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一章 花開若相依
「公主,我跟你這樣生活,實在已經毫無可戀。」恆泰平靜地看著她,眸中一絲波動也沒有,「剛才所發生的事情,明明就是一個局,一個設計得並不高妙的局。但用這樣一個卑鄙的騙局去陷害一個弱小的連城,真是令人心灰意冷。你自己記得的,你是公主,是堂堂大清的醒黛和碩公主,怎會有如此小人心腸、惡毒手段?!」
一聲方落,卻聽寂靜的大殿中,突然迴響了一言——
慧妃聞言怔愣了半刻,似恢復了神志般,伏在皇帝胸前,嚶嚶哭訴著:「想你!想你了!不要離開我!」
五
想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最不怕的便是陪人聊天解悶子了。
聽至此時,恆泰已瞭然,項莊舞劍,志在沛公,皇后這也是要過問他和醒黛之事了。他無奈地揚起目光,觸目竟是那陽光下鮮妍而笑的歲菊。連城,連城,自心中翻滾無數情愫,耳畔皇后的聲音自也是越來越遠:「這當中愛恨微妙,情緣淺深本就難以言說。必得要曾經滄海,才能指點歸帆,可有時候勉強過得滄海,卻發現韶華不在,恍如隔世了。」
「恆泰。」朱唇輕啟,她又喚了一聲,「我——」
「恆泰啊。」
連城輕輕問了句:「秦湘姑姑,你剛才說你兒子怎麼了?」
連城見江逸塵急中生智,說出這一番話來,竟也不知該如何接應。她委屈的目光移去恆泰,恆泰此時兩唇緊抿,雙拳緊握在後,偏恆泰此時竟也不看自己一眼。胸中酸澀,連城咬緊牙關,默默垂下了頭。
一樹夜花,落濺池間,將湖面裝飾成一面綉品。連城凝著湖面波瀾,似深深陷落這故事中,口中恍惚問著:「那不是有情人終成眷屬了嗎?」
三
江逸塵遲疑了下,想起方才有富察福晉和郭嬤嬤在先,都是凈口凈手方才得入,便隨手接過老和尚遞來的水,喝了一口便放了回去,徑直入殿。殿中一片漆黑凋敝,層層素白經幡高高低低,攔住視線。江逸塵謹慎地邁入殿中,走過一面面經幡,只覺得越來越深,遠遠地,竟看到一束火苗。
連城愣了愣,瞬間明白了秦湘的話意,便點點頭,應了一聲。
在連城的念想中,皇后一直是那般雍容威儀,高高位於主殿上的存在。然而今日,她覲見時,皇后竟是落座于暖炕之上,她面目之上也少有幾分嚴肅冷傲,倚著茶案心平氣和地閱覽內宮遞上的用度簿子,神色間更透著絲縷睿智。
恆泰徑直走向江逸塵,冷冷瞪他:「江逸塵!你私自給營中的弟兄發了大筆的銀子,如今幾個營全部都鬧起來了!你才來軍營幾日,就給我們添了這樣大的亂子!」
——「其他什麼人若是再要欺騙我們,我們將他亂刃分屍了就是!」
「皇後娘娘……」一絲微弱的低吟自恆泰嘴中溢出。
握住連城的手,一松,江逸塵似卸下渾身氣力,無奈的眼神迎著連城,苦澀一笑:「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不會……」說著,死死盯住對面那一堵冷牆,咬牙間,傾身前撲,砰一聲,頭撞上石牆,鮮血直流。
連城隱約聽出來宮人們似乎在背《女誡》。從前倒也聽說這《女誡》的撰文最是繁雜,言辭拗口,不說背,只是誦讀,對於這些小宮人而言,想必也是苦不堪言。果然,入得中廳的庭院,便見宮人們圍坐在庭中,一個個苦皺眉頭,絞盡腦汁地誦念著。
「前日隨富察將軍來軍中的江逸塵先生,今日見軍中餉銀遲遲不發,於是取出了幾箱自己窖藏的銀子,每人都有四隻元寶,大家齊聲歡呼,好不擁戴江先生!目前似乎就只發了勇字營的五十來位弟兄。但這一發不要緊,好似投石入水,整個大營都轟動了,人人都盼著拿元寶呢!」一個軍士跪了恆泰身前,畏畏縮縮地將這場面的情況道出。
這一舉,驚呆了連城。她慌忙跳下床,扶住江逸塵,駭淚滑過:「你在做什麼?!」
皇后笑色生起,好奇地問連城:「你是怎麼想到這個法子的?」
「你放心吧,我會施展法術助你一臂之力的——在天亮前,水缸一定就滿了!」
「他是在代朝廷賞賜軍士?」恆泰鎖緊眉,「江逸塵好大的膽子。」
福晉見他已有平靜,再稍加安慰,平緩言道:「這次的事,換成往日你對醒黛關愛無微不至,那情況又會如何?」
因著跪了許久,連城便開始悄悄睨向皇后的身影。
「丫頭,你給我等一下。」
「你別以為和我賣好,我就吃你這一套。」秦湘倚靠在榻前,目光凝著連城,「我提醒你一句,投機取巧固然有用,但皇後娘娘也不是那麼好騙的。」
兒子?
傍晚,京城落雨,長雨氤氳,濕氣繚繞。
果然,宮人們一口氣將三篇文章唱畢,竟是半個字也不差。
如此一言,方才還欣喜得意的宮人忙壓下了歡喜,悶聲應是。
「就算你說的一切屬實,江逸塵你來這禪院名正言順,可這巧合還真是蹊蹺,宋連城怎麼也一同來了?今天本是她出宮回家的大日子,理應直接回府,可她為什麼要來禪院?這分明就是你們久有奸|情,砌詞狡辯!」醒黛及時截住江逸塵的話,轉身看了眼身後的眾人,懇切道,「阿瑪、額娘、恆泰,你們可千萬不要被他們給騙了啊!」
「慧妃娘娘。」連城喚了聲,卻見慧妃並非盯著自己,而是——連城伴隨著慧妃的目光,竟是捕捉到了立在不遠處焦急等待的皇帝。一時間,連城有所明悟。
「額娘若是你,就從現在開始,閉口不提連城怎樣怎樣,只是一味地逢迎家中的這位公主。她畢竟是你的正妻,真心真意也好,例行公事也罷。」福晉貼近恆泰耳邊,將聲音壓得極低,「只要皇後娘娘覺得你們夫妻關係已經很好,那麼連城就再也無法對公主的地位造成威脅,那麼老是拘禁著她又有什麼意思,還不是會給放出來?」
面前這位九五之尊,竟是昨夜的老人家。不,應是昨夜那老人家,便是皇帝!
連城訥訥地聽了這一聲,來不及反應,只見富察福晉已顫著步履向自己走來。
一番肺腑之言,竟讓人心生凄楚。
「難不成,你會法術?」一個小宮人悻悻地插了句。
眉間一抹凜冽滑過,恆泰轉了語氣,道:「可惜一件事,我聽說江先生昨日已經在勇字營里選了五十多位兄弟,準備送往寧古塔,連名冊都寫好了。既然這五十人出在我們這兒,那麼剩下的一百多號人,就也只能從我們這兒挑選了——誰叫銀子已經拿了呢。」
連城只覺醒黛又想害自己,這一回,她不能再上她的當。警覺之下,忙一個撤步,往外衝去,卻由後頸一記重擊狠狠砸暈了視線,她晃晃悠悠地轉過半身,便見那趕車的小哥揚起的拳頭仍停在半空中。又一記吃痛,眼前俱是模糊,連城兩膝一軟,便倒在青石板路間,頭重重磕在了地上,最後一聲,隱隱約約,由上方飄來,是醒黛公主的聲音——
待皇后聲落,恆泰已是兩膝著地:「臣知罪,請皇後娘娘責罰。」
醒黛甫一笑,滿心寒涼,握著休書的手顫抖:「富察恆泰!你好大的忘性!好狠的心!」
那不是歲菊,也不是幻影。
字字穿心刺骨,他言自己歹毒,可他又曾想到,這計策出於他的額娘,而自己不過是將計就計!她一次一次想方設法地幫他,幫富察一門渡過劫難的時候,他都忘了!她自嫁給你,他的心和他的人全部都給了宋連城,現如今,便連最後的臉面也不給她!
連城倒也不急,任她們怨聲載道泄了氣力,再慢悠悠地說:「看你們給嚇的!不就是佛經嗎?我全包了!」
皇后「嗯」一聲,揣摩著又問:「女紅刺繡,想來做得不錯?」
依依不捨地告別秦湘和宮女房的夥伴們,連城早已是難耐歸家的急迫。
皇后雖是美言,可連城聽來,卻覺得寒戰。料想皇后因醒黛之事必有惱怒,莫非要砍下她的手以示警戒?想到這裏,便是滿身發涼,手心生生攥出了冷汗。
連城點頭應了應,饒是好奇地環視著庭中其他景緻。恰秦湘此時回過頭來,見她這般膽大好奇,臉色更冷,咳了一聲,徑直道:「我看你就是不懂這些淑女聖則、賢婦之道,所以才會變得什麼規矩都不懂、都不講。皇後娘娘既然把你交給了我,那麼我自然要正本清源、標本兼治。」
「啊!您就是皇上啊!」
「你倒是犯了什麼錯,讓皇後娘娘如此罰你?」
江逸塵剛想一步邁進,卻見老和尚端著一盆水擋在了他面前道:「施主,我們寺院的規矩,入內之前必須凈手凈口。我們寺院多是超度亡靈,只怕不潔的身體會玷污神靈。」
皇后靜靜掃了恆泰一眼,緩緩揚笑:「未有什麼大事,只閑話一番。」手輕一抬,允恆泰起身賜座。
說至一半,連城愣住,忙仰頭看著那一身袍衣的老兒,見那衣料倒是十分精緻,便像是富貴人家,索性開口問:「我還沒問你呢,天色這樣晚,倒是你為何在別人的屋頂上瞎轉悠啊?」
「既是知道短處,便要收斂浮躁之氣。」皇后笑了笑,又看著眾人吩咐說,「咱們大清篤信佛教,本宮又是最喜讀《四十二章經》,從今日起,你們就將它抄錄一千份吧!」說罷,斂了笑色,轉身上輦,揚長而去。
連城受寵若驚,憨憨笑著,只覺富察福晉待她真好:「福晉您待我真好!您不怪我之前跟您作對了?」
自雲山禪寺一路回府,馬車一路馳騁,並無阻礙。富察福晉端坐在車內,目光須臾不離對面坐著的連城。此時這馬車中只有她二人,富察福晉連連不斷地噓寒問暖,儼然讓連城覺得無所適從。
巧言令色!
