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一瞬間的茫然，不知道身在何處。雙手雙腳都被綁著，此時酸麻地疼。她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順天府的大牢里，而之後的那些事情，是不是都是黃粱一夢，包括和恆泰相愛，包括恆泰要娶醒黛公主。

她一路賣唱，只為籌得銀子來找他，可是那一天，他們被拒之門外。

他就搖了搖頭，從未覺得傷心過的他，第一次有了想哭的感覺，他委屈地搖搖頭：「我不知道要回哪裡去，我沒有家啊……」

眼前吹笛子的人哪裡是恆泰，分明是江逸塵！

「喂，你給我醒醒，你別用這樣的方式攔住我，喂！江逸塵你怎麼了？」

他總是羡慕那些有爹娘的孩子，他總是無法想象出娘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恆泰！」她走過去，一把拍在那人肩膀上。

這笑啊，從他五歲那年，一直陪伴到了如今。

到如今，大仇還未報，新仇又已添。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誰。」百樂冷笑道，「來吧，吃飯吧。」

看到她眼中迅速熄滅的火光，江逸塵心底隱隱有些發澀，原來在她眼中，除去恆泰之外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法讓她感覺到驚喜嗎？

那群人對著他拳打腳踢，那時候小小年紀的他已經能夠明白死亡的恐懼，他想他大概會被打死吧，死了之後，像其他乞丐一樣，被拋屍荒野，屍體或者爛掉，或者被野獸吃掉。

只是誰都沒有注意，被恆泰打死的百樂，她的手指在夕陽下，幾不可見地動了一動。

「怎麼是你？」

江逸塵替她解開手足的桎梏，他像是還陷在江水的冰冷之中，語氣冷得讓人心底發寒：「何止是深仇大恨！我乾娘被富察老賊給害死！而我一眾兄弟數十人，都死在那個富察恆泰之手！這是血海深仇！」

故事到了這裏，或者如果沒有那樣的意外，他的人生也不會變成這樣。就算富察將軍不認他們也沒有關係，他會照顧杏雨，在一個無名小村裡伴她終老，或者他會娶一房妻子，相貌平平但性子溫婉，可能還會有一兩個孩子。

「連城……跟我走吧。」有那麼一瞬間，在這煙花里，在這江風中，他想要忘記一切過往，帶著她遠離這裏的一切。

江逸塵一手卡住她的脖子，他咬牙切齒地問：「你告訴我，我有哪一點比不上他，為什麼你要對他那麼死心塌地。他已經娶公主了，他不要你了。你還惦念他做什麼？他有哪裡好？你再看看我，我也是堂堂正正的一條漢子，有血性有擔當，只要你肯跟了我，我保證我這輩子心中都只是你，只有你！」

忽然，靜謐的夜空亮起一兩道光點，跟著在頭頂爆裂開來，竟然是有人在岸邊放起了煙花。

他走過去蹲在她面前，連城不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江逸塵忽然道：「你不去找恆泰報信，你不怕我去殺了他？你本來有機會殺了我，可是你不殺我，是給我機會去殺恆泰嗎？」

他看到那姑娘怔住了，她眼中的神色分明是慈悲和憐憫，她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臉。

「既然你找我沒什麼事情，我就走了。」她輕聲說了一聲，扭頭便走。

「恆泰你快放手啊！」連城焦急道，「我身上有炸藥，你快放手！」

連城被百樂吼得莫名其妙，皺眉道：「姑娘你是什麼人，我並不認識你，也不曾得罪過你。」

江逸塵瞥了連城一眼，冷冷地道：「你立刻就揮劍自刎在我面前，我就放了她！」

「不可能的。」連城苦笑了一下，「你不明白，真正喜歡上一個人，是一輩子都沒有辦法再喜歡上另外一個人的。」

連城往前走了一段路，忽地後頸一痛，跟著便什麼都不知道了。

她的步步逼問，他一步步往後退，他驀地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最後他索性躺在了地上，仰面看著漫天煙火。

連城順著聲音望過去，只見一個藍衫女子坐在長凳上，身後的桌子上放著一碗米飯一碟青菜，還有一碗清茶。

「不行，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連城站起來就想往外走，「我知道這不公平，但是我就是不想讓你傷害恆泰！」

