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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重人世

27、三重人世

最新的一項密令,是整肅街面。每當政局動蕩,他都先穩街面。迎接慈禧回京的那年,他將北京、天津的混混幾乎全部抓捕。
他看了眼大炕,難過得幾乎落淚。
罷免袁世凱,十分兒戲。即位的宣統皇帝三歲,其父載灃做攝政王,二十五歲。放棄血統最正、能力最強、即位呼聲最高的溥倫,因為慈禧本不是選皇帝,而是選族長,怕三十九歲正當壯年的溥倫想當有所作為的皇帝,與袁世凱火拚,釀成大禍。
裝作不會漢語,是為讓普門放鬆防範,好偷聽他與來訪者的對談。
吃得熱切時,普門忽道:「京城、上海都有針灸世家金針張,專營眼科,腦流青障麻煩,要特殊手法,但營業五年以上的金針張,都沒問題,養傷兩月即可看見。」
混混活動在街面,勒索商家、打架鬥毆、調戲婦女,不敢犯下殺人搶劫的重罪,因為不願異地逃亡。混混是地頭蛇,在一地盤踞幾代,無業而有家。
倒下三人,兩名短刀者一名三股叉者。剩下的一名持叉者,喘著粗氣,不敢上前。
手指在刀柄上鬆開,差一點刺出簾外。世上每分每秒都有傷天害理的事,既然你這麼有心機,我也就沒什麼對不起你的了……
普門:「話對,人不對。皇家的人世在宮廷,官紳的人世在衙門,流氓的人世在街面。明清皇家侵犯官紳的人世,黨爭不斷、腐敗叢生。官紳歷來不插手流氓的人世,一旦破了口子,不管起初有什麼大快人心的舉措,之後必生出比混混更大的禍害。」
騾車好找。給陶二聖一塊銀角,作為回終南山路費。
官紳是社會主幹,在朝為官、在野為紳,以讀書人為底色,在朝在野都是掌權者。他們以師承為聯繫紐帶,每當變革,先以「學派」的名義實施集體行動。紳士是一地的民意代表,個人道德、學問、家族財富均可服眾,與官有師承上的人際關係,官員去一地上任,先要拜訪當地紳士。
之前古怪的細聲慢語是防備用人偷聽。他又音高一度,喊了句日語。西側紙門拉開,走入三名用人,撤去火鍋,另設新幾,擺上茶具。
深吸口湯。生來不喜歡吃蘿蔔,但蘿蔔煮的湯,十分受用。九*九*藏*書不喜歡一個人,但喜歡此人的用處——人與人的關係往往如此,對普門,從不曾有過發自內心的崇敬親近,只可說是重視。
早餐是覆一層麻醬的小米粥,伴以腌絲瓜皮。午餐涮白菜,木炭淺鍋,以蘿蔔絲、凍豆腐為底料煮水,白菜切成小塊,在沸水中一探一撈,不待熟透便吃。
那人涕淚滿臉,努力讓語音成句:「就叫槍,不叫叉,十字槍。兩側股橫著,不為扎,為了拔。」
那人右腕動脈被劃開,以左手堵著創口,不敢再動。
喘息中帶著哭音。
楊放心拜普門為師,想借用他的底層名望。底層濁不可視,普門給他張名單,均是市井中深藏久隱的武人,各有班底。
其餘兩位用人沒有追,面色壓抑得可怕,一人鼻翼抽搐,終於喊出一聲:「為什麼?」是漢語,發音標準,語調自然。
普門放鬆下來,語調稍高:「保住三重人世,才可不亡國。割地賠款都是外傷,人世是內臟,人世一壞,得了內傷,就再也擋不住洋人了。」
李尊吾指尖捏著那截鐵絲,踱上環廊。
普門:「人老真是麻煩,無人照顧,處處不便,伺候久了,又渾身不自在。你說眼盲后劍法變得敏感,可否見識一下?」
還有一種惡俠,祖輩都是混混,生來性格孤僻,專愛給別的混混壞事,也不跟民眾親近,往往短命,威風幾年便病亡。一戶人家不義之財斂多了,必生出一個逆子敗家,混混里自生的俠客,似是上天的懲戒。
李尊吾手勒茶杯杯口,指尖瘀紅:「這些話是楊放心說的吧?」
普門:「取刀吧。」
普門:「史書是給皇家作傳,家譜是給官紳作傳,給流氓作傳的是小說。」
普門:「眼盲心明,是他。你去天津,無論他幹什麼,你都搶過來。」
車廂以厚棉作簾,內有一個小手爐,李尊吾只想一頭栽進,昏昏睡去。垂簾,騾車開拔,卻聽一串腳步不離不棄。
陶二聖:「我都三十九了,跟女人耗在一塊的時間太久,該做點老爺們的事了。您就帶上我吧,我這人不怕苦、敢拚命。」
李尊吾語氣軟下來:「我是窮途末路的一個人,幫不了你。」
晚清刑法鬆弛,死九-九-藏-書罪要多重會審,只有秋天一季可問斬。但對於惡名昭著的大混混,他拿出曾國藩對待太平軍潰兵的「就地正法」,不審而直接砍頭。震撼強烈,一時街面秩序井然,剛經過義和團、八國聯軍之亂的京津兩地,文明如太平盛世。
自問自答,「因為國家無寶。」
普門:「十年前,我求死不成,今天可以求到么?」
