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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一日三百杯 醉把西風扇

40、一日三百杯 醉把西風扇

李尊吾:「好。」
躺了兩日,仍未發汗,餓得近死,想喝白米粥和豆腐腦。出門,才知滿天星斗,無處覓食。順牆行出百米,發現兩架竹梯搭在牆頭。
懷上孩子后,又突然不喜歡他了。他上山找她,木閣隱秘,竟找到了,可想多大辛苦。他到過木閣三次,背了些米來,都被她罵走了。
崔希貴將小廟拳場讓給存活的峽佑村民。十七號雨天,他遵守諾言,帶趙家姑娘潛入皇宮,觀看雨景。歸來,趙家姑娘開始絕食,心知她選擇了自縊死法,清空腸腹,是不想死時污穢。
多麼結實的屋頂,覺得自己是那頭老鷹。
上山之路,賊風透衣,體臭蕩漾,格外厭惡自己。行到半山腰,想起陶其昌嫂子,一個被拋棄的女人如何獨活?便去看看。
女人如候鳥,體內有大自然的布局。候鳥到了季節要遠遷,女人到了季節要生育。
竹竿碎裂,請花鳥市工匠編作鳥籠,拎回北方。
她面容的這一側,不知為何,像是羊。見過草原牧人,醉酒後渾身難受,又睡不下去,便扛一隻羊在肩上,手抓羊腳一里二里走下去,直到力盡醉倒。
李尊吾在冰窖衚衕深處租了間房,窗戶正對楊宅后牆,租期三月。作為一個失勢的袁府幕僚,很容易遭到保皇派報復。
順梯翻入,牆內地面腳印凌亂,粗略一數,有八九人之多。
肚子的硬度,超乎李尊吾想象,有一種非真實之感。
這次獻計,沒讓楊放心恢復袁府中地位,反而護宅士兵也撤走了。除去用人買菜買水,楊宅大門總是關閉。
李尊吾:「仇註解,本是誘殺清帝的騙局。有她,已很好,不要求更多。求多,才有當今世道。當今世道,西方人找不到上帝、東方人找不到神仙。」
陶其昌會去天津的。剛才對話時,他的女人一直在聽,眼光閃亮。
她一人獨活,已變得很醜了吧?
久已習慣瀑布暴響,卻想為她減輕。
恰契卡賽然依,雄鷹停留的屋頂。
阿克占老玉在漢口群毆read•99csw•com時負傷落江,陶其昌順江尋出十里,未找到屍身,發現被一叢蘆葦截住的竹竿,那是老玉兵器,漂行至此。
語調真誠。李尊吾第一次對他有了敬意。
腦力消減,似是睏倦……剎那警覺,李尊吾野獸般汗毛豎立。
可能也不會,在「真皇上」溥倫的口頭許可下,滿人正大規模融入漢族,每日報紙上都有改漢姓的告示名單,密密麻麻。其實溥倫並無覆蓋全族的權威,人們是借他一言求生存。
李尊吾:「我傳了四徒,叛師一人、自棄一人、身死一人,算來只剩你了。你去天津,做武士會會長。」
不禁淚流。
李尊吾在山頂揮斧劈岩,無意下望一眼,見她午睡醒來,拎鳥籠走出木閣,身影渺小孤單。
世道已變,不攀附其他階層,便要在民間紮根。一對對師徒是一縷縷根須,武士會藉此存在下去。
男人是個木匠,相遇時正做工,一地白燦燦的刨花。她看了,立刻喜歡上他。這種喜歡對李尊吾不曾有過,如降雪海嘯,屬於天地規格的運作,每滴血都參与,不順從便毀滅。
二月十七號,京城過早來了場春雨。民間傳說,是江西道首私自祈雨所致。爭取了百余年的祈雨權,剛剛獲得,清廷便覆滅。聽聞他秘密北上,雨降即出京。
幾乎要順著她肋骨轉到她身前,忽生一念,下山時達兩年,不會是他的孩子……
仇大雪驚魂未定的眼神,與兩個孩子一樣童真。楊放心臉上的黑紅斑點似乎又多了,大寒大燥礦物藥劑,發效快,其實並不為人體所容。
她放下鳥籠,發現逆光山體出現一根銀針似的亮光。望不見李尊吾在哪兒,知是新瀑初成,朝向巨大逆光,她高舉雙手,示意自己看到。
門為兩扇,連著門框,大餅般拍在地上。土塵瀰漫的床頭,立起一條身影,習武人矯健身形,豹子叫聲般懦弱哀愁:「師父!」
她一死,他無心再住小廟,為避免把凶宅贈人之嫌,在西九_九_藏_書四大街紅羅廠買下一所獨院,每日給她梳頭,陪她到最後時分。
仇小寒被斬殺在走廊里,小孩卧室空著,仇大雪房內無人。
