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第六章 雲細不成衣
江逸塵猛地出言,著實駭住了明軒。明軒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胳膊,嚇得不敢言語。三年前,他被醒黛公主趕出將軍府後,雖帶了些銀兩出府單過,可他迷上了賭博,不過兩三年,竟將從富察府帶出的銀兩家當全部賠光,而後,更是賭上了自己的一條胳膊。便是那時,他欠下江逸塵一條胳膊,而江逸塵藉此要自己為他辦一件事,倘若做不到,便要卸下這條胳膊賠給他。而江逸塵,要他做的,便是重回富察將軍府,將富察恆泰徹底擊垮。
連城點了點頭:「顧客盈門,生意興隆。他弟弟明軒幫了不少忙,出了不少主意。」
孫合禮筆尖一頓,想了想,即道:「她若是受到了適當的刺|激,或許還真能想起很多過去的往事。」
另一位老太醫此時步了出來,緩緩解釋道:「銷毀,是宮裡的規矩。但我記得還是孫合禮孫太醫做的銷毀。咦?他人呢?」說著,便迴轉頭四處尋望孫合禮,卻始終不見人影。
自江宅走出的明軒,一路喃喃自語著,失望而落寞地漫步在街頭。如今生死只懸於一線,卻無人能夠救自己。他悔恨,不是恨自己被恆泰欺騙,而是恨上了江逸塵的當,再一次受了他的挑撥。他發誓不會讓江逸塵好過。
「不但有,而且還有很多。」連城點了點頭,釋然道,「咱們先從築夢所說起吧!疑點一,那個薩滿法師雖然將事情說得很驚險,可一張臉鎮定坦然。當朝大將在他的築夢所被人劫走,掉腦袋的事情,他怎麼也得有點真正驚懼的神情吧!公主,你缺了一個好戲子。」
連城一拍手,旋即應下:「得!我必定給您辦好就是!」
連城眼圈一紅,猛地撲進恆泰懷裡:「我不走!我要跟你在一起,我不走!」
醒黛一把壓住他的雙肩,柔和地對他說道:「你著什麼急嘛,你已經回到府里了!這是我的卧房。」
醒黛恨恨地看著連城:「你給我閉嘴!」
連城慌忙搖著頭,將匕首丟開,連連否認,她什麼都沒有做,幻象,這一切都是幻象在作祟。眼見恆泰的面孔又變得猙獰起來,恆泰將刀拔|出|來,刀上一滴血都沒有。他看著她笑,將刀在她頭頂舉起來:「哈哈哈!我騙你的!傻女人!我要殺了你!」
恆泰全然不相信他的話:「人死不能對證,你抵賴得好乾凈!但我告訴你,今日我帶兵前來,就絕對不會饒過你!咱們新仇舊恨一起算!」
不能問罪于江逸塵,卻要接受明軒的慘死,恆泰悲從中來,恨不可抑。一路回府,他恍恍惚惚,只覺得心神俱碎。回府會要看到明軒的屍身,看到失心瘋的如眉,他已覺疲憊不堪,翻身下馬,跌跌撞撞步入府中,卻覺得眼前有人一晃。
連城搖頭打斷了她:「公主,你根本沒必要這樣做——我是一個將死之人,奈何以死懼之?」
「公主,葯庫里原也有一些小天狼花的樣本以及鎮毒丹藥,只是年深日久,葯庫清理註銷,這兩樣東西已經被銷毀了!」
連城仰起頭,盯著他:「有包子吃包子,沒包子吃空氣。」
那客人搖了搖頭,努著嘴道:「不成不成,這價太高。你們迎芳閣論裝飾也好,論菜色也好,論名氣也好,都不算是一流的。四百兩銀子又不是大風刮來的,你得再實誠些,一起再少個五十兩……」
「恆泰將軍之前東伐西殺,所結的仇家實在太多,而且大半都是綠林英雄——剛剛這個陷阱,其實就是其中幾個仇家合夥設計的。他們知道恆泰將軍最近來這兒來得頻繁,於是逼我服下毒藥,讓我把恆泰將軍引入陷阱,而他們就在地下等著捆人——唉!這會兒工夫,他們早已挾持將軍走遠了。」
「誰?」恆泰問了一聲。
江逸塵不無嘲笑地看著他,在他眼中,明軒便是如螻蟻一樣微小而醜陋的存在。
「連城!我正要找你呢!」
三年來恆泰的渾渾噩噩,心死如灰的模樣,她只願此生不再見。
銷毀了。但聽這一句,醒黛只覺周身一涼,莫非連城真的命該如此?
只是瞬間,幻象又變。連城胸口上的匕首已然消失,而匕首此時正插在恆泰的胸口。仰首所面對的,是恆泰正直且柔情的臉,恆泰的聲音一時極度悲傷,他說:「你……我對你這樣好!你竟然還要害我,置我于死地!」
連城悶聲一哼,仍是搖著頭,無奈道:「大家開門做買賣,無非也就是混口飯吃,幫你去說說本來也是無妨的,但你這老要砍掉我五十兩,那麼分到步老闆手裡的銀子就更少了,你叫我怎麼跟人家去說?探病還得拎著禮物呢,我可張不開嘴啊!」
一瞬間,燈燭的光芒有些刺眼,孫合禮猛地閉上了眼,但想一想,從那時至今,卻是遭受了不少的煎熬。
「這是你的葯,給你。」醒黛言聲極為平靜。
恆泰欣然一笑,撫著她的額發,突然將聲音一低,神秘地說道:「你還記得我們洞房花燭夜的那個螢火蟲森林嗎?走,我帶你去!」
連城一接過,三兩口將包子吃完,吞下最後一口時,卻聽恆泰的肚子也咕咕叫了一聲。連城一時不好意思,咬咬牙:「你也餓了?剛才為什麼不多買幾個包子呢?你也要吃的啊!」
恆泰嘆了一口氣,入內而去。連城便緊緊地跟在他的後面。
一刀砍中后,竟然拔不出刀,如眉的臉上濺滿了血,她睜大眼睛,顫抖著推開恆泰,慌忙掉頭就跑,一路跑一路大笑著,笑著笑著便有淚水大顆大顆地砸落下來,狼狽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迴廊深處。
那臨江吹簫之人,此時已停住了簫音,轉過身來,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你拿到了這個東西,那麼富察恆泰就只能等死了!」
連城一面聽著恆泰和薩滿法師的交談,一面繞著築夢所四壁走著,直到薩滿法師迎著她走過來。只見薩滿法師掏出一個小水晶圓球,將它用細線懸挂在手指上,並且垂下來半尺,將那掛著線的水晶球在連城眼前搖晃。
恆泰一笑,挽著她坐在庭廊上,跟她耐心地講道:「我們之前?我們之前有太多故事了。我們唱歌蘆葦盪,吹笛螢火林,我為你打過人,闖過牢,跑過法場,跳過懸崖!你為我唱過歌,做過衣服,炒過菜,來過軍營。我們很好很好,我們的生命都糾纏在了一起,怎麼可能忘記?你是你娘留給我的小茉莉。」
離開兜肚店,連城心思複雜地看著等在門外的恆泰,強撐起笑,挽著恆泰的手說說笑笑與他一路回府。二人方回到府中,卻見下人個個面色沉重如山。待進入主院,只見醒黛一身威嚴地落座于案前,目光冷冷地注視著二人的腳步。
連城眼中晃出了淚,不無驚訝地看著醒黛:「公主,為什麼啊?」
孫合禮亦皺緊眉頭,抿嘴道:「人算不如天算,我哪裡知道,當年太醫院給宮中的內藥房送去了一百顆!公主直接去內藥房拿的,這時候,只怕連城已經服上藥了!」
三
話音未落,恆泰已然從院門外走來,方想阻攔醒黛,醒黛卻看也不看他,揚聲堅定地招呼了侍女:「走!」
「小茉莉……」連城幽幽念了一聲,腦海中突然迸出一些零碎的記憶,她和恆泰在一起的場景。茉莉花,滿園的茉莉花。頭好痛,連城微微閉上了眼。
「明軒?」聞聽這個名字,毓秀竟是一愣。
一個菜農賠著笑道:「哎呀,小的是崔家莊的菜頭,第一次來給府上送菜,哪裡知道這些個規矩,還望您老包涵!」
一滴淚順著恆泰的眼角滑落,恆泰幽幽地溢了一聲:「可我……可我寧可自己死……」
「公主、額駙,連姨娘在公主樓外求見!」
說罷,醒黛一步迎上,發瘋似的沖向連城,手中拉扯打抓,長甲劃上連城的胳臂,抓出一道道猩紅的血痕。
「連城,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恆泰小心翼翼地盯著她,輕聲問道。
恆泰將連城的身子轉過來,兩手搭放在她的雙肩上,重重一壓,身子亦隨著俯下,唇匆匆掠過她的,落下蜻蜓一吻。
身後的恆泰追上來,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小子忘了當初你是怎麼落魄的啦?若不是我救了你,你能有今天?我都沒要你的胳膊,哪裡由得你討價還價?」
連城眉一挑,搖著扇子站起來,上上下下打量他,笑著開口介紹道:「我們酒樓用料正,南洋的燕窩,西洋的魚翅,山東的大對蝦鮮活得很!再加上本店還有名伶步老闆可以當堂唱一段《麻姑獻壽》。這位老闆,四百兩銀子已經是勒脖子的價了,您再砍掉五十兩,我們這生意也不好做啊!」
說著轉身離去,不顧身後恆泰的低聲呼喚,她猛地閉上眼,腳下越跑越快,似要永遠逃離這個可怕的人。
二
話畢,另一側亦走上來一位太醫,向醒黛回稟道:「老臣倒是記得,聖祖康熙年間,有西洋傳教士曾經帶來過一些小天狼花。當時的太醫院管事,想用此花治療寒毒之症,可惜此花雖可驅寒毒,但卻與人血不容,花毒凝血,血呈藍色。其弊端卻又遠遠超過寒毒本身了。」
「額娘。」明軒額上已急出了汗,閉了閉眼睛,汗珠便順著鼻樑滑過,「你……你是不知道,恆泰他實在是太狡猾了!他給我的印章,是個仿製品!是假的!
