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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鐵人鐵眼鐵鼻腮

1、鐵人鐵眼鐵鼻腮

姐妹呆立在凳子上,脖頸上的繩套不知該不該取下。毛子,是洋人。
互摟著的姐妹臉色慘白,夏東來向她倆使了個「不要做聲」的眼神,鍘刀緩緩杵地,屏息靜觀對決的二人。
沈方壺獰笑,血流入口:「先瞧瞧自己,再講風涼話。」
程華安:「好俊的手段。」
夏東來汗毛立起,習刀多年,第一次聽師父直說刀法。方明白不讓他用常見的柳葉刀,而用單手無法持握的鍘刀,正為免去劈砍,摸索回抹之道。
好吧,看透我。
撞擊的一刻,在感受里,牆面軟如棉被。貼牆滑下,落地無傷。導師相信了人力有時會接近神跡。
那人低頭見胸口一團黑污,是透衣而出的血。他的臉鬆弛下來,倒地死去,笑容變得正常。
李尊吾嘆口氣,招呼夏東來向教士磕頭:「這是你師叔沈方壺。」
沈方壺眼神空洞,點了下頭。李尊吾話鋒一轉:「形意拳硬打硬進,八卦掌拐彎抹角,所以形意用劍、八卦用刀。東來,我沒傳你形意劍,但也沒糊弄你。你會的,是程大爺的八卦刀。」
教士乾笑兩聲:「你師父沒跟你講過這些?別怨師父糊弄你,形意門傳藝自古吝嗇。跟師父不跟到老,得不著真的。」
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已一月,入城時特許士兵搶劫三日,超期至今。在東西方語義上,兵亂都包括強|奸。這條衚衕偏僻,洋兵未及尋到,但衚衕里有幾戶已全家自殺。丈夫陪妻子死,父親陪女兒死。
姐妹倆閉眼,便要踹凳子。卧在窗下的老人咳一聲:「東來,你也五天沒合眼。兩位姑娘,晚些死,讓他也睡會兒吧。」
沒見過程華安這樣愛朋友的武人,武人為保不敗,要自珍其秘技,師父考察徒弟需三年,考察朋友更為漫長,武人往往一世無友。程華安不知是天性豁達,還是有著一眼將人看透的天賦,利索地將李尊吾認作朋友。
趕到京城時,義和團入駐近兩月,南堂被燒毀。跪在瑪利亞石雕的殘塊前,沈方壺進入一種深度寧靜,那是最虔誠的祈禱也未曾達到的寧靜。
他在屋頂上盯了程華安兩日,心知程的機警,一直在百米開外,不敢跟近。民間傳言與事實一致的是,程華安那天殺了三個落單的洋兵。不一致的是,程沒能躥上房,不是辮子掛住了房檐,而是身體懸空時,被伏在房檐上的他刺了一劍。
身為一代高手,不能上陣殺敵,卻被指派做妓|女的轎夫。李尊吾面如銅鑄,凝固著苦澀之情。
南宋武技在八百年後破解復現,秘傳五代后,第六代傳人卻是不能守秘的天性,難道會有蠻夷亂華的危局,來應一次報國的機緣——拳將廣傳?
李尊吾知道,師父將在終南山扣他十年,以免他跟自己爭名。
他拎一柄蛇鱗鞘寶劍,頭上盤著辮子,是河北地區常見的一類面孔,狹眼高鼻,下巴方硬。妹妹鼻翼聳動,聞到一股濃烈的臭味,細聞,似乎又是葯香。
李尊吾上身從梳妝台彈起,背對沈方壺。剛才不敢起身,是以為反手一刀,殺死了他。待臉上悔意退去,轉身道:「高了,這道口子該在你喉嚨。」
傷好后的沈方壺依然被李尊吾擊敗,師父見了,卻陰下臉。敬師如父母,住在師父家的徒弟名為「入室弟子」,早起需問安。五天里,李尊吾問安,都沒得到應聲;對沈方壺的問安,師父應得客氣。
夏東來作揖、深躬、單跪、雙跪,層層加禮,磕了三個頭后伏地不動。沈方壺作態要扶,手到肩膀卻不扶,只是搭著:「你知禮,起來吧。」
太監往往單薄矮小,因為自幼受殘。程華安的師父卻體格雄闊,近兩米高,長有旺盛鬍鬚,直垂胸口。在王府供職時,為免人見怪,像洋人一樣每日刮鬍子。退職后住在東直門外木材場旁的小廟裡,沒了顧忌,便任其生長了。
刀身污銹,刀尖銀亮。
因是鍘草之用,刀柄很短,刀身碩大。手握這樣的刀柄,無法掄劈,拎著也困難,只好一手握柄,一手托刀背,如抱著一條成精的鯰魚。
沒雨,因為天沒了。
怎麼會被看做個怯弱的人?導師看穿人心的眼神、鼓勵小孩的笑容,令沈方壺倍感厭惡,重聲道:「不是上帝的恩寵,是武功。」
李尊吾再進一寸,沈方壺再撤一寸。兩人保持距離,極緩地向東牆而去。東牆有梳妝台,年頭已久,紅漆退化成棕黑色,鏡面如熬夜人的眼,滿是血絲樣污斑。
