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太陽神廟
4、懺悔的靈魂
但她的臉頰上卻殘留著一絲微笑。
「咋地啦?為啥不說了?」
小雪點點頭,用手絹擦去臉上的淚水,哽咽道:「其實,不止是這些……」她看了看胡凱,欲言又止。
「嗯……」胡凱猶豫了一下,點頭道:「那好吧,咱們現在就出發。」
胡凱到隔壁的石屋看了看錢天誠,他已經昏睡過去。雖然胡凱很討厭他,但還是囑託冷艷留意照顧一下。胡凱找遍了所有石屋,並沒發現米琪的身影,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底產生:「米琪會去哪兒了呢?」
那張毫無血色的嘴唇動了幾下:「你……你能……原諒……我嗎?」
胡凱向前湊了一步,安慰道:「要不,你先好好休息,說不定過一會兒就能好了。」
尖叫聲猶如一根尖銳的冰棱,狠狠地戳進他那顆早已凍結的心中。他的心碎了,碎成了無數冰塊兒,在炙熱的陽光下迅速融化,幻化成層層水霧,攜帶著他的靈魂,幽幽地飄到米琪的身邊。
「狗屁!」胡凱甩開她的手臂,「你也是同謀吧?」
當胡凱看到項鏈的剎那,他身體忍不住顫了幾下,這個項鏈如此熟悉,將記憶的碎片一點點串接起來,過去的種種,如電影鏡頭般在大腦里浮現出來。
她的靈魂從頭頂鑽出,緩緩地飄蕩到空中,俯視著這座失落的古城。也許,她對這個並不美好的世界,仍有一絲留戀。
錢天誠從噩夢中蘇醒,他彷彿沉睡了數百年,渾身使不出一點力氣,只有他那肥大的肚囊在一起一伏。
「砰砰」的撞擊聲穿透古老的石牆,呼喚著深埋地下的冤魂。
胡凱苦笑了一聲,沉默不語。
在他的字典里,金錢和權力是可以征服一切的。但在死亡面前,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恐怕,他永遠也看不到這樣的情景了。
胡凱心中的不安和懊悔越來越強烈,如果剛才能聽她傾訴幾句,或許,她就不會賭氣跑遠了。我為什麼那麼固執呢?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她萬一要是遭遇不測……
「我……我也不知道。」錢天誠痛苦地抹了一把臉,指了指身體的其它部位,「不止是胸口,全身都是。」
忽然,夢中的情景從大腦里浮現出來,他恍然看到無數雙憤怒的眼睛在盯著自己,那是白領、公務員、教師、工人,甚至還有剛剛畢業的學生和年過花甲的老人。
「嗯!」胡凱擰著眉毛瞪了她一眼,轉身向太陽女貞館走去。
露在石牆read.99csw•com外的身體動了一下,微微仰起那張美麗白皙的臉,當看到胡凱身影,她露出了一絲痛苦的微笑。
「你真的永遠都不能原諒我嗎?你說話呀!快說話呀……」米琪嘶啞的哭喊聲從身後傳來。
錢天誠仰起頭,拼盡全力,從嗓子里擠出一聲絕望的嘶叫:救命……
胡凱捏緊拳頭,狠狠地砸了幾下石牆。
妻子的眼角爬滿了細紋,一雙瞪大眼睛里射出兩道哀怨的眼神,乾癟的嘴唇幾乎被牙齒咬出了血痕。
有些時候,疼痛未必是件壞事兒。
他恐懼了?懺悔了?