風有些冷,連城將披風緊了緊,亦隨著笑了笑,眼前便如二人對弈,待勝負已出,一個總是要找另一個,問明白自己是怎樣輸的才服氣。連城心料,心高氣傲如醒黛,竟也有今日,可見她確實被迷惑了。
耳邊幽幽傳來恆泰的聲音,逼得她進一步再去回憶,茉莉的香味……看到了,在那些碎裂的記憶中,她看到了自己的臉,她抱著一盆茉莉,在嗅。
恆泰反抓住醒黛的手,用力捏著,狠狠道:「連城都已經失憶了!你還趁這個時候來欺負她!公主!你要自重!不要玩得太過分!這次的事情到此為止,這也是最後一次了!」
家奴聽罷,心服口服,不由得連連誇讚道:「哎呀!連姨娘你實在是太聰明了,真會騙人啊!瞧把他騙得一愣愣的……」
「仙姑問你話,你要老實答……」
騙子……碼頭……蘆葦盪……
恆泰一把抓住連城的手,亟亟說著:「我不餓。我只怕你走。」
醒黛站在連城身前,袖中便持著那一枚救命的丹藥,只靜靜望著水中的蓮花,久久無言。身後的連城,臉色俱是蒼白,眉眼憔悴得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顧不得那麼多了,你回來就是上天給我的賞賜,我不允許再有人欺負你!」恆泰猛地搖頭,拉住連城不放。
醒黛顫了顫,猛然間卸下了全身氣力,看著恆泰搖了搖頭:「好!好!你選她!果然不出我所料!乾脆點,快把休書給我,我立刻帶著女兒回宮。然後你們這對瘋狂的傢伙,就繼續瘋狂去吧!滾!快滾!」說著,一扭身,哭著跑回了公主樓。
那聲音到最後,柔美宛如一片寧靜的海洋,載著自己飄去很遠很遠的溫暖之地。漸漸地,連城只覺得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緩緩地閉上了雙眼,隨著那聲音,步入海洋的夢境之中。
遠遠地,聽到更聲由河岸的另一面飄來。連城站起身,從他的身邊走開。她決定了,她不想殺了他,她甚至不想他難過。只看著他眼角的那滴眼淚,她便心疼。她一路走出森林,返回到大街上,一路心底空蕩蕩的。月光照著她的身影,她覺得心好累,背負著仇恨和愛,她真是要累死了。每一日都是掙扎,掙扎在復讎和放手之間。
連城回首,面上皆是眼淚。恆泰心疼地為她拭去淚水,一面端看著她的手臂,心急地問道:「她可傷到你了?」
「反正那鎮毒的丹藥還在咱們這兒,也不怕連城這丫頭不就範!難不成她還不要命了?!」毓秀甫以冷笑,咬牙道。
連城緊緊皺起了眉,痛苦地出聲:「你當初為什麼要害死宋連城?」
「好!好個新仇舊恨!」江逸塵猛地站了起來,將茶盞擲地,冷冷道,「恆泰,你別忘了,我現在的身份,是蒙古使者,此次我回京,帶有重要的信件和旨意,要親自交給你們大清的皇上。如今你帶兵包圍使者的住處,又要對我斧鉞加身,試想如此行徑,豈不是要挑起大清和蒙古的兵火戰亂?恆泰,你現在沒有證據,我勸你還是三思而後行吧!」
薩滿法師從座位後走了出來,迎著連城深深一弓身,滿目內疚地道:「對不住了,連城姑娘。你已經在現實之中了,包括恆泰將軍也是一樣,如今早已不在幻象之中,他已經落入了仇家的手中。」
醒黛無奈地嘆了口氣,搖頭道:「好!好!看來恆泰的氣數是要盡了,人必自絕,然後天絕之,他一心要跟著你往絕路上跑,我又能有什麼法子?書上說天欲其亡,先令其狂,這句話一點也沒錯。你們倆就這樣瘋狂下去吧!我等著看你們的下場!」
恆泰苦苦一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我寧可我是錯的。我寧可之前這一切皆是我的一場噩夢。明軒他……」
醒黛話音未落,房外連連傳來急匆匆的腳步聲,循聲望去,只見雲兒匆匆跑了進來。
風中吹拂而來的柳絮,遮擋了視線,恆泰揚起衣袖擋了擋,苦笑道:「事已至此,你說我還能怎麼辦?若是我執意留下來,只怕會連累到那些老家人,他們的工錢不但拿不到,只怕連飯碗也會砸了。反正明軒住在府里,自然也需要用人,我一走,走得乾乾淨淨,不拖累。」
藉著月光,明軒漸漸看清了毓秀的臉,他緊張地後退著:「我什麼都沒聽見,我什麼都不知道!」
毓秀點了點頭,最後提醒了一句:「你在恆泰身邊,千萬要小心,要懂得隱藏自己,保護自己,如果你稍微有一點紕漏,那麼以恆泰這個壞人的狡猾,他一定會發覺,到那時,你不但不能報仇,反而還會被羞辱!千萬要小心!」
「疑點三,假如真是綁架抓人read•99csw.com,而且布置得如此細密,那他們應該能夠打聽到,大筆的銀子其實是掌握在公主手裡的,放著您這樣的大財神爺不去找,卻來跟我這個小妾要錢,我又哪裡能夠支得動半兩銀子?馬腳露這麼多,我用膝蓋想也知道,這次的事件,不是要劫走恆泰,而是處心積慮要對付我。那麼除了公主,恐怕沒人會如此恨我了!」
半晌,醒黛轉過身來,迎著連城,將手伸了出來,攤開掌心,只見一枚赤紅的丹藥在夜色中發出詭秘的光芒。
恆泰聞言,只是將兩眼一閉,胸口起伏著,似有幾分失望與難過。
「可連城還在築夢所!」恆泰想要翻身下床,但四肢酸疼,令他不能動彈。
是夜,孫府中徹夜燃香。
「我早就說了,你看他布了這樣一個大局,局裡有誰?你和明軒啊。明軒是他的弟弟,而你是他所謂唯一愛的人。他都肯這樣下手,一個人還能怎麼壞?」這一聲,是毓秀,明軒分明聽得清楚,這確實是毓秀的聲音。
風,吹散了冷汗。連城眨了眨眼,如實說道:「我在想,我們之前,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大師,連城的記憶似乎略有恢復,不過好像每件事情都只能想起那麼一點點,就好像一個拔不出的線頭一樣,好像知道這個事情似乎存在,但又不能真正想起來。」
「連城——」
一聲慘叫,引得恆泰猛地走到她面前,連連搖著她的雙肩,似要把她搖醒。連城緩緩鎮定下來,看著眼前越來越清晰正常的恆泰,呼出了一口氣,剛要開口說話,卻見恆泰身後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陷阱,恆泰一個退步便掉入陷阱中。陷阱中傳出恆泰的驚呼,一呼即散,陷阱緩緩合上。
連城一時感動,手握緊了藥丸,便要言謝,卻被醒黛一言斷住。
明軒捂住嘴,掩蓋住了滿心驚訝,才又聽見連城的聲音越來越急。
恆泰只一笑,並無介懷:「人嘛,活在這世上,自然有高低起伏,哪能一路平地走到頭?這有錢,自然有有錢的活法,可若是沒錢,也應當有沒錢的消磨。咱們隨遇而安,走一步看一步吧!」
醒黛的臉上瞬時變了顏色,她直直地凝著連城,狠狠抿了嘴:「你!你!還真夠狠!還真敢喝下毒酒!」
如眉扶上他的腕子,緊張地看著他:「要是找不到恆泰,那可怎麼辦啊?」
恆泰依舊默默不答。
毓秀一轉身,似有些焦急:「最近很奇怪,連城已經少有聯絡。今日我去見連城,她竟然還躲著我——這個死丫頭,她定是又被富察恆泰給迷惑了!要是她這一步棋出了問題,我的大仇還怎麼報啊!」
好痛,鑽心的疼痛。
說著牽起連城的手,朝城南的方向奔了過去。
連城一時沉默,思索了好久,才仰起頭來,狐疑道:「我和他之間究竟有什麼仇恨?他對我好像還不錯。我為什麼一定要聽你的話,要他的命?」
恆泰儼然有些難堪,擺了擺手無奈道:「只可惜出來得太急,連錢袋也沒帶在身上。口袋裡就剩下了幾文錢,只夠買一個包子了。」
連城再一轉身,由醒黛身側擦了過去,理所當然道:「既然是公主指使的,那麼您賜的酒,又怎麼敢在恆泰的面前把我毒死呢?對了,下回公主要用醋當毒酒騙人,莫選味道太酸的,大老遠就聞出這是醋了,還有什麼好騙的?」
今日醒黛公主召集眾太醫齊聚太醫院,因著心虛,他人未出現在大廳,便躲在廳中的樑柱後面,親耳所到醒黛問及小天狼花毒一事,更親眼所見醒黛拿走了鎮毒的藥丸。
最後一言,極盡譏諷,連城緩緩勾起一絲冷笑。
連城腳下一頓,便隨著這一句心中揪緊,蛾眉蹙起,隱約之中,似聽有人聲在道:「我不叫你女騙子了。可是我應該叫你什麼呢?我叫你女英雄?女大王?女菩薩?可你要不是個最高明的女騙子,又怎麼能把我給弄得這麼七葷八素的?」這聲音撞得她周身似要碎掉,似乎是恆泰,忙轉過身,身後沒有恆泰。濛濛細雨中,她的步子僵硬著,方聽見那家奴說她騙人,不由得心中一動。似有什麼翻滾而來,沖刷著她的記憶。騙人,騙人,她是個騙子……一瞬間,好熟悉,眼淚便要落下來。她似乎想起來了,第一眼見到恆泰,是她騙了他銀子,而後她在碼頭被恆泰抓了個正著,他便是這樣說著——「你這個女騙子」。後來,他們去了蘆葦盪……
如眉聽來,心中一涼,猛地坐到地上。明軒見如眉這般緊張的模樣,突然想起來,這件事,或許還有一個人可以幫到自己,挽回事態——江逸塵!
