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彬，一個很普通的名字，有著一個很普通的人生，只是在他二十歲那年患了一種病。一種發病率低於八百萬分之一的，叫做科凱恩氏綜合症的病。病痛使他極速衰老，外貌、器官功能均如五、六十歲的老年人。

周蕙會不會正是走進了這樣的一條通道里，然後迷路出不來了？她，會不會就在裡邊，哭著喊著，求著別人去救她？

李老頭沒有動，他覺得路上的好心情被打擾了，有些生氣。生氣！對，居然是生氣。自己竟然感覺到生氣了！白天的事情果然不是作夢！他興奮起來。

看看對面牆上的鍾，已經五點半了，下班時間。他用力搖了搖暈沉沉的頭，像往常一樣一步一步的邁著沉重緩慢的步履出門，走路回家。

就在那天中午，胖女人趙艷死在了超市中。她死的很離奇，從二樓的手扶梯上摔了下來，不但折斷了脖子，還正巧撞上了手推車。那個手推車的把手刺穿了趙艷的心臟，鮮紅的血流了一地。

「你想要勇氣？想學會發怒？有趣。」賣場服務員笑得非常開心，她走到貨架上拿了一瓶藥水過來，「喝下去，你就會有勇氣。你的人生就會改變。」

李老頭也在疑惑，自己剛才是在發怒？剛才自己真的回嘴了？他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似乎在確定嘴巴是否在幾秒前真的動過。

周蕙一定在裡邊恐懼著，自己如果救了她，那她恐怕會感激的，就再也不會對自己露出可怕的冰冷眼神，就不會欺負自己了吧？

在女孩的指引下，李老頭走進了門內。這家店鋪很小，只有五十多平方米，貨架也不多，只是貨架上的商品稀奇古怪，李老頭看在眼裡也不明白究竟有什麼用處。

他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那扇門，好不容易伸出手，卻始終沒有勇氣打開。就在這時，門自己開了。

終於，老婆的聲音徹底在房間里消失了。她滿身都是刀孔，死不瞑目的張大著眼睛。似乎臨死都還在難以置信，不相信殺死自己的竟然是那個懦弱膽小的丈夫。

「妳，妳好。」李老頭結結巴巴的打了個招呼。

「需要什麼，你自己會知道的。」賣場服務員催促著，「你喝下去吧，這不正是你需要的東西嗎？」

「這是怎麼回事？」李老頭用力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揉的眼眶都發紅起來。可走廊卻真實的頑固存在著。他伸出手去摸了摸走廊內側的牆壁，乳膠漆的觸感，似乎和外邊的超市牆沒有任何的不同。

其實不只是今天，他身上基本就不會有錢這種東西。每個月的工資都按時交給了老婆，他沒有一分零用錢，就連公交車費也沒ｈｔtps://ｒeaｄ.９9csw•coｍ有。所以每天他都要花至少四個小時步行著上班下班。

有人說性格孤僻的人最能做出常人無法做到的事情，他們的決心也是最堅韌的。或許，這句話沒錯。

門后，究竟會有什麼？周蕙，就是失蹤在裏面了嗎？

「你、你……」趙艷結巴著，李老頭已經穿過了她，向上四樓的電梯走去。臨走的時候還無意識的向超市左右看了一眼。

李老頭的人生從來都是兩點一線的，早晨六點半起床，給老婆做好早飯和午飯放進冰箱里。七點十五分出門，步行六公里到達超市，然後確定送貨單。

下午四點半，離超市下班還有一個小時。李老頭又開始在超市的一到三樓之間遊盪，走到三樓的某處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聽到這番話，李老頭突然愣了。是啊，他究竟想要什麼。是治好自己未老先衰的病？還是讓周蕙回來？還是金錢、權力？又或者，讓別人能正眼看自己？