小雪走到他身邊,附在耳邊輕聲道:「飛機起飛前半個小時,李斌突然接到了一個神秘的電話,對方以他妻女為要挾,命令他必須墜機,否則妻女將屍骨無存。他輾轉反側,思考了幾個小時,最終……」
小雪向他身邊挪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他曾告訴我一個秘密,這個秘密與空難有關。」
一陣山風吹過,卷著她的靈魂飄到極樂世界。
這彷彿是他生命力最後的吶喊,但聽起來卻是那樣的可笑。
小雪發現他靠在石壁上沉默不語,便問道:「你還在怨恨李斌?」
空姐小雪聽到撞擊聲,快步跑了過來,卻看到胡凱正用力地砸著石牆,就衝過去一把拉住他,「你怎麼了?」
「我和你一塊兒去。」
錢天誠重重地嘆了口氣,在胡凱的攙扶下,他躺回到石床上,默不作聲地望著頂棚灰色的石頭。
胡凱猶豫了一下,加快腳步向前走去。
錢天誠緩緩仰起頭,望著頂棚灰色的石頭,他的心也沁到了冰點。錢天誠清楚,沒有人能拯救自己,他只能絕望地等待死神的降臨。或許,這是上天對錢天誠的懲罰,他只能選擇默默地懺悔。
胡凱跑過去,發現他襯衫被撕開了,白|嫩的皮膚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小疙瘩,驚詫道:「這是啥玩意?你是咋弄的?」
錢天誠痛苦地指了指自己胸口,聲音幾近哀求:「求……求你……救救我。」
胡凱尷尬地抹了一把臉,「沒,沒發生什麼,是俺的心情不好。」
小雪向門洞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你還記得機長李斌嗎?」
「不,李斌也是受害者。」胡凱抹掉臉上的冷汗,「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從這裏逃出去,返回現實社會,將陰謀的操縱者揪出來。」
「這……這些是什麼東西?」錢天誠盯九_九_藏_書著肚皮上的「豆粒兒」,它們彷彿在皮肉下沉睡著,但遲早會蘇醒,就像胸口上那些「豆粒兒」一樣,在肌肉里穿梭……
「沒……沒什麼。」胡凱長長吁出一口氣,但眼睛卻始終向遠處眺望著,他多麼希望看到米琪平安地出現在視線里。
錢天誠掙扎著扭動了幾下脖子,小心翼翼地向四周觀察著。這是一個古老幽暗的石屋,而屋子裡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石床上。
這是一個美妙的背影,長長的捲髮從頭頂滑落至兩肩,披散在誘人的身體上,透過捲髮的間隙,隱約可見雪白的脖子,甚至還能看到脖子上掛著的金色項鏈。
胡凱使勁兒點點頭,將臉貼在她冰冷的臉頰上,希望能挽留住即將消逝的靈魂。
恐怕,這顆心要比他此刻的身體還要坑臟!
小雪堅定地點點頭,道:「希望他們順利找到下山的隧道,那樣,我們就能儘早離開這鬼地方了。」
胡凱使勁兒捏緊拳頭,用力捶了幾下胸口,大聲呼喊著米琪的名字。
小雪踉蹌著向後退了幾步,委屈道:「人家也是好心,你幹嘛使這麼大的勁兒啊?」
「什麼?」胡凱愣了一下,他感覺像是墜入了無數陰謀組成的陷阱里。
錢天誠來不及擦掉臉上的汗水,扯開襯衣露出掛滿贅肉的胸膛。他隱約看到,在幾根稀疏的毛髮間,好像有什麼東西從毛囊里往外鑽。
「哦。」小雪吁出一口氣,遞給他一個手絹,「給你,快擦擦吧,大男人哭鼻子可挺難看的。」
「你小點聲。」小雪拉住他的胳膊,解釋道:「李斌非常愛他的妻女,他也是不得已才……」
胡凱用力甩開她的胳膊,大聲咆哮道:「不用你管!」
小雪委屈道:「這是他臨死前的那個晚上告訴我的,我也是受害者。」
也許,她那不願飄走的靈魂,是為了等待某個人的出現。
「媽的!」胡凱忍不住罵了一句,高聲咆哮道:「他為了妻女,就可以讓幾百人慘死?就可以讓咱們迷失在這個鬼地方?」
米琪看著他的背影從視線里消失,絕望的淚水沿著白皙的臉頰向下滑落。她僵立了幾秒鐘,快速轉過身,向半圓形的中央廣場跑去。
胡凱怔了一下,轉頭問:「哦,你丟的是什麼?」
