0%
第六章 空名 第四節

第六章 空名

第四節

走到一處寬闊馬路,見前方有許多拿救生圈、頭髮濕漉的小孩,知是從游泳館剛剛出來。我迎著小孩走去,拐過一條髮廊林立的衚衕,看到游泳館燈火通明的大門,轉而向北,登上了一座木結構的二層小樓。
老先生家是兩居室,八十年代初建的樓房,面積狹小。木床和衣柜上還寫著編號,是五六十年代單位發的。他今年九十三歲,有一位七十八歲的夫人,兩人各居一室。
粥,外加一盤窩頭和一盤竹筍。
我:「太棒了!但保溫杯為什麼要防子彈?」
之後,她彎在我體側,說:「六年了,你想做的事做到了么?」我的手深埋在她的頭髮里,講述了我的經歷。她聽完,很不高興地說:「你每次都像鬼一樣出現,不能改變我半點生活。」她自美校退學后,抑鬱症又犯了三次,從此輟學在家。她的父親在單位的科長競爭中失敗,新任科長將他調到一家冷飲廠當廠長,說機關是事業單位,工資菲薄,企業單位效益好。以金錢補償權力,他的心態稍稍平衡。
他說歷代名醫飛往冥王星,根本目的是躲避女人。我一直覺得他飛升成仙的想法是老年畏死的心理,現在卻聽得很專註,問:「怎麼去?」他一笑:「敗也蕭何,成也蕭何。」去冥王星要通過女人。古人有采陰補陽的理論,但如果女人是陰,怎能補陽呢?只會是以陰減陽的效果。古人混淆了一個根本事實,其實男人才是陰,女人是陽。
老先生說李時珍不可能這麼糟蹋自己,他寫書傳世,是給自己積累福氣,最終達到長生不老的目的。我:「他成功了么?」老先生:「成了。不但他成了,古代許多名醫都成功了。」我:「啊?他們……在哪?」老先生:「已經化為氣了。」我:「噢,還是死了。」老先生:「錯。」他們化作氣體后,按照氣體的規律生存。氣體遇熱彌散,遇冷團聚。為了不散掉,他們待在寒冷地帶。我:「北極南極?」老先生:「錯。」
飯後,他拿出一個針盒,說直到1942年九*九*藏*書,大部分針灸醫師還不會消毒,因為用的是鐵針,以酒精清洗后,很快會生鏽。他從上海的電器商店買了做電線芯的不鏽鋼絲,磨成了針。他以消毒為號召,從而聲名鵲起。
我:「這麼說,只有貪官能成仙了?」
聽到「女人」二字,我和他對視一眼,大步奔入他夫人房間。電視里放的是舞蹈《雲南映象》片斷,多數舞蹈者都是一塊整肉在蹦跳,只有楊麗萍在舞台上有零有散,一刻是一根鎖骨,一刻是一側小腿,眼光捕捉不到她的全身。
他補充說,找不到兩個極品女人,可以用數量彌補質量的不足。
我的女人要我鋸一半獎盃回家。他從床下拿出一個白亮的保溫杯,說:「你把這個帶回家吧,看能不能應付她一下。」我看保溫杯上印有「殘疾人運動大會」的標籤,知道是老先生順手得的,說:「這……恐怕會起到反面效果。」老先生:「年輕人,不要不識貨。這是飛機材料做的,子彈都可以擋住。」他屈起兩指,用指節狠敲一下,保溫杯卻沒有半點聲音。
我問:「你可以先教他們武功再教針灸,不就行了?」老先生:「你說得有道理,但武功是我辛苦悟出來的,學了我的針灸,還要連武功也學走,天下有如此便宜的事么?」我:「但你的武功和針灸是一體的,不教武功也等於沒教針灸。」他長嘆一聲:「好在遇到了你。」老先生其實是捨不得自己的絕活,因為我已具武功,正好破除了他的心理障礙。我倆約好,每個星期三下午我來他家學針灸。老先生的午覺要睡到三點,我到了后,他給我講到六點半。
老先生:「找到了。」
我:「行,這是鬧世。」
我想請他和夫人吃飯,作為拜師禮。他說:「人老了,吃多了消化不了。不要勞苦我。」留我在家裡吃了。
老先生盯著電視,瞳孔迅速縮小。我輕聲問:「極品女人?」他不由自主「嗯」了一聲,再看我,已是滿眼懊悔。
一天,老先生送給我一罐茶葉和一瓶九_九_藏_書藥酒,都是小罐小瓶。我拿回來,Q對此嗤之以鼻,說人老了便會變得小氣,這點東西可能還是想了很久才拿出手。
