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若干日之後，原振俠忽然接到黃絹打來的電話。黃絹在電話中，用相當惱怒的聲音責問他：「你把我的人怎麽了？我要他幫助你，你們是一起進入柬埔寨的，他怎麽失蹤了？」
他心中陡然升起了一個念頭：到宋維埋葬的地方，去看一看！
彩雲說到後來，眼睛又不禁紅了起來。原振俠再長嘆一聲：「其實……任何女人都不會有這樣的訣……那隻不過是緣分，奇妙的緣分！」
他們連忙站定，只見陡然之間，自樹上躍下來、自草叢中冒出來，以及在想像不到的隱蔽之處，突然之間出現至少有二、叄十個人之多。這些人的手中，有的抓著十分原始的武器——一種半彎形的利刀，也有人持著新型的衝鋒。
原振俠又道：「近代有不少醫學界的人士，集死而復生的人的經歷。當然，這些人的『死亡』時間，大都極短。有一個不可解釋的現象是，這些死而復生的人，經歷大體相同。」
以下，就是青龍和傑西聯名給原振俠的信：原，當我發現你的話有可能打動傑西的時候，我出手把你打昏了過去。我必須這樣做，傑西的動搖也只不過是一時間的事，如果他真的聽了你的話，他一定會後悔不已。
這一點，是原振俠以前所未曾想到的。那不單是心理上的問題了，事實上，真的有可能，在徹底的檢查下，查出他不知是甚麽來！
原振俠的話說得極誠懇，也十分有震撼力。可是他萬萬料不到的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傑西就陡然大聲狂笑了起來。
青龍呆了好一會，才緩緩地道：「我不知道！」
傑西這時的情形，和原振俠所料想的完全一樣，所以原振俠也並不感到甚麽意外，他一指青龍：「這位朋友，和你有過同樣的經歷！」
原振俠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當他又有了知覺之際，後腦上還傳來一陣陣刺痛。他先是感到有無數雨點向他，然後，他大叫一聲，坐了起來，發現他自己正在野外的一株大樹下。雨勢相當大，那株大樹全然不足以避雨，他被雨一淋，清醒了許多，四面看看，想找避雨的地方，看到前面有一處凸出的山崖，就奔了過去，才奔了一步，在他的身上，就跌下了一樣東西來。他低頭一看，那是一個油紙包。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是的，不會再活，時間過了太久了。生命無法再在他的身體之上重現……他死了。」
那白種男人一走進來，原振俠已經知道他是甚麽人了，那當然就是傑西少校！這時傑西少校所過的生活，當然不會如意，他鬍子滿腮，神情憂鬱，而且瘦削，但是這自掩不了他那種英俊的神采，他實在可以說是一個標準的美男子！
傑西毫無疑問是感到了真正的恐懼，因為他一面叫著，一面已轉過身，向外疾沖了出去！這一點，倒是原振俠沒有想到的，他連忙撲過去，在他的身後把他攔腰抱住，急道：「好，不檢查，不檢查！」
掘好了坑之後，原振俠和青龍又猶豫了一下，才把宋維放進坑去，又把泥土掩上。
原振俠按著傑西，令他坐下來，然後，詳詳細細地向傑西講述自己的假設和「公式」，傑西十分用心地傾聽著他的話。
我們不願聽從你的意見的理由，你應該已經知道了。但由於你沒有我們同樣的經歷，所以其實也無法知道，我們心理上的恐懼是如何之甚。傑西為甚麽會怕大雷雨，就是因為不知道在再一次大雷雨中，我們又會發生甚麽變化！
原振俠並沒有阻止他的行動，宋維不會再活過來，這是十分顯而易見的事情了。
在他們繼續前進的道路上，到了第叄天，天際又烏雲密布，不到天黑，就昏暗如晦。當他們衝進一個可以避雨的小茅寮之際，雷聲連珠似地響起，大雨傾盆，又是一場大雷雨來臨了。
原振俠仍然堅持著：「詳細的檢查……」
叄天都是晴天，他們幾乎未曾離開過那個下面埋著宋維的土堆半步。