「她在這裏。」忽然有人大喝一聲，飛身上了棲霞峰。

福晉急得滿頭是汗，她喊：「吉時就要到了，恆泰你要去哪裡！」

可惜凡事如果都盡如人意，那麼他也不會成為手染鮮血的匪寨頭子了。

他其實吻得很輕很慢，但是連城感覺到了絕望。

江逸塵也沒有去追，他只是靜靜地盯著煙花，像是九_九_藏_書陷入某種回憶之中。

後來她帶著他去了富察將軍府，那裡有她拜過了天地的相公。可惜那時候她的丈夫已經是個將軍了，住在將軍府中，尋常人是見不著的。

「怎麼回事？」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百樂拍拍手從遠處走來，剛剛她丟出去一枚石子，正巧打中了連城。她走過來蹲下身，抬手就要去碰連城，江逸塵忽地開口道：「別傷她！」

「住手！」江逸塵大喝一聲，他正巧來看連城有沒有醒，才到門口就看到這樣一幕，他走過去奪下百樂手裡的飯碗，臉色沉得可怕，「你要做什麼？」

「倒是一對痴情種，我們一起死吧！」江逸塵說著，同時扯動炸藥的拉線，跟著連城就覺得眼前一花，溫熱的液體噴了她一臉。她錯愕地看著江逸塵，他扯住她手臂的那隻手，活生生地被砍掉了，此時正往懸崖下墜落。

那時候將他從江水裡救上來的大當家對他說：「男子大丈夫，只能流血，不會流淚。要有什麼委屈，就拿刀子說話——今後你就跟著我，記住！以後不可以再哭！」

原來剛剛根本不是連城，而是百樂。之前連城被百樂拉到飛瀑下洗澡換衣，便是為了這一計謀。

「雖然她們身材服飾都很像，但當你深愛著一個人的時候，你就會分辨出她的氣息，她的動作習慣，她走路的速度，腳步的輕重……又有怎麼不好分辨的？」恆泰哼道，「江逸塵，你快告訴我連城在哪裡？」

也許這樣就能守一輩子呢？

百樂在連城身上捆了炸藥包，並且威脅她，若是她不乖乖合作，就拉動繩索讓她死無葬身之地，若是還想活著見到恆泰就必須扮作百樂。

杏雨那時候還是滿心地為將軍著想，她說：「務必要保全將軍的前程啊！勞煩你和將軍說，就說我們等多久都成，只要不耽擱他的事情。」

接著便是漫天的大水，他用力地拉著杏雨，可是水流那樣湍急。

然而恆泰沒有時間回答。

連城關上院門，染坊的活計是做不成了。忽然清閑下來的連城，似乎就有更多的時間去想她和恆泰之間的事情。

「你先出去吧，我有些話要和她說。」江逸塵冷淡地對百樂道。

連城淡淡道：「我只是不想你死在我面前。」

她邊說邊往外走，江逸塵想要來擋，忽然他面色發青，渾身針扎似的疼，跟著就轟的一聲栽倒在地。

「醒了？」一道清冷女聲響起來，將她從茫然拉回現實之中。

恆泰此時站在院子里，再有一會兒吉時就要到了，那時候他就要跨上白馬去迎娶他的公主。雖然他最想迎娶的那一個，也許是他這輩子都無法這樣光明正大地去擁抱的。

他哪裡想到江逸塵竟然還活著！

「我也不要離開你了！」連城哽咽著說，「你不知道我多麼害怕，我害怕再也見不到你，我害怕你被江逸塵害死，我真的好怕。」

江逸塵走過來，稍稍推開百樂將連城抱了起來，的確引連城出來不過是個計劃而已。

「我不吃，你讓江逸塵來見我！」

字條上只有一行字——

連城看著江逸塵的臉，初見這個人，是在死囚牢里，他邋遢的樣子幾乎看不到臉，的確如他所說，他們之間已經扯不平了。

「我不管！」連城大喝道，「就算他得罪了全世界，我也要保護他，我不許任何人傷害他！」

連城心中微微一顫，似乎她剛剛那樣說，的確有些傷人，但是江逸塵搬出這套說辭，她就怒了：「你還好意思說？順天大牢里，是誰算計我，自己逃出去卻讓我陷入佟家麟的魔爪？染坊外，是誰被毒蛇咬，我幫忙吸毒卻不知好人心？你騙我帶恆泰去野竹林，是誰埋下炸藥要害死我？難道這樣算計我的人，我也要記掛在心中嗎？」