如果沒有沈方壺,鐵匠可能就是李尊吾這輩子唯一的師父了。聽說更遠的村子有個打碑的石匠教羅漢拳,便去學了。學到第七天,沈方壺怨氣十足地來到石料場,認定李尊吾學了更好的。
李尊吾、沈方壺保持著對峙的身形,沒有回望。響起一聲尖叫,銳如割木。緊跟著的幾聲哀嚎,聽著彆扭,似乎叫聲在空氣中被切掉一半。
禮拜日會見到嬌小的印度女人和修長的歐洲女子,有熱度的真實身體能引起他的注意,但覺得作為女性,她們遠遠不夠。折服他的,是那尊瑪利亞石雕,她是白種女子的極致。
夏東來身材矮矬,鍘刀立地高至下巴,以如此刀長做回抹,胳膊便顯得短了,變化角度受限,自然要挪步補救,於是不知覺中,養成以步法使刀的習慣。瞬間斬殺八九個洋兵,沈方壺稱讚的是他的轉折。
殺人的感受如同聽到教堂鐘響。教堂的鐘聲不為報時,是為打斷人的思維,讓人在俗事里中斷一下。京城已無鐘聲,但當劍刺入人體,沈方壺的大腦有片刻空白。
貫市是河北大鎮,距京七十里。對師父近況,沈方壺咬唇不提,只說:「我要成名。」李尊吾動了不忍之心。
睡覺者側身露臉,顴骨利如刀削。他已是老人,黑髮居多,而鬍鬚盡白。一身土塵血污,鬍鬚卻潔凈如銀。
沈方壺接過劍鞘,語音疲倦:「還站著幹嗎?你死了。」
這話令李尊吾猛然輕鬆,終於改運,不用「每逢拜師,必和沈方壺做師兄弟」了。海公公不愧是守洞人,八卦門皆有識人之智……但看著沈方壺的落寞背影,李尊吾還是忍不住追上,講出一句令自己心驚的話:「在京城多留一日,我把形意門劍法傳給你,這是師父壓箱底的東西。」
兩手抬起,抱拳行禮。武行規矩,右手握拳是對敵,李尊吾左手抱右手,右手成拳。
沈方壺肩部無規律地顫抖,劍卻是固定的一條斜九-九-藏-書線,紋絲不動。李尊吾語調低緩:「東來,向你師叔學東西吧。敵人徵兆看兩肩,出左手,右肩必動。出右手,左肩必動。出腿,肩必后聳。他自震兩肩,是為掩蔽徵兆。」
沈方壺回身,沖地上死者畫個十字,眼光轉向活著的團眾,在其中一人腰際停住。那人腰裡別的是柄蛇鱗劍鞘,鞘上銀飾工藝精湛,今日被抄的人家應是富戶。
他說:「我不懼怕世俗,只是還沒得過上帝的恩寵。」
李尊吾和沈方壺緩緩對移,腳下寸進,身形不動。形意拳含蓄,鷹欲飛必先收翅,虎欲撲必先縮爪。如果沒有衣服的遮蔽,可見到兩人的肩窩、胯窩有著深於常人的凹陷。
只上過兩年私塾,記得四百個漢字,卻以驚人的速度學習法文……歲月沒有白費,拳給了他好身體,還給了副好腦筋。偶爾一個情緒蹦出來,是對師父的感恩。
程華安沒有立即回答,招呼店家上梨。京城講究不按時令吃水果,冬天有鴨梨,卻懼梨的寒性,烤溫才吃。咬了口熱乎乎的梨,很不適應,李尊吾發現程華安嘴角現出小孩淘氣的笑。
膝蓋撤開。
李尊吾垂頭,心臟位置的衣料裂開,露出一隻紅底金線的錦囊。錦囊被刺破,一道粉無聲瀉下,灑在鞋面上,為黑紅黃三色。
李尊吾多退了一步,搓手、跺腳。程華安早起踢毽子,氣血已活動開,而自己是趕夜路而來,在雪天里,腳尖有些麻木。指尖腳尖,形意拳稱為「梢節」,樹是否為良材,可從樹梢的長勢看出。梢節遲鈍,人難靈敏。
窗口斜進一道黃昏光柱,躺著八九具屍體的室內,竟有了閑適氛圍。夏東來個矮,沈方壺坐下,仰頭讓他抹葯。
他留在南堂,做了雜工。十二歲起習武,練拳的疲勞抵消一切,在最該衝動的年月,竟沒想過女人。生起棄拳之心后,對女人的感知淡淡地來了。
世上畢竟有一種聰明叫「識人之智」,承認你是這樣的人——面對程華安的熱情,李尊吾直率地提出想知道八卦掌理法。成名十年,僅今早一戰,令他首次對師父所授之外的武技有了好奇。
程華安的笑,帶著老棉花的霉味。只要動手,自己和他便會有一人毀在當場,裹在棉被裡抬回家,老老實實地待死,或許幾個月,或許幾天……
第二個來人哼聲應了。妹妹:「早聽說他的大名,扛著刀在房上走,見了落單的毛子就跳下來砍。」
團眾大叫,抽刀追趕,但他們猛然停住,因為追近沈方壺的人胳膊一拐,手中刀砍上自己脖子,原地蹦了一下,倒地斃命。
他感到恐懼,隨即狂喜,認為是上帝降臨。這股力量持續了半分鐘,退去后,恍然醒悟,這是形意拳的「丹田力」。不知何故,他的武功上升了。
考武狀元需通文墨,因為要考《武經七書》,自戰國時代起的七本兵書,清康熙年間定的科目。師父平時說話用詞講究,談草原之行,卻連用了四個「凶」字,或許心中的真感慨,只有最粗淺的詞才能表達。