菜農們一陣點頭,便要跟著老媽媽出去。此時,正逢連城扶著樹榦站起來,目光看向那些小工們,突然發現其中一個菜農身影熟悉得很,再定睛一看,竟是毓秀喬裝的。毓秀把破氈帽往下壓了壓,拿起一個雪梨便向連城走去。
醒黛一急:「那這丹藥呢?快拿來!」
明軒顫抖著,嘆了口氣:「四處都找過了,可就是找不到恆泰。」
「你先省省吧!連城早就離開那裡了,你擔心什麼。」醒黛撫了撫袖口,無奈地搖頭道,「再說,你需要休息一下,何不跟我輕輕鬆鬆看這樣一齣戲?」
恆泰一劍指著江逸塵,怒道:「江逸塵,你為了自保,竟然殺害了我弟弟明軒!這個仇,我告訴你,我一定要報!」
連城一手捂住傷口,黑藍色的血便順著她的指縫間流出,她看著醒黛嘆了口氣:「公主你看到了嗎?我體內有小天狼花的毒,血液已是藍色。每五天得用藥物續命,葯一停,我的血液就會如泥漿一樣黏稠,直至凝血身亡。如今抑制毒性的葯已經吃完了,我已經沒幾日好活了。」
「公主?怎麼回事?太醫院所有的小天狼花和鎮毒丹藥,不都被你給拿了回來嗎?公主哪能還有?」毓秀猛地盯住孫合禮,驚詫不已。
連城搖了搖頭,只將恆泰抱得更緊,哭得顫抖:「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我就感覺想起了好多好多和你在一起的片段,可是太模糊了,裏面那個人像我又不像我。我想把那個人找回來,我想把你也找回來,我好難受啊。」
冤冤相報何時了,如今他所謀划的一切,已與往日不一般。論說從前是為了復讎,為了整垮富察府,如今,他心之所念,便只有連城。只要將富察恆泰擊垮,他便能得到連城。這天下之大,四海之物,除了連城以外,他再沒有想得到的。
醒黛面上一凜,略顯出幾分不悅的神色。
「連城!連城!唉,也好,你現在走了也好!我雖然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可我還是希望你好!我不管你聽得到聽不到!只要你快樂,這對我比什麼都重要!」
打更的聲音,越來越遠,身後響起了熟悉的腳步聲,風一併送來不遠處的呼聲——
那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是真心,還是假意。面對眼前的恆泰,她越來越不敢相信自己的堅持是否是正確的。
聞言,連城皺了眉。事實上,她至今日也看出來了,恆泰能為了自己不顧一切。可因此,她便更覺得自己和恆泰似乎曾經確實發生了什麼。
醒黛看著連城虛浮的步伐,一時呆愣住,似乎還沒從那黑藍色的血液中回過神來。許久,她喃喃溢出一聲:「去太醫院……」
而恆泰,只怔怔地見證這一切,獃獃地望著明軒的屍身,空流了眼淚。想來明軒是這富察家唯一的男丁,也是自己唯一的弟弟,如今,卻死得這樣凄慘。但一想起昨夜明軒和江逸塵的談話,恆泰下意識地感覺到明軒是被江逸塵害死的。
江逸塵目送著恆泰離開,冷眸之中稍有幾縷訝異,他愣愣地側首看去一池碧水,喃喃出聲:「這明軒怎麼就死了呢?難道……」
連城一時怔住,緩緩看著恆泰,微微點了點頭:「鰣魚還是包子,我都不在乎。你是不是大將軍,我更不在乎。我只想要跟你待在一起。」
醒黛點了點頭,張口便道:「沒錯,我已經買通了那個薩滿法師,要他配合我們,來演一出好戲!」
薩滿法師平靜地反問她:「你覺得怎麼樣?」
恆泰默然不言,不再與明軒爭執,只緊緊拉住不知所措的連城,無聲地邁出了富察將軍府的大門。連城一路跟著恆泰,自府門而出,繞到了大街上,慢慢悠悠地行走在街道上。連城全然看不出恆泰的難過和傷心,只覺得他對方才的一切很是冷淡,如今走在街上,反像是在無事一身輕地閑逛。陽光不冷不熱,靜靜灑落身上,倒也舒服自在。只是眼下,實在不是一個享受陽光安逸自在的好時機。
連城亦不知該如何安慰他,正要撫上他的肩膀,卻聽內院傳出如眉凄厲的喊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連城心底一嘆,如今連眉姨娘也瘋了……
連城全然不知該如何回答,便支支吾吾著:「不不,我……」
恆泰見狀,尤其覺得奇怪,忙差人去請明軒過來。過了半會兒,明軒才懶洋洋地走入庭院,朝著恆泰一笑,隨口問著情況。
連城不免予她解開這謎團,也好讓她走得心服口服:「公主,要怪,只怪你自己疏忽了!你本來想演一齣戲,可這齣戲疑點那麼多,明眼人一看就瞧出了破綻,你讓我怎麼上當呢?」
眼見毓秀泛出詭異的冷笑,明軒急忙要跑,卻被毓秀從後面一把抓住,手扼住了他的喉嚨。他掙扎著,掙扎著,而後,就再也無法掙扎了……
恆泰搖頭:「不管她了!只要你好就好了。將來若再有什麼事情,要死就一起死,要活就一起活,總之我們一起面對。」
夜色靜謐,在湖邊的樹林里有好多螢火蟲。連城倚靠著恆泰,靜靜地看著河水流動,看螢火蟲照亮湖泊。而身邊的恆泰,已然靠在樹的一側,沉沉睡了過去。誰能想到他們竟是落魄到餓了一整天的肚子,在這小河邊曬太陽,吹風,看晚霞,等螢火蟲。
好痛,好恐懼,連城只覺得心都要裂了。她晃著腦袋,異常痛苦地連連道:「不行了!不行了!啊——」
夜晚的郊外,月照中天。
一想起那些不堪事,明軒便有些心虛,他望著江逸塵:「哎呀,咱先不提那分錢的事情了——江大哥,你就等著瞧好了!我先按照咱們之前所定的計劃行事吧!」
眾人簇擁著醒黛自院門而出,連城的目光一路追隨著醒黛的身影,只覺得手下敗將也可以走得這般氣勢洶洶,果然還是公主千金之尊。再仰頭看了眼身側的恆泰,見他目光凝然,神情複雜。
毓秀面色緩了緩,自椅子上站了起來,將手落在連城的肩頭,用言語引導著她:「這很正常。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對你好,你的心被引導著也去回憶他從前的好。這不用懷疑,若你們不曾親密無間,你後來又怎麼會給他機會傷害你呢?只是你要記住,今日的好可能又會埋下明日的禍根。被人傷害一次是你倒霉,被同一個人傷害兩次就是你的愚蠢了。你要做這個愚蠢的女人嗎?不,你要除掉他,以絕後患。」
恆泰聞言,失了幾分底氣,但又仰起頭,握緊連城的腕子,默聲無言。
恆泰狠狠握緊了拳,怒不可遏地看著明軒:「我還真沒看出來,你竟然如此用心險惡,當時公主要我切勿引狼入室,看來真被她給說中了!」
「公主,此鎮毒丹系以毒攻毒之用,尋常人入口即死,可是沾不得的啊!」
一時間,恆泰見江逸塵愣是以蒙古使臣的名義來壓制自己不得對他出手,想來,他府中幾番生死和慘事,皆是由他一人而起,卻獨獨不能問罪於此人,便恨得不能遏制。
恆泰閉上眼睛,恨恨道:「是江逸塵害死了他,也是我間接害死了他。我原本只想給他一個教訓,希望他腳踏實地,可是……」
恆泰發了瘋似的衝出富察將軍府,帶兵直闖入江宅,誓要問罪于江逸塵。
再一轉頭,看向其他太醫,吩咐出聲:「其餘人等,抓緊時間再趕製一批鎮毒丹藥!本公主留著有用。」
「裝可憐?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我從前心慈手軟,今天我要你死!」醒黛全然不顧,一手扼住連城的脖頸,方要抓下血痕,卻見恆泰一步衝過來,將自己猛地自連城身前推開。
醒黛自然不願為她解釋那麼多自己求葯的瑣碎事,只輕描淡寫道:「原不該救你的,但若你真的死了,恆泰又要難過。他要是天長地久地為你難過下去,我只會更沒有面子。」
連城一時心慌急了,忍不住開口又問了句:「明軒他究竟怎麼啦?」
水晶球開始擺動,連城的眼睛便直直地盯著它,耳邊薩滿法師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遠——
而那之後的事,便是毓秀告訴自己的。她在湖底困了多日,直到湖水暖融,冰塊隨著冰河底的暗流涌動,隨著水流起起伏伏。終於,那一塊巨冰在一處冰窟窿中浮出了水面,被在冰湖邊尋找冰河火鯉的孫合禮發現,並將她救出了冰湖。施救的過程極為艱辛,由於在冰中受困的時間太久,寒氣已入肺腑體膚,倘若不能完全將寒氣寒毒排出,尚有一絲寒毒在,便足以使骨骼僵硬,從而成為不死不活的琉璃人。而這三年來,為了逼出寒氣寒毒,孫合禮是將救命的藥水蒸入她全身,以拔除毒氣。其中的過程尤為艱辛,需要在密室之中,將整個人浸泡在紅色液體池中,池下連著火灶,液體池中騰騰的熱氣,從下而上,將人蒸悶得極為痛苦,猶如人間地獄。
