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每到中午，便有十余名撐羊皮的混混到來，敲太平鼓，亂罵一通。

栗子糕化開，稀粥般流入喉管，李尊吾：「你是他路不通，才入的袁府？」

中刀倒地者裹在羊皮中抬走，行動有序。

憑此淵源，守洞人當來助拳。

茶點后，楊放心問起太平鼓罵陣，李尊吾回答：「古代上將，也常高掛免戰牌。」

李尊吾：「哦？這樣。我還有一事不明，你不是康、梁一派么，怎麼成了袁府幕僚？」

看到有「老好人」之稱的二代醇王當上攝政王后，立刻變臉將袁世凱免職，溥倫備感命運捉弄，傳聞一次酒醉后，他說：「選擇愛一個國家還是恨一伙人的時候，不幸的，我們都選擇了後者。」

李尊吾：「真如此？」

羊皮下，劈來的是雪片刀。雪片刀，刃長一尺三分，鐵質普通，兩片刃合成一刃。由於兩刃間縫隙，挨上便颳去一條肉，必留疤痕，是無德之刀。

李尊吾垂頭，沒有再說。

楊放心的小洋樓門口有兩名北洋士兵站崗。官兵站私崗，在一九○五年大規模出現，之前巡撫都督家中也自費從鏢局雇保鏢。

將盛栗子糕的小碟遞向李尊吾，表示此話題不談了，做手勢讓東西陪桌退下。

原計劃站兩個月即可，不料高官養成習慣，北洋軍不好撤崗，還引起八旗軍等其他部隊效仿，爭相給所仰仗的官員家站崗。現今京津兩地，家門有官兵，是地位象徵。

第二人是扇門。以此循環，敵人圍擊始終形成不了合力，像是不斷開門出去，將敵人關在身後房間。

楊放心抿口茶，似味苦難咽：「朝廷不乏聰明人，○四年日俄戰爭，未開戰，普遍預測是日本贏，真料事如神。革命黨只是皮毛之癢，成不了氣候，怕只怕抽心一爛，朝廷自己先壞。從曾國藩到李鴻章，漢臣九*九*藏*書崛起的方法都是養敵自重，曾國藩借太平天國造反建立湘軍，李鴻章借捻軍造反建立徽軍，掌握了大清的實際軍權。」

楊放心將片玻璃粉兒吞入口中，語音含糊：「……他們還是孩子，孩子總容易受蠱惑。」

在日的政治小組，多主張去除清室，所以統稱為革命黨。日本明治維新，暗殺重臣是新派奪權的重要方法，得到革命黨效仿。

有勝有負不算糟蹋名聲，這番話表明，在李尊吾心中，他們會全敗。

羊皮洶湧如浪，白浪忽生紅波。

他們回了江西老家。程華安的師父——海公公是其族中長老，他們的八卦掌為上傳，承襲古法，次第森嚴；程華安的八卦掌為下傳，不告知門內歷史，因人施教，練法不定。

楊放心：「唉，革命黨我也不敢接觸。」

遇有華商抵抗，便雇殺手暗殺。一戶全家來美的華商慘遭滅門，引起公憤，有華商上書清廷，請求以刑事犯通緝康、梁。

楊放心：「兩年來，他在籌備成立咨政院——相當於英國議會，這是袁公下野前做的事。真皇上走袁公的路，何況我呢？」

兩度與帝位失之交臂，皇族中為溥倫鳴不平的人不少，大胆者稱其為「真皇上」。溥倫精明強幹，慈禧怕他即位后搞君臣龍虎鬥，皇室將有血光之災。

坐回石凳，掏出個鐵盒，裏面是蜂蜜般黏稠的膏藥，棗肉色澤。囑咐陶二聖塗藥，西配樓武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周圍。

從譚家飯莊請來的大師傅，飯後是用人買來的松子云片、大梨糕、玻璃粉等天津小吃。家中請客，攏集名店名品，是講究人家的待客之道。

李尊吾雙手在桌面展平：「閉門不戰期間，要你辦件事，派夏東來去一趟江西。」

李尊吾：「現在是私仇，打完了，才變成公事。不打完，https://read.99csw.com沒人管。」

革命黨是在日留學生里許多政治小組的總稱，名為「革命」，因為中國改朝換代自古是禪讓、革命兩種形式。禪讓是上一代王者讓位給新生實權人物，以法定方式，讓他稱王。新王舊王相互承認對方「合法有道」，新王成皇家，舊王成貴族。

