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漢奸
李尊吾:「兩年。」
陶二聖不識字,要他倆硬背下「李尊吾」三字去通報。
這條命夠老的,怎麼算,都過了百年。
碎石圍沿的魚塘中,落下一片枯松針,激得幾尾紅鱗黑斑的鱒魚四散奔逃。
普門:「我這輩子都在反清復明,哪想到,原來清室可以不推翻。」
送的人是丈夫。他叫陶二聖,死去的哥哥叫大聖。他三十九歲,攜嫂入山十一年。
幾句話,滿漢權力交接完畢,定了天下格局。
普門住所在寺院之外,一棟茅草棚,低矮無門。
三年來,用人們的中文無長進,普門會了些日語。
用餐后,李尊吾對女人說:「記得你漂亮,眼瞎這幾年,就擔心一件事,怕你變醜了。」她登時興奮,給了李尊吾手背一巴掌:「我最漂亮的時候,跟你的女人比,也是醜八怪。現今成老太婆了,別惦記了!」
普門:「九歲,我流浪到五台,是對面山上的大喇嘛每天給我送吃的。」古塔舊址上建的是喇嘛廟,供奉雅曼德迦,是清皇室家廟,蓄有僧兵。
或者,楊放心如我一般福薄,她倆成了膝下冷清的女人……
普門:「有個叫楊放心的人,交了三十兩黃金做我弟子。他是個滿人,袁世凱下野后,卻去投奔。他現在很有名,都說是袁府智囊。」
打得還挺疼,摸摸挨打處,應紅了一片。李尊吾苦笑:「眼瞎,耳不聾。小姑娘也沒你嫩。你的聲,真叫一個入耳啊。」
又一串笑。等她歇了,李尊吾道:「我要去五台山,來回一個月,是你陪我,還是他陪我?」
普門語音虛弱:「庚子之亂后,世上才有漢奸一詞。」
自此漢臣把持軍政實權,清室維持權威,成為實力派漢臣之間的仲裁者,以保證曾李袁一脈的領軍地位。
庚子之亂,清室已如朽木,彈指可摧。作為曾國藩的衣缽傳人,李鴻章發現他的處境跟老師當年一樣,這塊朽木是一個倒懸酒瓶的塞子,拔掉,便酒泄國亡。
但隨局勢進展,read•99csw•com作為漢臣盟主的李鴻章,驚覺自己有推翻一朝的實力,卻沒有成立一朝的權威。去掉清室,將軍閥混戰,國家分裂。
李尊吾:「我的陽氣也不足了。」
見李尊吾狀若失魂,普門便不再說,收息靜坐,等他回神。
直上山頂。
李尊吾鬍鬚掛淚,如清晨草葉上結的露珠。
普門:「呵呵,十年不見,你有趣多了。」
元朝末期,日本僧人步齋區林朝聖五台山,出資建了三座石塔,作為對文殊菩薩的奉獻。六百年過去,石塔僅剩一座,被後來建起的寺廟保存,包含于殿閣群落中。
這對夫婦,原是叔嫂。鄉間窮苦,父母只能給兄弟倆中的一人娶妻,是常見現象。哥哥死後,弟弟娶了嫂子,恥于跟村人往來,搬到了山上。
啪,手背上又挨了一下。響起她連綿的笑聲。
零散弱小,十年前則是響如海濤的聲場。陶二聖講,寺廟工程大體完成,僅余幾處次要地段在趕工。
手指便沒在門上敲響,人順著門柱滑下,坐在台階上。
「老哥哥,你會逗人,說吧,再說說。」
八國聯軍撤兵后,山東巡撫袁世凱迎慈禧回京,接駕禮儀隆重風光,調動的人馬是一場戰役的規模。
「有實力,無權威」,也是李鴻章老師曾國藩的悲哀。一八五一年,太平軍起義,幾近顛覆朝綱。漢臣以此為契機,創辦軍隊,入主中央。曾國藩為領軍人物,滅掉太平天國后,手中兵力足以推翻清室,可惜欠一份權威,同時崛起的漢大臣必將群起而攻之。
「他倆一定要生小孩啊。」李尊吾白濁的雙眼似乎復明,發出撼人心魄的神采,陶二聖不由得點了點頭。
南山寺,仍在斧鑿。
中國人腿腳習慣了桌椅板凳,能像日本人般席地而坐的,只有僧道和武人。僧道常年打坐,武人有腿功。
聽到「楊放心」,李尊吾垂下頭,很久沒想過仇家姐妹了。一晃七年,她倆至少該生下五六個小孩了吧?