他們兩人互望著，青龍喃喃地道：「叄天了，看起來還不像會下大雷雨。我實在無法相信，人在埋在地下叄天之後還能復活！」
他認定了方向，幾小時後，就找到了那個山洞。他用一根粗樹枝掘開了泥土，宋維的體更加腐爛得不成樣子了，宋維並沒有復活，真正死了。原振俠忍住了噁心，又將他埋了起來，然後，他開始回程，向泰國的邊界進發。
當他終於越過了邊界，又進入泰國境內之時，他倒也有死裡逃生的復活之感。
原振俠自己可以肯定的是，他的那個公式，雖然是他的假設，但至少有兩個例子，是證明他的公式可以成立的：某種情形下的九*九*藏*書死亡，在某個特定時間內，在某種環境之中，可以復活。
彩雲撇了撇嘴：「不知道，他自動辭職，說是要盡他的餘年，去找秀珍。」
說起長途電話，除了黃絹以外，還有一個人，更不斷地打電話給原振俠，那是萊恩。
可以想像，當他生活正常的時候，穿起嶄新的軍官制服時，風采是如何動人。阮秀珍會對他愛得那麽深，是可以想像的事。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你別胡思亂想了！你好好地活著，只不過遇到了一次意外罷了！」
他並沒有在曼谷再逗留，就回到了家中。那一段經歷，對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噩夢一樣。
可是，原振俠問了許多熱帶毒蛇專家，他們都連聽也未曾聽說過，在小寶圖書館如此豐富的藏書之中，也找不到這種毒蛇的記錄。當然，在宋維的家鄉，一定有人知道的，但宋維說過，那是他們一族最高的密，他沒有法子探究得到的。
原振俠抬頭，看到了萬里無雲的碧天，烈日當空，他也不禁苦笑了一下：「我們總要等候下去！」
一般來說，問題應該是「你們知道我是甚麽人？」可是傑西卻忽略去了那個「人」字。
在這十多天中，他一直在想著發生在傑西和青龍身上的事，而心中也迷惑得難以解得開謎團。他理解到，青龍和傑西的恐懼，未必只是心理上的毛病，可能在生理上，他們也感到有點與以前不同之處，只不過他們沒有講出來而已。
不多久之後，原振俠參加了一個有世界各地來的醫學權威參加的座談會，座談會的主題，環繞著人類生命的奧。在座談會快結束的時候，才輪到原振俠這個並非權威的醫生髮言。
原振俠又道：「你可知道秀珍為了尋找你，經了多大的苦楚？如果你還是人，就不該躲著她，拿出勇氣來，回復你自己的身分，去見她！」
原振俠用苦澀的聲音回答：「他……你說的是青龍？他遭到了一點意外……」
黃絹又沉默了片刻，才突然掛斷了電話。
那場大雷雨下得並不很久，在接下來的時間中，青龍和原振俠也沒有進一步討論甚麽。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掘起來看看？」
青龍震動了一下：「當時……不知道有沒有大雷雨？」
原振俠抿著嘴，沒有說甚麽，他早已估計到，那是傑西在明白了自己的遭遇之後，心理上一種極度的恐懼所造成的變態。這種心理的變態，像傑西那樣，還算是輕微的，要是嚴重起來，可以達成真正的死亡！
他又經歷了十來天可怕的旅程，只有他一個人。幸好他在宋維和青龍那裡，學會了如何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中求生的方法，如果一開始就是他一個人的話，他早已消失在叢林、山地或是沼澤之中了。
青龍的口唇掀動了一下，沒有出聲，原振俠卻用十分肯定的聲音道：「是，你是人，和我們一樣的人！」
原振俠沒有表示他心中所想的意見。青龍又長嘆了一聲：「傑西認為他自己是死人……如果他確知自己是死人，那倒也好了。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甚麽，是介乎死人和活人之間的一種存在、一個怪物、一個新科學怪人。」