殿中冷香殘留,裊裊余煙騰轉升空,醒黛含笑的面容漸漸清晰。
江逸塵頓住,轉而看著百樂,一字一頓:「你看到了什麼?」
那人聽得一愣,好半天沒有絲毫反應。
——「趕緊坐下來一起讀吧,背得一段算一段,總能少挨點板子。」
這話,連城倒是極為贊同,索性點頭:「所以我覺得那女子也是笨蛋。」
說罷,抬手命殿中伺候的宮人散去。只待殿中,唯有她和恆泰時,她便露出一絲疲憊無奈之色。她又何嘗不知,何嘗看不懂所謂兒女情長,你情我願,只方才那一瞬,她已將他目中所有的掙扎與惘然盡數看在了眼底,甚而還在他目中看出了那個連城的影子。只可惜,醒黛、連城、恆泰,命運便似孽緣一般將他三人死死纏住,這一場三人同行的情路,到底是殊途同歸,還是相愛相散,她卻看不清了。
今日,恰是杏雨忌日。
「皇帝為什麼沒有選她呢?」連城一臉不解,蹙著蛾眉。
——「你是新來的吧!」
皇后此時,也似乎明白過來那一百零八口缸是如何灌滿了,溫然一笑,即應:「既是皇上要用,臣妾聽從皇上吩咐。」
連城立時點頭,自然有。
秦湘默然無言,靜靜垂下目光。
連城念出匾額上的字,心中頓時生疑。
她仰頭時,恰皇帝也將目光移轉殿中,正落在她額上。
忍,如何不是將那把利刃橫插在心頭。但也只有忍得一時,方可謀得百世!
湖水靜靜拍打著岸邊,粼光微灑映著連城的一張臉,單純質樸,又豈能想到還有比這更複雜的喜歡。那人靜了片刻,再揚起聲時,略顯幾分落寞:「我且予你講一個故事。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皇帝,他喜歡上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姑娘,可是他只能偷偷喜歡著,他怕這位姑娘會被皇后盯上,便會有禍事殃及。後來選秀女的時候,皇后明明推舉了這位皇帝心儀的姑娘,皇帝卻沒有選她。」
皇後點點頭,緩緩由鳳輦中站起,由秦湘扶持著走下,停在連城身前,略一笑:「小聰明倒是有那麼幾分。」待轉過身來,已是迎向眾宮人,揚了聲音,「但是——古人說得好,書讀百遍,其義自見。叫你們背書,並非只是背文唱字,而是要你們懂得文章中的道理。像這樣的小把戲,一時記住文字,雖然不難,卻離那些聖賢的本意越來越遠了!以後,還是要多讀多記,知道了嗎!」
「按我之前說的做。」
連城只覺得秦湘這話說得偏頗,下意識回應她:「有什麼欠與不欠的?大家都在宮裡,都是伺候人,大家應守望相助嘛!我也不圖姑姑你什麼,你呀,只管把你的咳嗽調養好,這比什麼都強!」
連城再一站起來,迎面看到對面那口鋥光發亮的大銅缸,這才想起來,自己光顧著聽故事,水還沒挑呢,忙拎起扁擔和木桶,亟亟告別。人溜出幾步外,又聽那老人家爽朗笑音自身後漫上——
皇后兀自一笑,扶欄緩緩走下香閣。若是早十幾年,她必然不會這樣做,但和皇上做了這許多年的夫妻,只覺得人也活得越來越通透了。皇帝喜歡上了別的女人,固然會冷落自己,身為女人,她勢必會不喜,但作為皇帝的正室,作為這一宮之母,讓皇帝開心便是她的職責。皇帝,本該是天下的,沒有人可以獨佔他。昨夜,她本是想去探望連城,卻是機緣巧合一併見到了皇帝,又聽見這二人談起了慧妃,既然知道皇帝舊情難忘,索性就成人之美,也算是消了從前的罪孽。
連城抵死掙扎,眼淚來不及湧出,奪勢而起,猛力推開他,狠狠一摑迎向他:「江逸塵,你個禽獸!」
夜已極深,眾人嬉笑間,隱約聽得隔壁傳來陣陣咳嗽聲。
連城只笑而望著他,便似將他的話牢牢落在心底。她垂下身,予他一拜,毅然起身,轉身間欣喜的淚滑墜唇間。一時間恐懼全無,她似有了好大的一股力量,足以面對陌生的紫禁城,面對即將面對的那未知的一切……
說罷,正要移步,卻見帷帳間探出https://read.99csw.com秦湘一隻腕子——
恆泰見他一臉冥頑不靈的模樣,難抑怒火:「軍營有軍營的規矩,用不著你假充好人,冠冕堂皇!你分明就是在挑起事端,若是真想給軍士獎勵,何必只單單發勇字營這一營?你挑動軍中不滿情緒,亂我大營!」
「公主,你跟我又不得不舊話重提了。」恆泰已不願再看她,只背過身,面容沉靜,「當初皇上賜婚,恆泰不得不從。迎公主進府,本想恭敬和睦,相敬如賓。公主卻容不下連城,一而再再而三地設計陷害!」
「福晉,我呢,將您這計策稍稍改動了一番,如今,恰也是個一箭雙鵰的好計!」
「天色已重,你怎麼在宮中瞎轉悠著?」
「你要是敢,我……我立即咬舌自盡,」連城狠狠盯住他,口中堅定,「死在你面前。」
只見他搖了搖頭,連城便拍著他的肩膀,爽朗道:「對呀!你都不認識我,我又怎麼會認識你?」
眾士兵聞聲,忙出言應和,一個個揚著大旗歡呼「少將軍英明」。
「臣明白。」艱難出聲,恆泰輕輕閉了雙目,全身氣力似已卸下,恍惚中朝向皇后叩頭道了聲,「臣謹遵懿旨。」
皇帝滿是遲疑,卻見連城一臉天機不可泄露的神色,便隨著連城邁上了水榭亭。人還未至慧妃眼前,卻聽慧妃高喊出聲:「良工!良工你回來看我了!」
連城忙應:「唱歌的節奏,是有利於記憶的,連城只是將這個方法教給了大家。」
「啪!」
見秦湘怔愣著,連城似看穿了她心緒複雜,爽朗而笑:「人在世上活著,誰都不容易,你怎麼對我,那是你的事,可我見你咳嗽痛苦,卻不能不管,因為這是我的事!」
此時,她身後跟隨的便是坤寧宮的宮人侍衛,她該已是接到了皇后的旨意吧。恆泰心下鑽痛,再難挪一步,就那麼怔怔地盯著緩步而來的連城。清明的日光環繞在她身後,鍍上一層金色耀目的光暈,隨風而來那細細碎碎的花瓣,便垂落在她裙間。
「福晉,醒黛學得像嗎?」醒黛目光落至她,心中怨憤難平。想來,與恆泰、連城之事,皇阿瑪責怪自己,皇額娘勸自己息事寧人,恆泰也素來對自己不管不問,如今,便是連福晉都策劃著譖害自己。捫心自問,她到底是做錯了什麼,反要他們一個個如此待她!那一夜,幸而雲兒和自己偷聽到了富察福晉和郭嬤嬤的謀策,不然,她們便是要親手害了她!她不平,她憤恨,可她也不能任由著福晉這般算計自己,不能任人宰割。
皇後端過連城的腕子,仔細瞧看著,不時挑起眸眼睨著連城的容貌,端看了半晌,終於點點頭,放落連城的腕子:「嗯。這雙手生得倒是極美,白皙嫩滑,細長靈巧,摸上去柔若無骨,不錯!」
「連姨娘放心,估計我們到了,少將軍也應該回來了。」
這所庭院中的宮人,皆是在各個宮中犯了事,被罰來在此苑中學規矩的小宮女們。如今見秦湘一走,這些宮人們便丟下了書,也以為她是哪個宮中犯了錯的,遂圍住連城,一個個左一句右一句,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至夜,忙了整日的宮人們竟是興奮得睡不著,卧房裡大家個個把連城圍住,誇讚她是難不倒的連城。連城自小在民間就喜歡熱鬧,遇到這般場面,便更是激動,索性拉著宮人們講述自己在宮外遇到的比這抄佛經還神氣的事。
一池蓮花靜靜綻放,水聲脆如珠玉,水榭亭前景緻頗妙。遠遠便可望見慧妃的身影在那水榭亭中,只是目光痴痴的,不知望向何處。連城一人輕輕走至其身後,便見慧妃痴愣的目光向自己移來,而後竟是渾身一顫。
大家紛紛低下頭,靜了聲音,終於還是有人忍不住回應:「是秦湘姑姑。」
鑿玉鏤金的琉璃重瓦,映亮窗前那一排歲菊,陽光撲落其間,似明似暗。
秦湘由這話聽得心頭一牽,再又望去連城的年歲樣貌,轉而念起自己失散多年的兒子。當年,她丈夫惡賭,越賭越窮,越窮就越賭,欠下一堆賭債。那孩子仍在襁褓之中,便由她丈夫賣了銀兩償還賭債。往日種種,便如噩夢,不堪回首。想來那孩子若在身前,正是如連城的歲數光景,也該是這般年輕氣盛的模樣。倘若他能在自己眼前,這般服侍自己,她便是死也甘心了。
「您不是那個老神仙嗎?」
待恆泰方以坐穩,她似又想起來什麼,目中閃爍道:「對了,本宮前些日子讀到一首詩,寫得確實有趣。什麼至近至遠東西,至深至淺清溪,至高至明日月……」皇后說著,卻突然停了下來,「這最後一句,本宮恰是忘了。」再啟聲時,皇后已凝住恆泰,不無深意道:「恆泰,你文武雙全,可記得嗎?」
冷月如鉤,夜濃重如墨,將九重宮闕團團縈繞。
恆泰走近她面前,除了清冷的目光,再沒有其他神情。自手中揚起一頁箋紙,遞給醒黛。
待他說完,一時極靜,二人皆沒了聲息。那人隨著連城的目光,一併落在那一面湖泊,隔了好久,幽幽出聲:「我不明白,為什麼這個皇上這樣疼愛他的妃子,但這個心愛的人卻一點也體會不到?還要選擇背叛他?」
「放心!不會有事的——」恆泰頓覺心疼,再聽不得她口中關於死生的任何一個字,他朝著她重重點頭,最後一聲無比堅定,「你記住,有我!」
皇后聞言,睜大了眼睛,訝異道:「可以啊!你這麼厲害!」
「可她還跟別人有了私情。」
昨日還在愁眉苦臉的眾宮人,已是神采奕奕地應對皇后和秦湘的查驗。鳳輦停落在宮女房外,連城帶領眾宮人跪在最前首,含笑迎上皇后垂詢的目光。
連城一驚,初以為秦湘似如宮中的老姑姑們,終生未嫁,孤獨半生。原來她也是有家有兒子的,且是失散多年。此時,她見秦湘又發起了呆,便忙用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但見恆泰隻身立於人前,銀色長麾將他的身影顯得更為瘦削。此時,他目中冷如寒冰刀子,似能以一道目光刺穿人心。他將手中郭孝片刻前遞上來的書信高高揚起於頭上,朗聲道——
這有何難,連城自信地笑了笑,連連說著:「喜歡就是對我好,寵著我,任我胡來,他也高興地護著我,守著我。否則,就是不喜歡我!」
「恆泰——」福晉亟亟喚了聲,扶著恆泰踉蹌跪地,她抱住恆泰兩膝,心如刀絞,恆泰的每一擊,竟好似打在自己身上,一時間,淚如雨下,「你若再這樣痴狂消沉下去,無疑是要了額娘的性命啊!聽額娘說,你不卑鄙,你是最善良磊落的孩子,你只是愛上了一個姑娘,你只是沒有辦法,你進退兩難……」