「連老闆,我也是要回去交差的。」說著,額頭上落下汗來,一咬牙,「好吧!我一共給您四百二十兩,酒席二十桌,你可得保證步老闆登台啊!」
連城推開書房門,只見內里一片昏暗,恆泰便坐在昏暗之中,滿臉憔悴而疲憊。三天三夜,他只獃獃地望著桌案,連眼睛都沒合過。連城悄步走了過去,輕輕在他耳邊問道:「恆泰,吃點東西,讓我陪著你吃,好不好?」
孫合禮忙制止毓秀,將她困在他懷中,低聲柔勸道https://read.99csw.com:「算了,毓秀,冤冤相報何時了,不如就此作罷好不好?我帶你去一個沒人的地方,咱們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難道不好嗎?」他這輩子便只有這一個心愿了,只要能和毓秀在一起,他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然而看著她在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他更是痛心。
恆泰嘆了口氣,並未睜開眼睛:「真金不怕火煉,你又何必如此?」
連城終於聽到他的親口承認,眉頭越皺越緊,眸中漸起水霧。
風,捲起一地枯枝。
醒黛見她沉默,便更是氣急,直接道:「怎麼,不說話了?你還想像騙恆泰那樣來騙我嗎?我告訴你!不可能!」
「大營已經差派了三撥人來府上尋你,都以為你生病了,弄得大家心裏七上八下。我這邊著急替你彌補,你倒還安心,只顧著和她東遊西逛。你身為將軍,將職責置於何地?」醒黛見狀,儘是痛心,只道如今面前站著的全然不似從前那個赫赫軍威的大將軍,根本就是個性情兒女。
「他死了。」
明軒自信滿滿,只一笑,道:「這一次,他沒戲了!我準備得很周全,如今印章都在我手上,還怕什麼?」
老媽媽一聲嘆,將他們一個個數落著:「還不快給我出去,這前院是你們能來的嗎?灰頭土臉連著汗臭,要是腌臢了各位大爺奶奶,你們可吃罪不起!快走快走!」
「連姨娘,酒樓來了一樁大生意,得大爺親自去聊聊。」
醒黛由身後的侍女們穩穩扶住,倒無大礙,只是皺眉不悅地看向連城:「手忙腳亂的,這是怎麼了?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連城看了醒黛一眼,咬了咬牙,毫不猶豫一口飲下酒杯里的酒,再奪來醒黛另一隻手中的酒壺,直接往自己嘴裏灌去。
醒黛握著她腕子的手一松,冷笑道:「喲!你倒不惜命,拿死來威脅人?」
明軒急紅了眼,只道:「事到臨頭懊悔遲。現在不是說這些事情的時候,你得趕緊救我啊!這天一亮,只怕我就要完了啊!」
這世上,當真有人的血液會是藍色的嗎?醒黛獃滯地坐在太醫院的大廳之上,端著手中的茶盞發著呆。眾位太醫此時已從后室步入大廳,迎著醒黛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就在方才,醒黛已從幾個太醫處了解到,這世上並無天生藍血之人,除非是他的血液染了劇毒,這才會呈現出藍血的怪狀。如今,她召來所有的太醫,只是想將此事問明問清,也好了卻心中一絲猜疑。
恆泰打了個噴嚏,從昏迷中清醒過來,恍然睜開眼,方才還記得自己跌入了一片漆黑的陷阱后便昏了過去,如今望見醒黛,不由得緊張萬分。
明軒還沒開口,前院那兩個賬房先生走了出來,把恆泰引到了一旁。一個賬房先生壓低了聲音在恆泰耳邊輕輕道:「大爺,您是不知道啊!明二爺買的那些地,又偏遠又貴,我們幾個賬房哪裡勸得住。可二爺手裡有當家的印章,也只得如此了!」
那客人被說得一怔,憋了口氣,還是搖頭:「一定要讓讓價,四百兩太貴了!」
「看樣子是府里真的缺銀子了!」
醒黛咬了咬牙,面上已有了難堪之色,無話可說,卻見連城此時已是盯緊了自己,聲音似針,穿刺了空氣——
醒黛不解地皺眉,喃喃了一聲:「破綻?有什麼破綻?」
悲涼的目光陡然生出一絲欣喜,恆泰扶著她,亟亟道:「連城,你回來了?」
「啟稟公主!有了!」
恆泰走入廊子,將雨傘丟在腳邊,只覺得見連城和醒黛二人在一起聊天,甚是意外。
「可是,如今我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一個了!」毓秀猛地踮起腳,溫軟的唇吻住孫合禮,長驅直入間,使得孫合禮瞬時意亂情迷。
明軒一急,手指向他,顫顫道:「江逸塵,你可不能袖手旁觀啊!我告訴你,你要是不幫我解決這件事情,我就去揭發你,你一樣沒個好!你要知道,我哥要是留了這一手,那就說明他自然也會留有餘力來對付你!我若告訴了他,你可給我小心點!」
連城突然定住了,不再掙扎,眼神直直地看著恆泰剛才掉下去的地方:「法師,這也是幻象嗎?」
恆泰尚在夢中,耳邊聽到呼喚聲,便毫無意識地回了一聲:「嗯……」
醒黛看著他,不無憤怒道:「你問我為什麼在這兒,我卻還要問你呢!今日正是將軍巡營之日,你不在軍營中操演,怎麼會在這兒?」
毓秀心底一急,冷笑著道:「哪有那麼便宜的事情!」
恆泰抱著連城,嗅著她發間的香氣,打趣道:「只吃包子行嗎?」
「你……你不怕公主發作?皇上降罪?」
連城揚起臉,看著身側的恆泰,輕輕問著他:「難道你就這樣出來,任由他胡來?」
抬眼間,只見夜色沉沉,卻有兩個熟悉的女人自眼前一晃而過。他分明識得那兩個女人,便是連城和毓秀。一時驚奇,這二人為何會走在一處,便悄然追了上去。只見二人匆匆進了一家兜肚店,他一路追至內房,見得屋子裡亮起了燈燭,連城懊惱的聲音先是傳出——
「她早就死過一回了,如今這條命是我們給她的,有什麼好怕的?」毓秀冷冷地瞟了他一眼,目光沉了沉,凜冽道,「合禮,難道你忘了嗎?我們兩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走到今天的?」
江逸塵執杯的手一僵,似極驚訝道:「富察明軒死了?」
連城愣住了,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淚水倉皇落下。她看著恆泰的臉,以手輕輕撫摩著他的五官,輕輕地為他擦去了眼角的那一滴淚水。
「哎呀!大哥,難道你還不知道嗎?錢全都挪過去買地了啊!」明軒自顧自地摸著腦袋,皺著眉頭對他道。
連城一驚:「怎麼會這樣?」
江逸塵此時並不願牽涉其中,退了一步,冷冷道:「是你自己不小心,把事情搞砸成了這樣,你叫我怎麼幫你?你走吧!」
相對於恆泰的緊張,醒黛顯得更是輕鬆,她只安安穩穩地坐於一旁,得意地瞧著房外,聲音轉向身後:「都這個時候了,也不見什麼動靜。唉,可見你的連城,也不過如此。她若不是貪圖榮華富貴,那又該怎麼說?你都失蹤一整天了,她就算不去救你,也應該回府告知大家想想辦法啊!」
連城倒也毫不發怵,嫻熟地往桌前一坐,端起茶,眼睛看向對面坐著的客人,一張口便道:「這位老闆,二十桌的壽宴,二十兩銀子一桌的燕翅席,其實已經很便宜了,您全京城打聽一下,哪還有這樣的價?」
恆泰傻傻地笑了笑,手足無措道:「我以為你走了。我著急了。」
他再難說出一個字,猛地將連城環抱住:「連城,我心裏好難過啊。」
連城驚訝萬分,忙從醒黛掌心中拾起藥丸,在鼻子前嗅了嗅:「正是這種葯,公主,你怎麼會有……」
連城聞言,似也想起了什麼,添話道:「這幾日,富察府上外放的債務一直收不上來,明軒勸恆泰從長遠出發,在京城附近購買田地,讓欠錢者來做田戶耕種養畜,從而扭轉局面。恆泰甚至都將當家的印鑒給了明軒。你覺得,這裏面有什麼問題?」
而今,一切終於靜了下去。連城覺得好安謐。一側首,看到身邊熟睡的恆泰,心緒浮動。恆泰就這樣毫無戒心地睡在她身邊,而她此刻卻是在掙扎,掙扎著要不要就此殺了他。她的心好亂,是不是把他殺了,便可報了大仇?可是,她在他身邊這些日子以來,從頭到尾,不曾見過恆泰對自己有一絲一毫的不好。連城陷入了極大的困惑中,一面不明白自己怎麼可以殺了一個對她如此好的恆泰,一面她實在記不得毓秀所說那些關於仇恨的一切,面前之人真的有和她結下那樣深的仇恨嗎?
