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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劍為世寶 琴為天音

14、劍為世寶 琴為天音

李尊吾一陣恍惚:「在老程家見過?」
王午:「譚公子在湖南讀書時,機緣巧合,得了文天祥遺物鳳矩劍和蕉雨琴。來京變法攜此琴劍,以激勵自己,講氣節做高士。」
崔希貴:「你沒有資格。」
康難赫憑著在青年中的大名,獲得光緒召見。崔希貴眼中有著淡淡欣慰:「或許不及洞察此人險惡,但皇上天性高貴,對此人氣質,本能反感,一見之後再不召見。」
崔希貴沒有為他斟酒,一副體恤民情的好官模樣:「看你不開心,你我是朋友,有什麼話對我講?」
封疆大吏來京、外國首相應聘、京師大臣弄權,慈禧太后覺得事態複雜,怕光緒看不透,從頤和園回到紫禁城。聽到康難赫在名士飯局上講的後宮秘聞,慈禧震怒,下令捉拿。卻發現一直賴著不走的康難赫,竟在三日前秘密出京,他在京中的弟弟也不知情。
李尊吾遺憾到極點,唉,人在京城,為何皆成官腔?或許不該來,自程華安死後,世上本無朋友。
崔希貴:「皇上也是青年,喜讀梁文,但又有疑慮,因為自小所受的帝王訓練,首先便是不能妄下結論,國事常有隱情。」
李尊吾:「譚是張之洞的人,為何會照康難赫的意思辦?」
崔希貴:「不得不佩服張之洞眼光,讀康難赫文章,竟能看出奸佞,要求譚狀非避康如避禍。譚狀非父親貴為湖南巡撫,他本是紈絝子弟,卻崇尚江湖豪氣,康難赫的奪權計劃,在老政客看來幾同兒戲,但在他眼中是英雄豪賭。」
李尊吾走向門,開門的瞬間,閃過自殺的衝動。自殺的心理並不複雜,只是自卑到了極點。
繼續追查,發現維新派一道奏摺——《時局艱危,拼瓦合以救瓦裂》,奏摺還有個附件——《請探查窖藏金銀處所賑工掘發以濟練兵急需》。
或許為制衡張之洞來京后的權力,或許是一時輕率,在張之洞調令下發前,他邀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來京見光緒。
胃部的一次舒服蠕動,等於躺著美美睡上一覺,所有疲勞都置換了。此刻,夜宵剛好。一鍋湯,肉香勾人。
變法一百天後,慈禧殺了輔佐光緒變法的六名臣子,將光緒主持、慈禧監督的統治方式,改為光緒、慈禧聯合主持。
關於政策的奏摺再荒謬,也是構思,不會獲罪。維新派的急躁幼稚,朝野共見,比如譚狀非覺得蒙古、西藏、青海、新疆荒涼無用,奏請賣給英俄諸國,所得金錢可大力發展城市經濟,是富國強兵的捷徑……但只要皇上不準奏,也便無事,不會有人追究其賣國罪。
變法,首先是權力格局的變動。變法之初,執掌軍機處大印的翁叔平、洋務派領袖李鴻章,一個被罷官,一個由中央大員貶做地方官,九_九_藏_書朝廷中樞需要一個重量級人物補充。
本家來到茶室,眼光柔弱之極:「李先生,大名之下,必難久居。義和團的大仙爺躲在堂子里——知道這消息的人越來越多,您還能待多久?」
崔希貴:「王午,你知我知,就好了。他已不是舊日李尊吾,說給他,也聽不懂……還要說么?」
王午抬頭,臉上露笑,像草原上的寂寞牧人望見地平線出現人影:「到底是李大哥,從散碎話里,撥弄出關竅。」
王午:「因為他的年齡,年輕即是罪惡。年輕人總相信出奇制勝。」嘆一聲,「皇上也年輕。」
清朝內閣只是例行日常事務機構,軍政大事的最高機構在軍機處。軍機處設軍機大臣和章京,章京協助大臣。光緒讓譚狀非、楊銳等四位維新派人士做章京,掌握軍機處實權,等於用秘書架空了部長。
聘外國人,張之洞已開先例。張早年在山西辦洋務,聘請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任鐵路礦務顧問。張蔭桓邀請伊藤博文和李提摩太同時來京見皇上,由兩人組成顧問班底,安排這位張之洞舊部,是為緩和張之洞敵對情緒。