說著,咬牙狠下心,再不看連城一眼,徑直往宮門的方向大步而去。他越走越急,越走心底越痛,似被人在心口生生挖出了洞,就那麼空著,沒有血,沒有淚,一派空洞,痛得幾乎麻木。
「您都給江逸塵下了葯了,我若不給他送一個真正銷魂的好消受,豈不是大大地對不住他?現在啊,他們兩個恐怕已經天雷勾地火了!」醒黛目中轉了冷,「福晉你看,您跟我是一條船上的婆婆和媳婦,您除掉您恨的人,我除掉害我的人,一把力氣將兩根刺都拔了出來,這才叫高枕無憂呢!只希望您記得我這次的寬容不糾,以後莫要再拿我當工具!不要引火燒身,害了自己!」
一口一句回皇後娘娘,一句一個搖頭。皇后已是不悅,凜冽道:「虧你也是府里出來的,不過是些日常家事,這也不會,那也不會,那你到底會什麼?」目光再移去連城臉上,神色轉冷,「既然都不會,也難怪你只會興風作浪!」
「連城雖然出生青樓,不是公主,也不是千金小姐,但在自己娘親那裡,也是當成寶貝孩子養著的。」連城憋紅了臉,殷切地凝著皇后,脫口而出,「粗重的活計不讓碰,複雜的手工不用學,每日里會見朋友,玩玩笑笑。旁人覺得我啥都不會,我娘親看我卻哪裡都好。連城會燒飯、洗衣、唱歌,也在染坊里做過工,善待朋友,還愛幫忙,心眼,其實也不算太笨,若是皇后需要連城學什麼,連城努力學習就是!」
「請問皇後娘娘,我重複幾句話,難道錯了嗎?」
「皇後娘娘。」恆泰下意識想要推拒,卻見皇后此時面色凝重,不容一絲違逆。
連城張了張口,仍盯著醒黛,正要說出自己是被醒黛接來的雲山禪寺,卻聽門端傳來一聲——「告訴他們,是我把你接來這裏的。我在佛祖面前教訓你,要你全心服侍恆泰,恭敬對待公主,與她開誠布公,和睦相處。」
一聲驚詫夾雜著顫抖,醒黛忙一步走至富察福晉身前。
淚,頓時充盈了雙目,秦湘將頭扭至內榻一側,抑制不住的淚紛紛落下。
醒黛又一笑,揚眉道:「真是能言善辯。那麼你又如何解釋你會出現在這雲山禪院?你這人平生不修善果,一路殺人放火,難道還會參禪禮佛?你讓別人怎麼相信?」
皇后不肯落罰!非但沒有一絲釋然,恆泰只將心扯得更緊,不怕皇后降罪于自己,只怕那兩個字由皇後言出。
恆泰聞言,弓身道:「回皇後娘娘的話,臣,不知。」
「公主,剛才我已經解釋清楚了,那飛賊武功很高,高手較量之時,足不沾塵,難道非得好似市井無賴打架那樣破桌砸凳?那賊穿窗而逃,現在窗戶還沒關嚴。至於我頭上的傷,的確是撞傷——說起來慚愧,一招不慎,被這賊甩出去好遠,一頭撞在了牆上,現在還是痛的。」
連城依言起身,卻見皇后示意了她近前幾步:「你過來,把手伸出來。」
如是要報仇,他本可以利落地要了富察翁哈岱的命,卻鋌而走險,代朝廷發下軍餉,這是意圖謀反的重罪。只是如今,他已感覺到乾娘之死事有蹊蹺,恐怕並非富察翁哈岱所為,而是另有其人。他想起從前連城也多番明示暗示過自己,卻苦於沒有證據。索性他就擾亂軍府和軍營的局面,事態越亂,恆泰便越是應接不暇,而自己便能將那真兇揪出來。而今,他已隱約猜到,真兇必是一個最狡猾的對手,諸如那位端莊和藹的將軍福晉——納蘭映月!
只一夜,宮女房便換了光景。
連城眨眨眼睛,實在聽不懂福晉的話,無奈之下,只得愣愣點頭。再見富察福晉已扭過頭,看向富察將軍,道:「老爺,連城這孩子我們一直看著的,心意實在又專一,我斷不相信她與別人會有私情!我看,情況必定如逸塵所說,應該趕緊讓連城回府休息才是。」
「我不想困住你。」富察福晉一笑,「只是想告訴你,你一直想知道的事。」
珠簾輕啟,平和寧靜的一聲由遠處幽幽傳至。
江逸塵,你的手腕也不過如此!
「什麼都不怎麼樣?」那人一時激怒,猛地站了起來,盯緊連城,「皇上一片苦心,卻被人誤解疏離,你這孩子亂講話,你說說他哪裡不怎麼樣?」
江逸塵全然不在嘴上輸給他,只盯住恆泰,狡黠一笑:「你以為哥哥我的銀子都是大風刮來的嗎?為什麼我只發一營?因為我沒那麼多錢啊!我要是錢夠,我可給整個北京城發銀子——難道錢不夠也有錯嗎?」
「恆泰。」微軟一聲,輕輕溢出,那般熟悉。
秦湘怔怔轉過神來,面上的痛色緩了幾分。
連城忙搖搖頭:「這點小傷,不算什麼。連城小時候混跡市井大街,跟人玩耍打鬥,隨便摔一下都比這個厲害。」
這一聲,極細。
「自然是錯的!」
連城瞪大了眼睛,不無好奇地盯著對面走來的這位被喚作「秦湘」的宮人。只見她較其他宮人更顯年長,素白的面容映不出一絲情緒,滿眼木然,竟好似一個無喜無怒的活死人。
皇帝正抱著慧妃動情,看也不看連城:「你想要什麼賞賜?」
寺廟主殿,殿門大敞。
「咚——」
至此境地,若他越是痴狂在乎,越是痴心激動,皇后便只會越發覺得連城對於醒黛而言是個極大的威脅,至那時,為了徹底斷絕他的念想,恐不能保全連城性命。
「恆大爺,無論如何,我都感謝你,感謝你對連城所有的好,縱是此去宮深似海,連城也始終念著惦著你對我的好。」任酸楚充盈滿心,連城仍是笑得燦爛,「無論死生,一生無忘。」她只是想對他道一聲謝,只怕……只怕往後再沒了機會……
恆泰更近一步,只差揪緊江逸塵的領口:「你是故意的。你的目的就是要攪亂將軍府和大營!」言罷,猛地離去。
空冷寂靜的佛殿,青煙繚繞,經幡低垂。
「你怎麼哭了啊?」連城慌張地撲至秦湘身前,不住地拿帕子替秦湘拭淚,口中念念有詞,「咱們可銀貨兩訖、兩不相欠啊!姑姑你這哭得可沒道理啊!」
如那老人家所說,他用法術將全紫禁城的銅缸都灌滿了!
連城心急,索性推門而入。入目見秦湘披衣在床榻間咳得厲害,人已半伏在床幃前,意識不清。連城見她病得這樣嚴重,口中念著去找太醫,卻被秦湘一把拉住。
皇后隨手揀了一份經文,掃過幾眼,另揀起一份,幾番比對著,臉上漸露出怒色。
「怎麼講?」
垂首間,秦湘揩了眼淚,搖了搖頭,不願再言,只說夜深了,讓連城去睡。
見恆泰怒火衝天,江逸塵反是不急,優哉道:「軍營又不是我在管,我有什麼辦法?我也只是一時看不慣。這些當兵的也都是窮苦人家出身,家裡不是有老父老母,就是有幾個兒子等著吃飯,軍餉一日不到,你叫他們怎麼活?所以我一片好心,將自己的積蓄拿了出來,發散給這些兄弟們,難道有什麼不對嗎?」
二
皇后雙眉輕蹙,嘆了口氣:「那麼磨磨胭脂,打打香篆這九_九_藏_書種簡單的事情,你總會吧?」
「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然則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謂也;夫順非它,寬裕之謂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
「好一張利嘴!」皇后落下一聲,聲辭嚴厲,「本宮不過說你一句,你竟敢在本宮面前說了這許多。」
不消半刻,連城便找來這些物件,將它們堆放在桌上。宮人們立時圍住連城,沒有一個人能看得明白連城的法子。
皇后貴為六宮之主,不曾見過何人能截斷自己的話。這小丫頭的莽撞插言,引得皇后微有一怔,狐疑地看向連城。
一聲問下,恆泰怔住,遲疑的目光凝向福晉,一言哽在喉中,難以吞咽。皇后雖召連城入宮,其意又豈在連城?皇后只盼自己能善待醒黛,至於連城,不過是稍以施壓,並非會蓄意加害。皇后那般聰明,又豈會不知自己與連城情深意篤,倘若連城遭遇不測,他必定要遷怒醒黛。
富察將軍凝神坐于帳中,面對著展開在面前的白紙,遲遲落不下去一個字。他面前,立著江逸塵。此時,江逸塵一臉平心靜氣,他道:「倘若干爹肯當機立斷,將害死我乾娘的兇手繩之以法,我便拿出我所有的家當來平了這次的風波。若是您仍要考慮,那麼餉銀的事情鬧大了,恆泰首當其衝要當其責,我亦不能逃脫。您想想吧!是自己的兩個兒子重要呢,還是那個兇手重要?請乾爹務必三思!」
「連城,我們被算計了,我被人下了春|葯,才會……」
那人見她這一臉不信任的神情,索性道:「無論是真是假,你都要信我了,因為按你這個速度,根本就是灌不完的。」
朱紅的瓦牆,仰起頭,需要很努力才能看到遠遠的那一片藍天。
福晉凝著恆泰,重重予他點頭。
言罷,這世界忽然又靜了下來,恆泰已不記得皇后最後滿意的微笑是何模樣,更不記得自己退宮時,皇后口中念著什麼,似乎是一句……孺子可教。心底悶痛,恆泰自嘲而笑,連自己心愛的女子都不能保全,枉他文武雙全,恐怕還不及孺子吧。
連城回過神來,盯著他,一時沒忍住:「胡說八道!女人的心,本來就是小小的。一個人住進去了,就再容不下別人了。我不認識她,可是我就是知道,她跟皇上既然曾經那麼好,她的心裏就不會有別人!」
皇后這個字眼,對於連城,既是熟悉,又是陌生。
「停!」皇后一步走至她身前,似是更怒,「你瘋了嗎?怎麼總是重複這句話!」
「還想砌詞狡辯,走,回祠堂說去!」醒黛一語截住她,猛抬手前去扯拽連城,手間一拉,竟是將連城的衣領狠狠扯下,露出一截肩頭,恰映出那一枚殷紅的硃砂胎記。
辰時,皇後由內殿緩緩而出,目光掃過跪在迴廊上復旨的連城。晨間洗漱時,便聽宮人四下都在議論,這宮女房一夜之間便抄錄了千份經文,所以一早便遣人傳了連城前來回旨,隨之送來坤寧宮的便是這一殿的千份經文。
江逸塵一臉漫不經心的笑色,歸於寧靜。是,他確實是故意的。
秦湘這才面色好轉,釋然地舒了口氣,緩緩揚了一笑,滿是平靜:「那麼,咱們兩兩相抵,互不相欠了!」
恆泰聞聲仰首,已見皇後由側殿緩步而來。褪去一身繁縟朝衣的皇后,此時步履稍顯輕盈,目色寧和,較往日更為引人親近。皇後幾步坐至暖榻上,素手接過宮人遞上來的新茶,略略品上幾口,聲音依舊平和:「今日本宮召你來,可知是為了何事?」
「住手啊!恆泰!」
既然是千方百計欲要除掉江逸塵,一根刺是拔,兩根刺也是拔,索性,將計就計!