在同一個模子里,程華安甚至可用「漂亮」來形容,有著領袖人物天生的親和力,而沈方壺的氣質里有一種陰濕的因素,交往得越久,越感厭惡。
寶劍上端有一塊暗紫色,是幹了的血跡。
西方聖母是貞節極致,她生下耶穌卻未經男女之事,所謂「童貞受胎」。義和團的金刀聖母是不潔極致,底層妓|女,傳聞身患梅毒,眼角潰爛。在義和團理念里,洋槍洋炮是法術,穢物可破法術,越下賤的女人越能讓槍炮失靈。
姐姐:「知道。城裡上弔的女子多了,誰也護不了。」
武人過的是遭訓斥的人生,十余年了,沒被誇過一句。教士的話沒讓他流淚,但內心的強硬全部垮掉。
李尊吾:「四十歲以前,我是以刀用劍,的確不懂刀法。四十歲以後,我的刀便有了刀法。師父定的,我是形意頂門面的徒弟,這輩人里,看形意就是看我。但我得了八卦的東西,老程給的,開闊了我。無緣報恩,他的仇,我要報。」
夏東來放下鍘刀,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團,攤開是塊黑乎乎黏物,邁步向前,沈方壺立即調劍相向。
夏東來體腔一聲悶音,如水桶跌進深井,隨即捧著鍘刀,向沈方壺劍上的血痕長鞠一躬。
看著沈方壺的臉,想起師父家中的一條狗。北方山區多猛獸,豹子吃人,狼避人,此狼種眼圈長白毛。對不報恩的人,京城裡稱為「白眼狼」,取自此狼種見人就躲的典故。
僅聞鏡面龜裂聲。
他在王府被稱為「海公公」,有一條臃腫的大辮子,因為發質彎曲打卷,海波一般,無法像常人梳得直順有型。這是個有異族血統的人。但與程華安瞬間交手,李尊吾明確知道,與形意拳一樣,八卦掌為中華正脈,不可能創自異族。
傳說鯰魚可以無限生長,一丈長的鯰魚會上岸吃人。他對脖套繩索的姐妹視而不見,恭敬跪下,向趴在地上睡覺的人道聲:「師父。」
李尊吾仍坐在地上,沈方壺蹲下,依舊老友敘舊般:「你也是瓦德西統領指名要的人……你出城就行了。」一指夏東來,「他的命留下,我再找個屍體冒你的名。應付了瓦德西,你我的情誼也保住了,行吧?」
捧鞘的人還站著。沈方壺甩臂,幾滴血脫劍飛出,落於地面,狀似一枝梅花。捧鞘者的臉變得古怪,原是討好的笑,因肌肉僵硬而走形。
李尊吾哀嘆一聲,教士勸慰:「形意門劍法,只是一下。等大批毛子趕來開亂槍,老程早死了,沒遭罪。」
沈方壺打算走出京城,一直走回家鄉。家裡有五畝田產,是近水、肥沃的一片好土,抓一把搓搓,手心會有暖暖痒痒的感覺。村東謝家的媳婦漂亮,生的女孩水靈,離村多年,她該長成了吧?如果這就回村,說不定能趕上娶她……
血漫至唇,沈方壺劍指李尊吾,左腳順牆面滑下,落地踏實,恢復對敵之姿。
教士右手的腕骨外側關節凸如桃核。劍法如書法,巧妙在用腕。
清光緒三十年(1904),梁啟超著書《中國之武士道》;民國元年(1912),李存義在天津創立「中華武士會」。
劍尖沉下。
他握著鍘刀,手背血管蚯蚓般扭了一下。
鍘刀達九斤四兩,為能久戰,只好一手持柄,一手托刀背。看九-九-藏-書似無奈之舉,實是奧妙所在,鍘刀重量逼迫手臂,人會本能地以腰力補充,托刀之手可調起腰力。驚爆力與柔化力都是腰部使然,托鍘刀能成就拳勁。
海公公沒理李、沈二人,衝程華安白了句:「凈給我找事。」揮手讓二人出屋。李尊吾和沈方壺在門口等了片刻,程華安掀門帘出來,向沈方壺拱手:「抱歉,師父說他只收一人。」
師父當年不知是什麼興緻,闖狼窩掏來養。它比貓還馴服,步態軟弱,似乎腿骨隨時會折斷,甚至眼睛都不敢睜大。問師父如何調|教的,師父回答,每天抽它兩記耳光。
寸進中,李尊吾一念映現他與程華安的初見。程華安在京城開一家剪刀鋪子,每日早起踢半個時辰毽子。毽子以布包兩片銅錢為陀,上縛三根雞毛,連踢使之不落。
習武人的歸宿便是一條舊棉被,人生的最後味道,是老棉花的霉味。但沈方壺三十八歲還沒有成名,無名的人總是不計險惡;如果不成名,他也永不會有此種感懷。
教士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洋人殺慌了,瓦德西統領指名要除他。」老友敘舊一般,在李尊吾跟前蹲下,講述程華安死況。
沈方壺攜劍去了北堂,義和團圍攻那裡已五十九天。教堂內藏著三千教民,四十名義大利、法國士兵,儲備五箱子彈、七十條槍,沈方壺趕到時,西牆被炸開一道兩米寬的豁口。