無論他怎麼喊怎麼搖，她也沒有睜開眼睛過。

「恆泰？是你嗎恆泰？」她呼喊了一聲，丟掉火把往前跑去。

她轉身端起飯碗湊近連城的嘴巴，連城歪過頭去。

連城怔怔地望著江逸塵的臉，他已經說完了故事，她從一開始的抵觸不想聽，到後來隨著故事的起起伏伏，跟著心驚跟著難過。

恆泰見連城沒有受傷心中一松，然而此時，江逸塵一把抓住朝著恆泰跑過去的連城。

不過那天，富察將軍還是來找了他們，他將他們帶到了客棧之中，他拉著杏雨的手，說著自己的無奈，說著自己的抱負，說什麼一有機會便接他們https://read.99csw.com回將軍府，說什麼從未忘記過自己的髮妻。

恆泰本來都快忘記這件事情了，此時被連城提起來也是變了臉色：「糟糕，我差點忘了。連城，上馬。我先送你回家，然後我再趕回去迎親。」

連城此時心中很亂，她不知道為什麼，明明江逸塵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但是她卻覺得很難過，他經歷的那些，其實也是很不公平的。

他懵懂地點頭，而大當家四歲的女兒百樂，偷偷從大當家身後探出一張臉來，她在沖他笑。

今天是富察恆泰迎娶醒黛公主的日子，也是江逸塵計劃實施的日子。

那句不太熟，刺得江逸塵幾句發怒，他壓下心中怒氣，冷哼道：「我們不太熟？宋連城，順天大牢里，你要撞牆是誰讓你有活下去的勇氣的？染坊之中，是誰在佟毓秀要打你的時候救你的？亂葬岡上，是誰推開要埋你的惡徒的？在你眼裡，我們的關係，就是不太熟嗎？」

天氣雖然已經轉暖，不再是開年時候的春寒料峭，但這江邊還是有些涼的。連城的臉凍得有些紅，她倉皇地尋找著，終於在不遠處，她看到有個人背對著她，手執橫笛慢慢地吹。

「是你挾持了連城？」恆泰已經把事情想了個大概，此時已經篤定了連城就在他手上。

「你不吃？我喂你吃！」百樂心中一狠，直接將飯硬塞進連城嘴裏。

她說著，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她笑了起來，語調很溫柔：「他就跟著我爹四處闖蕩，漸漸地長大了，他人又英俊，又豁達，武藝也好。最講義氣，最受兄弟們擁戴。後來我爹爹死了，江逸塵就當了大當家的，總是在外面跑，我總也難得見他一面。我一直看著他，這麼多年來，為什麼他從不肯回過頭來看看我呢？」

他的故事，開始於二十年前，那時候他還是個無父無母、無家可歸、只能沿街乞討的孤兒。

黑夜終會過去，晨曦也會到來。而連城和恆泰，他們的黑夜會走向永恆，還是衝破一切，迎接最美麗的朝陽呢？

其實就算他成親了又有什麼關係呢？

然而她回頭的時候，卻瞧見一封信落在她腳邊上。

他猛然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江逸塵也沒有絲毫窘迫，他輕笑道：「富察恆泰馬上要娶公主，即將成為額駙了，你還惦著他，他是個什麼人啊？他是負心漢！你呢？你就是個笨蛋！」

他此時滿腦子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連城出事了。他一口氣策馬上了棲霞峰，可是棲霞峰上空蕩蕩的，只有夕陽無限好，他大聲喊著：「連城！連城你在哪裡？」