九-九-藏-書日俄戰爭后,東三省成為日軍勢力範圍。青龍會是協助軍方殖民東北的日本民間財團,龍晴寺為青龍會秘密分支。
雇了騾車,兩人開始話多,幾天後便沒話了,沉悶對坐在車廂里。因為他倆離開了各自的女人,語言屬於女人。
有些難過。中國男人從小便熟悉女人叫|床聲,逢到新婚夜,總是安排一兩個女方家的未婚男子在窗外偷聽,還安排八九歲男孩,男孩來得越多,主人家越有面子。有文化的人家覺得不雅,便在窗外放一把竹枝掃把,以代表偷聽者。
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普門:「豈止一根手指,是我的老命。」
他倆也沒有孩子。
普門和李尊吾並坐在環廊上,面對松樹魚塘。聽普門講述,那是日本工匠培植修砌,極精美的園藝。
袁世凱是第三代。慈禧到京后,跟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二百多年了,我們已經變成了你們,何必呢?」
權威,是各方勢力的平衡點,需要漫長時間自然形成,不是聰明和暴力可速達。清廷統治兩百余年,制約各方的慣性還在,於是曾國藩自解兵權,將推翻清室之事留給下一代人。
入山七年,過得並不辛苦,因為峽佑村的送別禮物里藏了八十兩銀子,是一年三十兩教拳費的本金和利息,本以為是酒席戲言。
普門:「我受青龍會供養,也為篡權。」
臨到五台山的一天,李尊吾對陶二聖開口:「你有沒有想過,拋棄你的女人,不留財產、不留孩子、不留絕技地活下去?」
陶二聖敲門,出來兩位十七八歲門童,光頭白衣,紅色領襟腰襯,鑲有金線。他倆漢語能力有限,拿出石板粉筆,要求寫漢字。
日僧願意出資做「分身雅曼德迦」金箔,裝飾廟中樑柱門窗。喇嘛勸說:「對面山上,有座比我們還大的廟,那裡什麼都能容。」
另一個原因,是山腰上住有一對夫婦,幫忙下山買米糧雜貨。
八國聯軍中的七千德軍是破城兩個月九*九*藏*書後趕來分贓的,破城的七國聯軍總計一萬六千人,英軍幾乎全是印度人,法軍基本為越南、緬甸人,奧匈軍八九人,義大利軍十幾人……對此雜牌軍,原本可一戰。
這是天地自然之聲,與寺廟誦經、學堂讀書一樣,可以清洗掉內心塵垢,打薄痛苦過往。
最丑姑娘的發聲比門內更好聽,原以為可以再聽十年……
李尊吾眼中是一片或濃或淡的光影,錯落有致。
環廊純木製,不漆色,在冬日里涼如冰塊,隔著腳布,感到木面上有著微細刻痕。無窗無門,因為臨廊木牆便是門。門童連拉開兩面木牆,展現出一塊五十平方米空間,草席鋪地,一人撫幾而坐,窄額扁眼的傻子臉。
只能寄望于第三代。李鴻章率「東南互保」的同盟者們,向逃難的慈禧太后表示效忠,隔年病死。
次年,龍晴寺出資,派技工來五台,仿照日本貴族原田氏的別墅樣式,給普門建庭院,兩年完工。入住后,又派來七名用人,照顧普門飲食起居。
一九○四年,日本高野山龍晴寺僧人參拜五台山,查訪到舊塔,請求塔所在的寺院辟出一間大殿作為「步齋區林堂」。
男人能幹,蓋了三間石牆木頂房,開闢果園菜園,還在最難走的路段修出百米石階。女人福相,肥潤健康,總是一副興沖沖的面容。
李尊吾:「因為我老了。」
老人和胖子總是討人喜歡,老了胖了,便會了自嘲。
普門立住無言。心知他要自己露一手功夫,李尊吾以刀尖杵地,尋常老人扶拐起身一樣站直,也是懶驢卧道的反使勁道。
感受到普門眼光如電,但普門仍未發話。
僧兵是僧裝軍人。嘉慶帝之後,有四代皇帝未來五台參拜,僧兵減至三十人最低編製,多在山下安家,經營飯館、轎子副業。
普門:「眼屬陰,是陰氣不足所致。」
趕到他倆家,天色剛黑,飄著煮米香氣。李尊吾推門,門卻閉著。門內傳來近乎高空大雁悲鳴的一聲。