原振俠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是自顧自地道：「中國筆記之中，更記載著很多死而復活的事例，倒有很多是和雷雨有關的。」
他的話才講了一半，青龍和傑西已一起尖叫了起來：「我不要做實驗室中的白老鼠！」
所以，叄個人之中，還是傑西少校最先開口。他攤了攤手，在他蒼白的臉上，有一種十分焦切的神情，他一開口就問：「你們知道我是甚麽？」
彩雲消瘦了不少，看起來很憔悴，但依然不失是一個美人胚子。她並沒有哭，只是淡然告訴原振俠：「我和他離婚了！」
可是那個土堆卻一點動靜也沒有，絕不見土堆翻動，宋維自土中冒出來。而且，叄天烈日曝晒的結果，土堆上的土早已變硬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的，發生在你們身上的事，或許可以解釋人類生命之謎！」
傑西現出了極可哀的神色來：「或許你們不知道……」
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悵然，過了好久，才鎮定了下來，辨別了一下自己所在的地方，發現那是叄天前經過的，就在宋維埋骨的不遠處。
然後，他們兩人都不說話，又回到了山洞之中。原振俠不知道青龍有沒有睡過，他自己朦朦朧朧睡了一會，醒來時天已經亮了。一睜開眼來，陽光耀目，竟然是一個罕見的大晴天。
叄個人都互相打量著，不出聲。歷盡了千辛萬苦，終於見到了傑九九藏書西少校，原振俠的心中，實在是感慨萬千。而青龍則盯視著傑西少校，這個和他有過相同遭遇的人，像是想在他的身上，看出自己究竟是甚麽樣子來。
原振俠本來想說，不論在甚麽樣嚴格的檢查之下，他都會是一個正常的人。可是傑西只聽到了一半，陡然尖叫了起來，他的叫聲之中充滿了恐懼：「不，不！我不要接受任何檢查，我不要像科學怪人一樣給人解剖，我不要，我不要！」
看來青龍也正有這個意思，立時點頭，而且開始行動。他們掩埋上去的土，本就不是十分結實，要掘開來是輕而易舉之事。土塊才一被翻開，一股中人慾嘔的腐臭味就撲鼻而來，令得他們必須用布把口鼻扎了起來。
那年輕的首領一臉疑惑，把原振俠的話，重複了一遍，道：「是不是那樣說？」
萊恩的電話，幾乎是千篇一律的：「我還沒有找到秀珍，還沒有……」
傑西一震，望向青龍。原振俠又道：「是我把他埋葬的，然後，在大雷雨之夜，他從土中冒出來，你能說他是死人嗎？他是一個正常的活人。傑西先生，我相信你到任何設備齊全的醫院之中去檢驗——」
等到原振俠講完，傑西急速地搖著頭：「這一切，只不過是你的假設！」
原振俠還想解釋一下，可是傑西接著又道：「事實上，我和他……」他指著青龍：「都曾死過，你總不能否定這一點。」
原振俠嘆了一聲：「不知道，我想……不會有人知道他在甚麽地方了！」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並不是開玩笑。青龍這才道出：「沒有。」
原振俠的心中十分亂，他又想到，他的「公式」，似乎還應該加一個未知數進去，變成這樣：某種情形下的死亡，在某些特定的時間內，可以在某種情形下復活。
原振俠看了這封信後，呆了好久，以致大雨是在甚麽時候停的，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傑西和青龍兩人，如果下定了決心要躲起來的話，那麽，真的不會再有甚麽人可以找到他們了。
青龍悶哼了一聲，和原振俠兩人一起向宋維看去，宋維一點沒有復活的跡象。
原振俠只好含糊地應著：「見到了，他的事，根本是誤會。而且，秀珍也不見得那麽迷人，傑西對她就一點興趣也沒有了。」
一進入那個山坳，就可以看到山坳中，聚居著不少人，甚至有老弱婦女，都住在十分簡陋的、臨時建成的寮屋之中。
彩雲緩緩搖著頭道：「不知道，她像是消失了一樣，我看萊恩找不到她。其實，我也很想再見見她……問問她……如何才可以令得男人……對她這樣神魂顛倒？」