程華安收了毽子,掛著自嘲的笑。踢毽子便可退敵的想法,天真了。武人不是生意人,是賭徒。賭徒從不會量力而行。
喘出這口氣,沈方壺縮下脖子,萎坐桌角,用人畏主一般,怕引起程華安注意。唉,在山中受挫十年,下山首戰,又被一個毽子奪去銳氣……李尊吾懊惱自己動了不忍之心,當程華安表示帶自己拜見他師父時,還是脫口而出:「我和師弟一塊去。」
雖然幾天前的較技,沈方壺摔得半天爬不起身,但師父還是看出他身上有了口訣。對他的問安,應得客氣,是師父起了防範之心。
「老程是高功夫,在衚衕里偷襲毛子,佔著地利,槍子打不上他!」
迎風空刺,劍身發出一聲清音,卻不在近前,似在丈外。沈方壺嘴角現出一彎滿意的笑紋,向那人伸出左手。
導師:「在我指導過的人里,沒有人比你更優秀,你有大學者的潛力。學者的清高天性,讓你畏懼世俗。但最高的學問在人群里,你能達到的,不只是大學者,應是大教士。」
沈方壺冷言:「形意門有祖師,你怎能去拜義和團的小妖小鬼?」
李尊吾跌出,反手劃一刀,撲上梳妝台,就此不動。
他留了下來。一待,又是八年。武功變本加厲地來了,而上帝仍未降臨。
沈方壺:「如果你來攻,我守不住。你這位武功蓋世的大仙爺啊,為何不來呢?因為你被封為金刀聖母的護法,其實是當轎夫,和你徒弟天天抬著她繞城轉,說這樣便可以阻止八國聯軍攻到北京。」
李尊吾忍住噁心,忽然很想為沈方壺做點什麼。做什麼好呢?不知覺間,走到程華安跟前。
室內響起嘆息:「蠢物,進來吧。」
羅漢拳並不比燕青拳好,只是厭惡他。
沈方壺竟有些許羞澀,李尊吾知道,那是程華安的血,程是享三十年盛名的一代高手,殺程的榮耀,令他不會再擦這柄劍。
京城人在冬季踢毽子,活兩腿氣血,有「楊柳死,踢毽子」的民諺。十五年前,李尊吾和沈方壺尋到京城,正趕上一個雪天,在剪刀鋪門口,見到了踢毽子的程華安。
拳勁與步法是武學最關鍵的兩項秘技,師父竟用一把鍘刀種給了自己——畢竟是種在身上,身體練成,腦子仍不明白,如果沒有今天的直講,這輩子都是糊塗人,無法收徒下傳。
沈方壺對李尊吾說:「眼暈。」打消比武之念。
聯軍首領瓦德西下令對義和團格殺勿論、全軍搶劫三日,北堂門口貼上告示,號召教民搶劫,所得用來修復教堂,各國使館也派人搶劫。
李尊吾:「我也聽過你的事,一人守住北堂豁口。」
沈方壺紅潤臉頰現出一塊鉛色:「師父養大的東西,會放手?師父玩性大,先是逼它像鳥一樣吃螞蚱,后是逼它吃草。」
看著李尊吾,沈方壺有一份暗贊,其身形體現「靜如山嶽、密如深林」的形意口訣,但他知道贏的會是自己。因為李尊吾只有武功,而他有上帝。
沈方壺:「我來自底層,底層人不怕,因為怕,便活不下去。如果我不能親證上帝的存在,又如何到人群中傳播上帝的榮光?請再給我一段時間。」
程華安說這個師父來得蹊蹺。他原本不練拳,只是自小玩跤,一日剪刀店來了個老頭,說在跤場見過他摔人,要是請吃一頓飯,就教他點東西,出於好奇,請了學了,當日看不出是位太監。
持刀的手臂不動,胸口內凹,李尊吾向劍上血痕淺淺鞠躬,隨即脊椎挺直,恢復對敵之姿。
夏東來站起,藉著肩膀上的手,作態是被扶起來的,哼聲:「多謝師叔。」沈方壺收手,哼聲:「歇著吧。」
觀戰的夏東來忽然閃到門側,李尊吾和沈方壺的腳同時頓住。姐姐抱住妹妹,一片洋人的談笑聲由遠而近,停在門外。
李尊吾自小便認識這個人,兩人同村,父輩是端著飯碗串門的好友。他註定擺脫不了這個人,兩人一塊習武,十二歲去鄰村學燕青拳,那是個鄉野拳師,平時打鐵維生,水平有限。
狀元愛吃韭菜餡餅,他打扮成小販,在狀元家門口賣起了餡餅,成為熟人後,表明求藝決心,終得狀元開恩,破例收下。
「說是砍了三個毛子,往房上躥時,辮子掛住了檐兒,一幫毛子趕來開的槍。」
李尊吾還轉投過彈腿、春秋大刀、梅花拳的師父,每次沈方壺都很快跟過來,一臉被好友辜負的委屈。對於他,李尊吾除了厭惡,便是愧疚。
「師父,街上傳言,程大爺中槍死了。」
李尊吾嘆道:「我不信那些,只信——咱們的江山不能讓洋人霸佔。我是個幫忙的,沒幫上!」言罷收刀,吩咐夏東來:「給你師叔上藥。」
他不願提師父一個字,李尊吾嘆口氣,聽毽子破空聲,不可抑制地想問問狼種的下落:「記得入山時,你們帶著那匹狼。是放生了,還是……」
