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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風情漸老見春羞

6、風情漸老見春羞

村長皺眉,一副老實人的急相:「在我們村折了的拳師不少,我明白了,您替哪位來報復的吧?老哥,眼前這陣勢,您看不出來么?我們拿不下你,你也拿不下這村。求您了,出村吧!」
獨行道不留絕技、不留財產、不留孩子,仇小寒:「收徒傳藝,也背離了獨行道。」
她的身體近在咫尺,女性的體溫似有藥力。他屏息片刻,道:「師父當年收我,是看上了我的骨頭架子,形意不是弄巧玩招的拳,修的是力道,得有副好骨架。我師弟沈方壺論聰明強我一分,論骨架差我一分,結果師父傳我不傳他,收他為徒,是給我備個拳靶子。」
李尊吾:「公道。」
仇小寒:「傷你,咱們就不住了。」
「噢,這樣。」
李尊吾伸腕,抵上她小臂,止住捶腿。
如有敵進犯,村人上屋頂射箭,底下便成了屠宰場,相對的房屋是經過測量而建,排除了弓射死角。
供台上擺一木牌位,寫「董應天」名號,董應天是海公公本名。集體上香后,讓兩青年又單獨上香。
李尊吾:「我本是大凶之人。別人傷不了我,我只會自傷。」
身後出現三兩個村民,不知從何處拐出。行了百米,李尊吾聽得身後腳步聲重了幾層,便轉過身來,見有五十餘人。
心中有數,此村人八成是邊防軍後裔,不是泛泛的充軍之輩,而是千選精兵,甚至是一朝一代的頂級武裝,否則不會血脈迭傳后,仍骨架卓絕。
李尊吾:「供台上擺的是八卦門牌位,要教的是八卦掌。我的獨行道,是為形意拳守的。」
仇大雪仍笑著,仇小寒拉她縮到李尊吾身後。
李尊吾:「我……可能老了,真想收徒弟了。」
裡間和外間無門,僅一道半截布簾。飯後,李尊吾便進了裡間,仇家姐妹說了會兒話,也乏了,洗漱睡去。
李尊吾搖頭,咳了兩聲。
兩人持鋤上前,卻不打,站到左右,距離一步,高舉待砍,封住李尊吾左右閃避的出路。
她不以為意,身子向床內縮了半尺:「這村人不是善類,住在這,我害怕read•99csw.com。」
李尊吾:「哪有帶著閨女闖江湖的?我夫人。」手中仇大雪腕子泥鰍般扭了一下,很想看看仇小寒此時的神情。
左右兩人保持定姿,沒有發動。
村長:「交那麼多銀子,就兩人學?」
貉是近狐之獸,皮毛為禦寒佳品。魈是傳說中的獨腳妖猴,有夜侵人宅的惡名,大人看不見,小孩能看見。恩貉,是母親坐月子時以貉皮為褥。去魈,是小孩夜哭不止,家裡請道士做過趕魈的法事。
李尊吾回他一笑:「拜師帖上寫有『不另立門戶,不泄密他人』的戒律,我的拳要能服他倆,他倆就不是你村裡人,是我門裡人,一定守戒。不守戒,轉傳村人,是我沒本事服徒弟,我認了,你們村就得便宜吧。」
仇家姐妹今日穿男裝,因為要受磕頭。拜師儀式要有引薦師和教訓師,得是授業恩師的資深好友,仇大雪代替沈方壺作引薦師,仇小寒代替程華安作教訓師,受青年稱呼「沈師父」、「程師父」。
仇小寒雙肩聳起,胸口隱痛。聽不太懂,卻有一種發狠的興奮。
村長瞄著李尊吾的尺子刀,露出欣喜的笑:「好啊!孩子們好久都沒人教了,早盼著來您這麼一位。」
房分裡外間,裡間無窗,白日暗如墨汁。李尊吾讓仇家姐妹住外間,自己住進裡間。仇大雪:「不像是厚待咱們啊?」
村長:「以前來的拳師都是整村教。」
村長:「你不動刀?」
李尊吾:「讓你換男裝時,為何不問?」
李尊吾:「我是教拳,不是練兵。」
仇小寒咬唇,一臉委屈。仇大雪扶肩相勸:「不是師母,受人磕頭,就欠人家的。」仇小寒抖肩甩開仇大雪的手,眼神轉烈。
仇小寒教訓:「日後辦喜事,要請師父來,師父是再生父母,不能收師父禮金。知道么?」倆人答知道,完成拜師禮。
李尊吾:「這個判斷是對的。代價是,你們村人口減半……言重了,或許不到一半。」
村長:「寡不敵眾——最終你還是得死在這。」