在空白超市裡潛伏了二個多禮拜，地盤完全熟悉了，內心的疑惑也積累了一大堆，是時候再找個夜晚，好好的探索一次了！

於是最近的李老頭開始喜歡起超市來，就連空白超市那整年陰沉沉的氣息也變得可愛了許多。

李老頭並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尷尬的臉上一紅，「我，我今天沒有帶錢。」

第二天一早，六點半，他和往常一樣做了早餐和午餐，統統倒進裝屍體的袋子里。這才步行著走向空白超市。

終於，李老頭眉頭一皺，大叫了一聲：「住嘴！」

可是沒過多久一切就變了，仔細想想，就在那個早晨。周蕙的性格變得古怪起來，她也開始欺負自己，她看著自己的眼神變得冰冷。

他的老婆見他如往常那樣沒有回嘴，不依不饒的罵的更難聽了。

他的身前有一個走廊，一個陌生的走廊。在超市中工作了三年，他對裡邊的一切都很熟悉，甚至可能比任何人都熟悉。可現在的他面前，卻出現了一條從來沒有見過的走廊，這簡直是匪夷所思。

李老頭看她的眼神很冰冷，雖然臉部表情依然謙卑，一副唯唯諾諾的模樣，可趙艷就是有一種詭異的錯覺，彷彿眼前的出氣筒已經不是自己可以隨意辱罵的對象了。

想著，他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勇氣，打開瓶蓋，眼睛一閉，仰起脖子一古腦的將綠色液體灌入了胃中。液體不帶任何的味道，就像喝了一嘴的空氣進去。

「不需要錢。」賣場服務員慢悠悠的說著。

賣場服務員的眼神劃過一絲詭異，滿面的笑容卻絲毫沒有蕩漾，「沒有。很久沒有九_九_藏_書人進到超市裡來了。所以，你想要買什麼？」

是自己的老婆。她殘疾的雙腿軟趴趴的盤在床上，正背對他一邊罵罵咧咧，一邊看著電視。

今天，李老頭依然像往常那樣，在工作之餘尋找著周蕙的蹤影。雖然早已經失去了可能性，可他卻沒有放棄，似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這一個生存下去的理由了。

「這裡是商店？」李老頭吃驚道。

老婆像是反應了過來，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她撿起床上的枕頭、剪刀、衣架，一古腦的向李老頭扔過去，更大聲的罵著：「反了，你真的是反了！離婚，明天我就去周老頭家過日子去！」

那是一瓶可以握在手心裏的小瓶子，裡邊裝著綠瑩瑩的液體。透過超市白色的光芒顯得非常詭異。文心手打組手打整理。

即使這樣，當周蕙失蹤后，李老頭依然瘋了似的在超市裡到處找著。他希望能有一天再見到自己心目中那個天使的甜甜笑容，希望天使能將自己從灰暗的世界里拉出去。

人類，當面臨一次改變自己的機會的時候，並不是所有人都會選擇金錢和權力。越是思想偏執的人，越讓人難以揣測他們的選擇。李老頭似乎將自己一切的不幸都歸咎於自己性格的缺陷上，在這樣一個多項選擇題面前，他徹底將進來的本來目的給忘在了腦後。

他三十歲的時候娶了一個雙腿殘疾的女人，租住著一間有著四十多年房齡，區位條件極為骯髒差勁的小房子。自己的妻子沒有行動能力，但罵人的功夫特別出眾，稍有不順，或者飯菜不合她胃口，李老頭都能惹來一陣長時間的謾罵甚至毆打。

隨著她的叫罵，一絲一絲的怒氣在李老頭的肚子里醞釀著，他覺得自己就像吃了壞東西想要排泄一般，怒氣也需要找到一個發泄口。

可整整一個禮拜過去了，周蕙依然沒有被找到。她是徹底的失蹤了，像從前的一百多個人一樣，消失的無影無蹤，無跡可尋。

那一刻李老頭不只是身體，就連心臟也在她的視線下凍結，甚至絕望起來。

「歡迎光臨。」門背後站著一個可愛的女孩，大約只有二十歲左右。她的臉上帶著甜甜的笑容，可那笑容甜美的卻令他局促不安，總覺得，笑容中隱藏著絲絲的冰冷和玩味。

李老頭只有三十五歲，或許從外表上看，似乎年齡已經邁過了暮年。可他確確實實只有三十五歲。

彷彿周圍有一陣水波蕩漾，四周的空間變得沉重壓抑起來。李老頭向後看了一眼，身後的超市專櫃依然清晰可見，近在咫尺。可五識卻令他有一種奇怪的感受，彷彿一切都變得不同了！九_九_藏_書

猛地接觸到他的視線，我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今天的李老頭眼神里竟然帶著一股子倔強的自信，太令人難以相信了！