女人歇歇么,歇不得……」
她的美術水準一退千里。
她所感興趣的,是我的學業。每次我從老先生家回來,她都要仔細盤問,讓我描述老先生說話的神態和小動作,來判斷他是否對我藏了絕活。
他年輕時做了醫生,認識到針灸的奧秘不在穴位而在於手法,為求得這一手法,從琴法、書法中探尋,最終在太極拳中找到了。他早已修成正果,扎在不是穴位的地方一樣能有療效。他有了更高追求,走上李時珍的道路。
雖然北極南極較冷,但地球畢竟是一顆離太陽很近的星球。我:「離太陽最遠的,是冥王星。」老先生:「對,正是那裡。」中國的歷代名醫都待在冥王星上,結成了冰塊。老先生很想和他們在一起,他們在世時幾乎都給醫學根本經典《黃帝內經》作過註解,老先生料想這些註解中有他們留下的成仙秘訣,已經尋找了七十余年。
但他退休時,發現機關退休金漲到六千,而企業退休金只有八百元,他上下奔走抗議,最終以月一千元退休。他的心態完全平衡了,覺得科長整人有遠見卓識,的確比他更適合當科長。
他也想不明白,安慰我說:「唉,為了高級。」他的房間和夫人房間門對門,透過一條四米的走廊,可以看到那個衰老的女人正坐在木床上看電視。我告辭,老先生說:「不忙走。」起身把房門關上了。
我不會跟他去冥王星,因為生活向我展示了足夠的天地。我會成為一代名醫,豐衣足食,置房置車,被無數漂亮的女病人包圍。
出了他家的樓區,我直衝到街口,迎面是一個賣生肉的店鋪,側面是一個郵局。我到郵局中狂翻雜誌,看遍了兩個月來的俊男靚女,然後買一疊信紙,用蘸水鋼筆把事情原委、心中所想都寫下來,足有五頁。
「太陽歇歇么,歇得了;
月亮歇歇么,歇得了;
一個女九-九-藏-書人散在床上看電視,聽到門響,慌忙團起身,用枕巾遮住自己。我:「嘿,你又不戴乳罩。」她是Q。
他:「這是現實。」
但我倆還是住在一起,我的四居室住房,對她形成了魅力。她買了五串廉價的塑料花,掛在門框、窗框和水管上,買了一桿油筆,在衣柜上畫了蠟筆小新和加菲貓。她還買了一張紅色彩紙,剪成兩隻長頸鹿,貼在牆上。
Q關心論文上有沒有我的署名,我表示沒有,她怒不可遏,說:「那就——要錢去!」她訓了我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送我出門,遞給我一把手鋸,說:「如果要不來錢,就把獎盃分一半。」我帶著手鋸到老先生家,說:「我和我女友都沒有工作——」老先生一擺手,說:「提錢,沒意思。」不料他明察秋毫,我連忙表示與錢無關,只是向他訴訴生活的苦。老先生仍保持著警惕,說:「都很苦。」尷尬了數秒,老先生打破僵局,說:「論文出來后,有科學研究所要我寫系列文章,這是要我一輩子的心血,我的答覆是,給我蓋棟三層小樓,我再寫。我的秘訣起碼值三層樓,但我可以傳給你——」我看著屋中的舊傢具,想到老先生過的是簡樸生活,他所能給我的已是最好,而年青一代的窮凶極惡,令我看不到眼前的一切。至於論文,本意就是要幫他的,原來出於情誼做的事,卻要求利益分割——在我有錢時,絕做不出這樣的事情,忽然心下一片悲涼,打斷了他的話,告辭而去。
這盒電線芯針,他送給了我,作為師徒名分的見證。
小樓過道用磚頭壘出一串廚房,需側身行走。我直走到過道盡頭的房門,見窗台上擺了幾個西紅柿,我拿起一個,三五口吃完,推門而入。
某市舉辦中醫大會,老先生寫篇論文參賽,因毫無新意,被退了回來。老先生很難過,跟我說:「寫|真東西是泄密,不寫又被人瞧不起。」我說:「交給我。」我從針灸古籍上搜出冷僻話語,拼成一個複雜的體系,塞入原論文中。
老先生:「https://read.99csw.com走。」
他想在奔赴冥王星之前,把針灸技藝流傳下來。人類的第一文明是自己的手,在工具粗糙簡單的階段,中國先民發明了一種獨特的手法,彌補工具的不足,隨著工具的日益先進,手法逐漸失傳。
