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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白冰江暖 花紅燒身寒

12、月白冰江暖 花紅燒身寒

在曠野長途行走,必然會陷入自毀情緒,大空間對人有著夢幻般的吞噬力。最初的人類如何對抗空曠?真是偉大的祖先。
白天,他們待在一間房,無事可做,無話可說,夜晚她倆睡入廂床,如入深淵。雖只兩隔木板,卻隔絕了她們的聲音。住在峽佑村時,雖分裡外間,仍可聽到她倆沉睡的氣息。
中國社會的主結構是「君道、師道、孝道」,其活力,在於「友道」。友道升華原本構成,君以臣為友、民以官為友、子以父為友的時代,往往政治清明、文化隆盛。友道產生高貴,高貴者輕看金錢、輕看情慾。
憑著蠻力,仇小寒說:「前些日子,你欺負我們不懂行,虧待了我們。」
唯對仇小寒之哀,傷筋裂骨。此哀的範圍,似乎還包括了她妹妹……到底怎麼了?像個讓人瞧不起的浪蕩子。逢人即愛,是低賤者特徵。
本家:「到木材廠找崔總管?」
此經從個體生命角度,闡述宇宙層次。原來宇宙是由不同趣味構成的,天界、人間、地獄,是「諸趣」。妖獸、羅漢、佛祖,是「諸趣」。修行的各境界,也是「諸趣」。
刀揮出的力度,沒有善惡,沒有美感,但令心胸開闊。不動刀,也有此力度,看仇家姐妹的時候,常有刀鋒破空的幻聽。不限於她倆,每決定一件事,便感到刀揮出的力度。
《憨山老人夢遊集》花大篇幅解釋《楞嚴經》,此經流通於唐朝武則天年間,備受文人推崇,所謂「自從一讀楞嚴后,不看人間糟粕書」。文人流風所至,楞嚴經理念滲透在世俗觀念中,決定了百姓趣味。
挑中了仇小寒。李尊吾領仇大九九藏書雪回老五房間,順嘴說:「這事沒好壞,留誰不留誰,是個緣分。」仇大雪有股說不清的委屈煩悶,點點頭,繼續前行,卻聽一記鞋底磨擦的銳響,身邊沒了李尊吾。
活著的關鍵,是決定自己在哪一趣上。在趣味而言,天界男女的情慾,僅相視一笑,或手指輕觸,便獲滿足。中國有許多在人間行天趣的人。
別間在走廊盡頭,室內掛老五照片,擺著德式自鳴鐘。客人身格單薄,相貌清秀,坐床沿看《萬國公報》,見兩女進屋,客氣站起。李尊吾順嘴說出:「您看哪位姑娘陪您?」
人活著,是為了決定。
兩女慌了,老五罵兩人平日什麼忙也幫不上,這是她倆唯一能辦的事。老五自小修琴棋書畫,可即興作對聯,第一天見面便在氣質上壓住兩女。
熟人會回一句:「賞了,就接著吧!」
《楞嚴經》稱為「悲魔」,武行稱為「自傷」。自傷來去的周期是三年,與練成一藝的時間相等。不單是武功,學做眼鏡、扎燈籠也一樣,人掌握某一手藝,在生理上純熟,便是三年。不知對女人,是否也一樣?
因為她倆?不是吧……很多年了,待人苛刻,待自己苛刻,不曾軟弱過。武人的世界冰冷寡情,能過下去,因為刀力。
李尊吾站在別間里,兇巴巴盯著客人。仇小寒額面生出一片清涼,似解開老五的魔咒,嘴角一彎單酒窩笑紋,安慰客人:「別怕,沒我的話,他不傷人。」身姿款款,開門出屋。
妻妾成群雖是國情常態,但也有許多終身不娶的鄉紳、立誓「此生只娶一妻」的才子。堂子中,有許多隻說笑不留宿https://read.99csw.com的客人,視姑娘們為一個正常的人際關係,逢她們生日、節慶日要出資請宴,名為「捧場」,在聲色場中,行的是朋友之道。
忍了一個月,本家請一位做過衙門師爺的熟客寫封信,用詞恭敬,不提三人生活費,只說自己喜歡他們,女人靈秀聰穎,男人英雄氣概,希望能長住。
她倆不該在這,她倆有家鄉可回,有身子可嫁。很多次了,想趁著她倆睡覺,就此走了。女人如花籽,總有落處,不必擔心。
來人:「別了,您那封信把大總管羞壞了,到時候,我來。」
本家:「現在懂了?」
這種刀力,是他半生換來的,他因此得以存在。
他渾渾噩噩,真的成了一個夥計。
獨門裡,有一張招待客人抽鴉片的羅漢床,是他夜晚睡處。相隔七尺,一張廂床,是她倆的睡處。在床外套木隔為廂床,如屋中一個裡間。她倆的床為兩隔,第一隔兩邊各放了一個瓷凳子,第二隔一側放馬桶一側放洗臉盆。
便待三年吧。
身為武人,如一個怕黑的幼童……這是必然,多年以前,師父說逞強必氣弱,隨著功夫進境,有一天會突然沮喪,懶得再練拳,害怕做決定,許多老前輩都毀在這一關。
客人喊李尊吾為「夥計」,老五按南方規矩,稱他為「我的相幫」,讓他稱自己為「先生」。堂子中凡人均稱「老」,給所有人以地位,不欺年少不欺勢小,是商會開會的規矩。「先生」本是對私塾老師的稱呼,堂子是個性質不清的地方。
信送往東直門木材廠旁的小廟,那是崔希貴的暫住處,聽聞以教拳自娛,附近https://read•99csw•com平民子弟從學的不少。
也有短暫蘇醒。一日下午,來了位南方客人,是老五的舊相識,兩人聊到天黑,吃了晚宴后,讓客人留宿。
挨完罵,仇家姐妹如中魔咒,陷入自責情緒中,跟著李尊吾乖乖去了。
發明房屋,為躲避大空間的催眠,在小空間里獲得安寧。還有一種以小搏大的方法——造一把刀。
接了。一周后,得客人評語「言語無趣,面目可憎」,前言指仇家姐妹,后語指李尊吾。兩周后,再無人登門。
京城人性格,古籍記載「質樸易死」,不適合亂世生存。千多年過去,京城人不易死了,質樸仍在,外省人形容京城人「總騙你,但你總能看出來,還是質樸」。
仇小寒:「不就是說說話嘛,接!」
李尊吾分給了老五,一位蘇州姑娘。仇家姐妹給老五做「跟人」,招待客人時陪坐,早晚伺候梳妝。北方女子生活沒南方女子細節多,她倆又出自山村,幾乎什麼都不會做。老五年輕,調|教了一會,便沒了耐心。
老五屋子是個套間,僅裡間一張床,夜裡老五住裡間,仇家姐妹住外間搭地鋪,李尊吾到堂子大廳跟各門夥計搭鋪睡。
便這麼住下去了。
宇宙層次分明,死亡成了假問題。死亡是個障眼法,個體不滅,生命是在天上人間遊走的。
仇小寒:「別讓崔大總管沒面子,給我們開個獨門。」
因為懦弱?這個答案太質樸了。
難道要在這裏待三年?