不過他的左右依然是白生生的牆壁，向前看或者向後看，看到的只是因為距離而產生的朦朧感。就這樣，他不知道走了多久。突然，走廊到了盡頭。

奇怪了，這麼小的店鋪也叫超市，而且名字還和自己工作的地方一模一樣！恐怕，有古怪。

一時間，整個房子都安靜了下來。老婆難以置信的轉頭看著他，似乎腦袋反應不過來。意識中怎麼也不肯相信那兩個字是從對面懦弱的男人嘴裏吐出來的。

當真真正正的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李老頭卻非常的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麼！他就站在原地思考著這個問題，賣場服務員也耐心的，帶著不變的笑容等著他。

李老頭用力跺了跺地面，腳下的防滑地磚並沒有什麼不同，只是走廊里的顏色比較灰暗，給地磚也帶上了一種蒼白的破敗感覺。似乎，沒有危險。

所以他特別珍惜現在的超市採購工作，雖然所有員工都因為他的外貌原因覺得他噁心，喜歡拿他出氣，他依然像牛似的忍受著，從來不反抗，也沒有一句怨言。

一進門，就聽到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沖自己怒罵著：「你個沒用的傢伙，現在才給我死回來。你怎麼不在路上被車撞死！快去做晚飯。」

周老頭是一個真正的老頭，五十多歲，就住在後邊那條街上，坊間一直都傳言說他和自己的老婆有私情。自己一去上班，周老頭就會到自己的房子里和老婆幽會，給自己戴綠帽子。其實不只是坊間流言，他也曾多次親眼碰到過。

「這裡是空白超市，在超市裡，你什麼都能買到。」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裝扮，「我是超市的賣場服務員。」

走廊的右邊是LORO品牌的服裝專櫃，左邊是迷路兒童服務中心。但他可以確定，就在幾分鐘前，迷路兒童中心和專櫃還只是一牆之隔，中間甚至只用了一塊厚木板隔開。而現在，隔開它們兩者之間的卻是空間，一道半米多寬，不知道究竟有多深的走廊。

自己的家只有兩個房間，一個卧室，一個廚房，廁所就是個木桶。垃圾和大小便都排放進那個木桶中。所以房間里總會有一種說不出的怪味道。

「你在幹嘛！叫你去做飯沒聽到？」老婆見他一動也不動，尖銳刺耳的叫罵聲便更猛烈了，「天殺的，你這個沒用的死男人。早知道你這個丑模樣，性格又糟糕。我死都不嫁給你。真不知道你父母做了什麼缺德事，竟然生出你這種怪胎來。」

在超市一樓的食品九-九-藏-書區，胖女人趙艷如從前的每一天似的，專門等著他，想要發泄怒火。可今天的她突然發現李老頭有些不一樣。他那張醜陋的臉上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笑容。

於是他的視線開始在四周尋找某種東西。

她，會再次展現那純潔善良的笑容，總是樂於幫助被欺負的自己的。她，一定會！

不過兩個多禮拜前，李老頭的天空終於被一絲陽光刺破了。超市裡新進了一位叫做周蕙的女孩。她有著和睦的柔柔笑容以及一副好心腸。這一切都照耀著他，彷彿正午的陽光似的，照的他睜不開眼睛。

今天的心情莫名其妙的有些好，他甚至用鼻腔哼著小調。

李老頭想要看女孩一眼，可見她衣著暴露的模樣，很不好意思的又低下了頭，小心翼翼的問：「一個禮拜前，有沒有一個叫做周蕙的女孩子來過？她和妳差不多的年紀，笑起來很好看。」

李老頭獃獃的站在走廊前，腦袋裡思緒百千，有兩種思維在不斷的掙扎糾纏著。進去？還是不進去呢？雖然他的人生一片灰暗、沒有任何意義，可一旦讓人自己放棄的話，恐怕並沒有幾個人做的到。

不過，我又能說什麼呢，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猜測而已，並沒有任何證據做支撐。何況，自己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可今天有些不一樣。他感覺老婆一提到周老頭，自己肚子中陌生的怒氣更加濃烈了。李老頭默默的走進廚房裡拿了一把尖刀，對著罵罵咧咧的老婆就是一陣亂刺。每刺一下，心裏就舒服一些。