村長:「只是孩子們九-九-藏-書大了,村子偏野,娶不上好媳婦。你走,兩個女人留下,我保證選出兩個最好的孩子配她倆,不糟蹋東西。公道么?」
仇大雪湊鼻迎笑:「好呀好呀!什麼便宜?」仇小寒瞥來白眼:「撿了兩副骨頭架子。」李尊吾肅容,武人要隨時預防不測,他本是裝醉。
村長臉上堆笑:「就是看上了您的東西精細!有個解決之道,讓他倆學了,再轉教村人。代師授徒,是武行常事。」
五六杯后,李尊吾耳紅如杏,幾句抱歉,由兩女扶走。回宅路上,李尊吾趁著酒氣,沖仇大雪做個怪臉:「我是來著啦,撿了便宜。」
許多事只有身入其中,方能看出真相。李尊吾咳聲加劇,看似無序的房子,實則按奇門陣法而建,屋頂有箭垛,房與房之間有跑道,以籮筐、晾曬的穀物遮蔽。
仇小寒:「您可真會給自己開解。」
仇小寒眼光強旺:「我見過石匠、木匠收徒弟,拜師規矩是師父師母並坐,一塊受拜的。支使我倆作引薦師、教訓師,你什麼意思?」
兩人暴喝,翻鋤斬下。
一位老者從村民里站出,是村長氣派:「朋友,到我們這一畝三分地,是想幹嗎呀?」十分純樸真誠。
李尊吾還是趴卧之姿,後背死板,似無呼吸。仇小寒近了一步,李尊吾突起變化,身子向床里平滑,刀光一閃,已斜身坐起。
李尊吾:「我是個拳師,教拳為生。」咳嗽兩聲,咳彎了腰。
李尊吾:「你想偏了。我是來教拳的,禮金三十兩。」
他沒有完全醒過來,但眼神極為冷靜。殺人的眼神,總是純潔無雜。
村長:「你要退一步,就算你輸。不傷你,放你出村,夠仁義吧?」
李尊吾垂首,閃出一道凶光:「是!我想過,藉著教八卦,把形意也教出去……這念頭讓我害怕,但止不住一遍遍盤算……師父眼毒,看定了我是輕浮人,沉不住氣,也藏不住藝。」
晚餐有肉,不是雞鴨,是泥鰍。送餐人解釋,村裡養雞鴨的人家不多,隔日一頓雞鴨,支持不下一年,並問三人忌諱不九*九*藏*書忌諱吃蛇肉、狗肉。兩女現出怒容,李尊吾回應:「隔日有雞鴨——雞鴨是肉菜的泛稱,不必認真。」
仇大雪忽然爆笑,在仇小寒推搡摟抱下,仍不能止住。年輕姑娘氣息長,笑聲如銀,是煽起男人欲|火的音質。李尊吾嘆口氣,她是緊張了,恐懼接近情慾。
住進這棟房后,李尊吾如一頭自知死期的老牛,沉浸在自省的悲痛中。農民不吃牛肉,感恩其耕耘一生,視將死之牛如家中老人,任它隨便出入,自行去遛彎,得幾日休閑。仇小寒曾見一頭臨終老牛站在田邊,望著綠油油麥苗,大顆大顆地流淚。
半晌,村長道:「兩位夫人身上肯定是沒武功的,就你一個人,幾百根鋤頭掄下去,你還是得死在這。」
她身子又縮近幾分:「為何還要住上一年?」
村長:「老哥,福氣啊!憑兩位夫人的漂亮勁,就知道您必有高功。」質樸的臉上滑過一絲歹笑。
李尊吾:「啊。」
院子縱深僅一丈,鋪著龜形薄磚,房一棟,卻不鋪磚,為土面,蹭腳即出一道印。仇小寒感嘆:「下雨天,屋裡潮啊。」
李尊吾:「不是這個拿法,先拿十兩,餘款年底結賬。吃住你們負責,一個獨門院,隔日有雞鴨。先教一年,沒學夠,咱們再續。」
李尊吾一串長咳,好容易止住,聲若遊絲:「我的武功未至絕頂,今兒又病了,出手一下,還能控住勁。第二下,就兜不住了。他倆剛才要動動,就可憐了兩條好性命。」
李尊吾:「不能說是閨女,閨女得待在家裡,拋頭露面,就嫁不出去了。」
他縮回了手,「但沈方壺的骨架,也是萬里挑一,我入世爭名二十五年,看遍各路人物,竟沒人強過他!」言罷黯然,「有一個,程華安。」
李尊吾:「我奉獨行道,不成家室。平日詐稱我夫人可以,但武人沒有比拜師更大的事,拜師禮上不得作偽。」
李尊吾拄刀輕咳,並無走意。
李尊吾:「我也害怕,小人難防。」
拜師儀式在村裡祠堂舉行,聚了七十青年,李尊吾帶兩女來后,道:「要九-九-藏-書這麼多人幹嗎?」串列一圈,挑出兩位青年:「別的都退了吧,這倆給我遞拜師帖。」