等到他們看到了宋維的時候，兩個人都呆住了。熱帶氣候使體特別容易腐爛，宋維的身體已經腐爛得面目全非，看起來可怖之極！
他們兩人不約而同地一起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向後退出了幾步。在那一剎那間，他們兩人想到的問題，全是一致的，是以他們的神情也同樣駭然。他們所想到的是，如果宋維以這種腐爛變了形的體復活，那實在是可怖之極的事情！
原振俠是面對著傑西在講話的，而且他必須勸服傑西，所以全神貫注在傑西的身上。自然，他絕想不到在這樣的情形下，會有意外發生的。所以，當他突然感到腦後一下重擊之際，他在昏過去之前，腦際只是閃過了青龍的名字，知道那一擊是來自青龍的，然後，就甚麽也不知道了。
原振俠點了點頭，和青龍一起抬著宋維出去。大雨之後，泥土十分鬆軟，要挖掘一個坑，亦不是太困難的事。
青龍講到後來，聲音變得十分尖厲，即使是雷聲和雨聲，也掩不住他那種凄厲的語音，聽起來給人以一種極其可怕的感覺。原振俠忍不住問：「你呢？現在，你心裏怎麽想，你以為你自己是甚麽？」
原振俠點了點頭，青龍又道：「或許，我們應該把他埋起來。」
秀珍到哪裡去了呢？原振俠也不時想著。可是他知道，一個人要消失到再也不和熟人相見，絕不是甚麽困難的事。世界如此之大，要躲起來，真是太容易了，傑西和青龍不是也等於在世上消失了嗎？
原振俠對這一點，倒也無法反駁。傑西的聲音聽來十分哀傷：「現在你知道我們的真正問題是甚麽了？我們曾死過，後來又……活了。雖然我們現在看來和常人一樣，但是我們的身體組織發生了甚麽變化，誰也不知道！」
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自然而然地凝視著青龍，又凝視著傑西。
兩天之後，原振俠到了曼谷，他在途中，已經知道了萊恩上校的大新聞。萊恩上校被宋九九藏書維所騙，不顧一切地進入柬埔寨境內去找秀珍，不到叄天就被逮捕。他的聯合國難民專員的身分救了他，越南軍隊把他驅逐了出來，他自然受到了譴責。
原振俠站立著不動，青龍嘆聲道：「如果不是那場大雷雨，我這時……也和他一樣了！」
在眾人的呼叫嘈雜聲中，原振俠大聲叫了出來：「這種情形是大雷雨！」
由於原振俠說得十分堅決，那游擊隊領袖側著頭向他望來。原振俠又道：「你只消去告訴他，只有我們才可以告訴他，他是甚麽！」
終於，在又過了兩天之後的黃昏時分，當他們正在叢林中的小路之中，覓途前進之際，陡然聽到了「颼颼」兩聲，有兩枝鏢槍帶著雪亮鋒銳的槍頭，自樹上飛射而下，交叉插在他們的面前，阻住了他們的去路。
雖然，他們是活生生的人，不至於把他們弄成一小塊一小塊來研究，但是抽他們的血和骨髓，以至他們的肌肉和皮膚，甚至取得他們的骨骼，是難免的了。當然，他們還會接受各種光線的照射，各種儀器的測試，他們將再無自由可言，他們絕無法再過正常的生活，他們只是「白老鼠」，不折不扣的實驗品！
原振俠一到曼谷，就到萊恩的住所去，可是他沒有見到萊恩，只見到了彩雲。而且，屋子中一片凌亂，顯然是已準備搬遷。
原振俠的話，令得傑西整個人都震動了起來。
原振俠略感遺憾的是，雖然在各個不同人的敘述之中，他對這位阮秀珍女士，知道得十分多，可是他卻始終未曾見過她。自然，他也無法知道，秀珍和那些迷戀她的男人之間的緣分，是怎麽一回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傑西說的是事實，而他最怕的就是這一點，他怕檢查出來的結果，他自己不知是甚麽東西！
原振俠道：「那自然是由於令你看來像死亡的原因，和所有的人都不同之故。」
原振俠攤著雙手：「這是無法回答的問題，如果這問題有答案，緣分也稱不上奇妙了。」