「你都考慮別人去了,那你自己呢?」一聲淺語溢出,她問他。
「連城,這個是送給你的。」恆泰將花遞了過來。
公主房中,榻上的帷幕垂放著,依稀露出恆泰昏睡的身影。醒黛從外間走來,手裡拿著熏香解藥,她落座于榻上,將那熏香點燃,在恆泰鼻子前晃了晃。
恆泰的溫柔擊碎了她內心的防線,這樣的恆泰,又怎麼會是害自己的人呢……連城輕輕閉上眼睛,甜美地靠在恆泰的懷中,盡情享受著此刻美好的溫存。剎那間,一陣劇痛從胸口襲來,連城猛地看向自己身上,只見一把匕首橫插在了胸口,卻沒有血流下。面前恆泰的臉突然轉變為恐怖猙獰,他在笑,極盡殘忍地笑看著她:「哈哈哈!你總算是死了吧!你死了我才能安心啊!」
醒黛冷笑了一聲:「若是真金,越燒越純。如果她沒燒化的話!」
連城喘息未定,還沒伸手,那匕首上的鮮花竟然化成幾條纏繞在匕首上的毒蛇,爬向了她的手臂。
「對,沒錯,是我害死了連城……」
眼見得石桌碎裂成兩半,江逸塵皺了皺眉,冷冷道:「看來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其實你想想以明軒那樣的為人,又何必我殺?他自己欠人錢財無數,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更何況你自己也是仇家多得嚇人,我哪會知道誰把他給殺了?」
江逸塵淡淡一笑,將玉簫收入腰間,看著明軒:「這個你急什麼?現在談怎麼分銀子,還為時尚早,咱們先把這第一步給走穩了。」
明軒的屍身是在轉日的午後由人抬入府中的,他被裝在一口大箱子里匆忙送了進來。恆泰和如眉打開箱子時,便看到了明軒已發青的臉和全無生機的屍身。如眉親眼目睹了兒子的死狀,當場開始乾嘔,放聲大哭,以至於失了心神,開始撕扯衣服,以頭撞地。
毓秀眸中閃爍,一步走到孫合禮身前,定定地出聲:「事已至此,看來我得親自出馬了!你把換心香快拿出來,我要徹底控制連城!」
毓秀捧起孫合禮的臉,緊緊盯著他,將聲音放柔:「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合禮,你只要專心愛著我就好了!其他人會怎樣,你又何必去理會?」
雨聲飄搖,迴廊上浮蕩著一絲朦朧的霧氣。
「公主、連城,你們在做什麼呢?」
那客人謝過,一路擦著汗步出迎芳閣。連城看著桌上那銀票,不由得笑了笑,聽身後家奴贊了聲:「連姨娘,你好本事啊!不但談成了生意,還多得了二十兩!可我就不明白了,你怎麼就能摸准這傢伙的脈呢?」
「你難道這麼快,就已經忘記身上所受的極端痛苦了嗎?」
「唉!這個月的工錢怎麼還是不發啊!」
醒黛將手中牽著的小格格交給身後的雲兒,自己一人緩緩走上前來,與連城面對面著。許久,醒黛抖出了一絲笑色:「我心中有一事不明,現在我要回宮了,這件事件必卻要搞清楚。昨天你怎麼就把那毒酒給喝了?難道真是因為為了恆泰,你可以犧牲掉自己的性命?一般人都會猶豫的,你怎麼就毫不猶豫地喝了呢?」
連城來不及回應他,只哽咽道:「你怎麼能為了我,而去得罪公主啊?她很奇怪,很可怕的!」
「如今的連城,已經相信你被綠林英雄所綁架,要籌錢三千兩銀子。」醒黛不顧恆泰痛苦的神情,自顧自地說,「恆泰!我們來打個賭好不好?這個憑空回來的連城絕對是個壞女人,她是來害你的!知道你有難,她恨不得火上澆油!也可能她現在已經跑得遠遠的,怕是再也不會回來了!如果你不信,那就等著瞧吧!」
恆泰一口氣悶在胸口,冷聲問明軒:「所有的錢全都押在了地上?那府里怎麼調度?」
連城已喝完了毒酒,此時緩緩閉上了眼睛,眉目哀傷。
連城說著便也一笑,不無誠懇:「公主,我只怕是等不到你動手了。我只希望這剩下的幾天內,能和恆泰安安穩穩地度過,等我一死,你就能和恆泰雙宿雙棲,就再也沒人打攪了……」說罷,向醒黛一禮,捂著傷口轉身離開。
一
「算了?怎麼能算?」毓秀扭曲一笑,看著孫合禮,不可思議地搖頭,「我佟家一門的大仇——我哥哥被害死了,我阿瑪和額娘被發配到了寧古塔,佟府幾代的富貴被抄了個乾淨。還有我的幸福,我的一生……難道這樣就完了?不行!絕對不行!我要報仇!不死不休!」
連城走到她身後,尋了杯子給自己倒了水,便轉身落座一側:「我回來了。」
連城喝了一口水,將眉蹙起:「跟你之前交代的不太一樣。那富察恆泰與我不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反倒溫柔相待,好言哄勸著。剛才我鬧了一番,要把他的心挖出來看……這人居然拿了自己的匕首給我,要我挖,我就挖嘍!血都出來了……」
連城坐在恆泰床邊,聽著大夫說罷,才稍稍放心,差使下人帶大夫前去打點。連城手下為恆泰掖了掖被子,坐在一旁望著恆泰。自明軒死後,恆泰已然許久沒有睡得這樣安穩了,從幾日前的不睡不休,再到後面幾日好容易睡著了,卻夜夜噩夢,連續幾次夢中都驚叫著明軒的名字嚇醒過來。
而這,便是孫合禮和毓秀共同的秘密。
醒黛端起酒壺,往地下倒了一點點,酒為深琥珀色,一滴到地上,氣味刺鼻。她另接過來一個杯子,將酒壺中的酒倒了滿杯。琥珀色的酒汁在霞光下透映出詭譎的光芒,連城看著那酒杯,眸中不住地發抖。
連城笑著轉身,向醒黛施了禮:「公主有何指教?」
那太醫將冊子遞了上去,向醒黛報稟:「小人負責太醫院與宮中內藥房聯繫,剛才我查看舊冊,發現上面記錄著,在內藥房中,還有玉瓶裝的小天狼花鎮毒丹藥一百顆!藥物放在玉瓶之內,想來如今還有效用!」
「開門做買賣的,豈能端著架子?連姨娘,得去啊!」
「公主,你怎麼在這兒?」恆泰率先詫異地問道。
醒黛聽罷,未做反應,一步而出,仰頭看清明的天空,有風而來,吹得她心胸舒朗。三年前,她還在想方設法謀害的人,三年後,卻是在救她的命。一時間,醒黛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九-九-藏-書或許是愧疚,或許只是為了恆泰而擔心。
轉日清晨,天尚未大亮,公主樓傳來消息,醒黛公主帶著小格格和一眾侍女們整理完行囊準備回宮。連城一早被聲音吵醒,披著衣服從自己的院子轉出,遠遠地看見醒黛牽著小格格的身影停落在院門口。連城並不出聲,只打算自行離去,卻被醒黛出聲喚住。
連城頓了頓,才又向床榻上看了恆泰幾眼,便轉身對著那家奴點了點頭:「既是這樣,我代恆泰去談就是!」
「你知道嗎,連城,我寧可失去這世上的所有,也不願意失去你,你就是我的一切。」
連城會心一笑,便繼續說下去:「疑點二,我在街上奔跑的時候,發現有人在跟蹤我,跟蹤我幹什麼?還不是為了看我會怎麼做。那麼這齣戲就不是衝著恆泰來的,而是衝著我來的。我說得對吧?公主。」
「好!你既然這樣有把握,我就相信你一次。」江逸塵衝著明軒重重點點頭,告誡出聲,「記住!這回富察恆泰必須人財兩空,我要讓他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連城眨了眨眼睛,不無驚訝地看著恆泰,低聲道:「原來,這都是你的計謀!」
明軒有恃無恐地負手走了幾步,回身間,以餘光睨著恆泰:「事到如今,我還怕和你挑明嗎?我告訴你,府上買的所有田地,田契地契上都是署的我的名字!沒錯,我是撈了銀子,不是一點,而是全部!我拿了府里所有的銀子,買了我自己的地。包括你現在所站著的地方,也都是在我的名下的府邸!你要趕我出府?你憑什麼趕我出我的府?這裏的一切都是我的!」
自此,一片沉默,二人便在無聲無息中等待了兩個時辰,直到天色漸漸昏暗下來,依舊沒看到連城的身影。恆泰已然可以下床活動,他在床邊不停地踱步,更是不住地向窗外望一望,每逢有腳步聲,他都亟亟抬頭看房外是否有連城的身影。
「恆泰,我,想吃東西!」
明軒一時心急,忙亟亟糾正道:「不不不,親兄弟還要明算賬呢!你那麼聰明,萬一蒙我,我可怎麼辦?還是現在就說清楚好,我出力可是最大,我要多分很多才是!」
恆泰嘆了口氣,索性道:「公主,我也就實話實說。我早已懶於做官,如今河清海晏,太平盛世,早已不用打仗,終日里不是操演就是押運,偶爾尚有小股匪徒可以剿滅,有如牛刀殺雞,沒什麼趣味。似這樣的坐帳閑將軍,誰愛做便由他去做,半天逍遙懶做官,我反正是真的要寫表請退,辭官不做了!」
猜忌和迷茫指引著連城,她低下頭,嘴巴湊到恆泰的耳邊,聲音低弱,輕聲喚他:「富察恆泰……」
嫵媚的一笑,流曳在她的眸中,竟是那般光彩,便如蘸了那含著芬芳的毒藥,使人永無止境地沉淪,不能停止。
「這可怎麼辦啊!我還得養家糊口呢!」
連城看了醒黛一眼,只善意地笑了笑,再一咬牙,轉身便要走。
門外一陣叩門聲,連城放下帷帳,轉身輕著步子,開了門。但見是一位家奴立在門外。連城用手比畫在唇上,以示噤聲,復又壓低了聲音:「大爺已經歇下了。怎麼了?」
騙人?