「謝謝。」胡凱接過來,然後將身體靠在石壁上,看著小雪問:「假如你丟失了一件喜歡的東西,很多年後它又突然出現在你面read.99csw•com前,你還會像以前一樣喜歡它嗎?」
他頓時嚇呆了,顫抖著手指摸了摸。皮膚下好像有豆粒兒大小的東西在蠕動著,當手指一觸到皮膚,那些「豆粒兒」就開始在肌肉里穿梭起來。
胡凱找來兩根木棍,遞給小雪一根,一旦遇到危險,也好用來防身。二人走出太陽女貞館,炙熱的陽光像火爐一樣烤在身上,但胡凱的心卻沁入了冰點。
突然,一聲凄慘的尖叫從遠處傳來。
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沁透了,緊緊地黏在皮膚上,彷彿塗了一層膠水,令他難以忍受。他多麼希望,立刻就衝進洗浴中心,用溫熱的清水將坑臟不堪的身體清洗乾淨。
「嗯,他不是死了嗎?」胡凱發現她露出奇怪的表情,追問道:「李斌怎麼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幾秒鐘后,一張熟悉的臉從門洞探了進來:「你咋地啦?」
胡凱發現他情緒平穩了許多,就轉身走出了石屋。
小雪向前跨出一步,發現他眼圈紅腫著,「你怎麼哭了?是不是又發生什麼了?」
「親情?」
他彷彿又回到了五年前,回到了美好浪漫的大學時代。一種古老的液體在眼眶裡慢慢凝聚,最終悄悄地滑了出來。
他絕望地抱住了米琪的頭部,盯著那雙漸漸失去神採的雙眼。
米琪跑到他身後,柔聲說:「我能和你談談嗎?」
又是一陣疼痛從胸口傳來,他緊咬著牙在其它部位摸了摸。不摸不打緊,這一摸可真的嚇壞了錢天誠。肚子上、胳膊上、大腿上、手背上,甚至連臉上都布滿了豆粒兒大小的奇怪東西。
「——如果你出軌了,我就會殺了你!」妻子的聲音在耳邊縈繞,彷彿她正趴在自己的耳邊,喃喃細語。
胡凱靠在冰冷的石牆上,大腦快速轉動著。他萬萬沒想到,這次空難不是意外,而是一個策劃好的陰謀。李斌是陰謀的實施者,但同時也是受害者,飛機上所有的人都是受害者。那麼,陰謀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誰?製造空難目的又是什麼呢?
「那要看它是否發生了變化,如果還像以前一樣漂亮,我會喜歡的。」小雪眼睛眨了眨,問道:「你丟的是什麼啊?」
胡凱用力點點頭,急道:「放心,你說吧。」
米琪死了。
突然,胸口上傳來一陣瘙癢,就像是有無數條蟲子在爬動一樣,緊接著,他感到那些蟲子彷彿鑽進了皮肉里,像針一樣在肌肉里來回穿梭著……
我https://read•99csw.com還活著。
米琪用盡生命里最後一絲力氣,微微張動了一下嘴唇:「謝……謝。」然後,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那些憤怒的眼神,宛如無數柄鋒利的匕首,將他那顆罪惡的心,一點點剝離出來。
這是令人慘不忍睹的一幕。
但米琪還活著。
上午,9點30分。
胡凱回到太陽女貞館后,鑽進了一個沒有人的石屋裡,獃獃地注視著灰色的石牆。他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強烈的自尊心在驅使著他,他根本沒有勇氣回頭。
胡凱回過神來,臉上露出歉意的表情,「對不起。」
胡凱拚命地推動著石牆,但這扇石牆足足有十幾噸重,若想憑藉一個人的力量推開它,是絕對做不到的。
胡凱堅定地咬咬牙,低著頭飛快地衝進太陽女貞館。
「哎!這個秘密壓得我快透不過氣來。」小雪頓了一下,嚴肅道:「我告訴你,但你不能告訴別人。」
「不會的。」胡凱打斷她的話,臉上卻掠過一絲擔憂,「就按你說的,咱們先去找她,然後再挖紅薯。」
豆大的汗珠沿著臉頰向下滾落,身體也不住地瑟瑟顫抖著,錢天誠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胡凱把手絹遞給她,安慰道:「你是大人了,要堅強點。」
太陽女貞館。