青龍苦澀地道：「甚至西洋小說和電影中的科學怪人，也是在大雷雨之中，獲得了生命的！」
青龍瞪了原振俠一眼：「開甚麽玩笑！」
青龍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輕聲來，過了好久，才道：「現在……我知道傑西少校，為甚麽把自己隱藏在那麽可怕的地方，而不願意回復他美國公民的身分，去和他那動人的妻子團圓了！」
信末，是青龍和傑西兩人的簽名。
原振俠沒有機會講出他的經歷，因為轟笑聲把他的聲音完全淹沒了。一個看來十分有資格的長者，來到他的身邊，拍著他的肩：「小夥子，你還是改行當幻想家吧，那比較適合！」
黃絹的聲音仍然憤怒：「甚麽意外？他是我們在中南半島最好的人，他現在在哪裡？」
傑西一面笑著，一面重複著原振俠說過的一句話：「如果我還是人！如果我還是人！我就是不知道自己還是不是人！」
原振俠向青龍望去，青龍也現出駭然之極的神色來：「我也不會接受任何檢查，不會……因為我怕知道……真正的結果！」
叄個未知數！人類生命的奧實在太複雜了，叄個未知數，算是甚麽呢？原振俠只好嘆息。
青龍也叫道：「別把我們看得那麽偉大，我只是我，可不願為人類作犧牲！」
萊恩上校的樣子，變得幾乎認不出來，十足是一個就會醉死在下級酒吧中的酒鬼。他甚至認不出原振俠來，口中只是滿嘴地念著：「秀珍，秀珍……」
青龍在這時，插了一句口：「既然看來像死亡，就是死亡！」
萊恩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興奮得全身發抖，而原振俠已不願再和他說甚麽，轉身走了出去。
青龍漠然道：「我就是弄不清這一點，是由於意外我才能活著？如果沒有那場大雷雨……」
彩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彷佛有報了仇似的痛快。原振俠告辭之後，連走了幾家酒吧，在其中的一家找到了萊恩。
青龍緩緩地點了點頭，同意原振俠的說法，而他們也真的等候下去，一連等了叄天。
傑西喘著氣，轉過身來：「我知道你們的來意，要勸我回美國去。你們要知道，我是一個有死亡記錄的人，萬一又出現了，我能避免檢查嗎？」
彩雲的聲音更傷感：「緣分？我不相信。難道我和萊恩之間，沒有緣分？」
原振俠的發言才一開始，就引起了極其劇烈的反應，有的人哈哈大笑，有的人搖頭，有的人發怒。因為原振俠一開始就道：「現代醫學上，對於一個人死亡的定義，有修正的必要。在被確認為死亡的情形之下，有的人其實並沒有死，在九_九_藏_書某種情形下，可能復生！」
雨停後，他們繼續前進，在大多數的情形下，兩人之間也保持著沉默，原振俠只是在想，見到了傑西之後，應該採取甚麽措施。在過去的叄天之中，他們曾和幾股游擊隊接觸過，也確實知道了在一股規模相當大的抗越游擊隊之中，確然有一個白種人在。所以，和傑西見面，已不是虛無飄渺的事，而是可以達到的目標了。
他們使用了「白老鼠」這樣的字眼。的確，有過他們這樣奇異經歷的人，一定會成為研究的對象，全世界的醫學界人士的目光，都會集中在他們的身上！
原振俠一下子就打斷了他的話頭：「完全知道，我們是萊恩上校的好朋友，也認識彩雲，更和宋維長時間在一起。所以對你的一切，我們都再清楚也沒有！」
原振俠盡量想使氣氛變得輕鬆一些：「在中國古代的筆記之中，死而復生的人，往往會覺得自己曾置身在『陰曹地府』之中，照樣有城郭人物，熱鬧得很，也有機會見到已經死了的親人，你剛才有沒有這種經歷？」
黃絹停了半晌，才道：「說真的，原，你那次到柬國去，目的是甚麽？」
座中的轟笑聲，簡直是震耳欲聾的。原振俠漲紅了臉，大聲疾呼：「別笑！我們對人類生命的奧，所知實在太少。對大雷雨，各位又知道多少？大雷雨會造成甚麽變化，有人能講得出來嗎？我的經歷是……」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萊恩先生，你可以盡你一切力量去找秀珍，告訴她，傑西已經……死了。如果你愛秀珍，可以毫無顧忌向她示愛！」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在哪裡？」