「可別掉以輕心,你哥哥恆泰你了解,他聰明絕頂,想騙他可不容易!」
明軒握緊了拳,不無悔恨:「我哪裡知道!今天去錢莊提銀子,所有的銀子都提不出來,那些房契地契,被專人看出是假章,不但無法進行買賣,還要和我沒完呢!」
連城望著恆泰,咽了咽口水,將毓秀教授她的話,對著恆泰道出:「我錯怪了你。你說得對,人的善良有一個底線,就是要保護自己。明軒他意圖害你,如果你不防範反擊,那就不是善良,那是傻瓜。你是對的。」
「放心!所有的痛苦,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我一定會報仇的!」連城握緊拳頭,滿臉堅定,煎熬之痛,寸寸在心。
狠狠地一甩馬鞭,恆泰出言:「江逸塵,此仇此恨,不死不休!」轉身,怒氣沖沖地帶兵撤出了江宅。
醒黛厭煩地擺手,想著連城必也不會對自己說實話,便冷聲警告她:「在我面前,你最好收起這楚楚可憐!你來了這麼久,雖不知你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但我敢肯定,你一定不是什麼好人!」
窗外,一時風動樹搖,窸窸窣窣。
「合禮,你一定會幫我的!對不對!」長長的一吻,毓秀輕輕離開他的唇,幽幽地問著。
毓秀聞言抬起頭,看著連城,眨眨眼睛,似乎也想不出什麼門道,但直覺告訴她,明軒此番回府,必不是感恩戴德為了幫助恆泰而來。只是,如今也好,不只是自己一人想要對付富察恆泰,相信不及自己出手,他們一家人便會掀起內鬥。
恆泰疑惑地點了點頭:「很好,公主,也多虧你了。」轉而擔心地看向連城。正要開口,卻聽迴廊後端猛傳來一陣尖叫聲,驚得眾人忙回頭看去。只見如眉披散著一頭白髮,瘋瘋癲癲地跑上這一端迴廊,她手裡持著菜刀,一路跌跌撞撞橫劈豎砍,直直地朝著恆泰沖了過來。
醒黛眼睛一亮:「怎麼,找到了?在哪裡找到的?」
恆泰怎麼也不明白醒黛為何要這般疑心重重,他搖了搖頭,無力地閉上眼睛。記得自己在掉落陷阱的那一刻,聽到連城的驚叫聲,想來她該有多害怕多焦慮。只一想起連城會難過,他便心如刀絞。
毓秀忍不住笑了幾聲,身子向後座倚靠,看了看連城,淡淡道:「不過這樣也好,就讓他們折騰去吧,到時候讓富察恆泰也嘗嘗眾叛親離的滋味。他那麼信任他的弟弟,哈哈哈!」
一時間,倒是為難了眾太醫。丹藥的藥方倒是有傳下來,然而諸般珍奇藥材急切難得,且調製一批丹藥,須連經春露秋霜,兩三年後方能成功。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便是公主此時欲要,眾太醫就是豁出命來也無能為力。
明軒亟亟出了府,直奔江宅,恰逢江逸塵也是心中難安,人坐在廳中發著呆。明軒一入江宅見到江逸塵,便將事情的原委道出。江逸塵聽罷,只狠狠閉上了眼,好半晌,才吐了口冷氣,緩緩看著明軒:「是你不小心,還是富察恆泰太聰明了?我早就提醒過你,恆泰不是那麼簡單的!要你上心留心加小心——可你還是這樣。怎麼樣,反中了他的圈套吧!」
一時間,庭院中的眾人俱是安靜了下來。
毓秀瞟了她一眼,自言自語道:「你?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靜靜看著這府里早晚要鬧得天翻地覆。」
醒黛嘆了口氣,一手揉上眉心:「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了?你們趕緊給我依樣畫葫蘆,把丹藥再配出來!」
三年前,流落街頭的毓秀,餓得身體虛弱,腳步虛浮,無奈只得女扮男裝進入太醫院混個小工做。然而才混進太醫院沒多久,便被一個老太醫識破身份。那個老太醫逼迫毓秀成為他的試驗品,並將她困在密室之中。平日里老太醫對毓秀各種折磨,扎針、虐待、暴打……已將毓秀折騰得意志消磨殆盡。而那個時候,孫合禮便是太醫院的弟子,那一日,他買通了守衛,偷偷進入醫療密室去抄醫案,不料卻遇到老太醫正在殘忍虐待毓秀。眼見毓秀便要被老太醫給活活掐死,孫合禮隨手抓住一個銅瓶砸上了老太醫的頭。事後,他們又以酸水腐蝕了老太醫的屍身,對外宣稱師父已掛印回鄉。
恆泰一笑,緊緊握著她的手,幫她焐著:「從前吃鰣魚,如今吞包子,已經委屈你了,我幹嗎還跟你搶一個包子啊?不過連城,從前的我是大將軍,你願意跟著我。可是現在這樣的我,你也願意跟著嗎?」
這場面,同時驚呆了連城。
連城拿過信,飛奔出築夢所。一路人山人海,她不停地跑,沒有終點,沒有停留。耳邊呼呼的風聲,卻掩蓋不住內心的呼喊——「富察恆泰被抓了,只要我不去救他,他是不是就完蛋了,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太好了,太好了。」一時間,她臉上綻放出笑容,陽光照耀著她,她只覺得從未有過的溫暖和輕鬆。跑著跑著,忽然看到身側落下長長的一道影子,那是一道方才一路而來一直都在追著自己的影子。連城慢下步伐,轉去了長街上的一個小攤位前,拿起一面鏡子,悄悄向身後照去,卻從鏡子中看不到任何。她納悶著,放下鏡子,不再奔跑,只是平靜地向前走著。沒多久,那一抹熟悉的影子又漫了上來……
那一日,醒黛怒氣沖沖離開將軍府也是其中的一場戲。經歷了這麼多事情,他確實也知道小心駛得萬年船,無論是明軒、眉姨娘,還是連城,有醒黛的幾番提醒,他也覺得這些人有點詭異,索性,便隨著醒黛的意思試一試眾人。這一次,便是他和醒黛聯手上演的一場戲。
連城呆住,扶住恆泰的腕子:「明軒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毓秀看著連城一笑,刻意道:「這位奶奶!小的這次挑來的雪梨極好,清涼潤肺,可以消愁解悶。奶奶要不要嘗一嘗?我給您挑一簍進屋如何?」毓秀邊說,邊對連城使眼色,示意讓她出來,二人有話要說。
「啊——」連城猛地坐起來,身子還在一抖一抖的,她睜開了眼睛,似乎還未擺脫夢幻,臉上的表情時而緊張,時而放鬆,時而開心,時而恐懼。
連城點點頭,忙附和道:「別著急啊。我也在心裏跟自己說,哪有那麼簡單就要人命的。所以我只放了他幾滴血出來。」
恆泰哈哈大笑起來:「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吃空氣的。走!我帶你去看一出好戲!」
連城已不想再聽她擺布,緊張得直搖頭,道:「不要不要!我從不吃雪梨的!你快出去!快出去!」說罷,便丟下毓秀,急急忙忙往內宅跑去。連城在迴廊上奔跑著,一路越發覺得天旋地轉,人慾要倒在地上。腦海中只有一個念想,她不想再見毓秀,她要遠離這個可怕的女人,哪怕是死……奔跑中,來不及看前路,迎面與廊中而來的身影撞在了一處。
醒黛用力甩開恆泰的腕子,欲哭無淚地看向他,無奈地開口:「什麼毒藥?她喝的是醋!你緊張什麼?!」
他牽著她飛奔而起的那一瞬間,連城身子一震,思緒萬千,腦海中似有零星的記憶驗證了眼前的場景。長街,月光,恆泰牽著她的手,他們飛快地奔跑、奔跑,一直在奔跑。連城迷惑了,再也分辨不出眼前的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她又到底是應該相信毓秀說的話,還是相信自己的判斷呢?為什麼她會覺得,對恆泰,越來越不忍心……
連城亦是點頭,聲音輕柔:「是!公主正在和我講之前的事情呢!」
連城愣愣地仰頭,看著薩滿法師:「我突然變得好不安,恆泰呢?是不是我產生的幻象令他消失了?我想要讓他回來,我該怎麼做?」
恆泰再也無法忍受醒黛這般粗魯猜忌地對待連城,忙一把將連城拉了起來,護在身後,冷冷地看著醒黛:「公主!你何必要把事情逼到這個份上?你知道的,我只會選連城!」
恆泰只覺得心底泛出一絲酸楚,聽連城這麼說,他心底便更悔更痛,顫抖的手上前摸了摸連城的臉,無力地問她:「你說我是對的?」
連城聽到他的話愣住,若有所思地喃喃重複著:「再一次?再一次……」為什麼他要說再一次?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好似有很多二人的記憶,卻是她從來不知道的?
一聲話落,一位年輕的太醫端著一本冊子走上前來。
連城此時皺了皺眉頭,一早被院子里的下人吵醒,再之後便由明軒趕出了府,她連早飯都還沒吃,肚子也在咕咕作響。
連城看著恆泰,恍然愣住,又聽恆泰的聲音極其溫柔地飄來,記憶中,這聲音好似熟悉著——「其實你知道嗎?死和活其實都不重要,但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薩滿法師嘆了口氣,從袖中掏出一物遞上:「這是他們留下的一封信,索要足銀三千兩,否則富察將軍性命不保啊!千萬不要耽擱了!明日一早看不到銀子,可就什麼都晚了,快回家籌銀子去吧!」
明軒皺緊了眉頭,說道:「如果找不到他,拿不回印章,那我可就死定了!錢也拿不回來,房子和地又都不是我們的,還有一群要找我們麻煩的人。額娘,那我們可就要被打回原形了啊!」
而毓秀竟是在勸著她:「你傻了嗎?你當然要回去啊!你不回去,不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你怎麼報仇?你一定要回去。別擔心,很簡單,你就說——恆泰,你現在做的事情,我一開始沒想通,但從現在開始,我選擇理解你,並且幫助你。這樣就好,他現在全心全意喜歡你,他對你不會有一點懷疑的。之後,我們再伺機而動!」
醒黛一轉身,將手中的酒杯遞了過去,目光幽幽地盯住連城:「這是厲害無比的毒酒,一口斷腸,你若想救恆泰,那麼就一命換一命,你飲了毒酒,我就去兌銀子救人!你喝是不喝?」
如眉一呆,立時傻了眼:「啊!怎麼會這樣?」
孫合禮訝異地將筆一放,轉到毓秀身前,好心勸慰道:「這怎麼行?這種葯是禁藥,有百害而無一利,若是沒有掌握好分寸,可是會死人的!我不可以做這樣的事。」
「好難受!好難受!啊——不要,不要殺我!」整個身子開始劇烈扭曲,一味地向後退著。
恆泰猛然從房中奔了出來,一把拉住醒黛的腕子,斷然喝住她:「夠了!醒黛!你真要害死連城嗎?快拿解藥來!」方才他在房中已經聽得一清二楚,連城沒有逃,她只是急著回府求救,她還是那個連城,她不曾變過一絲一毫。