連城心中一震，想起他擄她來這裏，已經有了一絲不好的預感：「你要做什麼？你不會是想用我來對付恆泰吧？」

江逸塵冷笑一聲：「我當然不會死！我死了，誰來給我那麼多的兄弟報仇？」

他和杏雨狼狽地站在路邊，看著華貴無比的馬車被引入將軍府，他那時候才知道，原來有些人的世界，是他怎麼努力都沒有辦法企及的。

但是她又不能讓他傷害恆泰，她說不清對江逸塵到底是什麼感覺，而他們之間是什麼呢？若說是陌生人，這算是什麼陌生人，若說是朋友，但這又算是什麼朋友？

她驀地笑了，她忽然發現自己最近有變笨的趨勢，要知道是誰寫的，只要去江邊看看不就知道了？

杏雨信了，或者說那時候的江逸塵也相信了。

大概屬於連城和恆泰的黑夜，從這一刻起，才真真到來了吧。

連城驚訝地回頭：「你說什麼？」

百樂走進來，拿刀子抵著她，將她推到了後山的瀑布下。

「你這麼費心思把我弄到這裏來，到底想做什麼？」連城很是煩躁地問。

江逸塵永遠都不會忘記他說的那句話，他說：「對不起了！我這也是奉命行事，冤有頭，債有主，實在是你們的存在妨礙了人家，這才派我來送你們上路！你們若是告到了陰司衙門，可不要怪我啊！」

連城手中握著根火把，四處張望著。可是這岸堤上，別說人了，連會跑動的動物都沒有，難不成真有人吃飽了撐著捉弄她？

「果然夠霸氣！」江逸塵大笑著，猛然用力將連城朝恆泰推去，「連城還給你！」

那天將軍並沒有來送他們，而是隨便差遣了個士兵來，說是將軍夫人知道了他們的存在，正在大鬧，將軍走不開無法來送他們。

他就這樣擁著她，好久好久，連城才漸漸平靜下來九九藏書。

「小女子杏雨，謝過諸位老少爺們！諸位給我捧場，又見有人偷錢，仗義相助，杏雨感激不盡。只是這孩子瞧上去也怪可憐的，想來也是饑寒所致，杏雨想要幫幫這個孩子，情願給他些銅板，也請諸位看在杏雨的面上，就饒了他這一回吧！」她求著周圍的人放過他一馬。

百樂怕連城逃走，重新將她綁了起來，江逸塵醒來的時候，天空已經黑了。

然後她就帶著他上了船，船到江心，艄公卻忽然拔下了船上的一個塞子，跟著就跳下水去。

那人吹著笛子微笑著回過頭來，連城一下子愣住了，狂喜的心跳也在這時候，忽地就停了下來。

後來他和杏雨被匪寨的大當家救了上來，可惜杏雨已經沒有了呼吸。

人群散去了，她用溫柔清冽的嗓音問他：「小弟弟，你怎麼不回家去呢？下次可不要再這樣了，遇到壞人可就糟糕了。」

深夜之時，江邊十分寧靜，只有江水拍打岸堤的聲音。

「所以宋連城，我們這輩子註定沒有辦法扯平了，你騙我，我騙你，我欠你，你欠我，這許多，已經扯不平了。」

連城無奈被迫接受，百樂便易容成了連城的樣子，為的就是在那瞬間刺死恆泰。可是誰能料到他們精心謀划的計策，竟然被人一眼識破了！

字跡看不出是誰的，連城心中想了好久，莫非這是恆泰寫的，約她去江邊小會？

杏雨為了不耽擱富察將軍的前程，相信他許的那個虛幻的未來，帶著江逸塵踏上了返回家鄉的路。

藍衫女子正是百樂，她聽連城張口就問江逸塵，壓抑在心中的忌妒就化作了憤怒，她站起來，尖著聲音喝道：「你心裏已經有了一個男人，還這麼念念不忘地記掛另一個男人做什麼！」

大夫很快就來了，把了脈說是上次毒蛇咬了之後餘毒未清，用金針引出了毒血就沒事了。

「我？我想怎麼樣？很簡單，我要去殺了富察恆泰，為我一眾兄弟報仇。再把他的人頭帶給富察老賊，讓他嘗嘗喪子之痛的味道。我不殺他，可我要他知道兒子因他所死，我要讓他一輩子活在痛苦之中！」他說得清淡，甚至說到這裏還笑了笑，「殺人誅心，想想都快活啊！」