早注意到她是單酒窩,雙酒窩喜興,單酒窩俏,雙酒窩女人旺夫旺子,單酒窩女人有奇緣……李尊吾面冷如冰:「相人如相馬,武人都如此。」語音轉低,「這村古怪,隨眼一掃,儘是沈方壺的骨架。」
「古怪。」李尊吾以手背頂住嘴,忍下咳嗽,由兩女攙扶著,向深處行去。
村長泛出純樸的笑,兩個黑壯青年走出,持鋤對李尊吾而來。李尊吾已左右被封,擋不住正面攻勢,便只能後退。
村長眼珠一轉,自信本村弟子聽自己的,揮手退了眾人,僅留下村裡三位年高長輩和兩青年的父母。
村長眼縮,如正午的貓。
李尊吾:「你們村,人實在。我這麼說,你們肯定不信,要不要試試?」
李尊吾:「你忘了,我還沒動刀。」
兩鋤挨得緊密,猶如一鋤,令人閃無可閃。
李尊吾:「你們村沒來過好拳。我的拳精細,教兩個,還怕忙不過來。」
路上聽聞慈禧太後跟洋人議和,已有王公貝勒陸續回京,天下大亂似乎就此而止。峽佑村便在坡下,約三百個屋頂,尾咬尾擠著,俯視如盤蛇。
瞳孔飄過一片水霧,認出了她。兩人對視,沒有笑容,卻有笑意,似是幾十年夫妻,熟悉到極處反歸平淡。
仇大雪向李尊吾稟告兩青年家世,盡了引薦之職。仇小寒向兩青年宣讀門規,盡了訓導之職。李尊吾收下十八折的拜師帖,兩青年行五體投地的磕頭大禮。
村長:「我是服了您,但孩子們沒見識,不給點實在的,不認東西。」
倆人一名鄺恩貉,一名葉去魈。
村長一臉苦笑,做手勢讓李尊吾左右的兩人撤開:「您肯定是個成名的豪俠,只是我們小地方人不知道。冒犯了,帶兩位夫人出村吧。」
李尊吾:「沒錢了,下去吧。」
晨光初起時,仇小寒醒來,見妹妹蜷身而卧,肌膚潤白,如一隻剝皮桂圓。裡間仍是深夜,仇小寒望一會兒,披衣下床,點燈進去。
李尊吾處於左右鋤鋒的https://read•99csw.com夾角中,村長讚歎:「老哥,真漂亮!問您一句,如果剛才左右兩根鋤頭也劈下來,你得死在這吧?」
仇小寒左腮綻出一個小窩,盈盈笑道:「剛剛您這神情,像極了騾馬市上的馬販子。」
原來他刀壓身下,卧刀而眠。
村長失聲:「您是真要教拳?」
李尊吾:「仁義。」
李尊吾的手反向身後,擒住仇大雪腕子一掐,她斷了笑聲。村長問:「呵呵,這兩位是您閨女?」
三人一路不再有話,回到住宅,李尊吾徑直走入如夜的裡屋。
李尊吾:「嗯,這是間凶屋,傷男主人運氣。」
仇小寒:「下去么?」
村長:「……就三十兩,立馬給你湊!拿上,走人!」
「姜御城。」
李尊吾鬆開仇大雪的手,前行五步,刀扎土中,拐杖一樣扶住:「今兒我不舒服,追不了人,想看東西,就上來吧。」
吃了一月葯,到達峽佑村時,付車馬費的碎銀子是三人最後的錢。仇小寒將李尊吾扶下騾車,他還有些喘。
吃藥的一月,她常給李尊吾捶腿。形意拳是踐拳,功夫下在腿上,生病時,腿上尤為難受,烈于雨天風濕病發。
仇小寒:「白日里,怎麼說我倆是你夫人?」
室內除了床,尚有一桌一椅,還有兩個壘在牆邊的裝衣木箱。她將燈放在桌面,坐上床沿,將散落的被子給李尊吾蓋好,順手捶起李尊吾小腿,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還有一種可能,在民間,貉與魈都可用來指代侵華蠻族……拜師儀式后,去祠堂側廳吃拜師宴,李尊吾跟村長聊天:「還不知您姓名。」
李尊吾右手拄拐般按著刀把,左臂掄出,讓過鋤鋒,磕在鋤桿上。兩人如遭電擊,跌出五尺,坐在地上,滿目痴獃。
他們五官南人清俊,身材北人高挑,手拎鋤頭。鋤頭的鐵質超出一般農具,閃著刀光。
李尊吾大感厭惡,但此情緒迅速過去,因為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農民喜葷,總是拿男女打趣,而村長猥瑣的話,並沒有引起身後人鬨笑,他們一動不動站立,如訓練有素的士兵等著軍令,對這句軍令外的話不起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