他連忙走出山洞去，看到青龍怔怔地站在土堆邊上，昨晚掘起來的泥土，在陽光下，表面的一層已經乾得發白了。他的臉色十分難看，喃喃地道：「照天氣的情形看來，短期內不會有大雷雨！」
他說到這裏，直指著原振俠：「我會留在這裏，和傑西在一起，再也不會和知道我底細的人在一起。就算你把我的密宣揚出去，也不會有人可以找得到我！」
青龍在頓了一頓之後，才又道：「我就像是喝了過量的酒，或是中了麻|醉|葯一樣，一下子就完全沒有了知覺。直到又醒……又活過來。」
原振俠沉聲道：「他不見別人可以，必須見我們！」
把一個自己希望復活而且極有可能復活的人，埋到土下去，這聽起來是一點道理也沒有的事。但既然前有傑西，後有青龍，都是被埋到了土中之後，又在大雷雨之中復活的，那麽青龍的提議自然也有道理。
說到這裏，兩人一起喘起氣來，但他們還是叫著：「你……你心中是不是在想，怎樣研究我們，怎樣把我們當實驗品？」
原振俠沒有再說下去，他知道無法說服那些醫學權威的。雖然人類的醫學水準還那麽低，別說各種癌症了，連簡單的傷風感冒，也還沒有確實的醫治方法，可是醫學權威是那麽自滿，這還有甚麽可說的呢？
原振俠望著他，難過地搖著頭，他陪了萊恩幾天，萊恩一直沒有從酒精的麻醉之中醒過來。一直到萊恩在美國的親人趕到，把他送到了醫院之後的第叄天，萊恩才算是醒了過來。
當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是嗚咽的，他又道：「如果我真是一個死人……那倒好了！」
在我們的身上，已經發生過一次變化，我們不想明白原因。我們不知道自己是甚麽，只好在沒有人知道我們的情形下「活」下去。朋友，我們永別了。傑西說他也愛秀珍，但是他實在無法再和秀珍在一起，無法作為一個正常人再活下去。願你千萬不要有與我們同樣可怕的經歷，千萬不要。
把未知數代進這個「公式」去，那就是：中了「黃色死神」的劇毒，在不超過十二小時之內，在大雷雨之下，可以復活。，真正死了，再也不能復活了！
傑西連聲道：「是！是！」
他們的叫聲之中，充滿了異樣的恐懼，令得原振俠也不禁肅然，無法不同情他們。
青龍悶悶地道：「我知道，有好幾本書專門記述著這種現象。他們大都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十分光亮的光環，有的甚至聽到了音樂聲。可是對不起，我無法提供這樣的經歷。」
青龍在這樣叫著的時候，面肉扭曲到可怕的程度，不但顯示了他內心的極度恐懼，也顯示了他的決心。原振俠在這些日子來，很了解青龍的性格，知道再對他說甚麽，也是沒有用的了。於是，他轉向傑西：「傑西先生，你呢？你可知道秀珍是多麽愛你？她和你們的孩子，難道你一點不想念他們？」
所以，也大有可能，在九-九-藏-書經過了死亡／復活的過程之後，他們已經變成了另一種人，和普通人有著根本不同的另一種人，這也正是他們感到恐懼的根源！
傑西又怒又驚：「讓人類的生命繼續成謎好了，為甚麽要解開它？」
原振俠答：「至少有一種情形，是可以肯定的！」
原振俠完全可以了解他們的心情，可是作為一個醫生，這兩個人，對他來說，是解開生命奧之謎的唯一例子，活生生研究的實例。若是就這樣放過他們，那是人類科學上的極大損失！
而青龍和傑西兩人，又不約而同，尖聲叫了起來：「你為甚麽看著我們？你為甚麽用這樣古怪的眼光看著我們？你……」
他們在天黑之前離開，繼續前進。
傑西少校蒼白的臉變得更蒼白，口唇劇烈地抖動著：「那麽，你們已經知道，我是一個死人了？」