連城一步步走向他,停在他的面前,緩緩道:「我……我見你餓,就想給你挖些野菜,摘些野果,可哪裡也沒有,所以我越走越遠,竟然又走回了街上。」
「大哥!如今既然你已經讓我管這些事情,用人不疑,你又何必管這樣多呢?」
但聞他要辭官,醒黛似被激怒,猛地站了起來九-九-藏-書,冷笑著看向他:「你要辭官?總是這樣,之前不要命,現在不要官了。說那麼多借口,還不就是為了這樣一個女人!」醒黛說著再一指躲在恆泰身後的連城,怒火蔓延至連城身上,醒黛恨恨地責問她,「你!你到底是什麼人啊!從前你迷惑他,如今回來故技重施,害得他一點上進心和鬥志都消磨沒了!我們闔府上下都不能擺脫你了是不是?!我倒要看看你是個什麼妖孽附體!」
深夜的富察王府,一派燈火通明,明軒在大廳里坐立難安,只得不停地踱步,神色焦急中,不住地向外望去。如眉坐在一旁,想來如今錢到手了,房子和地也都在手中,不知明軒竟為何如此慌張。
「那你還愣在這裏做什麼?還不差人去找恆泰!一定要找到他,印章必然在他身上。」如眉急忙出言,儼然便要哭出聲來。
聞此,醒黛呼了一口氣,心道連城所說不假,那豈非她時日無多?思及此,醒黛轉而問眾太醫:「可有藥物能解此毒?」
連城嘆了口氣,望著四處想要尋一些事情來做。只見恆泰的書房凌亂,便開始收拾書房。雜亂的書冊中,連城突然發現在一個箱籠之內,放著一隻竹制魚形奩。好奇地將它抱起,想要瞧個究竟,手卻一滑,魚形奩掉到了地上,魚腹中那些信箋,就全部掉落出來。
連城大駭,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薩滿法師的領子,恨恨地問他:「人在你這裏被捲走的,你把恆泰還給我!」
「怎麼,還經營起了酒樓?還有聲有色的?」毓秀端著一盞茶,幽幽地問著連城。
一時間,恆泰似有幾分明白了,隱忍著怒意,驚道:「公主,你……這一切難道都是你布置的?」
連城見她不信,索性一笑,自髮髻中取下簪子,握在手中,猛地扎到自己的手臂上,再拔出時,傷口中竟是流出了黑藍色的血液。那詭異的顏色,看得醒黛驚呆了。
城南的兜肚店,設在鬧市中。論說這種閨房之私,歷來是秘而不宣的,或是女子自己製作,若是官宦家的千金,亦有專門的綉娘登門入戶,私下定製。如今,這京城街邊就開了一家店面,竟也將各式兜肚花枝招展般掛了出來,當真是奇妙。
「公主我求求您,你救救恆泰吧!他被人綁架了!對方索要三千兩銀子才肯放人!我身上沒有一文錢,今天我去了各個賬房,想要提銀子救人,但賬房先生都說,若不是恆泰本人或是印信,是一分銀子也提不出的……所以我只能跑來跪求公主了!公主,你快去救救他吧!」
醒黛忙一把攔住連城,緊緊攥住她,刻意揚了聲音:「我告訴你,我和恆泰啊,是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就算他心裏有你,也不會拋開我的主意不聽。我知道你有本事有手段,但在這個大宅子里,你最好給我小心點!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你會撒嬌賣好、誣陷害人,難道本公主就不會嗎?告訴你,你若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這府里的一磚一瓦、一花一葉,哪怕就是細細小小的一根針,都可以讓你死得莫名其妙!並且,沒有任何人會知道。」
「富察恆泰!你還我的兒子來!我和你拼了!」
她便這樣突然出現在了恆泰面前。在看到她的一剎那,恆泰不再動一分,只靜靜地看著她,並不說話,彷彿知道了什麼。
「剛才不是都說了嘛,我只怕一件事情——我只怕你再離開我。」
毓秀便立在窗前,略略擔心地握緊了拳。冷衫垂地,由風輕輕擺起。她長發垂在腰間,襯得一張臉更是蒼白。室中燈燭通明,她身後的孫合禮正在書寫藥方,神情淡然。
「姑娘,你看著這個東西,眼睛跟著它動。」
睡夢中的恆泰轉了個身,意識恍惚中聽到這一句,他皺緊了雙眉,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嗯……」
「夠了!」連城猛地甩開他的腕子,目中陡然生出寒冰,「騙人有兩種,一是把黑說成白,二是把黑隱藏起來。恆泰,我真是看錯你了!你把你的壞心腸隱藏起來,你就是在騙我!」
連城一時將頭垂下,驀然不語。
恆泰見他仍是裝糊塗,一劍劈開了江逸塵面前的石桌。
毓秀鬆了口氣,這才點頭,讚許道:「你做得很對!我告訴你,富察恆泰詭計多端,一肚子的鬼主意,剛才他那樣對你,想來也是在試探你。他武功那麼高,你真以為可以這樣簡單就殺了他?千萬不能輕舉妄動啊!更何況,若是這樣一刀殺了他,豈不是便宜了他?你得等,等一個時機,等他對你放下了所有戒心,真正意亂情迷的時候,我們才能給他最完美的一擊,而且是一擊斃命!這才是萬全之策!」
醒黛冷冷一笑,信步走上前去,一手抬起連城的下巴,幽幽道:「三千兩銀子,我有啊!我現在就有啊!可這又關你什麼事情?你算什麼人,憑什麼心急賣好?恆泰是我的額駙,若是有事,自然是我去籌錢營救。可是,你來求我,那麼我就偏偏不去救他!」
方才連城雖是說得一溜溜的,卻也在邊說邊注意那客人的反應。此時,她頓了頓,不再和他爭銀子,只故作驚訝道:「喲,瞧我這腦子,才想起來,才不久步老闆剛說了,他這兩日身子不舒服,要告假,只怕得兩三天不能上台呢!」
毓秀冷笑著,對連城的話不以為意,她只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我和他做了那麼久的夫妻,我還不知道他?他這個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他哪有腦子出主意。這裏面必有貓膩!」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險些上了他的當,他果然是在裝好人!毓秀,我真應該先把這些事情告訴你!」
那些記憶的碎片刺得她好痛,可是她怎麼也記不起來,也想不出來,為什麼恆泰當初沒有來……他不曾來救她,她墜入冰湖中,而他卻沒有來救她……
孫合禮只一點頭,忙將唇又貼上去,久久不願分離:「我幫你!」
連城已經一連四日未去見毓秀了。第四日清晨,她的身體便有了一些奇特的變化。只是一陣風吹過,她便感覺到腹中鑽心地痛,還伴有頭痛噁心。連城強撐著走去前院,扶著一棵樹緩緩蹲下,眼前恍恍惚惚,似有一些家奴在走動。
連城搖了搖頭,忍住心中的起伏:「那你連我也騙!」
五
「連姨娘,恆大爺的傷倒是不礙事,如今用了葯,只要靜養,清淡飲食就好。」
「你!」恆泰怒地握緊了手,「你難道還想被趕出府去?」
連城擒著帕子為他擦著額頭上的汗珠,目中一深一淺。如今她越發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個好人,還是壞人。但她唯一能看清楚的是,他對她,確實是真的好。
連城又道:「是啊,前不久步青雲醉酒誤事惹了眾怒,倒是明軒想出化解之法,讓我和步青雲在戲台上唱了那麼一齣戲,便化解了是非。便是自那件事後,恆泰也對明軒刮目相看了。」
恆泰笑笑,掏出幾文錢,跑去包子鋪,買了一個包子。他將包子揣在懷中,生怕會被風吹冷,一路小跑回連城身邊,將熱騰騰的包子遞給連城。
連城輕抬了眸子,此時眸中已冷,只是定定地點了點頭。
一片嘈雜,竟是幾個農戶打扮的小工挑著蔬菜瓜果邁進了前院。院中管事的老媽媽見狀慌忙跑出來,轟著那些小工:「作死!作死!你們幾個送瓜菜的,怎麼不走府院的西小門?你們好大的福氣,敢就這樣莽撞著從正門進來!」
那些記憶,忽近忽遠,斷斷續續,連城仰起頭,將手裡的油紙傘丟了出去,雨水一顆顆砸進她的眼裡,她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就在這一刻,她仿若清醒地知道了,他不是她的仇人,而她,是他的小騙子。
恆泰陰沉著臉,一手指向庭院中的場面:「你瞧瞧,家裡的工錢怎麼都沒發呀?大夥都在鬧呢!」
一說要交出印章,明軒的臉色霍地一變,陰冷地笑了笑:「怎麼?現在你想要印章了?沒門!」
毓秀搖了搖頭,笑嘆道:「瞧,聽了兩三天好話,你就忘了本!男人都是這樣的,沒事就生死相隨,有事就做縮頭烏龜。愛你愛得死去活來,只是因為無事發生,倘若大難臨頭,他們第一個拋棄的便是你。若只是拋棄還算是命好的,最可恨的是他們還會加害你、折磨你。」說著,探下身,冷冷地看向連城,薄唇又啟——
連城和恆泰經過城南時,連城特意想來這家店面瞧瞧,便要恆泰等候在門外。一步入了兜肚店,似是極為熟悉,三繞五拐,便徑直入了內房。內房中一片漆黑,簾幕下映出毓秀的半張側臉,她背手而立,似乎在這內室中等候已久。
連城步子一怔,儼然被他的話鎮住了。她眨了眨眼睛,萬萬沒有想到恆泰竟是一個這般善良、心存府中上下老少的一家之主。
連城聲音一輕,幽幽開口:「她把全家的金銀細軟都帶走了。」
連城回屋換了一身男裝,隨著那家奴一路出府,入到迎芳閣。只見店門剛開,小二們還在清掃著樓上,而那客人卻早早地等在了一樓的茶位上。那客人儼然是管家的模樣,年歲不大,眉眼中卻泛著精明。
醒黛一時氣得發抖,抬手便欲揪起她:「你還裝!你這個妖孽!」
孫合禮滿心糾結,亟亟道:「毓秀,你每次就只會這樣說,我……」
明軒訝異地眨了眨眼睛,見連城欲要走出來,他駭得忙要轉身,腳下卻是一滑,踩碎了裂瓦,發出一點聲響。房中燈燭一滅,黑暗中傳來毓秀的聲音——
官兵們已然將江宅團團圍住,而江逸塵仍是一臉淡定地坐在庭院中喝著茶,賞著花,見恆泰急匆匆而來,江逸塵鎮定自若:「故人就是故人,你看我剛剛才從蒙古回來,你就迫不及待地帶兵來瞧我了!說吧,想到什麼對付我的法子了?」
一聲從天而降,連城緩緩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片明凈的星海之中,而恆泰正從星海的另一邊朝著自己緩緩走來。恆泰微笑著走到她身邊,張開了雙臂,向她抱過來。他的聲音寧靜而溫暖,將她完完全全包裹住。
連城一皺眉,緩緩搖搖頭道:「這不成,大爺受了傷,不休息不成。這生意能接就接,不能接就算了吧!」說話間便欲轉身回房,卻聽那家奴連連催促著——