連城笑得更盛,法術,她可不會,但她有——印刷術。
連城替她蓋過軟衾,隨即放下靛青色帷帳,起了半身道:「我再去給你打幾盆水來,放在床四周,待有了水汽,你這咳嗽便能緩緩了。」
宮人們不信,連連擺手,要連城不要信口雌黃,她一人又豈能抄得完。
富察福晉半張臉淹沒在黑暗中,聲音空洞冷漠:「杏雨,是我派人殺的。」
他身後有侍衛隨從;她身側有隨侍宮人。
砰的一聲,一記重拳狠狠落在眼前的松樹上,額上青筋暴起,恆泰緊緊合上雙目,疲憊蓋不過難言的苦楚,再揚起拳頭,不及落下,便由身後人牢牢困住。
富察福晉此時竟沒有看她,反擺了擺手,嘆了聲:「公主啊!家和萬事興,此事就算了吧!」
便終究不得兩全嗎?
連城……
值得嗎……
腳下一步深,一步淺,汗水簌簌落下,連城扶著挑水扁擔倚靠在廊前歇著。她挑水挑了整整一日,這一百零八個銅缸,才裝滿十九個。風來,夜花璀璨,簌簌飛舞,連城揚起一隻手輕輕握了眼前的落花,目光迎去天邊的彎月。靜夜安好,可憐自己腰軟膝軟,只想躺倒睡下去。滿園泛著花葉芬芳,連城深深吸了口入肺,長目微合間,聽得房上傳來輕衫綾衣的窸窣聲和淺淺步音。連城扶著扁擔坐起身,隱約看到是位身著白袍的老人家落座于屋頂上,神色落寞,身影伶仃。
富察福晉喚了一聲,即由佛像後轉來兩個蒙面平民,二人由郭嬤嬤指揮著抬走江逸塵。富察福晉看著江逸塵被抬走的背影,不由得鬆了一口氣,料想全盤計劃只進行了一半。今夜,她本是安排了連場好戲,接下來……思及此,富察福晉不由得挑了一笑:「江逸塵,非禮公主可是死罪,我看你怎麼逃。」
「休書!」
可是,此刻,她還不能與富察福晉撕破臉皮,她尚是恆泰的額娘,也是自己的額娘。
江逸塵周身一顫,似是由這一耳光驚醒,他亟亟放開連城,止不住地喘息:「我……這是在做什麼?」目光一轉,忙又恍然道,「她……她給我喝的是春|葯。」
連城未及多想,只心念是恆泰思慮周全。直到馬車停穩,連城一把拉開車簾,欣喜之心頓時轉空。面前並非富察府,她徑直跳下馬車,回身只見自己立於一處禪院門外。
「背就背!」連城暗暗念叨著,轉身間已被滿庭院的宮人團團圍住。
在這宮中,太醫從來都只是給主子們看病的,並不能過問下人的病症。可連城不管這些,她只知道秦湘姑姑病得這樣厲害,若不能瞧治,便要出事。
大營前,旌旗獵獵,冷風刺骨。
一言重重砸在連城心頭,連城委屈,忙插口:「娘娘!我不是這樣的人!」
「連城覺得,佛經不在於讀,也不在於抄,而在於理解,去領悟。慧能不識字,能得禪宗六祖之尊;周利盤陀伽只會念『掃帚』兩字,結果也能證得阿羅漢果。這就是慧根和緣分——假如只是一味抄經求解脫,去浮躁,那根本就是緣木求魚啊!心如果空了,萬事萬物都可以是空的,心如果是滿的,萬事萬物也都可以是滿的。」
連城忙拉住皇帝,勸他先聽慧妃把話說完。一步步走近慧妃,卻見慧妃姣好的容顏落盡了冷淚,依稀顫抖著,緩緩言出聲——
連城乖巧地退了半步,站起身,回說打完幾盆水,就去睡。才又轉過身,即聽秦湘故作嚴肅的聲音漫出了帷幕:「你給我記住,皇后是一個極精明的人,你想用印刷佛經蒙蔽皇后,她可是最討厭被蒙蔽的——你可別以為自己能糊弄得了娘娘!」
「福晉,您的計策雖然好,但如何就好著落在我身上呢?」醒黛一笑,詭秘莫測,「您是不是也得和我商量一下再定呢?」
終於,皇後放落手中的簿子,目光移向連城:「連城,你起來吧。」
她退下身來,一路向皇帝小跑去:「皇上,慧妃娘娘請您上去說說話呢。」
「你別碰我,別碰我!」連城連連向後退著,以至不能再退,面色一片凌亂,哭痕斑斑,「你不可以碰我,我……我是恆泰的人。」
連城一驚,半信半疑地打量著他。
「好了好了,朕會去勸勸醒黛,叫她與你和睦相處就是。」說著便欲避開連城,攬著慧妃一路出了亭子。
「弟兄們!昨日得到的奏報,說是二十年前,朝廷派去極北寧古塔的將士們已到歸期,要回來了——朝廷特別批示,要再選送兩百名忠勇之軍士,趕赴寧古塔披甲。這一去就是二十年,所以朝廷特許每一位願意去寧古塔的軍士,皆可獲賞雪花白銀一百兩。唉,這寧古塔乃是我大清流放犯人的地獄,又豈是人能住的,所以我有個私心,想將這件事情推掉,讓朝廷去其他營中招人,咱們兄弟何必要去呢?」
連城氣他到現在還在與自己說玩笑,嘴裏念叨著,腳下越跑越快,突然一陣眩暈,只覺夜幕更黑,身前的景緻離自己越來越遠,尚來不及呼出一聲,人便跌倒在了地上,昏了過去。
坤寧宮。
連城笑了笑,眉間添了幾分狡黠,她有說抄嗎?
廂房門由外間猛地被踢開。
連城嘆了口氣,總算是月滿人團圓了,再又一想,自己的賞賜還沒落下來呢。忙煞風景地湊了過去,追著皇帝問:「皇上,你們這樣恩愛如初,難道就不管連城的死活了?您說過要賞賜我的!」
「你……」皇后嘆了口氣,聲略重,「不明白!」
由坤寧宮退下,連城一路追隨在秦湘身後。這位秦姑姑步履極快,連城險要追不上她的步子。由坤寧宮一路轉西,自入西宮,再經過來時長長一路甬道,穿過御花園西南角,再越過兩處香殿,所目之處,已不是東宮的壯闊、西宮的別緻,反添了几絲蕭索樸素。
富察福晉溫和地搖了搖頭,眼中升了氤氳:「不怪了。從前啊,我不認識你,不知道你究竟是誰!以後你要記得,你吃得不好,穿得不暖,都要告訴我!你要什麼我都給你!誰欺負你都不行!江逸塵碰公主或碰我可以,碰你就絕對不行!我……」一時哽住,再難說出口。
連城撓撓頭,糊塗道:「睡倒是睡了,而且一百零八口水缸,也都灌滿了水。」
醒黛點點頭,故意壓低了聲音,學著富察福晉的口吻道出:「咱們府裡頭還真有這樣一個碰也碰不得的人,若是江逸塵碰了,那麼,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了!」
「有什麼法子呢?富察翁哈岱娶了我,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卻想魚和熊掌兼得,我怎麼能讓他把快樂建立在我的悲傷之上?」富察福晉笑得無奈,但想起往日種種,她竟沒有一絲後悔。
連城不由分說地蹲坐在地上,一手撫上握了整日的扁擔,抱怨道:「我是伺候皇後娘娘的,今兒她大發慈悲,罰我將宮中的一百零八口大銅缸全部裝滿水,所以我到現在還在幹活呢!」
「是啊!至親至疏夫妻——」皇后猛一揚聲,隨即笑色更重,「這詩寫得極好,前三句越是平淡,越顯出最後一句的峰巒。」說著,目光轉至恆泰,須臾不移,聲音之中平添幾分落寞,「唉,自伏羲女媧結夫妻始,這人世間的夫妻多如恆河沙數,可要想把日子過得合意美滿,卻是萬中也無一。夫妻間固然可以如膠似漆、誓同生死,卻也可以反目成仇、不共戴天……」
四目相接,連城睜圓了眼睛——
天色還未大亮,坤寧宮的大殿上已然鋪滿了一千份《四十二章經》。
「連城,我今日和慧妃冰釋前嫌,你怎麼總是在打岔?」皇帝瞪了她一眼,「真是沒學好規矩!你來了兩天就要跑,難道皇宮是地獄啊!真是一個野丫頭!這樣吧,放你出宮可以,不過,你得好好在宮裡待到這個月底!好好學習學習規矩!」
「不是這樣的。」連城趕忙搖頭,自地上爬起來,將昨夜的場景連說帶比畫著,「我昨晚上遇到了一個老人家,他是一個會法術的老神仙,是他運用法術,幫我把缸灌滿水的……」
威嚴之下,皇帝仍是忍著一肚子笑,看了眼連城,便轉身對皇后道:「這孩子,倒也傻得可愛啊!皇后啊!朕要問皇后借這個孩子一用,不知皇后肯不肯啊?」
「都別鬧了!」富察將軍一聲喝令,轉而問連城,「連城!把話給我說清楚了!你今日出皇宮,恆泰不是親自去接你了嗎?你怎麼會在這裏出現?!」
待皇后鳳輦漸行漸遠,眾宮人似泄了氣的皮球,紛紛癱軟在地,唉聲嘆氣埋怨連城連累她們要抄錄《四十二章經》一千份。比起背文章,背不好不過是責罰一頓板子,然而抄錄佛經一千遍,縱是寫斷了手也不見得能交差。
「所以,你就殺了我無辜的乾娘!」口中溢出腥甜,他恨得咬裂了下唇。
「連城,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這麼多年來,她日思夜想,每每在夢中見到那孩子,必定淚流滿面。如今,她便這樣回了自己身邊,她要把欠她的,慢慢地、偷偷地還給她!她要讓恆泰對她好,要加倍對她好!一切的一切,她都要還給她。