彩雲默然半晌，才道：「你見到了傑西沒有？他怎麽樣了？他的事……」
首領又遲疑了一下，才揮了揮手，他自己帶著幾個人先向前走去，其餘的人圍著原振俠和青龍向前走。不一會，就走進了一個山坳之中。
青龍道：「天晴了？」
原振俠陡然提高了聲音：「就算你根本不是人，你也應該……」
青龍的面肉忽然抽搐了幾下，那自然是他想到了，如果生命忽然在一個腐爛了的身體中重現，那將會是一個如何可怖的情形？而當他想到這一點時，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來，察看著他自己身子的各部分。他那種舉動，看在原振俠的眼中，有毛髮悚然之感。
在醫院的病床上，萊恩雙眼失神，問：「見到秀珍沒有？她……她……」
原振俠聲音之中，充滿了茫然：「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座中有人尖叫：「請舉例說明，在甚麽樣的情形下，死人會復生？」
當你醒來，看到這封信時，你已經在至少一百里之外。在你昏迷的時候，我們又利用了麻|醉|葯，使你繼續昏迷，然後，儘可能把你送到遙遠的地方去。當我們挑出最可靠的人送你出去，算準了在你醒過來之前離去的同時，我們正向相反的方向前進，所以離你更遠。你根本不必嘗試來找我們，不但找不到，而且我們又吩咐下來，再有人來找我們的，一定是越南人的姦細，所有的游擊隊員，會毫不猶豫地殺死來找我們的人，唯有這樣的安排，我們才是安全的。
他叫了幾聲，一點迴音也沒有，定了定神，把手中那個油紙包拆了開來，裏面是寫滿了字的紙張。當他把紙上寫的看完之後，他不禁呆了半晌，那是一封信，是青龍和傑西聯名寫給他的。
原振俠不知那是甚麽，立時拾了起來，奔到了那山崖之下，才喘了一口氣，想起了昏迷不醒之前的事。雖然眼前一個人都沒有，可是他還是叫了起來：「青龍！傑西！」
他的語調越來越是漠然，原振俠不禁嘆了一口氣。青龍是他見過的人之中，性格堅強到少有的人物，尚且在心理上形成了如此巨大的壓力，難怪傑西會變得失常。他也想到，在見到了傑西之後，應該如何消除他心理上的壓力？
青龍立時高舉只手，急速地說明自己的來意和身分。一個年輕人越眾而出，問：「你們是來找少校的？可是少校說過，他不見任何外人！」
原振俠點頭：「對，你去對他說說，他一定會見我們，我們可以等！」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古人說，生死由天，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吧！」
兩人都不出聲，過了很久，青龍才道：「宋維還是不會活過來的！」
原振俠沉聲道：「那只是一種看來像死亡的現象！」
在接下來的日子中，原振俠致力於查究「黃色死神」的來歷。
青龍陡然衝動起來，把掘起來的土又一起掩了上去，一面叫著：「你已經死了，死了！不會再活過來了！」
在退開了之後，他們都急速地喘著氣。然後，青龍首先道：「他……絕不會再活了，就算再有大雷雨，他也不會再活了！」
原振俠並不介意自己說了一個謊，因為他知道，傑西是再也不會在人前出現的了。萊恩既然這樣迷戀著秀珍，讓他找到秀珍之後，去發展他的愛情，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麽，秀珍又在哪裡？」
兩人在游擊隊員的看守之下，進入了一間比較寬敞的寮屋，等了大約二十分鐘，聽得外面的游擊隊員不斷有立正、敬禮的聲音。接著，門推開，一個身形高大，而且也頗為英俊，可是神情卻顯得極度憂鬱的白種男人，先在門口呆了一呆，然後，慢慢走了進來，目光在原振俠和青龍身上盤旋著。
接著，就是一陣近乎嗚咽的、痛苦莫名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