石砌民宅前,一扇十幾噸重的石牆突然坍塌,剛好壓在米琪的身上,她胸部以下被石牆壓得死死的,鮮血從石牆下汩汩流出,將荒蕪的地面染成了血紅色。
是的,在生命結束前,能看到自己最愛的人出現,她滿足了。
米琪發覺到身後站著某個人,她快速站起來轉過了身,驚訝道:「是……是你?」
幾分鐘前與米琪的對話,在心底不斷地盤旋著。胡凱非常了解她,她一定是賭氣才會跑遠了。胡凱開始責怪自己,這座古城到處都充滿著未知的兇險,倘若米琪出現什麼意外,他永遠都不會原諒自己。
錢天誠吃力地挪動著癱軟的身體,後背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他縱然擁有千萬財富,但卻無法拯救自己的生命。
胡凱看到,他全身上下都長滿了奇怪的小疙瘩,而且,那些小疙瘩似乎還在動,就像是某種生物在裏面蠕動一樣。胡凱感到頭皮一陣僵麻,身上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緊張道:「這……這時啥玩意兒?不會傳染吧?」
是胡凱。
米琪咬了咬嘴唇,大聲喊道:「等一等。」
小雪也走過來,也靠在石牆上,九*九*藏*書「其實,每個人都丟過『東西』,有些『東西』是永遠都找不會回來的。」
「你有啥事兒?」胡凱停下腳步,但並沒轉過身。
「你怎麼了?」小雪發現他情緒很激動。
胡凱剛才看到,米琪戴著的項鏈是曾經自己買給她的。顯然,她心裏一直裝著自己。他真想轉過身,重拾那份美好的回憶,但一個憤怒的聲音在心底告誡著他:你不能回頭!
小雪臉上籠罩著一層陰雲,她嘆了口氣,緩緩吐出兩個字:「親情。」
劇烈的疼痛令他身體猛地顫抖起來,他發現手腳居然能動了,於是,錢天誠雙手撐住石床,挺著肥大的肚子吃力地坐了起來。
或許,死亡對米琪來說是最好的解脫。
胡凱抱著她的頭,大聲哭喊著,任憑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
小雪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憂傷道:「我是一個孤兒,從我記事起,就生活在孤兒院里。雖然孤兒院的媽媽們對我很好,但那只是關心、關愛,並不是親情!每當我看到別的孩子在父母身邊撒嬌,我都會忍不住流出眼淚,那一刻,我多麼渴望父母突然出現在我身邊,把我抱在懷裡……」小雪已是淚流滿面,哽咽著說不下去了。
驀地,一股強烈的憤怒從心底湧出,他乾脆地抹掉臉上的淚水,狠狠地瞪了一眼那個美妙的背影。
驀地,他在那些陌生的面孔中,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那是他的妻子。
「嗯。」胡凱忽然想起朱駿臨走時的叮囑,「對了,俺去弄些紅薯和水回來。」
「其他人呢?不會都走了吧?」錢天誠不由得緊張起來,他試圖大聲呼喊,但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任憑他如何用力就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他絕望了。
即便如此,那罪惡的靈魂能洗刷乾淨嗎?
二人快步穿梭在古老的石階上,一邊呼喊著米琪的名字,一邊向四周張望著。失落的古城裡看不到一個人影,也聽到任何回應,只有他們的呼喊聲,久久地回蕩在石頭廢墟中。
小雪也感到很奇怪,走過來說:「米琪不在女貞館里?要不我們先去找找吧,萬一她要是遇到危險……」
穿過狹窄幽暗的巷道,胡凱走到太陽女貞館外,發現前初戀女友——米琪正坐在一塊石頭上,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米琪的背影。
錢天誠的下巴一陣輕微的顫抖,他幾乎能聽到上下牙齒碰撞的聲音。他如同剛從溺水中解救出來那樣,貪婪地深吸了幾口氣,讓清新的空氣灌入腹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