「活著。」
李尊吾:「有硬貨。」
城裡信read•99csw•com徒多遭抄家,抗拒者被砍頭。為混入京城,沈方壺沒穿教士服,團眾質問他為何流淚,是不是教民?他才反應過來,臉上的冷感是淚痕……
毽子在明清兩代發展出一百多種花樣,程華安只是最簡單的內拐踢,一足連踢十下,換另一足踢十下。踢毽子動腳,身形不動分毫,泥塑般固定。每下毽子飛起的位置,亦固定。
指觸蛇鱗的一刻,另五位團眾的刀劈下……沒有劍光,遠處響了三下近乎琴聲的劍音,兩短一長。
妹妹露出笑意。姐妹站直,麻繩勒在頸上。第二個來人卻躥上,膝蓋頂住凳子:「容我句話。」
他請命守此豁口,法國士兵問他需要什麼,想想,要了一件教士服。防線漏洞讓一柄中式寶劍堵上后,北堂多守了四日,等來八月十六日八國聯軍攻入京城。
或許殺到一萬人,上帝便會示現。劍法訣竅在用腕,殺到六十人時,上帝沒有來,來的還是武功,手骨和臂骨似乎脫開,生出一道薄如紙的真空,令他的腕子靈動如蛇。
他堅信《聖經》是她在世每一天的記錄,上面有她所有的細節。他以學武求拜師的力度,向總領教士表白。看著總領教士感動的淚水,暗嘆:對掏心掏肺的話,師父最多冷笑一聲。
教士晃著肩:「李尊吾、夏東來——你們師徒倆把洋人殺慌了,怎麼收場?是像程華安一樣戰死了事,還是現在出城,多活幾年?」
他成了南堂教化的驕傲,成了一個被重視的人,三年後派去菲律賓。想在北京做教士,不去歐洲,便要去菲律賓進修。菲律賓是亞洲教會基地,師資雄厚。
那是二十一顆黑豆、七顆紅豆、十五顆黃豆磨成的粉——金刀聖母所賜的聖物,據說佩在身上,可避槍彈。
長期的依賴心理,在他傳劍法的那一日終止。學到師父最後的秘技,卻格外失落,為何不是師父教的,而是他?厭惡得不想習武,道聲「謝了」,就此辭別。
沈方壺喘口大氣,從剪刀店走到鵝宴館的一路、落座后的閑聊,程華安只跟李尊吾說話,幾乎沒看過沈方壺,實在有違「達人」的名聲。達人在場面上,要照顧好所有人。
導師見過他做禱告時發生的一件奇事。由於跪墊狹窄,一人要跟他貼身跪下時,突然像有隻無形巨手將那人揪起,丟出三米,而他仍沉浸在祈禱中,渾然不覺。導師說:「這是一個神跡,你的虔誠讓心有雜念的人無法靠近你。你已得上帝恩寵,不要怕。」
來人身下壓一柄長刀,布店量布尺子般窄,布滿銹跡,只在刀頭一寸有銳光。小腿裹黃布,以紅條綁紮——義和團的標誌,兩個月前,京城街面上都是黃裹紅扎的小腿,現已絕跡。
宋朝初次法會,曾選用四十八位紅棕發色的西域異族,後裔就留在江西道教體系裡。其人種性格溫和,骨質剛強,年老而氣血不衰,有忠於職守的天性。江西高層道士愛其忠心,閉關修鍊時往往選他們守在洞外護法,因而授以道家武功。
姐姐拉著妹妹退至西牆。
那年程華安三十七歲,比沈方壺小一歲,比李尊吾小兩歲,但他二十二歲便已成名。程華安與沈方壺是一個臉型的人,狹眼高鼻、下巴方硬。
一念三千。佛教天台宗理論,佛的一念之間,映現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變化,人的一念也如此,只是人不自知。
加入教會後,才明白聽錯了,應是「但願主得到讚美」。沈方壺將這次聽錯,視為神跡,從此他可以全無顧忌地愛一個女人。她是聖母瑪利亞,在被稱為「南堂」的宣武門教堂,第一次見到她的石雕,當時下著綿綿小雨,她被淋得臉頰盡濕,他周身關節隱隱作痛。
二人均為右手抱左手,是不再為敵的暗語。
沈方壺縮著眼睛,正是它的神情。終南山中的十年,師父自有手段,折損他所有的自信。
是開刃之劍,泛著青光。沈方壺走來,語調平緩:「給我。」如中魔咒,那人乖乖遞上劍。
鐵山鐵河鐵大殿,鐵車鐵馬鐵衣衫。
鐵人鐵眼鐵鼻腮,擋住槍炮不能來。
第六日,李尊吾比沈方壺早起半個時辰跪在師父屋外,見開了透氣小窗,忙喊:「師父起來了?事事安好?」
斷骨接續要三月,武人視卧床養骨為當然之事。三個月里,李尊吾伺候沈方壺便溺,師父所授都說給了他。
許久,感到臉上冷。抬眼,見七位小腿黃裹紅扎的人圍著自己,腰別砍刀,手拎包袱,應是查抄信教人家歸來的義和團眾。
師父遵循「傳藝不過六耳」的古訓,即便徒弟都住在家裡,也是分別單授。沈方壺所得明顯少於他,雖然拜師禮上發了「師兄弟只可較技,不可互授」的誓言,但將沈方壺脛骨踢斷後,他未能忍住。