已拿上尺子刀,正要順廊而去,聽到此聲,回身邁入門內,白濁瞳孔猶如妖魔。那句話說得如京城人,有過長期的漢語會話,這一句才能說到此程度。
此刻用人正將茶道特製的煮水壺置於炭盆上,壺底鐵質受熱后的微聲,如嬰兒夢囈。
李尊吾坐直身體:「不必。」
一股血噴出,如從普門身體里跳出一個人,倒于席榻。
強大的經濟輸血能力,令北洋軍不依賴朝廷餉銀,成為有獨立意志的軍隊。清廷只能免去他的職務,他制定的政策仍在有條不紊地施行。
遊俠是背景莫測的過路客,流亡貴族、遭貶軍官、越獄囚犯均有可能,無親無故,一旦出手,永不再回舊地。
遊俠和惡俠可遇不可求,平日制約混混主要靠鏢局,是鏢師走鏢歸來、護院之餘的自發行為。官府傳統:縣以下無官,鄉鎮自理;也不管街面,民眾自理。
唉,那時勸他,為說說自己的心事。李尊吾:「我是又老又瞎,跟著我,沒好。先回終南山,和你女人商量商量,等有好機會,再下山。」
李尊吾:「還要怎樣?」
刀不離身,是長年習慣,出於對普門的尊敬,怕尺子刀銹斑污染席榻,立在室外環廊里。
噴血聲和煮水聲持續。
袁世凱以一個宴會上遭後生揶揄的長輩心態,半惱火半可樂地接受免職。他是三代漢臣篡權的最大成果,以北洋新軍為核心,延伸出銀行、礦業、鐵路、輪船、招商、鹽業、郵政等實業的「北洋集團」。
是二十人躺的大通鋪。他對和尚的燒炕水平嗤之以鼻,花了兩天改造火道,這個中午,當他躺到炕上,剛覺得後背有了熱度,卻騰雲駕霧站到地上。
明清小說中的主角多為書生閨秀,總被混混迫害,被俠客營救。小說的華彩段落,是寫江https://read.99csw•com湖手段。
捋著木杆,李尊吾摸到叉頭,手指在三股中遊了個來回,嘆道:「日本叉是這樣!邊側的兩股為何不沖前,是橫著的?我還以為摸到了槍頭。」
李尊吾的臉,對向持叉者。
普門慘然一笑:「氓字的本意是,斷刃之刀、垂淚之目。你我是流氓。」
一絲苦笑襲上嘴角,李尊吾:「你的女人呢?」
陶二聖受不了躺在榻榻米上以小炭盆取暖的睡眠方式,半夜凍醒,住過一夜,搬到南山寺客房去了。
普門:「哦?是什麼樣的敏感?」
十幾步過去,陶二聖開腔:「來五台的路上,你勸過我拋棄女人……我想了想,你說得對!」
李尊吾:「為什麼,他的話不對?」
一人劈來,李尊吾斜行起身,定在兩步之外。
皇家獨立於政府,專有一套管理、財經、軍隊體系,歷史上的東廠、內務府、禁衛軍都是皇家編製,不受政府制裁。晚清皇家壟斷皮毛和人蔘買賣,是陶瓷業、織造業的龍頭,東北華北最大的地主房主,賦稅不入國庫,並占廣東海關稅收的分成,是龐大的經濟集團。
這些人不屬於普門,屬於「井」組織最初的歷史。原都是負有特殊使命、以小手工業者身份潛伏於市井,保持組織性,一代代繁衍。在漫長的時間里,失去反清復明的宗旨,成為安居樂業者。普門對他們沒有指揮力,對於他們,他只是一個被供養的大仙。
語調中竟有自憐的哀情。李尊吾一時惘然,不知如何作答。
族長是調和型人物,不求大利求小安,載灃平庸自樂的性格最為合適。棄權保富,是慈禧為皇室策劃的出路。
陶二聖:「別蒙我,你是個做大事的人!就沖你那把刀——多怪的一把刀,你不是一般人!」
倦意又起,李尊吾道:「上車吧。天寒路遠。」
李尊吾:「早知道金針張,持病不治,一是懶得下山,二是眼盲后,人變得敏感,對劍法有益。」
聽他提到治眼,便知今日該下山了。
普門:「他們都是犯懶貪閑的人,召集起來會很麻煩,楊放心有口才、背後有北洋軍財力支持,讓他做吧。不管湊了多少人,都要成為你的人——可以做到么?」
眼盲,更九*九*藏*書要快速移動。敵人追擊時,才會發出聲響。李尊吾向前衝出一步,猛然矮身反撩一刀。
對普門屍身,李尊吾俯身磕頭。三位用人放下手中活計,平穩站起,各從襟口裡抽出一柄無鍔短刀。
順手揪下搗茶葉刷子上的鐵絲,劃過普門頸際。
李尊吾揪著他的胳膊,道:「陪我下山,僱到輛騾車,你就可以回家找你的女人。」
民間的惡徒還得民間的強者來制約,一個替代鏢局的特殊人群,成為時代的必需。
遵從這裏的習慣,席榻上不|穿鞋,但腳布不比襪子,左腳的散開掉了。刀頭后探,在席面上滑過兩圈,撈到腳布,縮刀帶回。
這股血過後,脖子的血噴便弱了,薄如粉色晨霧。
雖知普門老練,他們聽不到什麼,但這份心機,李尊吾感到是對普門的褻瀆,憤怒得鬢角發涼。
李尊吾蹲下系腳布,想到普門在上茶后求死,正是讓這幾個用人作見證,死因明確,他們好向上級交代。用人們攻擊,或許是想為普門報仇,服侍三年,也在情理。
強壓睡意,李尊吾喊道:「二聖啊,是你么?」
刀尖戳入環廊來敵的咽喉。人在往前跑時,往往暴露咽喉。李尊吾蹙眉,怎麼是三流貨色?