刀九*九*藏*書尖未入草席,刀上沒有受力,李尊吾以失衡的體形慢慢站直,難度大於憑空躍起。
是慈禧太后罵李鴻章的,不知怎麼傳到民間。庚子年,八國聯軍進攻北京,時任兩廣總督的李鴻章聯合兩江、湖廣、閩浙、四川、山東的總督巡撫「東南互保」,不北上救援,京城郊區二萬西式裝備的新軍亦按兵不動,坐視皇室西逃,京城百姓遭虐。
片刻,門童出來,引兩人入院,要求脫鞋再上環廊。中國百姓不|穿襪子,男女都以一塊方布包裹,在腳腕扎口。
「我哪會逗啊,你倆多久不下山了?一聽到人話,就樂成這樣。」
李尊吾反省跟陶嫂的那番打趣,這樣的話,以前不曾說過,以後也說不出,這是最丑姑娘帶給他的。歡情之後,總想聽她說話。她的呀呀低語,激活他最細微的神經,那是最高明的拳法也練不到的地方。
他倆是煮米時,忽然來了興緻,只來得及將灶口的柴抽掉幾根。米煮煳了,厚厚一層鍋巴。鍋巴用涼水洗洗,去去焦味,泡熱水菜葉,也好吃。
七名,是青龍會定製,不知是出於什麼傳統,認為七人才能照顧好一人。天津、上海的親日紳士往往有七名日本用人。
門童帶陶二聖去別房吃點心,普門自席面躍起,李尊吾聽出,是反使的「懶驢卧道」,為形意拳撲殺技,本是自上向下的攻擊。反使必得腰胯勁力拿捏神妙,差一毫,便站不起來。
料是一番奇謀,等他講說,突然起疑:「太后的話,你說起來如同親見,山野里怎知朝廷機密?」
她:「我!」
李尊吾任她打了,以目前的武功,需要預知到,才可控制不做出反應。如果自然反應,這個女人已跌到牆角,頸骨折斷。
沒聞到當年初見時長期不洗澡的體臭,李尊吾也知是普門和尚,跪下磕頭。普門的語調變了,一種古怪的輕聲細語,說不清是年老氣衰還是德高文雅:「瞎了多久?」
普門接待了這隊沮喪的日僧,幾句話套出真實目的。九_九_藏_書清室興衰,不在祖墳在家廟,讓日式雅曼德迦入清室家廟,以破壞大清國運。
普門無語,李尊吾:「你做了漢奸?」
李尊吾:「這是白給的便宜,怎麼來之不易?」
表明李鴻章的造反意圖,她知道。「我們」是滿人,「你們」是漢人。袁世凱應答:「是呀,是呀。」慈禧又說:「你這個場面,辦得不錯。我一生愛面子,讓我有面子,就什麼都好說。」
李尊吾的腳布,是最丑姑娘一塊舊頭巾改的,濃血般深紅。耳畔響起門童一聲驚嘆。
家廟弛廢,清室之衰。喇嘛以「家廟不宜供奉他人」為由,拒絕了。日僧又提出出資建一座雅曼德迦殿,與人牛合體的藏式不同,是人牛分身的日式。喇嘛再次拒絕。
面對空寂,李尊吾自嘲一笑:「補練七年功,今日再戰,我想會多削你一根手指。」
普門輕言慢語:「來之不易。」
陶二聖說沒有草棚,是所庭院,內有松樹、魚塘,具環廊的並排木屋,約五六間,無窗無門。聽著像是日式建築,北京和平門附近,有買房定居的日本商人,見過他們改建的房。
聲止后,隔了片刻,男人打開門,一臉歉意,他倆早知門外來人。他脖子湧出層新汗,揚袖擦抹:「老哥,您咋自己找來了?眼睛又能看見啦?」
真的做到了。與最丑姑娘有夫妻之實,與鄺恩貉有師徒之實,但他倆生下孩子,夫妻之恩、師徒之情便都毀了。形意拳是藉著程華安的八卦掌教的,鄺恩貉沒聽過一句形意拳口訣,無法再教給別人,藝也便斷了。
他驚得說不出話,李尊吾慘然一笑:「我做到了。」
李尊吾:「你想告訴我,漢奸的本意不是賣國,是篡權?」
庚子之亂,表面是外國侵略,實則是改朝換代,漢大臣聯手瓦解了皇權。
袖子過去一圈,男人驚呼:「您這是怎麼啦?」
普門表態,步齋區林堂、雅曼德迦殿、分身金箔,均可在南山寺實現。但南山寺藤蔓糾葛的信仰體系,令日僧們頭疼,沒有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