淚花泛出,好在沒有哭腔,李尊吾喃喃道:「沙、馬真要來么?」
關刀王午。關刀,不是實戰刀,是賣藝之刀。江湖藝人按照京劇舞台上關羽拿的青龍偃月刀刀形,鑄成五十斤至一百斤的鐵器,耍力氣賣好。
王午憑一把賣藝之刀排在第二,因為私下比武屢勝名門高手,盛傳他得高人點化,關刀之外另有秘法。
一九○○年,義和團燒教堂攻使館,引來八國聯軍入侵京津之禍。義和團爆發,不是源自傳教士庇護教民為非作歹,那只是誘因,根源在一八九八年的戊戌變法。
本家慌了:「我不是那意思,有崔大總管年底結賬,想住多久都可以。我是為了您,怕上門找的人越來越多,您心煩。」
變法百日,到了張之洞要入京主事的第二階段。軍機處四章京從政經驗淺,百日里坐鎮京城的是張蔭桓。此人是外交使臣出身,在政經上皆有經驗。
君王之道,要超越常情。
說得李尊吾險些哭了,淚是憋住了,但喉嚨里一聲哽咽。此聲微如蚊鳴,本家還是捕捉到了,手撫上李尊吾肩膀:「老爺們心裏煩,找女人沒用,得找朋友。找朋友聊聊,什麼都痛快了。」
此人是湖廣總督張之洞。
崔希貴:「傳教士心惡,無人信教,便讓混混得了好處,吸收他們入教以打開局面。康難赫心惡,沒有讓士林信服的才學,便用空頭理想爭取青年,給自己造勢。利用混混、利用青年,世風必大壞。」
但權力之外還有輿論,這是清朝政事的新情況,太后皇上對此都沒有認識,在這個問題上九-九-藏-書屢屢出錯。
李尊吾怔怔看她,她再補一句:「我是心疼您啊!咱倆是一個歲數的人,我當您是個老哥哥,您當我是個老妹妹!」
王午:「為何不說?這是我一生的大勝,不能說給世人,說給李大哥總可以吧。」崔希貴轉向李尊吾,眼中起了層薄霧,如瞳孔變淺的老人:「聽了,要忘掉,可以做到么?做不到,便殺你。」
崔希貴苦笑:「李尊吾,王午還當你是個豪傑,為這份看重,你得早點好起來呀。聽好了……說來話長。」
民間傳說,廢墟下有皇家秘密金窖。奏請讓袁世凱率北洋新軍三百人入京,赴圓明園廢墟掘金,以彌補軍費虧欠。
李尊吾心口至鼻腔一道酸——不料自己如此脆弱,經不住輕視了。成名二十載,久未遭人輕視。未成名時,有人出言不遜,會立刻拔刀……
李尊吾只是念叨:「沙、馬真要來?」
來人:「是啦,我是王午。」
南宋將滅時,文天祥賣盡家產,招募義軍,對抗元軍。南宋滅后,文天祥回絕高官誘惑,誓死不降元,坐牢三年後就義。
這是崔希貴的暫住處,海公公舊居。
女人,為何上了年紀,便越來越近乎商人?李尊吾做出殺人的眼神。眼中無力,這雙眼睛騙不過高手,但騙一個女人,還是夠的。
北方用刀的四大家,是「李王沙馬」,李尊吾居第一,沙是皇家禁衛軍虎機營教頭,馬是武衛后軍統領董福祥的貼身侍衛,因身在高層,不現民間,只傳其名。
王午輕彈刀刃,一聲亮音,鐵質頗佳。崔希貴望刀,眼神惆悵:「沙叫沙丁,馬叫馬俊,我是在他倆死後,才知其全名。他倆被此刀斬殺。」
武功,練的就是對身體的控制力。他曾讓這個身體奔跑兩夜而無倦怠,讓這個身體閃過飛刀,如密林穿行的燕子。而今,對這個身體的控制力,如一個未滿月的嬰兒。甚至有大小便失禁的危險——那可太丟人了。
戊戌變法以日本明治維新為藍本,伊藤博文是明治維新重臣。他向光緒建議,伊藤博文可做變法顧問,甚至組閣做總理大臣。如此便分化了張之洞權勢。
晃滅手中火柴,王午吐口煙氣。廣州產的巧明火柴,英國的十支裝香煙。崔希貴望著婀娜煙霧,像望一個令人心痛的女人:「聽說皇上不再抽煙袋,改抽了煙捲,一根接一根的。」
王午哀嘆:「文天祥還有領軍與蒙古鐵騎拼殺的豪舉,不枉男兒身,譚公子只是做了個頂罪的,委屈了一腔熱血……大總管,我存在這的蕉雨琴、鳳矩劍拿出來吧,想瞧瞧了。」