武士會人少,聯盟杠子房控制街面。杠子房是青年人幫會,普遍仰慕武人,但李尊吾禁止向青年傳拳,覺得師徒關係會生出私情,破壞團體聯盟。
女人野氣,記得當年李尊吾帶陶其昌下山,曾跟她說葷話打趣,以為還是一樣人情,邊穿衣邊走上來:「一出聲,你就來。老瞎子,我的聲那麼好呀?」
汗發了出來,受風一吹,周身血冷。李尊吾扶牆才不致摔倒,不知扶了多久,才恢復思維能力:楊放心是使詐作偽的謀士,這是他居住多年的祖宅,不會不經營……
立刻被陶其昌扔回床上,低聲呵斥:「我師父眼好了!」
順著黑絨坎肩,摸到她腹部,結結實實的一塊。武人的抗打能力,是鍛煉肌肉間的膜。女人懷孕后,一月之內,腹膜強壯,可抵武人五年苦功。
她腹內的孩子,不管是老天所賜還是屬於山下一個有名有姓的人,都跟我有極深緣分。老友總會相見,是沈方壺再來,還是鄺恩貉?
武士會已普傳拳術,這一代的師徒恩仇,不會再有。後世孩子看我們,會很不理解,一代代人之間都是茫然不識,每一代的悲劇,各自不同。
不便下蹲,用腳將木柴撥進灶膛。
扳她肩,翻她轉正,摟她脖子,將她的頭深深擁進懷裡。圓帽鑲嵌的珊瑚顆粒,抵在李尊吾面頰,壓出一串印痕。
李尊吾:「以後,你就只有她了。」
李尊吾:「求你一事,既然你有了她,走廊里的人便歸我安葬吧,保證找一個好地方。」
為讓家人躲藏,她捨命引開兇手……李尊吾視線模糊,似腦流青障病發,瞳孔又生白濁。
望著她背上紅點,體諒了她的一切。
她還是老毛病,洗澡時指甲抓得狠,手臂反過來才能碰到的肩背處,常常抓破,洗髮水流經,會成為不易愈合的小傷口。住https://read.99csw•com在山中的七年,發現她這個毛病,便幫她洗背。
果然有暗壁,裏面是楊放心、仇大雪、兩個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六歲。暗壁就在仇小寒室內,為何她被斬在走廊?
楊放心眉尖的兩塊黑斑,將皺紋拉長,構成永恆困惑。
鳥籠空著,她禁止他捉鳥,說山裡的鳥脾氣大,關在籠里會活活氣死。
撫在她小腹的手,很想換成脖頸後腦。
一眼的盡頭,安葬她。
滿清貴族多向自己的漢人佃戶買姓,須重修家譜,將名字加進,才算真有了這個姓。修家譜,是宗族大事,從來是大開銷。破落貴族為改姓,甚至會賣房。
她的軀幹被牢牢制住,艱難扭脖,以眼角餘光看到了他,道聲:「你呀。」
陶其昌指向窗口掛的鳥籠,籠內無鳥。
尺子刀割開衣領后襟,扯出脖頸。小時候聽家鄉老人說,女人懷孕后脖子會變得美麗多端。
李尊吾:「武人辦事,憑道統、法統、血統。武士會道統是武士道,法統是制約街面,都是我創立的,創立人享有傳一代的特權,你是我徒弟,是我的血統。」
醉酒人最容易摔壞脖頸後腦,扛羊是保護措施。
陶其昌失色:「不不,都是前輩高手,怎會服我?」
木閣門開,她走了出來。
敲門,最丑姑娘會驚喜萬分吧?喜歡她孩子般的笑容。女人是極易損傷的春日秧苗,一場病,一件心事,便迅速老丑。
那是一個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她卻說孩子是天給的。李尊吾順她意,點了點頭。她:「不高興?生了頭一個,我就會生了,以後給你生。好多好多個。」
鳥籠里放食物,開著籠門,讓鳥進進出出,就等於養鳥——這是她的理論,散步時,籠子放於水塘邊。籠子造型,等於餵食信號。
尺子刀傷在鐵質肌理,即便接續,也一磕即斷。
卧在走廊里的身姿,鬆弛柔順。
或許他沒死,被一個善良的江中船家女所救,或被一個美麗的水邊洗衣婦所救,現已改了漢姓,隱身市九*九*藏*書井。
李尊吾垂頭,許久抬頭:「你去天津武士會,傳我的口令,可以將拳術傳給杠子房,甚至更多人……拳法普傳。」
十二年前背她出城的斷牆得到修復,找不到準確位置,順著城垛橫行,忽然天地大亮,現出遼遠南方。
女人本可滋助男人,而男人罕能接受,總是另尋他物。
戴黑色圓筒帽,垂布遮耳。長裙、坎肩,靴子已舊,如京城褪色的朱牆。她以腳跟行路,病人般慢走,老人般曬會兒太陽,回去了木閣。
抑或是自縊的趙家姑娘,葬于龍脈的仇小寒?