他們邊聊邊用槍托砸門,終於嘭的一聲,門板倒下。姐妹倆後悔剛才忘了上弔,來的洋兵有八九人。他們明顯對姐妹倆的容貌感到滿意,笑嘻嘻地擁進屋來。
洋兵屍體亂糟糟橫在地上,夏東來單腿跪地,一個洋兵趴在他肩上死去。輕晃肩膀,屍體滑開,托鍘刀起身,彈指叩刀。兩聲,是與李尊吾約定的暗號,表明麻煩已除。
沈方壺周身關節疼了起來,一個沉潛多年的影像浮現,是京城南堂的瑪利亞石雕。他嚮導師辭行,導師惶然:「上帝對你示現了?」他說:「上帝沒來,但我得去了。」
逃犯本習武,憑此殘冊序篇,竟恢復了岳家軍拳槍之技,取「形神俱妙」之義,定名為形意拳。逃犯未留下名字,傳到師父為第五代,拜祖師便是拜岳飛。
入教后便不再習武,但武功是一種慢性病,患上便無了期。他的頭腦已忘了武功,一次做禱告,猛覺渾身一震,這股力量不是來自臂腿,來自體內深處。凡人之軀,此時深不見底。
此舉耗去一年時間,為在異地生活,家中賣了半畝地。成為狀元開山弟子的消息傳回家鄉,沈方壺很快又跟來了。
夏東來眼光暴亮,「嗯」了一聲。
沈方壺眼中一酸,不是淚,是大顆汗水。模糊視線中,李、程兩人一湊近便閃開,各退三步,整理衣袖,再次抱拳行禮。
腕子松泛了,沈方壺冷笑:「你是名人,名人都受不了別人捉弄,金刀聖母現在哪裡?聯軍破城時,一定給你殺了。」李尊吾斷喝:九_九_藏_書「我不殺女人——」
李尊吾心知自己無法向他揮出第二刀,語調仍強硬:「靠說話讓對手分神,才敢出劍——好俊的功夫!」
師父:「我見你就喜歡,祖師的玩意本要託付給你,但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人——忍不住把東西分給大家。尊吾,要知道,悲心太重是大忌。」
毀他,應無難度。
到達菲律賓首府馬尼拉,驚覺原來教堂可以金碧輝煌。京城民居為灰色,教堂隨俗為灰,只有皇宮能用紅黃。但不知為什麼,馬尼拉所有的瑪利亞雕像都沒有京城南堂的那尊好。
鄉民用本土的方式祈雨,普遍失靈,評書、戲曲里的人物如豬八戒、柳樹精繼而成為新神。超大規模的新神出現后,又超大規模地出現了行神跡的人,刀槍不入、掌心發雷的法術多如牛毛……他們自稱義和團,終於攻向教堂。
十年後,沈方壺投奔李尊吾時,氣色紅潤、神情沮喪。終南山空氣好,他沒有學到什麼。李尊吾已是北方刀法大家,在貫市有一家三重院子、兩套馬隊的鏢局。
在馬尼拉,他會說了義大利語和西班牙語,有了獨自翻閱《聖經》的資格,裏面寫瑪利亞的很少。對南堂瑪利亞石雕的思念,令他很想返京。但他迅速擺脫這一膚淺情感,留了下來,因為他畢竟是一個天才。
如精確測量后的伐木,兩米範圍內倒下的五人,彼此不相壓。
歷史晦暗,這種槍拳一體的武技在南宋之後的軍營、民間均未保存下來,直至清朝雍正初年,一位躲入終南山的逃犯在山神廟發現岳飛遺書,有十三大冊,紙張潰爛,只有序篇勉強能看,可惜爛掉了結尾兩段。
過了十日,師父命李尊吾入世成名,自己攜沈方壺入終南山隱居。訣別時,沈方壺難掩得意之色,一定認為李尊吾失寵,他將在終南山盡得真傳。
李尊吾笑了,哥哥對弟弟寬和的笑:「我這個徒弟雖未得我真傳,也有十年苦功,你有把握對付我倆聯手?」臉色轉瞬陰冷,「犯不上聯手。我的功夫本就大過你。」
是斬人的刀快,聲未喊完,人已斃命。
這道菜的做法是將鵝關入鐵籠,籠內放一盆辣椒湯,籠下燒火。鵝為解渴,違反天性喝辣椒湯,水火交攻之下,羽毛盡褪,未死而肉熟。
除了父母親族,李尊吾應該是此生認識的第一個人,自小便跟著他掏鳥窩、拾馬糞,其習武的毅力和天賦超過自己,所以覺得跟上他沒錯。
沈方壺加快腳步,但一件麻布黑袍擋住了他。是位在街頭拉信徒的華人教士,頭上盤著辮子,親人般和善:「但願你得到讚美!」
姐妹腳邊點了三炷香,為破空氣中的甜味。甜得噁心,入夜後會更加難聞,是街上腐屍的味道。
程華安盯住沈方壺,似乎剛看到他,嘴角泛起頑童的笑:「這位朋友,倒是和我長得像啊!」
李尊吾:「形意門傳槍不傳棍、傳劍不傳刀,放棄橫掄,只取縱進。師父沒刀法,我是不懂刀。」左腮驚覺刺辣,是徒弟夏東來的目光。
姐妹躊躇著該不該從凳子上下來時,窗中跳入了第二個人。他矮小單薄,如未發育的十三歲少年,卻有著三十歲人的厚實頭顱,成熟的鼻樑眉弓。