崔希貴和王午對視一眼,均是失望之色。王午低頭喝湯,崔希貴抽出一根煙,置於鼻下聞著,無意再說下去。
來人瞳孔淺藍https://read.99csw.com,連鬢黃須,膚白似洋人。感受到李尊吾的敵意,來人再次拱手:「尊吾大哥。我長成這樣子,不好忘了吧?」
李尊吾說王午相貌似洋人,王午乾笑兩聲——這是他倆僅有的對話,程華安為避免冷場,一直在說城裡新聞,誰也沒談刀。
如一個被欺負的小孩,李尊吾很想跑出屋,在黑暗裡痛哭。但他沒有動,只要一動,就會真的哭出來。模糊的一點自尊意識,讓他坐住了。
康、梁二人被排除在變法之外,但在報紙上,給世人的錯覺,他倆是核心人物。康難赫的同鄉來京,見他無所事事,責問為何不出力幫皇上,康十分尷尬,自稱在著述,完善變法理論才是長遠大事。
他頻繁參加京城名士飯局,稱光緒兩三日便召他夜入皇宮,並大講宮中生活細節。崔希貴:「皇上聽了,讓他去上海主持《時務報》,等於趕他出京。他竟賴著不走,皇上也沒強制。誰想他不走,不是耍無賴,是積妄成狂,要憑三流鄉紳的頭腦,做歷史上篡權的奸雄。」
李尊吾竟有顫音:「沙、馬也要來么?」王午持杖撥門,將李尊吾拽進屋去。
東直門木材場旁,有一座小廟,廟門口有一片百米空場,平整如鏡。土質鬆柔,適於跺腳發力,清晨傍晚,總有二三十青年來打拳。
王午點頭。
是個尺長的刀頭。刀頭與長柄分開攜帶,即用即拼,是自宋朝開始,流傳一千年的做法。刀頭藏在衣里,裹刀的是塊鹿皮,散發著汗味,略刺鼻。王午扔了它,抱歉地說:「在身上久了。」
王午:「譚公子生前,抽俄國的莫合煙,也是一根接一根。」煙霧中透出野獸凶光,轉向李尊吾,「在聽么?」
因為惡劣的人不理解。
王午揉揉杖頭,咧嘴一笑,齊整白凈的一口好牙:「李大哥,你這是要走么?」扭頭朝屋裡喊,「崔總管,怎麼能讓李大哥走呢?他在,我們四大刀就湊齊了!」伸手握住李尊吾手腕。
皇上准了。
回應是沉穩的一聲「嗯」,如對下屬。
奏摺言,中國必被西方列強瓜分,所謂「瓦裂」。與日本組成一個國家,對抗西方,才是中國的生存之道,「瓦合」即中日合邦。
李尊吾出門,那人反而退一步,木杖夾于腋下,拱手行禮:「大仙爺。」李尊吾定住,兩眼一寒。這個自感恥辱的義和團舊名號,逼出了他最後的殺氣。
「一滴水,
王午眼中有著明顯的同情:「李大哥,你怎麼成了這個樣子?崔總管跟我說,我還不信。要知道,你是一個我怕了十年的人。老程家見面后,我大片大片地掉頭髮,吃了半年葯才好。」
王午眼光弱了,伏身喝一口湯,道:「沙、馬已經在了。」自腰襟里摘出一物,read.99csw•com安在木杖上。
半晌,李尊吾:「為什麼?」
崔希貴不答,盛一碗給王午,便將鍋蓋扣上,無意再盛。李尊吾愣住:「沒有我的?」崔希貴神色莊重,點了下頭。
李尊吾找來時,崔希貴差點沒認出他。相貌未變,但上次分手,還是個磨難中的豪傑,這次相見,氣概全無,已同凡人。
李尊吾:「鍋里煮的什麼?」
崔希貴正在吃夜宵。這輩子的手藝是伺候人,伺候,首先是犧牲睡眠,主子半夜醒了,你得候在床前。每日就是打幾個盹,長則一袋煙,短則十來秒,幾乎躺不到床上。
暗嘆口氣,抬頭邁步,卻見門外候著一人,持根齊胸高的木杖。應是今晚崔希貴的客人,正要進屋,卻被自己堵了門。我這一口氣嘆了多久?真成了無用之人,一舉一動皆討人嫌。
從大海出,又回到大海,
崔希貴一身冷冷貴氣,如在大廟朝堂,全無友誼的痕迹。如果你改變了,你的朋友也會改變。李尊吾隱藏遺憾,坐下,握住酒杯。或許,酒可以將一切改觀。
崔希貴:「王午,要我說下去么?」
崔希貴:「康、梁逃去日本。太后殺了四章京、康難赫弟弟、執筆寫瓦合奏摺的大臣,這六人是為皇上頂罪。」李尊吾獃獃聽著,眼中閃過一道紅霞,是火柴之光的映射。
王午:「唉,世上的事,不怕正義,只怕魅力。一旦構成魅力,死活也得幹了。」