「什麼都能買到哦！」賣場服務員笑咪|咪的沒有正面回答：「說說你最想要什麼？」

李老頭退後了一步，轉頭向後看了看。

李老頭打了個飽嗝，等他微微的瞇開眼睛的時候，竟然發現那個小店鋪不見了。自己站在空蕩蕩的空白超市三樓上，背靠著迷路兒童中心和LORO專櫃的隔牆，如果不是手裡還緊緊的拽著一個精美，彷彿像是水晶做成的玻璃瓶，他完全會認為是做了一場夢。

花了兩個小時才到家，李老頭用鑰匙打開門，走進了昏暗的房間里。

李老頭喘息的坐在床邊，他覺得心裏說不出的暢快。他找了個麻袋將屍體裝進去，塞到了床底下。悠閑的哼著小調做著晚飯。

花了很長的時間，他才抬起頭，畏畏縮縮的回答：「勇氣。我不會生氣，做什麼都沒有膽子。我想學會拒絕別人，想要學會發火。我想要勇氣。」

只不過以李老頭的懦弱性格自然是什麼都不敢說，甚至撞見時，還只敢輕輕的關上門，自己到街上溜達，把房子留給了兩個人。從此後，老婆和周老頭更加的肆無忌憚起來。九_九_藏_書

李老頭艱難的抬起腳步，緩緩的踏上了走廊的地面。

李老頭接過那個瓶子，看著裡邊泛綠的液體還在猶豫。最後卻扯著乾癟的臉皮笑了起來，對了，自己的人生本來就是充滿絕望，就算裡邊是毒藥又怎麼樣。總之自己也懦弱的沒膽量結束自己的性命，是毒藥的話，也算幫自己完成心愿了。

「你們這裏到底在賣什麼？」李老頭好奇的問。

「那需要什麼？」李老頭眨巴著昏黃的眼珠子，「白送嗎？」

他咬了咬滿是皺痕的乾癟嘴唇，終於做了個決定。

木製的門框，淺黃色，筆直的門鎖手柄。如果不是大腦不斷在告訴他，自己恐怕早已不在超市中，他或許還以為自己繞了一圈，繞回了超市的四樓。

趙艷的臉部表情百味雜陳，似乎什麼都包含著，有驚奇，有恐懼，甚至有一絲的不可思議。警方來后，簡單的勘察了現場，便判定為意外死亡。認為趙艷是自己不小心從二樓上摔下來致死。

他懦弱的性格令他忍受著一切，似乎他從來不會反抗，甚至思想意識中就沒有過反抗的想法。

超市裡沒有人懷疑懦弱內向的李老頭，但是我心裏卻生起了絲絲疑慮。事情，恐怕並沒有表面上的那麼簡單，老實人往往能夠干大事。趙艷的死亡，如果沒有人在她背後推一把的話，肯定不會死的那麼徹底。

女孩笑得更開心了：「歡迎光臨，請問您想要買什麼？」

這種病不但讓他未老先衰，而且還令他很難找到工作。李老頭生活在社會最底層，由於身體不好的原因，他沒辦法做耗體力的工作。更由於患病的原因，性格懦弱，怕事，而且內向。

「你這個廢物，你……」她感覺自己竟然罵不下去，看著李老頭的臉，舌頭居然在打結。

對於這個結果，我有些不敢苟同。我悄悄的衡量了現場，發現有許多的疑點。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早晨李老頭的詭異眼神，我又打了個冷顫，甚至覺得背後毛骨悚然。

他突然覺得自己的人生毫無意義，他痛恨自己懦弱無能的性格！痛恨自己未老先衰的樣貌！他，開始變得絕望。

他內心微微有些緊張、有些激動、卻居然沒感到一絲的害怕。他一步一步的向走廊的深處走著，這個空間彷彿沒有盡頭似的。李老頭感到自己應該早已經走出了空白超市的範圍來到了一個陌生的所在。

如果非要給自己的人生選定顏色，他認為是灰色。暗無天日的灰色，就像一個啞鈴似的，沉重的壓迫在自己的天空上。

依然是雪白的塗抹著乳膠漆的牆壁，只是前方多了一扇門，一扇非常普通的門。這道門和四樓的員工休息室沒有什麼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