面對李尊吾,沈方壺腕子發緊,畢竟曾是他的拳靶子,被他踢斷過的脛骨有些涼。兩人寸移,緩緩向東牆。
李尊吾點頭,為程華安對自己的重視感到溫暖。高手相搏,不容雜物,身上有一點累贅都會影響成敗。
師父年輕時曾任過短暫實職,為朝廷到草原買馬,對李尊吾回憶:「一個馬販子走過來,明知道他打不過我,但還是對他的氣勢感到頭痛。做了馬販子都那麼凶,做了軍人該有多凶?金兵常年征戰,該有多凶?岳飛能抗住他們,該有多凶!」
不願糾纏,起身疾行。
李尊吾帶沈方壺冒雪入京,見到踢毽子的程華安,便打消了比武之念。程華安單調的動作,顯示了巧到極處的控制力,這種單調用於比武,抬腳即是傷殘。
京城武行,程華安名氣最大。很少聽到他的戰績,多是他的為人仗義。高手必特立獨行,若不倨傲便有怪癖,不會人緣好。
李尊吾:「先論輩分,再講恩仇。」
《聖經》寫的都是瑪利亞吧?教士很少講她的事,對這種離題萬里的講道,沈方壺忍無可忍,決定做一個教士,自己去看。
海公公左眼瞳孔漢人般烏黑,右眼瞳孔則是深藍色。入世爭名前,師父給李尊吾連講兩日江湖隱情,其中說到宋明兩朝祈禱國土安定的皇家法會由江西道士承辦,法會上要用至少八個異族人,表示異族歸順中華,八方邊疆無憂。
沈方壺以蹲姿後撤三米,緩緩站直,寶劍出鞘。李尊吾蹦起,腰胯螞蚱般富於彈力,尺子刀握在手中。
李尊吾:「師父傳的五行膏,愈合傷口有奇效。你是教士,破了相,日後怎麼傳道?」
趴著睡的師徒同時坐起,姐妹才想到,她倆忘了大叫。
如歸巢的蝙蝠,沈方壺單腳點地,背貼牆面,一道橫過鼻樑的傷口滲出血來。他任血流下,叫道:「師哥!還活著?」嗓音嘶啞,竟含關切。
夏東來退至門前。李尊吾前挪一寸,沈方壺後撤一寸,兩肩顫動加劇,黑袍下擺噼啪作響。
他也黃裹紅扎,手托一條黑物,竟是馬場切草料的鍘刀刀片。鍘刀分刀片和木槽兩部分,卸下的刀片重九斤四兩,頂端與木槽連接的孔洞猶如魚眼。
房梁懸下的是麻繩,財力使然,家中沒有韌度能吊住屍身的上等綢緞。當她倆要蹬翻腳下凳子時,一人跳窗而入,語音疲憊:「晚死一個時辰吧!我五天沒合過眼,守著我,有毛子闖進來,你倆就大叫。」言罷撲在地上,當即響起鼾聲。
一九○○年夏,京城空氣里瀰漫著怪誕的甜味,一對姐妹在家中正要自盡。她倆穿紫紅色外袍,前額勒綠色包頭,雲髻抹了香油,烏潤可人——在小戶女子,是講究的服飾。
鬍鬚白,是體衰,白而亮,則是內功的顯現。江湖常識中,這樣的白胡老人體能旺于青年,必有毒辣手段,遇上便要迴避,萬不能招惹。
師父看中兩人是同鄉,為給李尊吾尋個便利。唉,師父是好心。但沈方壺不斷傷情、困惑日重的臉,令他不忍。
那人眼珠已失活性,取鞘奉上。
一九○○年,馬尼拉傳來許多中國的消息。年初開始的旱災,令北方農村謠言沸騰,說read.99csw•com洋人的瞳孔之所以是藍色,因為洋人偷了中國的天。天是藍色,中國的天被數不清的洋人分裝在眼睛里。
導師看過的一幕,便是他的丹田力自發地將近身之人震飛。沈方壺輕推導師胸口,導師摔向牆,如甩出一隻手套。
與人分享,並非美德。沒有擇徒智慧的人,不堪為師。師父所傳的拳技本是古戰場的馬上長槍術,有闖營殺帥之能,歷代只傳上將,不傳兵卒。南宋岳飛建軍抗金,將長槍術下傳,以空手虛操訓練兵卒,脫槍為拳。
腕子仍發緊,沈方壺虛聲道:「師哥,我聽過你的事。義和團剛鬧起來的時候,你夜闖老龍頭火車站,斬殺十七名俄國兵,全身而退,從此義和團稱你為大仙爺。」
程華安保持笑容,抱拳回禮,亦是左手抱右手。兩人各退一步,程華安將裝入褲兜中的毽子取出扔了,嘀咕:「礙事。」
姐姐:「有程大爺給咱倆報仇,還怕什麼?」
程華安的師父是位王府中的老太監。太監自稱「寺人」,京郊一千多座小寺是太監出資建的,作為養老之地。
轉眼黃昏,姐妹坐在凳子上,守著沉睡的師徒。他倆趴著,如同兩具倒斃街頭的死屍。常年騎馬的人才有此習慣,騎馬累的是后腰,躺著會疼。
習武歲月磨練的領悟力,令他進入教義的深層,愈究愈深,樂不知返。他成了頗具知名度的神學高材生,回想學拳歲月,暗笑師父缺一雙識人的慧眼。
京城名菜多以虐殺而得鮮味,宮中剖兔胎熬羹,民間活割驢羊。程華安請李尊吾、沈方壺吃鵝,入口清爽。保鮮的秘訣是控制血,經一流廚師之手,方知血有著淡雅的甜味,勝於水果。