「停!」連城比了個手勢,示意她們靜下,順勢由她們手邊拾起三篇文章,才掃過幾眼,便靈光一閃,計上心來,看著眾宮人道,「大夥這般讀來讀去,個個頭暈眼花,就算再讀上個一百天,都不見得背得出來。」
殿前的迴廊,鋪著金色氆氌,連城便跪在其中。此時她將身子壓得極低,屏息間,靜得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見。
念起慧妃,她不無愧疚。她後悔當年將醒黛叫到冰湖邊,去看慧妃與良工那一幕,然後叫這個孩子把自己的母親給害了。如今想來,慧妃和那戲子必然不會有什麼苟且之事。所以這些年來,她對著醒黛,便是愧疚不已,恨不得將對慧妃的虧欠彌補在她一人身上。
「報——大將軍!少將軍在外面訓話呢!」
這一句,江逸塵只覺得等得太久了。憤怒的火苗自眸中生起,卻被無窮無盡的哀傷壓繞。
「我要回家!」連城哭喪著臉,可憐兮兮
https://read.99csw.com道,「皇上,您金口一開,就放我回家吧!我家裡也有我所愛的人啊!還有啊,你女兒醒黛公主實在太厲害了,您幫我勸勸她,別再難為我了吧!」
一句反問言他,便好似避開了方才認得不認得的話題。
手中那一盞茶,未飲半口,竟是全涼了。恆泰目中抖了抖,留戀的目光最後一掃那團團簇簇的歲菊,微微合目。他,並不畏皇后的插手,縱是這天下人人都來過問,人人都要阻攔他與連城,他亦無懼於心。只是……連城,他已然不捨得她為他再受一絲的傷害。縱是對連城一絲一縷的傷害,於他都好似萬箭穿心。
一言,狠狠撞入江逸塵心坎,痛得鑽心,腦中一時轟鳴,似有個霹靂頃刻炸裂。恆泰,又是恆泰,他不知,自己何處比不了恆泰,讓她這般抗拒自己。索性,當著連城的面,放下狠話:「今天若是木已成舟,我大不了就帶你走!」
這人反似與她犟上了,連城猛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亟亟道:「江湖俠義道,你坐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人命關天,我自是要管一管。」
火苗漸盛,忽然映出富察福晉的臉。她穿著一襲黑緞長衣,立於黑暗中,除了那張火光照映的面容,整個身子便好似被黑暗吞沒了去。
匆匆趕往軍營途中,卻見江逸塵在軍營由眾人簇擁著,恆泰遠遠望著這一幕,神色冷住。
江逸塵收斂了笑色:「我這就是在逼富察翁哈岱為乾娘的死給出一個交代!」
連城仰起頭,認真地點頭:「他也許是個好皇上,但是他不懂感情,不懂愛。愛情不說不做,叫什麼愛情?你喜歡我,我喜歡你,我們就在一起。說知心的話,做開心的事,一個人被欺負,另一個人拍桌子拿菜刀去揍那壞蛋。麻煩來了,兩人一起扛,大不了一起死掉。什麼一片苦心,暗中保護,都是廢話!廢話!」
一
「公主,我哪裡是有什麼計策,公主說笑了。」富察福晉忙賠笑。
連城謹慎地挪著步子,迎至皇后榻前,忐忑伸出兩腕,略垂了頭,不敢直視皇后。
才一邁入,便遠遠聽來庭院里飄蕩著宮人誦念的聲音,連城隨著秦湘穿過前廊,便聽那誦念聲時有時無,時斷時續,咿咿呀呀著——
皇后被這一句嗆住,半刻訝然。
「那是他的運氣!否則我可饒不了他!」富察福晉一急,便拉過連城的腕子,道,「還有,以後你不可靠近公主,公主對你可沒存半點好心,江逸塵也是斷然碰不得的,這兩個人,都危險可怕。不過你放心,有我在,有我保護你,任誰也不能把你怎樣。」
「自古家事最難斷,皇上也是管不過來的。本宮倒是有個法子——既然那個叫連城的女子橫在你們之間,成為了一個障礙,那麼,何不先把她拿掉?」
一番言罷,宮人們皆是點頭稱是,眉頭緊鎖。
連城聞言,含了一笑,擺擺手道:「姑姑放心養好身體!我也會照顧好自己的!我打水去了!」
自坤寧宮而出,恆泰沿著長長的甬道一路走下去。他今日的步伐極慢,似想要看盡這紫禁城。一入宮門深似海,紫禁城這樣大,宮牆這樣高,藍天這樣遙遠,不知連城……滿目朱紅看得眼底更涼,直到那自宮門口而來的熟悉身影一點點撞入自己的眼,平視的目光瞬間僵硬,步伐冷住,朦朦朧朧,他似又看到了那繁艷的歲菊,屬於她的歲菊——
秦湘領著連城在一處門苑前住了腳步。連城偷偷瞧去苑子裏面,見得內苑是一套小宅院,四面建有房屋。秦湘只是駐步,向門苑前守門的侍衛交代了一番,便領了連城邁了進去。
連城與江逸塵瞬間怔住,眼見門外魚貫而入的眾人,富察將軍、恆泰、富察福晉、郭嬤嬤、醒黛,以及許多軍士、侍女都一併闖了進來。
眾士兵一派嘩然,萬萬想不到,一時貪財反要被送去寧古塔。幾日前還在萬分擁戴江先生的軍士們,瞬間換了臉色,一個個將身上的銀兩掏出來丟到地上,紛紛念著險些要被江逸塵害死。而這一切反應,皆在恆泰意料之中。他凝聲靜氣地瞧著面前的士兵將江逸塵散發的銀兩悉數丟棄,故作惋惜道:「這可是白花花的銀子,不拿難道不可惜嗎?」
恆泰心急,身子朝前一踉蹌,探出的手,卻在百般掙扎后,顫顫放落。
「本宮沒有要責罰你的意思,今日不過是和你話話家常,起來吧!」皇後面上凝色淡去幾分,聲音轉而平和,笑色染起。
皇上故意板起了臉,冷喝道:「大胆!朕金口玉言!你還跟我討價還價!」
「連城,昨夜,朕講給你那個皇帝和慧妃的故事……」
一言,無喜無怒。
宮人們一開始還不放心,待照著連城的法子製作了幾份后,越發得心應手,速度便越來越快,才一個白天便「抄」出了一千份佛經。
至此刻,她便知,聰明如恆泰,不會不知她的深意。只她卻似不聞,反將聲音揚了幾分,越說越急:「這世上的夫妻當然各有各的難做之處,但千年修得共枕眠,能在一起畢竟也是一種難得的緣分。更何況夫妻同心,家業盛興,關乎一個家族生存的根本,又哪裡是可以簡慢對待之事?」
內殿中,皇後端坐鏡前,烏絲垂下,漫至腰間。她握起一絲落髮,略有些神傷年華逝去,轉念間又想起自己罰連城去挑水,全紫禁城一百零八口銅缸,如今想來,這懲罰似是有些重了。又念起昨日召來秦湘,聽由秦湘說那丫頭人不壞,只是時而耍些小聰明罷了。
「恆泰。」連城咬唇,恨不得以所有目光永遠鎖住眼前人,忍不住問,「你真的放心我在這裏?你不怕我會和那時的小雪一樣?」
連城呼了一口氣,心下釋然,又實在不懂皇后意在何下,硬著頭皮搖了搖頭:「回皇後娘娘,民女倒是見過有人梳得好頭,自己卻是不會……」
連城立時將脖子一縮,不敢再叫囂,悶聲應了句,扭頭便跑。看得皇帝一面摟著慧妃一面搖頭,臉上笑容堆起。
連城自小喜好唱歌,記得兒時便連說話都要用歌唱出來,反而很多紙上的字,她看著費力,但若母親教她唱,她便能很快記下來,自此她便發現,歌聲的韻律節奏,助於記憶。所以她便將三篇文章編成了三首節奏鮮明的歌謠,宮女們隨著歌韻將它們唱出來,全然不費力氣,平日里三五天都背不下來的文章,可以在一夜之間記牢。
心中一沉,連城慢慢鎖起蛾眉。
這一聲由極遠而來,一滴滾燙的晶瑩似落在眉眼間。連城幽幽睜開眼,迎目竟是水藍色的床幃,碧色帷帳環繞著周身,面前恍惚晃來一張熟悉的臉。連城將手抬起來,摸向面前的這張臉,定睛一看,駭然出聲:「江逸塵!」
「這許多年來,朕也是愧對你了,好了,慧妃,朕一定會召集天下最好的名醫,給你治病,要把你醫治得和當年一樣。」
連城眨著眼睛,笑眯眯地看著他:「我問你,你認識我嗎?」
「良工,你知道不知道?你扮皇上的樣子,好像皇上啊!你知道嗎?我一直是愛著皇上的,可他老是不理我,也不來看我。所以,良工,我只能求你扮成皇上,讓我看著,我看著就好——良工啊!良工!只有你扮成皇上,才不會那麼快就不理我,就可以經常陪在我身邊看著我,我好想你啊!皇上!」
「你不是很厲害嗎?我事情已經做下了,題目也划給你了,只看你是真聰明還是假聰明,瞧瞧能不能解決了!」江逸塵望著恆泰背影,幽幽念了聲,一絲殘冷爬上眉間。論想如今,富察翁哈岱對乾娘心懷愧疚,一併縱容自己並百般遷就,索性便逼翁哈岱動手,要其親自手刃了福晉。待除掉納蘭映月,再一個個處理掉他和他的兒子!