陰氣下降,陽氣上升,如果吸收了兩個極品女人的能量,男人就會化為氣體,趁勢飛升。
他說竹筍含著憂愁,但他就是愛這口鮮味。他的不良嗜好還有蜂蜜,他說蜜蜂雜取,未能精純,但他就是愛這股野氣。
每一位中醫都有自己的「博物論」,不是醫學,而是對天地萬物的體認,是私人密言,他說蜂蜜竹筍,便是給我上的第一課。
論文在某市獲得金獎。
但她的臀胯達到了最佳形態,如熟透的瓜果。她撲過來,我覺得整個人都被她擊碎。
李時珍寫了千古名著《本草綱目》,我小時候看過一部黑白電影,描寫他為民著書,積勞成疾,時不時「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半夜,她從夢中驚醒,說:「不對,你向他學習,他反而送你東西——太奇怪了,你是不是白給他幹什麼事了?」她冰雪聰明,我說了實話。
我:「那您……走么?」
我問:「得要多少個?」他:「現在人類的質量是越來越差了,按照普通標準,至少得三十個吧。」我倆算了一筆賬,如果一個女人以十萬元了斷,飛往冥王星需要三百萬。雖然比造宇宙飛船便宜,但普通人絕難承受得起。
老先生問:「這麼熱鬧行么?」
房內掛有兩張古琴,寫字檯上有一摞寫滿毛筆字的報紙。我心中寬慰:他在做和我一樣的事。
這一手法最後展現是戰場上的大槍,可以四兩撥千斤,能以一敵萬,在百萬軍中如入無人之境。老先生贊道:「《三國演義》寫的都是真的,古人不欺後世。」大槍縮短便是劍,劍縮短便是針。針灸,是人類第一文明的藏身之地。他在醫學院教的學生,由於沒有武功修為,難以領會他的針灸。
Q的父親無力幫她,頂多安排她去賣賣冷飲。我離開的幾年,她做過眼鏡店的read.99csw.com售貨員、遊樂園售票員,近期是213路公共汽車的售票員。
她的別出心裁,令她失去了一個又一個工作。她不明白,自美校退學時起,她便永遠失去了別出心裁的可能。
她堅信我必成名醫,願意以身試針。我選了手上一個最不重要的穴位,反覆瞄準,一針下去,兩顆血滴蹦了出來。
她頭髮油膩,不知多久未洗。以前,她眉眼的線條如同拉緊的弓弦,形成勾人心魄的彎弧。現在弓弦力度已弱,眉眼鬆弛,甚至臉型也變寬了。
血滴殷紅。她自此對我失去熱情。
我倆不再有床笫之歡,每當我把手按在她身上,她便向我解釋,此事不管對我有多大快|感,對她卻只是乏味的摩擦。
沒辦法,只好奮力攢下二十萬,概率極低地等著碰上極品女人了。我告辭,他說:「我把秘訣告訴你了,心理平衡了吧?」我:「平衡了,但極品女人的標準是什麼?」他:「……你總要讓我留點呀,容我段時間,再告訴你。」我點頭,打開房門,他夫人房間傳來一個沙啞的嗓音:
普通人的藝術天賦,唯一的用武之地是在床上,但她像普通人一樣疏於保養,做不了太長時間的性感尤|物。我在她美好的尾聲回到她身邊,告訴她,我們的未來一片光明。
她上星期剛被辭退,因為她報站名之後,總要宣讀一段介紹此站典故的散文,把公共汽車當成了旅遊觀光車,令乘客們忍無可忍。
我:「您找到了么?」
出了他家,天漸黑暗,我一路向西行走,興奮得不願坐車。一天時間,我有了師傅和存活的技藝,如同哥倫布找到了美洲大陸。
重回老先生家,把信遞給他,我說:「您看看吧。」他說眼睛老花了,讓我念。我控制著自己,盡量不帶情緒地把信讀完,不料還是把他感動了。他擦去眼角的淚花,嘆道:「同感,同感。」他說古人造了「男婚女嫁」一詞,含著玄機:男人昏了頭才會要個女人(婚),女人來了,男人就變成豬了(嫁)。他和我都有女人,所以英雄氣短。他的女人,事事節儉,而我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