智力如一條被按進水裡的狗,憋死了。雪亮鬍鬚變得灰暗稀疏,因為做出過多笑容,面龐失去直硬輪廓,如一個蒸大的饅頭。
或許自我的高貴感是一切痛苦https://read.99csw.com的根源,來到這裏后,李尊吾沉浸在自輕自賤中,成了被人喝來喝去的行屍走肉,但比起口不能言、足不能立的日子,畢竟悲魔減輕。
樂而不淫是天趣。李尊吾入堂子做夥計,被教訓的第一個職業守則是,即便是對十七八歲青年,也要稱「老爺」,叫「少爺」犯忌諱。對姑娘稱「老」,按照堂子內地位,稱為老幾。
為何不求死?
但一個簡單的哀嘆,令他失去了它。面對美好之物,人往往不是喜悅,而是哀嘆。對初生嬰兒、初開之花、初升之日,都曾哀嘆過。這是人之常情,哀而不傷。
現今的夜晚,安靜得令人害怕。
小費標準是一塊墨西哥銀元,老鷹叼蛇的圖案,已在中國流通五十年。街頭閑人碰上洋兵問路,中獎般喜悅,領著洋兵在街上走,遇上熟人略羞愧,會自嘲一句:「老天賞飯!」
喝水不止的毛病,被老五罵了一頓,止住了。他生出一種類似動物冬眠的本領,預感悲傷將至,便自我催眠,持咒般默念「什麼都不想」,竟真的什麼都不想了。
自傷三年可自愈,情緒恢復如常人,但三年頹廢,足以毀了體質,斷送武功。
李尊吾躥入別間的身姿,矯健如豹,激活了仇小寒被束縛的山民蠻力。她曾憑此蠻力,千里追尋,在五台山腳下找到李尊吾。
讀過《憨山老人夢遊集》便知道,洋人說中國人過於世俗,是個無信仰的國度——是外行之見,實則中國世俗是半神半人的性質。
才知姑娘身價越高,越不沾性|事,留宿客人,是另外安排房間,讓跟人代自己陪睡。她的跟人是仇小寒和仇大雪。
但一想此念,便如遭火烤,即刻read.99csw.com焦爛……他躺在床上,哪也去不了。
對武人而言,一個對手的意義,是上古野獸的意義。入世爭名,毀了多位人物,他們或死或廢,裹在舊棉被裡的一個個形象,是李尊吾的圖騰。揮刀不是砍殺對手,而是獲得力度。對老棉花的味道,他充滿感激。
「堂子」是南方話,來自江浙的女子多才情,居於京城妓業尊位。勾攝富賈高官,上堂子是風雅事。「窯子」是北方話,貶義,簡單出賣肉體,有著北方的質樸。
本家:「開獨門的都是姑娘,得接客的。」
皆知崔希貴失寵,但宮深如海,浪消浪起,不知何時又會得寵。善待失意者,是京城人的生存智慧。每每想到仇氏獨門,本家的眼神便柔弱之極。
客人:「都行,都行。」
堂子的業主叫「本家」,一位福相的胖老太太,居京三十年仍鄉音不改,一口酥軟里有硬茬的杭州話,氣質鎮定,時有柔弱之極的眼神,當是年輕時做姑娘惹客人憐愛的伎倆。
庚子之亂,八國聯軍挨門挨戶強|奸民女,信教的人家亦不能倖免。治安穩定后,京都妓|女業恢復。京城妓院多隱於衚衕,不易尋找,洋兵愛兩兩結伴,兩人共嫖一妓,給帶路人小費一份;各嫖一妓,得給帶路人兩份小費。
狹隘的刀鋒,可以對抗空曠。殺死一頭野獸的意義,不單是食物。上古人類對所殺野獸,懷有感激之情,以它為部落圖騰,自認是其子孫。因為它讓人擺脫頹廢,有了決定力。
隔幾日,崔希貴派人送來三十兩銀子,是位喬裝太監,自稱是崔的徒弟,不是學拳,學的是宮裡規矩。他詳細問了三人狀況,說:「這麼的吧,花費您都記賬,半年一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