「投機取巧!弄虛作假!」雲織的袖擺狠狠垂落,皇后將手中經文一摔,怒叱向連城,「連抄佛經這種事情,你都敢如此不恭敬,可見絕非善類!連城!你還有何話可說?」
連城已入宮數日,恆泰日夜難安,百般差遣郭孝前去打探連城的消息,連城的消息還未得到,便傳來軍營大亂的訊息。朝廷軍餉不齊,餉銀又少,軍士們早有不滿之心,而今簇擁一處,哄鬧著要朝廷加餉銀。恆泰只覺各營軍衛儼然是胡鬧,軍中餉銀的發放皆由朝廷記錄在案,並非能憑眾人幾聲牢騷便輕易更改,如今各營這般混鬧,只剩擾亂軍心。
這一言,似撕裂了皇帝的心,皇帝停住了步子。
天可憐見,世間事便是這樣巧合,這孩子,竟然又回到了自己身邊,只道是今生再也無緣相見,未想到就這樣來做了自己的兒媳婦。幸而老天有眼,在今日那千鈞一髮之時,驚見了她身上的胎記,否則,做下那譖害之事,怕是今生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有了。
「倒不如這樣,咱們——來玩一個遊戲。」連城笑了笑,猛地將手中的文章揚了起來,朗聲道,「我保證,遊戲做完了,這三篇文章大家通通都能背下!」
一路沉默的秦湘,此時看也不看連城一眼,冷淡吩咐著連城:「從今日起,你就先跟著她們一起,記誦各種女德文章。」
梳洗畢,皇後由內殿步出,一眼看到連城蓬頭垢面地邁進殿前,跪于身前請安。
富察福晉彎身湊到他耳邊,看見他漸漸強撐不住,便趁他合眼時,輕悠悠地溢出了一句:「這可不好玩,好玩的在後面呢!來人——」
「你也別怨本宮,本宮也是一片好心。」皇后自歲菊前轉過身,看了一眼恆泰。醒黛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這一對小夫妻若是長久地鬧下去,有朝一日皇帝震怒,又豈是富察一家所能承受?思及此,便更是嚴肅道,「作為一個男人,不光要有情有愛,還得盡忠盡孝——恆泰,你是個明白人,應該知道其中的利害關係。」
連城正說得興起,聞聽這聲音,不免靜下,四下問人是誰在咳嗽。
不遠處,那緋衣身影似也看到了他,竟也是一頓。
冷墨,墜下,富察將軍隨之一顫。細細密密的汗爬滿額頭,他閉了眼睛,又睜開。杏雨之死,除了映月,再不會有他人下手。而這,他素來心知肚明。映月雖置杏雨于死地,但她畢竟是這將軍府的福晉,更是恆泰的額娘。杏雨之事,對著江逸塵,他本是一再退讓,如今卻反被其步步緊逼。他知道,江逸塵不過就是要逼自己說出真相,給杏雨一個交代。
富察福晉緊縮冷眸,只盯著醒黛,又好似自那變幻莫測的神情中讀出了什麼,幽幽地開口道:「公主的意思,連城……」
連城忙叩頭,額頭不停地落地,口中亦不住地念著:「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連城無話可說……」
「冊封后,這個姑娘給皇上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但好景不長,皇上勤于政務,二來也怕皇后忌妒,陪伴姑娘的時間越來越少。這時候,她似乎和一個進宮唱戲的戲子有了私情,在東窗事發后,戲子選擇了自殺,而這個姑娘什麼都不說……」
已不知睡了幾時,只待暖融融的陽光將殿閣映照得四壁通徹,一抹餘光墜于連城眉間,她皺皺眉,惺忪地睜開雙目,所見竟是紅日高照。一個鯉魚打挺,她立時坐起身,又見水桶和扁擔都在手邊,方才記得還有那八十九個銅缸。抱起水桶就要往水井邊上跑,步子方邁開幾步,又折了回來,詫異著盯著睡著前明明還空著的那口水缸,再往前走幾步,沿著迴廊一路而下,竟是——
連城聽罷,由床上跳起來,披了長衣便要推門而出,卻被其他宮人攔住,勸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連城仍是堅持,她一人披衣離開房屋,提著手中的羊角燈轉至秦湘的屋門口,敲了門,喚了幾聲「秦湘姑姑」,卻遲遲未聽見人聲回應,只是卧房傳來的咳嗽聲更烈。
連城笑著點頭:「好!這可是皇上您說的!」
說著恆泰猛由福晉手中抽出腕子,一拳直落,一拳又一拳,震得松針紛紛落下,落了半身,兩拳間已是鮮血淋漓。他卻好似感覺不到痛一般,不停地訴說:「想到這些,我竟寧可讓她進宮!額娘!我已與連城山盟海誓,理應知她信她,可是江逸塵就好像一根硬刺一樣扎在我的心中,讓我懷疑連城,有時候甚至憎恨她!額娘,我是一個卑鄙的人!我恨我自己!」
「小丫頭,你有喜歡的人嗎?」思考了良久,那人緩緩問了她一句。
皇后不再瞧她,心下覺得面前這個理直氣壯衝撞鳳儀的連城有幾分奇特,聽她說及為人父母舔犢之心,亦有幾分道理。待周遭一時靜下,皇后才又換了口氣,緩緩提聲:「你這樣的人,總是有理,對不對?」
富察福晉一怔,醒黛怎麼會清楚自己的全盤計策?她謀划已久,這府中,一個江逸塵,一個醒黛,一個較一個厲害,府中也因這二人雞犬不寧。倘若江逸塵冒犯了醒黛,兩敗俱傷,一個罪無可恕,一個已非完璧之身,自然不會再讓恆泰為難。
江逸塵倒吸了口氣,她竟是知道自己要來,看清她的輪廓后,方恍然開口:「這是你布的局?不過,要困住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我啊,就是這樣的脾氣。年輕的時候也是不饒人,結果累得慧妃進了冷宮。」皇后自嘲一笑,連連搖頭,「如今又是難為一個小丫頭。」
皇后心中一嘆,其實她倒也未想如何難為連城,每每出個難題都能被個小丫頭一一破解,才又給她出了個難題。
一時間,情難自製,淚水爬了滿面。
身後暗處是百樂緩緩走來,她貼在江逸塵耳後,壓低了聲音:「代朝廷發餉銀,謀反之罪,饒是風險。這般損人不利己的事,你又何苦呢?」
「依我看。」連城隱隱皺眉,「這兩人都不怎麼樣。」
https://read.99csw.com本已刻意移開目光的恆泰,渾身一顫,動也不動,只靜靜轉眸,看著幾乎擦肩而過的連城玉步輕移,轉至自己面前。
恐怕這一切,都是因為富察恆泰擁有了他最愛的女人——連城!
「說了不成……就……是不成,你快走吧!莫要管我……」冷汗一滴滴落下,秦湘握緊連城,死死堅持。
連城應下一聲,隨即轉向身後的宮人,做起了手勢:「姑娘們,一二三——」
半個月後,皇帝終於恩准連城回府。
江逸塵定了定神,睜眼間,額頭迅速滑下一抹鮮紅。春|葯迷亂本性,他如今已不能自已,索性趁還有神志,先撞暈了自己,便可保住連城清白。停了半晌,便又要往那石牆上撞去,被連城死死截住。
「你不是——聰明好學嗎?」秦湘一步走上廊前的石橋,扶欄望著連城,仍是面無表情,「好!今日之內,你須背熟這三篇文章,否則,小心宮裡的板子,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一聲令下,便連庭院中誦念的宮人們都忍不住放下了手中的《女誡》,同情的目光紛紛射至廊中立著的連城。只秦湘一個眼色,她們便又都老老實實埋了頭。連城見此,便也明白這秦姑姑當真是厲害的人,索性識得眼色,笑臉盈盈送走秦湘,待秦湘一轉過頭去,便衝著秦湘的背影吐了吐舌頭。
秦湘不知為何,心中湧上酸楚。慧妃口中那一套話,分明是皇后一句一句教她,教了一整夜,如今,慧妃和皇上才能冰釋前嫌,卻只有皇后一人落寞著。
抄?!
一聲傳來,富察將軍和江逸塵皆是一顫。江逸塵率先扭身出帳,待富察將軍轉過神,忙丟下手中羊毫,隨之大步迎去營帳外。
秦湘透過帷幕望向連城背影,直到那緋色身影融入了門外,一絲笑意緩緩爬上。她搖了搖頭,心下笑嘆,連城這丫頭雖只知道逞能,也確實有幾分討人歡喜的能耐。便是連自己,竟也有些中意她了。
醍醐灌頂,恆泰猛然清醒過來。
一張床上……
聲音揚起,竟似驚動了那房頂上的老人。連城只見那一襲白袍自屋頂飛檐而下,身手敏捷似蜻蜓點水般。見那老人家飛身而來,連城已霎時怔住,好半天緩過身,湊到老人家身前,繞著他轉了轉,驚嘆出聲:「你的功夫還不錯嘛!那樣高的地方,居然一步就邁下來了,腿不折,腳不崴,佩服佩服。」
「是。」一聲應,自簾后而來。
城外這一座寺廟,香火實在不旺,江逸塵環繞一周,並未覺得這座雲山禪有什麼奇特之處。他一路追著富察福晉而來,竟是莫名其妙追入了這一處禪院。本以為富察福晉與郭嬤嬤二人鬼鬼祟祟前來拜祭乾娘,未料隨著她們一路越走越偏,越走越深。
見皇后與秦湘疑惑著面面相覷,連城欲再言時,殿外已傳來傳喚聲,奏報皇上駕臨坤寧宮。殿門隨即被兩側宮人拉開,幔帳擁簇下的皇帝步履穩健,靛青色的朝衣由金色陽光染就一層璀璨。那穩健輕盈的步聲,還有袍衣滑過衣擺的窸窣聲,聽在連城耳中卻有幾分熟悉。連城狐疑著悄悄抬了眸,偷瞧皇帝聖駕。
秦湘拉起連城的腕子,連連搖頭,嘆了口氣:「沒什麼。我是想起了我失散多年的兒子。」
「老人家,我還有八十九口銅缸沒灌滿呢,多你一個人,有什麼用?」
富察福晉卻不為所動,她望著江逸塵,兀自一笑:「可是他不愛她,生了兒子,時間久了也不稀奇了。可是,杏雨不一樣。」他們是患難夫妻,杏雨一來還有自己的地位嗎?她那時只想著,只要杏雨死了,他這心裏便再沒有牽挂了,他要是能看自己一眼就看,看不見她,眼裡也不會有別人。杏雨死了,得到了他的心;我活著,得到了他的人,也算各得其所。
「老人家。」連城揚了聲音,跳起身朝著那身影揮了揮手,試圖引來他的注目,「你怎麼敢坐在皇宮的屋頂上啊!這可是坐不得的,快下來快下來!小心啊!別摔著了。」
全不在意連城的打量,秦湘輕輕抬了眸子,對著連城冷冷落下一聲:「連城姑娘,請隨我入宮女房。」
歸家的馬車在京城南街一路徜徉,由南街轉了東街,又拐去了西街。已是過了大半個時辰,馬車搖搖晃晃,好半天也到不了將軍府,她不由得問趕車的小哥,這車是否真是恆泰派來接自己回府的。把車的小哥只道,確是少將軍派來的車,又說因著少將軍公務繁忙,才不能親自來接,可又怕福晉或是公主來接,她會受欺負,所以才派人繞個遠路。