普門擊掌而笑,轉而語調深沉:「慈禧默許滿漢權力交替,皇室貴族皆明白,但不敢評論慈禧,只說袁世凱是暗移神器——這是篡權最好聽的詞。既然皇室貴族已承認袁世凱的實權,為何太后和光緒帝死後,馬上一紙詔書將他罷免?」
知道他們只是粗通武功者,李尊吾便手下寬鬆,只劃開皮肉。
普門:「中華自古是三重人世,皇家、官紳、流氓。」
不覺住了五日,在榻榻米上睡覺,醒來總感詫異,似乎屋頂和四壁消失,躺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曠野。
李尊吾:「他的計劃,是扶持民間的強者?」
砰的一聲,北側紙門拉開,進來兩人,聽磕碰聲,持著木杆兵器,可能是三股叉。環廊也爬上一個人,無聲靠近,從所持兵器的寒氣推斷,是三尺四寸的長刀。
李尊吾:「動物睡眠中察知天敵來襲,不需要眼看。說是聽覺,似乎不對,睡時聽覺減半。是什麼?只好稱為敏感。」
外面「嗯」了一聲。
九*九*藏*書後再無聲。
槍尖扎入敵身後,兩個側股橫抵在敵人鎧甲上,由於反彈力,槍尖自己就蹦出來了。十字槍是連刺的設計。
普門:「民間的強者得民間自己長出來,扶持的,只會是走狗。」
不料,青年人更想有作為。慈禧過世后,載灃性格大變,聯合一夥青年新貴,要讓軍政實權重歸皇家。
以之形路線向室內行出三步,每當身體轉向,便有一人中刀。刀不是向前砍,是向後撩的,古戰場的馬上長刀殺招是「拖刀」——拖刀逃竄,忽然回身,可斬上將。
二十年來,隨著火車輪船等新興運輸業興起,鏢局盡數倒閉。街面少了鏢師,袁世凱先以軍隊救急,再引入日本警察制度。但「就地正法」的威懾力日久漸失,警察制度顯出先天不足,因為警察依法行事,混混作惡以不犯法為度。
國家之寶,是擁有一批調和型老臣。十年來,榮祿、端方等支持漢臣同時在滿人中具巨大威信的老臣逐漸去世,各派勢力的衝突呈表面化、凌亂化——也就是兒戲化。
那人將叉橫持,走近跪下。
做手勢讓他把叉子奉上。
有什麼本錢做什麼買賣,皇家的本錢是血統,官紳的本錢是讀書,以個人武力做本錢的是流氓。混混和俠客都是流氓,如太極的陰陽魚。
天下大亂,首先是天下混混起鬨,擾亂了民心。袁世凱已居家一年有餘,整肅街面,是他重返政壇的先兆。
陶二聖:「我除了認識我們村的、賣雜貨的,就是認識你了,我沒別的機會。」
頭顱順著脖頸傷口,緩緩後轉,最終停止的姿態,似一個看書看累的人仰面鬆弛一下。
感覺普門是照穿人心的眼光,李尊吾點點頭。
腥味撲面,環廊上的死者流了一攤血。避血而行,有些許愧疚,默念了句「阿彌陀佛」。在環廊下穿鞋時,身後二十米響起一聲怯怯的問話:「就這麼走了?」
日式茶,大壺小碗,三名用人神情專註地操持。
普門:「死是這樣的,好玩。」眼神轉成孩子失去玩具的悲傷,凝定不動。
立時困意全無,揚手掀簾,忘了眼盲:「為什麼呀?」
李尊吾贊了聲:「有心。」起身出屋。
陶二聖:「她能活下去。」
李尊吾:「怎麼還跟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