她喊不醒他，心中有些焦急，她用力喊道：「來人哪！快來人，江逸塵昏倒了！」

恆泰飛快地將字條團起來捏在掌心，然後他翻身跨上大白馬，用最快的速度沖了出去。

恆泰手疾眼快地躲過，並且借勢攻向連城，最後一腳將她踢到一邊，連城口吐鮮血，頓時倒地不起不知死活。

「對不起，我再也不離開你了，再也不了！」他在她耳邊反覆說著。

福晉的話她聽在耳中，疼在心上。

連城錯愕地望著江逸塵，她不知道原來他對她……

「怎麼是你！」恆泰心驚，之前江逸塵利用連城逃獄，但後來順天府接管此事，說是已經將江逸塵捉拿歸案，並且拉到菜市口斬首示眾了。

恆泰丟掉手中的佩劍，用力將連城拉了上來，他手忙腳亂地替連城解下身上的炸藥，這一天一夜的擔心和緊張，此時全都化作了淚水。

「你不是早就被順天府衙門給處死了嗎？你怎麼還活著！」恆泰喝道。

「恆泰！」剛剛百樂差點刺中恆泰，連城已經心驚不已，此時已經顧不得其他，衝著恆泰大叫了一聲。

然而在他絕望的時候，那個唱歌很好聽的姑娘開了口，她走過來拉開了還在毆打他的那些路人，她蹲下身將他抱在懷裡，他仰著頭看著她好看的臉，她的眼睛很好看，尤其是陽光落在裏面，就像是會發光的星星一樣。

連城心中一顫，忽然之間，這個姑娘似乎也並不是那麼不可理喻。

「誰啊！」收起那些莫名的情緒，連城滿心疑竇地走過去，打開門，卻沒有人在。連城心中一驚，莫不是佟家麟那個傢伙又來找她麻煩捉弄她來了？

欲見連城面，速來棲霞峰。

「你不是要跑嗎？為什麼沒有跑？」

「我們將軍早就娶了尚書大人家的小姐了，你怎麼可能是我們將軍的髮妻呢？趕緊滾開。」那些士兵嘲笑他們，然後在這嘲笑聲里，他看到了由遠而近的香車寶馬。

百樂本來就沒有走遠，此時聽連城的呼喊聲，已經飛快地沖了進來。她推開了連城，將江逸塵扶上了軟榻，她差人請了大夫來，連城就這麼站在一邊愣愣地看著。

恆泰將連城抱上馬背，夕陽之下，大白馬快速地奔跑read.99csw.com，只是這一路跑下去，迎接到的不是黎明，而是黑夜。

百樂很想相信他的話，可是他的微笑太深情，他的聲音太溫柔，恐怕他也在自欺欺人吧。說什麼恨，也不知是想讓她相信，還是想讓他自己相信。

而他，不過是包括在這任何一個人之中的一個，無關痛癢，在她心裏沒有特別的位置，普通得和路人一樣。江逸塵驀地一怔，為什麼他會如此在意，連城心中他是什麼樣子的？

可是這不應該啊，若是恆泰，他為何不直接來見她，丟個信封過來，不是多此一舉嗎？連城將信紙翻了個面，卻找不出一絲蛛絲馬跡，她將信紙揉成團丟在了地上，轉身回了屋子。

因為都喜歡著一個人，所以能夠明白因為喜歡對方，可以為了對方做一些犧牲的感覺吧。

「那他們傷害我的時候，誰站出來保護我？」江逸塵冷冷地道，「你也知道這不公平，憑什麼呢？憑什麼被傷害了的那一個，還不能去報仇？宋連城，你到底還有沒有心？」

她已經有那麼多美好的回憶了，想他想得厲害的時候，偶爾拿出來想一想，心中的難受就會緩解一些，便也不會覺得時間有多難熬不是嗎？

「你要怎麼樣！」恆泰和江逸塵交過手，知道這個人不好對付，他們身手在伯仲之間，他上次能逮住他，應該有一點僥倖成分在裏面。並且此人窮凶極惡，被逼急了，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