李尊吾背上似張開一雙眼,可看到沈方壺震驚的臉,只想給他一點自信,告知他學到的拳不冤他。
李尊吾鼻尖、刀尖會為一點,沈方壺視線不敢離開此點片刻,眼角餘光瞄到夏東來殺洋兵情景,贊道:「刀法原來不劈砍。」
姐妹對視,姐姐:「早死早乾淨,別讓毛子污了身子。」妹妹用力點頭,整好繩套后,眼中一濕,問第二個來人:「剛才你講的是城南教八卦掌的程大爺么?」
李尊吾接聲:「真劍法只有一下——刺,真刀法也只有一下——抹,劈出去的刀沒用,收回來的時候才殺人。」
馬尼拉進修規定為四年,回國后再在京城某一位教堂總領教士指導下做兩年教務,便有了講道的教士資格。四年過去,他嚮導師懇求延時。
會眾沒有讀《聖經》的權利,只能聽教士講道。暗紅的硬紙書皮如傷口初凝的癤,習武后,他身上有許多這樣的癤,癤由紅變棕再變黑,硬得像甲蟲的殼——此時,抑制不住地會用指甲將殼的邊沿摳開,新長皮膚的潔白,每每讓他看呆。
河北、山東兩省受災最重,也是教會勢力滲入最深的地區。許多教堂的教士都在偷偷祈雨,鄉民對教堂的仇視情緒已被煽起,再不下雨,必出現暴力。
十年來,師父隨時準備斷掉他這一脈,形意門的苛刻薄情,令人心寒。
李尊吾判斷海公公是一位守洞人,以王府的嚴格慎重,怎麼會讓有如此異相的人供職?他到底有無凈身?估計程華安也不知情。
講解時,程華安帶著京城人特有的優越感。京城人是講究人,他們追求物盡其性。李尊吾暗中發誓,不會再吃這道菜,但過去十五年,對其入口之鮮仍有一絲留戀……十五年後,京城裡滿是勝於水果的甜味,遭虐殺的不是鵝鴨。
李尊吾攥住頦下白須,喃喃道:「老程真死了?他是有名的機警,在咱們這輩人里功夫是拔尖的,怎會因為自己的辮子送命……洋人殺不了他,殺他的是你!」
搶劫由殺戮來保障。兩月來,京城人幾乎都參与了義和團活動,例如久攻北堂不下時,全城人奉命家門掛紅燈籠助威,據說效果可讓洋兵的槍自行爆裂——以此可以指認任何人為義和團,可以殺所有人。
妹妹忽覺後頸一涼,姐姐變色,窗口無聲躥入第三個人。來人穿教士的黑袍,袍料為厚麻布,在炎熱的九月,套著這身衣服,體質弱者會暈厥。來人臉色慘白,縮著雙肩,似乎嫌冷。
年輕姑娘眼神特有的清涼,令他垂下頭,語音沉悶至極:「我也殺毛子,跟程大爺一個法子。我多活一天,毛子就多死三五個……我沒法分身護你倆。」
李尊吾的成名,是毀了一位成名二十年的人物,那人用舊棉被裹著,抬回家躺了兩個月後逝世。被面上綉著深藍色桃花紋樣,針腳細密,日後無端想起,竟不寒而慄。
夏東來眼中如遭針扎,見師父胸口銀光一閃,正是心臟位置。沈方壺出劍了!師父守勢完美,但精神出了紕漏。
他們被稱為守洞人,歷代隱於道觀,一旦下山,必是行使特殊使命,遇上騷擾,會出手無情。由於飲食、居住地的改變,九百年繁衍,體貌已形同漢人,只在五十歲后略顯異相,瞳孔漸漸由黑變藍。
李尊吾跺腳震去鞋面上的粉末,忽然傷感,想起金刀聖母賜錦囊的念詞:
夏東來不動:「他殺了程大爺!」
程華安:「理法是大道理,大道理都沒用。朋友,為何不求口訣呢?」
程華安靜立,待李尊吾搓手完畢,道聲:「請。」
老人接著睡了。第二個來人轉向姐妹:「師父睡覺,有我護著。你倆要上弔就上弔吧。」
沈方壺原想拿程華安成名。武人總要拿另一個武人成名,如小魚吃小蝦、大魚吃小魚。
師父一見沈方壺,便收下了。李尊吾悲哀地認為他資質高過自己,天才總有許多便利。兩年後,師父跟李尊吾交底:「我是讓他做你的拳靶子。」
李尊吾垂首:「師父傳的劍法太霸道,我一直不敢用劍,出師后只是用刀。」教士慘白的臉上露出笑褶:「師哥,您是北方出名的刀法大家,門內人卻知道,你不懂刀,你的刀用的是劍法。」
沈方壺脖子綳起兩根藍紫色血管,李尊吾死人般瞳孔擴張,流露出著魔的眼光。沈方壺低語:「師哥,走吧。」李尊吾收回目光,瞥向他。
他只想擺脫這個人,但鄉野拳師只要來人就收……得找個名師,名師擇徒嚴。聽聞在山西河北交界處,有位退隱的武狀元,自珍絕技,從不收徒。
「老程是精明人,掄刀上陣,還能不收拾好辮子?俗人瞎編的,別理這個!」
傳出的劍法,十五年後刺死了程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