劍一尺二寸,僅比匕首略長,木鞘無漆,鞘口鑲玉。琴長三尺六寸五分,象徵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橫于桌面,彷彿午睡的少女,底面刻有琴銘:
仇家姐妹走了兩個時辰,李尊吾還坐在茶室,感覺不到飢餓,感覺不到呼吸。他不敢動,按照《憨山老人夢遊集》上的理論,悲魔更深一層,是「舉悲成狂」,會自稱佛祖,上街傳道——不願那樣,寧可寂如死灰。
李尊吾眼中有了一絲高手的銳利。
火柴頭是紅磷,燃后一股怪味。刺鼻,卻有魔力,令人禁不住要聞。李尊吾鼻翼扇動:「康難赫遭皇上排斥,但他可以影響譚狀非。說動皇上圍園劫后的人是譚?」
變法是皇上開路,太后督陣。太后已在慢慢放權,但大權至少還會保留五年。然對於皇上少年求成的心性,五年怕是太長……
我的,只是我的。」
崔希貴:「報人文采和重臣才幹,畢竟是兩碼事。為看準梁辛躬,皇上召見了他。結果與康難赫相同,一面之後,無興趣再見。」
附件講掘金。一八六○年,英法聯軍侵佔北京,燒了皇家三山五園。萬壽山、玉泉山、香山、清漪園、圓明園、暢春園、靜明園、靜宜園,掠盡其財寶。
「海沉沉,天寂寂。芭蕉雨,聲何急。孤臣淚,不敢泣。」
才看仔細,桌上是兩副碗筷,九_九_藏_書他本有別的客人。扣在酒杯邊沿的手指鬆開,李尊吾知趣站起:「時不湊巧,我改日再來。」
幾十年宮中值班,迷上了吃夜宵。夜宵,是他的睡眠。
李尊吾像個被綁架的商人,惶恐點頭。
以市井道德處理一國政經,會陷入怪圈,自我感覺符合民心,結果卻禍亂天下。因為處理國事,不是憑的恩怨是非,而是輕重緩急,有德之君往往是亂世之君,無德之君多坐享太平。
六臣被殺,與變法無關,是政變之罪。他們密謀發動兵變囚禁慈禧,奪取實權。奪權不是為自己,為一個早早被變法核心圈子拋棄的人。此人叫康難赫。
十年前,程華安一時興起,撮合第一刀和第二刀見面,但李尊吾和王午不像程華安,是愛友善談之人,見面后都很持重。在程華安家吃的這頓飯,雖不是不歡而散,也無聊得很。
李尊吾離開堂子時,拎著兩個包袱,用品衣物都在裏面。本家站在大門口揮手相送,情真意切。
四章京多是張之洞系統,譚狀非是老部下之子,楊銳是得意門生。以四章京改變權力格局,是變法的第一階段,以張之洞入京主事,穩定局面,是變法第二階段。在這個朝野皆明的步驟里,沒有康難赫什麼事。
肉香更醇,李尊吾感到自己的胃像一條魚被釣上桌面。想不到四大刀湊齊,是在自己最弱的時候。羞愧近死,只想喝碗湯。
她成功地趕走了他。看著她,他想:這是個好女人。找女人,還是要找跟自己一個年齡段的啊!
鹿皮躺在牆角,如一個被砍去腦袋的犯人。
堂子茶室有供客人等待時看的報紙,這是《萬國公報》上登的一首葡萄牙詩人作品,許多京城人認為,歐洲只有法蘭西和英格蘭,「葡萄牙、西班牙」是英國為向清廷索要賠款,虛構出來的國家,正像大清軍隊里貪污,會虛報士兵數量。
現今,兩人都是年過五旬的老人了。
圓明園廢墟接近太后居住的頤和園,以一個民間傳言,調來西式裝備的新軍,劫持太后的意圖明顯。康難赫秘密出京,上了英國客輪,是等待兵變結果。早早被趕出變法核心,兵變是他奪權的唯一出路。
李尊吾一臉木訥。
崔希貴:「康、梁二人逃了,譚也逃,便沒了首犯,難道要皇上當首犯?事敗不走,對皇上講義氣,譚公子是條漢子。」
康難赫掌握著輿論,他的弟子梁辛躬是當代第一社評人,《時務報》主筆。公開議論時事,為前代所未有,對民眾是絕大刺|激,梁文一出,海內爭睹。梁文抨擊時弊,下語激昂,還點綴西方社會知識。青年人好噁心強、求知慾強,梁文正合胃口。
而這道《瓦合》奏摺,皇上准了。國體巨變,竟沒跟太后商量。太后警覺,再看附件,斷定是政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