恆泰心中大驚，而連城已經倒吸了一口氣，她用力朝江逸塵撞去，江逸塵完全沒有防備，此時被連城一撞，頓時就帶著她朝棲霞峰下墜去。

恆泰看著連城踉蹌而來，伸手就要接住她，然而就在此時，連城忽然從袖子里翻出一把匕首，直接對著恆泰的心口就扎了下去。

沉默和黑夜一樣濃，好一會兒，江逸塵忽然笑了起來。

百樂拉著連城走上棲霞峰，恆泰本能地往前走，江逸塵喝道：「站住！你再往前一步，我便殺了她！」

江逸塵出了房門，跨上一匹快馬直奔將軍府。

她泡在水中，百樂拿著刀子站在一邊看著，看著看著，她嗤笑了一聲：「你長得的確有幾分姿色，難怪他這麼記掛著你。」

「不許去！」

連城胡思亂想著走回屋中，才碰到門扉打算關上，院門就被人拍得哐當作響。

所有人都言笑晏晏，然而就是這時候，一支羽箭呼嘯而來，所有人尖叫一聲，恆泰手疾眼快地抓住了那支羽箭，羽箭上綁著一封信，恆泰急忙拆開了，跟著他的臉就白了。

江逸塵放下飯碗，走過去在連城身側坐下，連城瞪了他一眼，稍稍挪開了一些，江逸塵笑笑不在意。

他讓百樂出去，只留下連城在房裡。

「原來……你和富察家有這樣大的深仇大恨。」

江逸塵卻像是沒有聽見似的，已經緩緩地說起了那段，湮滅在了紅塵中的往事。

他恨，他痛，可是他無能為力。

「這是什麼地方？江逸塵呢？」連城連忙問道。

「動情？」江逸塵看著連城的臉，輕輕笑了笑，「怎麼可能呢，我恨都還恨不過來呢。」

「關你什麼事？我就算笨到無藥可救，那可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們似乎不太熟。」連城只覺得十分莫名其妙。

連城心中一喜，難道真的是恆泰約她來這裏，想要給她一個驚喜嗎？

「我不願意。」連城果斷地道。

「我給你上點葯吧，不然這傷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好。」

江逸塵漆黑的眸子里，隱藏著一絲憂悒，他忽然放輕了聲音，他說：「連城，你願意聽我說一個故事嗎？」

「連城！」恆泰驚呼一聲扯住連城的手臂，恆泰死死地拉著連城不肯鬆開。

連城已經一腳跨出了房門，此時見江逸塵昏死過去，猶豫很久，最終一咬牙又折了回來，她拍了拍他的臉。

那天他從一個沿街賣唱的姑娘那裡搶走了一把銅錢，卻被聽姑娘唱歌的路人逮住狠狠揍了一通。他只是太餓了，想要偷幾個銅板去買個熱饅頭暖暖肚子。

江逸塵忽然撲過去抱住她，然後在連城目瞪口呆之下，吻住了她的唇。

恆泰用力將她擁進懷裡，這種驚心動魄的驚嚇之後，他已經手腳冰涼，他害怕剛剛任何一個閃失連城都可能沒命。

信封上沒有署名，她拆開來，信紙上只有一行字：今夜子時，江邊一會，萬勿失約。

她不是不懂事的人，她愛著恆泰，她也希望恆泰能夠幸福。福晉讓她離開，若是她能管住自己的心該多好？https://read.99csw.com可她不能，她不想走，她想留在這兒，留在這個充滿了她和恆泰回憶的小院子里。