一盞宮燈悄然滅去,羅幕低垂間,伺候皇后晨洗的宮人們魚貫而出。
百樂看著他,不由得搖搖頭:「可惜我這個局外人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好漢為他乾娘報仇,恰恰卻是另一個情景。」
連城再搖頭:「回皇後娘娘,民女從未做過刺繡,想來也是做不來的。」
皇后微微皺起眉,她又不曾開口說要拿那個連城如何,便瞧他如此小心緊張,心底好笑好嘆,又實在為醒黛心憂心急。軟袖臨著茶案緩緩滑過,皇后踩下腳榻,一步步朝去窗外,駐步于歲菊前,抬手撫向那團瀲灧,笑色稍斂,鄭重出聲:「從今日起,傳連城入宮,讓她來陪本宮一段日子,既可以教她些規矩,又可以給你和醒黛好好相處的時間——什麼時候你們夫妻關係變得極好,我再將這個連城送回去。」
那人啞然失笑,嘆口氣,隨即搖頭:「說得句句在理,可惜都是孩子話。事情哪有那麼簡單,越是高高在上,越是事事不得自由。」
「娘娘,您這又是何必呢。」
福晉抱住恆泰,捧著他布滿傷口的拳頭,淚水漣漣。她方才聽得郭孝說恆泰恨不得累死自己,便急得匆匆趕來,眼見恆泰這般不知愛惜己身,便更是心疼。
沉靜的步伐由身後緩緩傳來,醒黛一怔,轉身間,以微笑掩飾心中的慌亂,輕輕喚出聲:「恆泰,連城還好吧?」
恆泰轉而盯住福晉,一字一頓,言得清晰堅定:「兒子明白了,兒子知道該如何做了!」
皇后冷笑一聲,移步邁出大殿,人立於迴廊上,初日的金耀光芒將她一身朝衣映得閃爍流離,垂首間睨了腳邊的連城一眼,聲音揚起:「好!你不是說什麼空,什麼滿嗎?禁宮之中,共有銅缸一百零八口。」
許久,他二人皆停住了腳步。
「告訴他們,我……我是你的婆婆,你的……你的額娘,我本該照顧你、教養你、保護你。可我一不小心,沒有看住你,你差點,被……被人害了……」
「就這樣?」那人皺起了眉頭,苦苦搖頭,「哪有那麼簡單。」
「額娘真是好計策,怎麼也不顧著兒媳婦我的名節呢?」
「你說,不僅是你,便連全部宮人都背下來了《女誡》?」皇后將信將疑,看著連城,略蹙了眉。
又一聲問下,連城翻了翻白眼,未想這白衣老兒還挺多管閑事的,邊嘆氣邊說:「皇後娘娘要我們幾個宮女把《四十二章經》抄寫一千遍,我靈機一動,就想出了印刷佛經的主意,只一天一夜,就把一千份佛經……哎,我憑什麼告訴你這些?」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我們這些宮女,哪裡能看太醫!不合規矩!」
恆泰滿意地挑眉,目光移至不遠處夾雜在人群中的江逸塵,見江逸塵一臉氣急敗壞的神色,恆泰只遠遠望著他,緩緩溢出一絲笑。
「恆大爺——」身後宮人微聲催促著,恆泰這才回過神來,艱難地向前步去。
江逸塵目中一抖,聞言似魔怔了,忙俯身強吻住連城。溫軟的唇堵住了他的呼吸,包裹著發瘋般的情慾,急著要吞下她。一隻手狠狠滑下,鉤住她的腰身,長指越過玉帶,猛力扯下,「刺啦」一聲撕裂了她的裙衣,狠狠探入她的襟衣。她越躲,他便越急!長衫裙衣,碎得凌亂滿處,目光灼灼地盯著連城此時已裸|露的軟肩,用力咬去。
「我知道了。故事里的皇帝,便是您!」連城點點頭。
「江逸塵,我看你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屋裡哪有什麼搏鬥的痕迹?再說,你頭上的傷明明就是撞傷,又哪裡是什麼飛賊所傷?分明是你們倆奸|情敗露,你順嘴編的故事!」醒黛自人群中走出,轉至江逸塵面前,目光逼人。
一陣寒風襲來,醒黛只覺周身寒冷至極,瑟瑟而顫抖,從心底發冷發抖。她膝下一軟,隨即跪下,愣愣地望著金身端坐的大佛,可笑她如此凄慘。那佛仍是笑而望著自己,涼涼的風躥入喉中,她痛至心碎,淚,簌簌而落。
一聲悶重自身後傳來,恆泰猛地怔住,由這一聲亟亟回首,卻見連城雙膝跪于甬道,風吹亂了她的額發,陽光撲落在她眉間,映爍著那明潤如水的雙目。她緩緩牽起嘴角,有笑色絲絲蔓延。她此時竟是笑著,笑得那樣寧靜安好。
「哦?」
連城僵了步子,疑惑著轉身,只見秦湘緩緩掀起一角帷幕,蒼白面容上依舊是一臉莫測的神色。
在連城的帶動下,宮女房的庭院上空,立時揚起了悠揚的歌聲——「陰陽殊性,男女異行……陽以剛為德,陰以柔為用……男以強為貴,女以弱為美……然則修身莫若敬,避強莫若順……故曰敬順之道,婦人之大禮也……夫敬非它,持久之謂也……夫順非它,寬裕之謂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寬裕者,尚恭下也……」
——「對!聽少將軍的!」
連城掩口即笑,莫非他是當世名人,還需要眾人皆知?偏自己就是不認得他。
「不錯,我是個不信因果報應的,之所以會來到這兒,是因為福晉。」江逸塵咬牙,目中閃爍,緩緩揚起手,指向富察福晉,「我在府門口看見福晉拿著很多冥錢與錫紙元寶往外走,今日是我乾娘的忌日,而不知福晉在今日要去拜祭怎樣的故親舊友,我心下奇怪,於是就遠遠跟著福晉來到了這裏。乾爹,我對這件事情一直有好奇心,您也是知道的。」
四
「記得寺廟門口的水嗎?我下了葯了。」她接過他的話。終究是他太大意了,若他是聰明的,自然該想到,她憑什麼要同他說這麼多。
連城尚來不及搖頭,便聽皇後繼續言道:「好吧!今日你既然入得坤寧宮,卻也不能讓你白來一趟……秦湘!帶她去宮女房,叫她好好學學皇家的規矩!」
那樣猙獰的笑,越來越盛,似嘴邊含血的冰冷。
「阿瑪、額娘,你們瞧!這兩人在禪院中行此苟且之事,這回算是捉姦在床啊!這兩人我早就覺得異樣得很,這回可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
「我會一門法術,叫五鬼搬運法,一會兒我念起咒語,那些水缸自然就被裝滿了。」
皇后瞬間心軟,朝她微微一笑:「這一夜沒睡吧!怎麼樣,水有沒有挑完?」
又一滴滾燙的汗,自江逸塵額頭墜下,他雙目通紅,鼻間不住地一張一縮,神色痛苦而猙獰,他覆在連城身前,兩手用力撐住床榻,渾身肌肉都在顫抖。
這話聽得福晉心下大驚,忙搖晃著恆泰,恨不得將他搖醒:「連城不會有事的!你聽額娘的話,她不會有事的!我兒你怎麼這麼糊塗。你想一想,皇後娘娘召連城入宮,到底是為了誰?!」
連城不由得一笑,退步間,便見皇帝一個箭步衝上去將慧妃緊緊環入懷中。皇帝將慧妃的臉捧著,似要仔仔細細將這錯失的許多年一眼看盡,又彷彿這二人回到了從前的舊時光,彼時月下山盟海誓,今時卻是隔了半生的溫軟懷抱。
——「你慘了!這三篇《女誡》難背得緊啊!我們都背了三五天了,讀得死去活來,怎麼也背不下來!」
皇后的家族和朝廷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身為帝王,必要思慮周全。雖然皇帝是一國之君,但其實也是君為一國,平常老百姓敢愛敢恨的事情,他反而不能做。帝王,也有帝王家的苦衷,非世人皆能明白。
「自從皇上將醒黛和碩公主交付於你,你可曾有半日叫人省心?醒黛屢次進宮,以淚洗面,說你們夫妻不睦,說你……另有新歡——」丹茜長指輕輕揉上額心,皇后淺聲喟嘆,「本來這些小兒女事,本宮不欲多管,但畢竟醒黛是個公主,說起來也是天之驕女。你要納妾我管你不著,但你若叫醒黛受了太多的委屈,本宮卻是不依的!」
皇帝終於鼓起勇氣:「如今慧妃已經出了冷宮,那麼,朕應該如何與她相處?這事情看似簡單,其實中間又有頗多不方便之處。總之,連城你記著,既不能失了朕的顏面,又不能讓慧妃感覺到不舒服。朕給你出了這樣一個難題,就看你能不能解了——若是做得好,朕自有賞賜!」
一襲七彩鳳凰裙衣曳過青石板鋪就的小路,醒黛幽幽步至她眼前,笑靨依舊如花鮮妍:「是不是我不要緊,是不是你卻很重要。」
一盞盞燈籠散發出的光芒將醒黛蒼白的臉映照得格外慘寞。她燒了一炷香,凝著殿上的佛祖金身,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和富察福晉安排好的計策,富察福晉非但臨陣倒戈,竟然還在替連城圓謊,甚至願意以此放過江逸塵,怎麼會……
醒黛公主的聲音傳至耳邊,連城記起來了,自己是由醒黛騙至雲山禪寺的,如今,這一切果真如江逸塵所言,是個局。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醒黛,卻見醒黛故意避開目光,視而不見。
鐘聲一聲連著一聲飄入殿內,空蕩蕩的冷殿,被這聲音震得更是寂寥。恆泰踱步而去,人影落在殿門處,落下一地斑駁殘影。他最後回首看了她一眼,滿是疲憊無奈:「恆泰沒有別的辦法,公主若還想在府里住下去,咱們就太太平平過日子。若是公主還要攪海興波坑害連城,讓所有人都不得安穩,那麼就請公主拿著這張休書回宮去吧!有任何後果和罪責,富察恆泰一人承擔!」
連城!自這兩個字由皇後言出九*九*藏*書,恆泰便緊張地屏住了呼吸。不及皇后話完,他便又跪了下去,死死盯住皇后:「皇後娘娘!這一切皆不關連城之事!都是臣的錯!請皇後娘娘責罰!」
「不是這樣的!」隱忍許久的連城終於忍不住開口,欲要將這顛倒黑白的荒唐事澄清,「你——」
富察福晉一臉平靜地看著他,絲毫也不訝異他的反應。
「被慣壞了。」連城一針見血,毫不留情,「皇上的溫柔好處,她當成習慣了,麻木了,忘記了,不知道感恩,可不就忽略掉了……」說著卻也愣住,想來自己和恆泰,莫不是如此。恆泰對自己的溫柔和好處,自己不是也由他慣壞了?!
遠遠地,水榭亭對面的香閣上,有一人靜靜觀望著亭中的一景一物。她看了好久,待到皇帝攬著慧妃的背影消散於視野中,才笑著轉過身,看著身前的宮人,輕言了一句:「總算有這一日,秦湘,我這心裏舒服多了。」
無辜?!