康難赫、梁辛躬炒作戊戌變法而國際成名，贏得種種捐款，並在美國成立公司，要求國內華商去美國經商都要通過此公司，先收大額手續費、后利益分成，等於變相勒索。

楊放心：「不單是我，真皇上也成了袁府派。」

楊放心：「民間認可的興兵造反，得是一鄉一族的興兵造反。革命黨總以少數外來者，到陌生城鎮起事。無緣無故的造反，難討人喜歡。」

陶二聖：「我回去叫人吧？」

談判比預計順利，定下李尊吾為第一任會長。

鼓為腰鼓，堅皮硬木。以皮鞭而敲，銅鑼般刺耳。

次日清晨，學堂里來了一輛大車，上有五卷羊皮。

李尊吾點頭。

陶二聖：「是死是活，我都陪著您！」

楊放心嘆息：「我是個滿人，滿人做皇帝是搶了漢人血統；皇家集權，錯亂官制，變了漢人法統；但我們沒壞漢人道統，遵循周王禮教、孔孟之道。革命黨則要以所學不深的歐美哲學，滅掉道統，種種詆毀之詞，近乎日本財團青龍會的口徑。青龍會資助的學術機構造偽歷史和學術，瓦解華人的文化自信，為分裂大清作鋪墊。國土分裂不可怕，精神上迷失，才是抽心一爛，亡國亡種。」

助拳者紛紛撤離，留下普門名單中的核心人物，約二十餘人。他們以下棋、打麻將度日，施展家鄉手藝聚餐，呈現一派小市民生活景觀。

一日，李尊吾坐著，聽陶二聖練習踐步的足音，忽然喊停，笑道：「釣https://read.99csw.com魚釣了這麼久，希望今天不是空鉤。」

五人傷情，皆在小腿。混混老巢在二條東路一座廢棄的尼姑庵里，草席鋪床，酒瓶遍地，生活條件不佳。惡飲惡活的人，一受挫便無鬥志，五人闖入，扯席砸床，幾乎未遇抵抗。

有鼓點聲起，遙遠微弱，卻下下都敲在心中。

五卷羊皮裹五個武人。趕車人北京口音，有人要扣住他，腿上登時挨了一馬鞭。這一鞭抽掉眾人殺氣，挨鞭者公認武功上品。

看不見，也知眾人臉色難看，李尊吾勸解：「惡人自有惡人磨，我請的惡人快到了。你們都是一方尊者，何必跟惡人爭功呢？」

李尊吾是海公公挂名弟子，程華安代師所傳。

閑聊起站崗官兵，楊放心說此風源於鐵良遇刺案，一九○五年，戶部侍郎鐵良以欽差大臣的身份調研南方稅收，回京途中，在河南彰德火車站遇革命黨槍擊。重臣遇刺，引發京城騷動，袁世凱做人情，讓北洋軍給高官府邸站崗。

李尊吾呵呵笑道：「沒讓你走，我要是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了，還當什麼會長？」尺子刀騰起，刺倒一人，踏過其身，沖入羊皮陣。

有人搭腔：「來的是太平鼓？」

浪濤退去，樹叢間遺落一地染血羊皮。

傍晚，抄太平鼓老巢的五人未歸。子夜，有人要去追查，被李尊吾喝止。

第二人倒向何方，便向相反方向出擊，不計得手不得手，立刻反身回刺第二人倒的方位，此時必有補充者，由於殺戮剛過，新人只是上位，精神未全，可一擊得手。

小腿傷口潰爛，好在救治不難。

樹影浮出白蛆的人形，密密麻麻。漸近，發現是舉臂撐羊皮的人，多達百位，以三面圍來，均有敲鼓者。

又有人說：「披羊皮顯眼，問問路人，便可追到其老巢，毀了老巢，武會和混混便正式開戰了https://read.99csw.com。」

李尊吾：「叫化子討錢的唱腔，叫太平調。披羊皮敲花鼓，原是討錢把式，混混借來擄漂亮女人，一擁而上，羊皮裹了帶走，敲鼓為蓋住婦女呼救聲。後來，混混們以此當街綁票或當街殺人。」