百樂心中氣悶不已，她摔門而出，心中的委屈瞬間化作了熱淚。為什麼呢，自己一直陪在他身邊，花盡心思讓他開心，可是為什麼，他從來都看不見。

「不要！」連城大喝一聲，想要上前，卻被江逸塵用刀架住了脖子。

江逸塵也不惱，只是笑得更歡了：「所以說，在你心裏，我是特別的不是嗎？」

「別過來！」恆泰連忙喊了一聲，跟著他從腰間拔出佩劍，對著自己的手臂就是三劍下去，「我按照你說的做了，你是不是應該放人了？」

正想到這裏，黑夜裡有人吹起了長笛，笛聲悠然，煙花耀眼，這個長夜溫柔得不可思議。

「你休想，我要活著看著連城。再說，我要是自刎了，連城一定不會獨活！」恆泰喝道。

「我不會讓你傷害他的。」連城冷冷地道，「就算他手無寸鐵，你一刀刺過去，我也會擋在他前面。我今天救你，是我跟你的事情。真有那麼一天，我要替恆泰擋刀，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情！」

「沒事了，已經沒事了。」恆泰吻了吻她臉上的淚水，柔聲安慰她，「我富察恆泰對天發誓，從今往後，絕對不讓宋連城這樣擔驚受怕，也不會讓你再離開我。」

「富察恆泰！」江逸塵怒喝一聲，「你發現了？」

百樂憤憤然道：「這麼在意她做什麼？我又沒有害死她，只是讓她吃飯而已。」

百樂看著江逸塵小心翼翼的樣子，心中更加難受，她跟了他那麼久，卻從未見他如此溫柔過，她不由得問了一聲：「江逸塵，你該不會是對她動情了吧？」

連城再醒過來，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此時離恆泰娶親，不過剩下了一天的時間。

「你放開我！」連城掙扎著，恆泰衝上前去抓住連城一隻手臂，江逸塵見狀心中已是大怒，他一把扯住炸藥包的拉線，冷冷地道：「既然如此，我們就同歸於盡吧！」

似乎從認識她開始，他破了很多先例，不會去救誰，不會去記掛誰，不會費盡心思地想要忘記誰——而忘記，不正是因為已經在心裏留下了某種痕迹嗎？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見到我，讓你這麼不高興嗎？」他的聲音里，或許他自己都未覺察的那種落寞和無奈，如此明顯，「你以為在這裏等你的是富察恆泰嗎？恐怕如今能坐在這裏等你的，只有我了。」

可是看著眼前，小心翼翼地替他擦臉替他上藥的女子，大概娘親……就是這個樣子的吧？那瞬間，滿心的苦楚和無辜，全都化作了眼淚，他號啕大哭地投入她的懷中。從此以後，他不再是街上的小乞丐，他成了她的乾兒子，有她一口飯就有他的一口，有她一件衣服，就凍不著他。

百樂心裏一絲尖銳的痛，她強迫自己笑道：「你慌什麼，我不過是打暈她而已，我們不是早說好了嗎？」

江逸塵笑了笑，眼神狠辣：「好霸氣啊，少將軍！我就最恨你這樣的心高氣傲。好，你不用自刎。但你殺了我那麼多的兄弟，我這口惡氣怎麼出？！我看在連城姑娘的面子，給你條活路——你快快用你身上的劍，在自己身上刺出透透的洞，你刺完了，我就放人。」

「其實我很討厭你，我真的恨不得一刀殺了你。」百樂低低地道，「我從小就喜歡他，可他對我總是那樣不遠不近的……而你，也不知道你是怎樣就蠱惑了他的心，如今他的心裏，就只有你。你說我該有多麼恨你？其實我真的很想就這樣一刀把你給殺了，但我知道，若我這樣做了，他一定會殺了我的……所以我真是又恨你，又羡慕你！不過啊，也說不定哪天我一高興，在你臉上劃上幾刀，也是個辦法！」

他很快放開了她，他轉過身去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她聽見他對百樂吩咐，讓百樂帶她去洗個澡，接著便要開始他的計劃。

連城轉身往前走了幾步，是啊，恆泰要娶醒黛公主了，這個時候的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裏呢？連城苦笑了一下，果然，沒有期待便不會有失望。

恆泰回頭看來，就見上來的人竟然是江逸塵！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情：「不對，恆泰你不是要迎娶公主嗎？哎呀！你跑出來救我，那迎親的事情誰去做——要是皇上怪罪下來，那可不是好玩的！」

那天的江水有多冷，那天他們在江面上喊得有多用力多絕望，那麼大概他對富察將軍的恨便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