——「有的銀子能拿,有的銀子不能拿,咱們聽少將軍的!」
連城見他這副模樣,又察覺到四周的陌生境況,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覺得四肢酸軟,全無力氣,無奈地看著江逸塵:「江逸塵,你怎麼和我躺在一張床上?」
連城嬉皮笑臉地扯著皇帝袖子不放:「皇上老神仙,您可不能念完經就打和尚啊!今日就把我放了吧!」
連城此時才意識到自己言多嘴快,復又將頭垂下,不時偷睨著皇后的表情。
一眾宮人訝異的目光中,連城走得格外從容堅定。
拜別皇后,連城一路由皇帝帶出坤寧宮。皇帝一路步履極快,似是有緊急之事。由坤寧宮入西宮,待走至最後一處迴廊時,皇帝猛停住了步子,風揚起他朝衣一角,刺眼的陽光一併遮掩住他的表情。昨夜離開連城,他輾轉反側,想了一夜,篤定了要交給連城去做一件事。
富察福晉連連笑著搖頭,論說杏雨無辜,那不過就是因為那個女人輸了、死了。誰又想那個女人不會與翁哈岱設局騙自己?可是她不能怪翁哈岱,她既是嫁給了他,便要與他過一輩子。身為一個女人,她也只能這樣做,以此挽回最後一點點尊嚴。她的苦,她認了,也咬碎牙咽了。而翁哈岱也得咽下他的苦。
醒黛見富察福晉一臉尷尬,便緩了口氣道:「福晉,我無意與你為敵,你這麼做也是為了恆泰,為了自己……」
皇後轉眸,迎著秦湘安然一笑,只道:「但願人長久。世間之事,大家都願意花繁月滿,團團圓圓,雖然很難,但我們能圓融一分,就圓融一分,於人於己,都是善莫大焉。」
「那你,又憑什麼管我在屋頂上晃悠?」
恆泰此時凝神望著那層層束束的堆粉攢瑛,恍惚又想起了連城。連城莞爾一笑的模樣,恰也是此般鮮妍。嘴邊緩緩釀出絲絲笑意,一時竟全然忘了自己仍等候在坤寧宮的側殿。今日宮中來信,竟是皇后召見,而此時,雖未見到皇后,心中已起了絲縷疑慮。
「明兒早上,我去討些琵琶丸、秋梨膏什麼的來給你吃,吃完就舒服了!」橘色的暖光映著連城一雙格外清明的眉目,細密的汗滑過她的額頭,她卻絲毫不顧,不停歇地為秦湘擦拭。秦湘虛弱地抬起眼,視線恍惚中見連城忙來忙去的身影,幾分感激,又有幾分疑惑,著實摸不清楚連城的心思。自己日里變著法來折磨她,她竟然還以好心來報,甚而懷疑她莫不是憋了壞主意。
「是連城,她教我們用唱歌的方法記憶節奏,然後背起來就快多了。」人群中傳來一聲微弱的回應,引得皇后不由得將目光鎖定連城。
「逸塵,這是怎麼一回事?」富察將軍一聲怒喝落地。
恆泰面無所動,只施了一禮,恭敬從容:「公主,這張休書就是臣的意思。」
「最後呢?」未想到會有這般轉折,連城忍不住急問。
目光隨著那箋上的二字一顫,醒黛鼻間酸澀,含怒急言:「恆泰!你這是什麼意思?」
「你若能在明日日出之前,將所有的銅缸由空而變滿,本宮就饒了你。」皇后說著,目光轉去百階下被陽光照得鋥鋥發亮的大銅缸,神色一凜,「否則——兩罪並罰!」
藕香水榭,便是慧妃的住所。
恆泰涼涼一笑,笑得滿面生淚:「皇宮深險,我不想連城入宮。可是,可是!她在府中一日,我就總是想到她會和那江逸塵攪在一起,每想及此,我就心如繩絞刀割,我心中一百萬個不舒服不自在!」
未想連城仍不死心地一路追問:「皇上,那您什麼時候放我出宮呢?」
身後隱約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步音似是在何處聽過,像是……旋即轉身,果然!是醒黛公主。連城訝異地看著她,忙不迭道:「怎麼是你?」
說著伸手拍向皇帝肩膀,卻又猛地愣住,意識到自己造次,便立時收了手,低下頭時,悶聲囁嚅道:「慧妃,現在何處……」
連城倒也覺得他說得在理,思量之下,一手丟了扁擔,一腳踹開水桶,盤著腿坐于老人家身側,眨著炯炯有神的大眼睛:「你說得對。那你想聊什麼?」
連城一時尷尬,忙搖了搖頭:「沒……沒有。」
連城心中一緊,找不得太醫,她便決心自己照看秦湘。她扶著秦湘躺下,片刻工夫便由床前的水盆里擰出兩面手巾,其中一面掛在床頭,另一面替秦湘抹臉。猶記得兒時娘親也是這般照料自己。麗娘在世時常說,京城冬季極是乾燥,容易引人咳嗽,若是掛上一塊濕濕的手巾,則可以潤潤干,一覺睡得安,醒來之後,手巾就會全乾。一想起麗娘,連城心中發酸,從來都是娘親照料自己,待子欲養而親不在。眼下對秦湘,她便照顧得更盡心儘力,一半也是將秦湘當成欲要孝敬卻再沒有機會的麗娘。
「你最終的目的是要除掉富察恆泰。」
恆泰心中隱隱一緊,手將茶盞攥緊,寧靜出聲:「回皇後娘娘的話,這是唐朝李季蘭的《八至》詩,最後一句,想來是『至親至疏夫妻』。」
「你以為你得到了嗎?其實你什麼都沒得到,你丈夫照樣納妾!」江逸塵恨恨地盯住她,似要以言語擊破她內心最後的防線,而這,足以讓她崩潰。
「你來了?」
他,自東向西而去;她,自西往東而來。
「這個皇上之所以不選她,是為了保護她,否則,皇后若是忌妒,這個姑娘非得命斷宮闈不可。可是這個姑娘,並不知道皇上的苦心。」那人嘆了口氣,緩緩道,「雖然皇上沒有選她為秀女,卻夜夜按捺不住,要來私會這個姑娘。他們柔情蜜意,乃至山盟海誓,這個皇上答應,要給她一個身份。終於,他等到了一個好機會,聖母皇太后的六十大壽,就在那一天,皇上冊封這個姑娘為慧妃娘娘。」
「你想殺我滅口?」最後一絲意識流曳,江逸塵撐力言道。
恆泰食指掩唇,示意她噤聲,目光複雜地看著她,出聲垂憐:「別說。我什麼都知道了。既然事情已經這樣了,你便好好在宮中侍奉皇後娘娘。記住,千萬不要惹事。」繼而堅定地點頭,予她寬慰道,「放心,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會把你接出來的。」
「我答應過連城,要照顧她一生一世。若她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苟活於人世!」
千般情愫,百般言語,終只能化為這一聲無奈又心疼的急喚。
他視她為眼中釘,時時處處想要逼翁哈岱處置自己,她又何嘗不視他為肉中刺!想他一次次為難恆泰,惑亂軍營,計劃起幾番風波,無非是為了報仇。而她,身為這府中福晉,身為恆泰之母,又豈能容忍他視她為無物,一次又一次興風作浪!
這樣的法子,若只印個三兩份,確實麻煩,但若印個上千份,必定省時省力。且印出來的紙張全是熟宣,宮人們自行製作,印出來的字體也會各有各樣,摻雜在一處,若不仔細瞧,也看不出端倪。
「身上還難受嗎?傷口還痛不痛?」
「剛才那江逸塵,他沒有……沒把你怎麼樣吧?」
「恆泰,你要為額娘想想啊。我就你這樣一個兒子,你怎就變成了這樣?為了一個女人,真的值得嗎?」
「不會的。」恆泰猛然截住她的話,為了避開周遭眼線,便不得不將聲音壓得更低,「這次畢竟是皇後娘娘欽點的你,又與我有約,皇後娘娘素來聖明慈和,你莫要多想——只管進坤寧宮便是!」
馬車已穩穩停在了將軍府門外。富察福晉一路目送著連城下車,再到邁入將軍府大門,及至郭嬤嬤前來攙扶她時,她握上郭嬤嬤的腕子,竟是緊緊攥住:「嬤嬤,你看到了嗎?那胎記……她……她是我……」
恆泰將軍士們的反應看在眼底,這些八旗子弟平日里養尊處優,真正要派去寧古塔,又怎會有人願意前去。而他,借用的便是這些軍士們的懶散之心!
「富察恆泰,你好大的膽子!」這一聲啞音,尤其痛。
富察福晉猛地怔住,轉身間,已見身後一束經幡幽幽飄起,自經幡中漫步而出的人,腳步輕盈,深色裙衣徐徐滑過地面,是極長的七彩鳳凰圖案。
江逸塵猛地向前一步,欲攥住她的喉嚨。這個惡毒的女人,他必要親手殺了她,祭奠他枉死的乾娘。卻見富察福晉挪開半步,反推開了自己。江逸塵一步沒有落穩,便覺得周身搖晃,天昏地暗,再見半步之外,富察福晉的臉,時而模糊時而清晰,腦中忽來一記鑽心的疼痛,痛得他直抱住頭——「你!」
「好個江湖俠義道!你既是關心我安危,我也可以幫你將這剩下的銅缸灌滿水。」那人說著將袍衣一曳,穩穩坐在迴廊上,目光落向連城,「但前提是,你要陪我聊會兒天。」
小人心腸?惡毒手段?!
扯來碎亂的衣衫遮擋,連城將身子蜷曲成一團,淚,倏然而落,雙肩顫抖如篩。江逸塵看得心頭一痛,忙去扶她,卻見連城如被驚嚇到,神經質般痙攣,極度恐懼地盯住他。
「那麼,你如何來判斷他是否真的喜歡你?」
——「秦湘姑姑要你一日之內背出來,怎麼可能啊。」
皇帝這才聽出來,原來眼前的連城,便是那個恆泰新娶的妾,怪不得讓恆泰好生寶貝著呢。
連城倒也不急,慢慢喝水吃了果子,才向大家答疑解惑:「先把皮紙烤熱,將白蠟塗抹均勻在上面,等蠟凝固后,這個皮紙就成了一塊薄薄的蠟板,然後我們用竹籤子在蠟板上寫《四十二章經》。竹籤子刻下文字的地方,蠟就被劃下來了,等刻完一遍之後,我們用宮紗蓋住蠟板,用滾子將墨滾上去,就可以在紙上印刷啦!」
情愛,忠孝。
確是連城。
來人一笑,聽她一口一個老人家,不由得問說:「你不認識我嗎?」
軍中之亂,已迫在眉睫,再無平息,代發餉銀之事便要被上奏朝廷。
「恆泰。」連城鬆開江逸塵,顫悠悠地站起來,腳下不穩,跌了下去,由身後的江逸塵牢牢托住。
「是誰教你們把這些文章唱出來的?」待宮人們靜下,秦湘問她們。
「額娘,你在說什麼啊,你怎麼……」
堂堂大清和碩公主,為富察一門帶來無上榮耀的公主,竟然被一紙冷書休之!
白蠟、皮紙、滾子、竹籤子、墨、宮紗。
雲山禪。
自連城入宮,恆泰便將自己一人困在花園打拳練劍,他不吃不喝,不言不語,似拼了命一般只與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幾個時辰下來,汗水濕了滿衫,人恍恍惚惚,幾近虛脫。想那皇宮本就是天下最深沉可怕的地方,如連城的心思單純,必定兇險萬分。可是,若留連城在府中一日,他便總是想到她會和那江逸塵的種種,他亦放不下,他一百萬個不舒服不自在。兩相比較,竟是寧願連城留在宮中。那江逸塵,就是一根刺,他便是使出渾身解數也拔不掉的那根刺!
連城百口莫辯時,卻見江逸塵徑直跪在富察將軍面前道:「乾爹,事情是這樣的。剛才在這禪院廂房之中,有個飛賊企圖非禮連姨娘,正好被我撞見,於是一番搏鬥,那廝武功好高,我竟也拿他不住。纏鬥了數十招后,這飛賊穿窗而逃——」說著一指窗戶,果然那窗戶此刻正半開著,「我見連城癱倒在床上,心想擒賊事小,救人事大,所以剛才是急於施救,並非是有意輕薄。」
皇后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挑了挑眉,又再添了句:「既然有這樣的好手,那你一定會梳頭嘍?」
「小小年紀,竟然滿嘴野狐禪!」
連城的身影已走至他幾步之外,秋水盈盈,千言萬語,只能止於唇間。並非狹窄的甬道,卻在這一刻,容不下二人四目相視,容不下隻言片語的關懷。
「連城……」
連城略呼了口氣,大著膽子略抬起頭,瞧探著皇后臉色,緩緩道:「連城將自己的話重複說了不到十遍,皇後娘娘就已經開始厭煩——那麼連城和眾姐妹若是將佛教抄上一千遍,佛難道不會厭煩嗎?」
郭嬤嬤暗暗幫她拭著眼淚,低聲道:「福晉,你要冷靜啊!這話如何說得?既然在外面打了一個轉,又回到了我們府里,那麼總算也是看得見,管得著,您只偷偷對她好,就成了!否則若是叫人瞧出疑心來,這可是大有妨礙的罪過啊!」
「皇後娘娘所言極是,恆泰明白。」再一聲,恆泰定定出聲,仰起頭看向皇后。莫要,千萬千萬莫要再傷害連城了。此時此刻,他心底全靜,便只有這一絲聲音橫貫心口。
連城為難地皺起一張臉,又是搖了搖頭:「回皇後娘娘,這些民女連聽都不曾聽過,更別說會做了。」
一記冷笑,緩緩漫至嘴邊,醒黛望向窗外天色。這時候,恆泰和富察將軍也該收到信,匆匆趕來了吧。好戲,就要開始了!
「最後,皇上肝腸寸斷地將她打入了冷宮,一關就是十多年,直到不久之前,才將她放了出來。不過,她已經是個半瘋的女人了。」
連城撇撇嘴,也不還口,只略收斂,由著她念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