李尊吾傷四十三人，足以懾服暗中觀陣的武人。

李尊吾感慨：「虛榮是衰相。」

出了庵門，遭長槍伏擊，明知是三流貨色，卻擋不住他們招數，頃刻被刺倒。五人被捆綁后，扔到臭水溝里泡了一夜，視為平生大辱。

沒有人提李尊吾與京城混混的私仇，靜靜等著他遭受第一次伏擊。午飯過後，李尊吾總由陶二聖陪著，去野林子坐半個時辰，此時寂寂無人。

革命黨在國內民間口碑不佳，因為中日國情不同，在傳統觀念里，暗殺是小人行徑，民眾對興兵造反反而更有好感。

楊放心便不再問了。家宴談事，談一兩句，稍露底牌便止住。深談不雅，託人辦事，要讓人自理。

李尊吾：「用的是中文？」

選出五人作追擊隊。

李尊吾聽聲斷數，道：「怕是不夠，起碼兩隊，好有個照應。」領隊者：「除了賣狠耍怪，他們跟一般人沒區別，此間都是高手，去五個，已太多。」

革命是實權人物發動兵變，殺掉上一代王者，非法稱王。新王宣布舊王「非法無道」，為確立自己的合法性，一方面篡改舊王歷史，偽造劣跡，另一方面讓舊王親族保持貴族待遇，顯示仁慈有道。

李尊吾白濁眼光如鬼火：「你是說，那些在日本的孩子拿了青龍會的錢？」

楊放心請李尊吾到家中吃過一次飯，以議事局的騾車接送。

群戰要訣，是在死地找出生門。四面八方被堵住，向最前面的人虛晃一刀，迅速轉向第二個人，一擊必殺。第二人選擇與第一人呈三十度或六十度角上的，因其視線受局限，還自以為九*九*藏*書處在安全位置，容易得手。

李尊吾勒令閉門不出。八九日後，眾人忍不住，紛紛請戰。李尊吾依舊不許：「武會面向社會，你們都是骨幹——要交誼各界，不能現在把名聲糟蹋了。」

李尊吾：「生硬了，畢竟是書生。」

回到西配樓，伺候李尊吾換衣，陶二聖問什麼叫太平鼓。

楊放心：「可能還不是書生。我在日本，發現留學生日語水平很低，大多數沒有日文通信能力，學的是醫學、化學、地理，卻以政論雜文或詩歌小說成名。」

在滿人高層口中，「真皇上」是溥倫，為道光皇帝的嫡系重孫。慈禧太后所生的同治帝病逝后，按照親族排序，該他即位。慈禧選擇了醇王的次子，即光緒帝。光緒病危，溥倫再次成為即位人選，慈禧選擇二代醇王的長子，即宣統帝。

楊放心嘆息：「康、梁成了混混。」

庚子年之亂，慈禧太后西逃，路上開除了一夥異族侍衛，他們祖輩來自江西，原是道士閉關的守洞人，已繁衍數代，在熱河行宮護衛百年。

覺得楊放心眼亮如刀盯著自己，李尊吾：「唉，許多事不懂了，我進山的時候，世上還沒有革命黨。」

夏東來帶陶二聖撤出，東陪桌裙聲脂香飄然而去，李尊吾咽下栗子糕，暗嘆她倆體重增加，已是豐盈婦人。

猶豫了一下，緩聲言：「袁世凱是第三代，不像曾李軍隊是家鄉子弟兵，平等招募人才，不搞鄉土私情。為國建軍，有大氣象。現今被攝政王無理罷免，勢必走上養敵自重的老路……天下將亂。」

李尊吾右袖劃破兩道，後背劃破一道，身上刀口不深，卻血肉翻開，狀如花開。

楊放心語調散漫：「早就有了，只是動靜小，你沒聽到。」

街面自理之道，是混混與官紳兩重天地，互不招惹。議事局成員為業大德劭的紳士，名分下的騾車，不會受混混攻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