他下過山了,她沒下過。
明代初建京城的規劃,自皇宮垂直向南的一線是龍脈皇氣所在,不許建房不許修墳,在道理上,可以一眼望到杭州,在道理上,這一線是無人間污染的純潔地帶。
他回來了……
李尊吾聽到腦後髮根咔咔作響,如夏夜田裡微細密集的高粱抽穗聲。
不知夏東來死活,或許隨其離去。
立在水中的小腿受力,水流改向,向劈裂的山岩奔去。
抽出尺子刀,以刀柄敲擊牆面,至仇小寒房間西牆,傳出空洞迴響。
她是個好女人,身形挺拔。
男人努力而獲的,女人本來就有。大自然讓女人以各種方式嘲諷男人,男人是天地的謬種。
認識的人里,已有那麼多死去,如大河冰凍,草木消亡。
或許無暇報復……總之,守仇家姐妹三個月,過後即走,算盡心了。
跟以前一樣好看,沒有特別處。
李尊吾:「創者傳一代,是民間老法,為保證創舉不遭破壞。一代之後,事態穩固,再公選新主。商會、肆場、鏢局、腳行均如此,袁世凱與南方協商出的總統制也如此,是老法,老法服眾。」
午夜酒醒后的沮喪,李尊吾:「你老玉叔呢?」
讓山泉改道,工程十日。
開春,山泉解凍,瀑布暴響,如除夕夜的京城鞭炮。李尊吾站在山頂垂瀑處,俯視木閣。
背著她,似乎她還活著。汗滲在她身上,似乎她有了體溫。隨著顛簸,她的下巴在背上敲擊,read.99csw.com李尊吾幾次回頭,欲問何事。
懷孕的女人,後背會變得好看。小時候聽聞的脖子好看,是對後背的隱說。
門內有男女調笑聲,兩年時間不短,她找了別人?也好,拋棄她,便不是個錯誤了。李尊吾邁步將去,猛然無名火起,為陶其昌不值,一腳破門。
李尊吾:「總要留下點舊刀原樣吧?處處為新,就不是改刀了。」刀匠:「您不覺得彆扭就好。」李尊吾:「握慣了的東西,沒了,才彆扭。」
又要下山,陶其昌「啊」了一聲,不太情願。
三個月平安過去,李尊吾心緒黯淡,也好,不用相見了。臨到要走之日,又一場雨,竟受寒病倒。不喜吃藥,蒙頭大睡,想憋出汗來,自己好。
出門,繼續上山。
轉而西行。終南山是天界入口,人間盡頭。
去年一天,她如一個草原醉酒人,體力到了極限,卻倒不下來,渾身難受地走下山。一個百戶小村裡,她給自己找了個男人。
「人各有志,我不強求。」
木閣是形意門前輩修建,用於避難,有做四十人飯量的高大灶台。她在一排寬闊灶窩前忙著,選一個小窩做飯。
她小腹隆起,待產之態。
陶其昌:「一代之後呢?」
陶其昌:「真好……但師父,下了次山,我覺得這輩子的熱鬧夠了,以後只想當個山民,沒事曬太陽,累了吹吹風。」
楊放心城府極深的眼光,點點頭。
她每日要曬三次太陽,陪她出來時,拎著竹竿改的鳥籠。
沒有尋師,自行回家。這樣的弟子,難當大用。
帶刀頭的一截廢棄不要,帶柄的一截保留,斷處開出刃口,改作短刀,配上刀鞘。柄長一尺六寸,刀身九寸。對這種醜陋比例,刀匠建議將柄截短。
李尊吾自後面抱住她,暗殺之姿。
宅內靜寂,已是災禍之後,夜襲者是開正門走的。被殺者是用人和做食客的親戚,書房無人。面對仇家姐妹所居的二層小樓,深吸口氣,才敢進入。
山高,風冷。李尊吾拎著竹竿編的鳥籠,竹條暗紅,是阿克占老玉手汗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