明軒只冷笑:「怪只怪你太笨!對了,剛才你不是說要趕我出府嗎?你既然都不顧念兄弟之情了,我又何必跟你客氣?富察恆泰!在你面前有兩個選擇,要麼你們一大群人都給我走;要麼你一個人給我趕緊走!什麼都不許拿,不要牽連旁人!你自己選擇吧!」
連城笑了笑,將銀票轉遞給掌事的,自己一路由迎芳閣走出,一路持著傘和身後的家奴解釋道:「很簡單啊!你瞧,壽宴擺上二十桌,自然是個大戶人家,但這個人對我們迎芳閣諸多挑剔,這條街面上論字型大小論資歷比我們好的酒樓有的是,他何必一定來我們這兒辦席呢?很簡單,那是因為我們這兒有步老闆——吃著壽宴,聽著《麻姑獻壽》,那是多大的排場?所以,咱們真正的籌碼是步老闆。再者,這人的氣度和裝束,一看就是個跑腿的管家,想來是他家主子想聽步老闆的戲,所以才要他來我們這兒訂席。這傢伙想來是要剋扣幾十兩銀子,所以才和我在這兒講價。但咱們若是拿出步老闆來威脅他,他一個做奴才的,又豈敢壞了主人的意思?猜到這些,他還不得乖乖掏銀子?」
明軒聞言,反而哈哈大笑了起來,轉而嘲笑連城,道:「我還要害命呢!嫂子,我早就說過你笨,沒想到,你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笨!這個時候你還敢多說話?!真不怕我殺了你?我不要再見到你們,你們走,現在就走!」
連城驚慌失措,在星海中奔跑,卻見恆泰一路追著自己。回頭間,恆泰的表情又變得英俊柔情,手上的匕首竟然開出了絢爛的鮮花。
孫合禮亦是掙扎,他是一個太醫,他的天職是救人而不是害人啊!更何況那換心香是禁藥,絕不能輕易使用。
「我錯了,我輕信了他……但是,現在我該怎麼辦?我不想回去了,這個人太可怕了,我想要離他遠遠的。」
連城第一次來築夢所,聽說築夢所的薩滿法師可以幫助自己恢復記憶。神秘異常的築夢所,給連城留下的第一印象是陰森恐怖,那吐著白色霧氣的龍雕像,狠狠地盯著自己,讓連城覺得分外恐懼。
恆泰這才從獃滯中緩緩回過神來,被連城的眼淚驚醒,他微微抬了一隻手,擦過連城的滿面淚水,輕問道:「怎麼了,連城?」
「公主,我這是怎麼了?這是在哪兒?」說著便要亟亟起身。
連城一動不動地看著恆泰,似乎全都明白了,甫一笑:「原來你早就知道明軒的把戲,原來這一切竟然都是你布置的,我還以為你是直接簡單的好人,可沒想到,你全是裝的!你有一肚子可怕的主意。你裝得好像!」
是恆泰,是他醒過來了,在尋找自己的蹤跡。連城聞聲,忙躲在牆角的暗處。她蹲在那裡,縮著身子,看著恆泰的身影奔跑在空蕩蕩的大街上,他不停地跑,不停地喚著自己的名字。
恆泰蒼白的唇抖了抖,溢出一句:「你們沒事就好……」
下首一位太醫忙接道:「是!根據醫典所載,血液遇上小天狼花之毒,才會呈現藍色。只是這小天狼花產自極西夷人之邦,在中華之地極難存活,是否真有此狀,臣不得親見。」
「這個月的用度似乎又被裁減了不少。」
「瞧瞧這個水晶球,多麼清涼。仔細看,這球里有一片夢幻的大海,而你現在就身處海邊,海風陣陣,你現在就在這清風之中酣睡一覺,睡吧,睡吧!舒服得很,乖乖地睡吧!」
「毒?真是毒?」醒黛將茶盞緩緩放落,眉頭緊鎖。
恆泰淡淡地笑了笑,似乎並不介意,只道:「她要拿,就都拿去好了,不礙事的。到底是我虧欠她太多。」
「這樣也好。你把這葯吃了。但你要記住,這葯出自宮中,九_九_藏_書如今也只有我手上才有,每隔五天,我便會給你一顆,讓你活命。但你最好給我安分守己,這樣大家就一起過過太平日子,否則……」醒黛還欲再言下去,餘光瞥見恆泰正從廊子另一側持著雨傘而來。
不顧家奴的呼喊,連城飛跑在大街上,雨越下越大,她只希望滂沱大雨可以將她的記憶全部刷清刷凈。她想要記起來,記起那個小騙子,記起恆泰,記起所有的一切。越來越多零碎的記憶沖入腦中,便像一個幻影,一一展現在她眼前。她看見了恆泰牽著她四處遊玩,他們遊山玩水,他們男耕女織,他們雙雙躺在高高的蘆葦地里,以天為被,地為枕。她也看到了……恆泰要她離開,離開富察將軍府……她最後看到了冰湖,那樣大的冰窟窿,她跌落下去,冰水好冷好深,她在不斷地下沉。
說罷,兩側侍女探出手來,將醒黛攙扶起身。醒黛自廳前走過,只聽身後傳來一個老太醫的告誡聲——
「連城,連城,你在哪兒?」
醒黛緩緩起身,走到恆泰身後,一手輕輕搭在他的肩頭,柔聲勸慰道:「畫皮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瞧透了她的真面目,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你又何必如此……」
醒黛朝連城的額頭一指,咬牙道:「因為你啊!因為你破壞了我的家,因為你奪走了我的恆泰,我巴不得你馬上去死!都這樣了,幹嗎還要救他?我救出一個永遠對我不上心的活人,我寧可他就這樣死了。守死寡和守活寡一樣是守,難道對於我來說,還能有什麼區別?」
面前的薩滿法師仍在晃動著水晶球,對她平靜地道:「你現在身在幻境,你所看到的全部都是幻象。是你自己的心在和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進行爭鬥!你要順從,等待一個結果。能不能藉此恢復往昔的記憶,就看你的造化了!」
連城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這個樣子的恆泰,忽而便落下一滴淚。
話音未落,另一個賬房先生便添了話附和道:「如今不說是地,就是咱們整個府宅,也都被二爺抵押了出去。大爺,再這樣下去,可不成啊!」
「你在說什麼?!我不知道啊!關我什麼事!」連城一面躲避,一面護著受傷的手臂,眼中流出眼淚,楚楚可憐地看著醒黛。
毓秀見狀,借勢道:「當初若不是他狠心推你落入冰河,你又何必受那奇熱熬煎的一年?那熱火地獄一樣的日子,你要永遠記住!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如果連你都忘記了自己的仇恨,那這個世上還有誰會幫你?像這樣的惡人我們都不將他除掉,那麼天理又何在!」
恆泰捂著肩頭坐起來,目光痛楚地盯著如眉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忍住痛,只笑了笑,安撫著身側焦急的醒黛和連城:「沒事,皮外傷,沒事的!」
恆泰一時面無表情,不知該如何向連城解釋。其實,這些都是一場戲。
「這……這是怎麼一回事?」
之後恆泰開始經營酒樓迎芳閣,一併請來了京城名角步青雲招攬生意。因著迎芳閣,連城覺得有幾分熟悉,她幾次期望能找回記憶,卻仍是徒勞。連日里,她甚少出門,除了偶爾去迎芳閣料理生意,就是去兜肚店向毓秀詳細彙報將軍府中的一點一滴。這日,她與毓秀相聚在兜肚店的內室,說起迎芳閣一事,恰引來了毓秀的關注。
「你是要告訴所有人,我是個嫌貧愛富的壞蛋,因為你的錢被明軒騙走了,所以我就棄你不顧了,是嗎?」連城揚了聲音,故作生氣地問向恆泰。
只見恆泰在前院停下,仰起頭,望著其中一棵大樹獃獃出神。
但想起那番掙扎的呻|吟,連城便鎖緊了瞳眸,不願再去回憶一絲。
那客人儼然有些心急,圍著連城好脾氣地求著:「連老闆,你能不能和步老闆說說,叫他千萬得在那天唱上一唱啊!否則……」
連城一急,便問他:「你既然知道,那還把包子全都給我吃?」
醒黛急得忙搖頭,不停地責怪他:「流了這麼多血,還說沒事!」
恆泰聞聲,猛地睜開眼,頓時喜悅之情湧上。反是醒黛恍然愣住,不知該如何處置。待她輕呼了一口氣,忙一手攔住前去相迎的恆泰,冷冷地走在他身前:「恆泰,你別忘了,你現在正被人綁架著呢!這樣出去,設的局不就破了?還怎麼分辨真假曲折?你先在屋裡待著,我去會會她!」
「懲罰你?不!我恨不得你死了——來人!上毒酒!」醒黛只一揮手,身後的雲兒似有準備一般,直接端了一壺毒酒走上來。
客人嘆了口氣,一拍大腿痛快道:「唉!不就是錢嗎?四百兩就四百兩!」
「歡迎來到夢幻的國度,現在,讓我來看看,你到底在想些什麼……」
聞言,恆泰更是緊緊地摟住連城,下巴抵著她的額頭,他顫抖著綻出一絲笑容,眼眸也在瞬間被淚水淹沒。
毓秀轉身望著連城,淡淡地問道:「還應付得來嗎?這些天來,我很擔心你。」
下意識地,恆泰一把推開身旁的連城和醒黛,挺身而出,尚來不及抬手制住如眉,只見那菜刀朝著他的肩膀狠狠地砍了過來。頓時,鮮血噴流如注,半把刀沒入恆泰的肩頭。連城和醒黛驚叫著便要撲上去。
「誰?」
見連城一時沉默,毓秀不無警覺地抬了眼,冷冷看向她:「你想說什麼?」
江邊傳來簫聲,明軒隨著那簫聲步去,看見那個人的身影斜映在江水中,那人的背影透露出無限悲哀。明軒立於他身後,一輪滿月灑落月光,浸在那人的衣衫上。微風拂來,衣衫飄擺,極是俊逸。
連城跌在了地上,忍受著頭痛,仰頭一看自己方才撞到的人是醒黛,慌忙跪在醒黛身前道歉:「公主!我不是有意的!」
手被恆泰握得極痛,可心中更痛,醒黛猛力推開了恆泰,一手指去他,顫抖著:「你說什麼?我欺負她?她裝瘋賣傻,我、你、我們都被她設計了你知道嗎?我不自重?你知不知道我是在為你著想,怕你中計?恆泰!我知道你心中一點也沒有我,但你還有沒有半點良心?為了這個女人,你看看你把自己弄成了什麼樣子?你把這個家弄成了什麼樣子?你又把軍營給弄成了什麼樣子?你都不會反省的嗎?好了!我是你的正妻,樓上躺著的,是你的女兒!你現在明明白白地給我選清楚,要我和女兒,還是要她?你要選她,我立刻就走!」
四
天還未亮,富察府的前院一陣人聲喧嘩。恆泰和連城在夢中被驚醒,穿了衣匆匆洗漱一番。推開門,只見庭院中已被眾家丁團團圍住。前院站著不少下人和僕婦以及幾個賬房先生,眾人圍在一處,都在發牢騷。
恆泰愣愣地看著醒黛的背影,復又哀憐地轉過去握緊了連城。連城另一手附在恆泰的腕子上,聲音柔柔的:「你何必發那麼大的火呢?公主給我喝的真的是醋,她又沒有要害死我的意思,只不過是試一試。恆泰,你真的要為了我而失去公主?你有沒有想過會有怎樣的後果?」
連日來,恆泰只靜靜地坐在書房裡,閉門不出,不吃不喝,誰也不理。醒黛幾番勸慰他,仍是無計可施。無奈之下,只得換來連城前去書房勸說。
「我為你種了很多很多的茉莉!你還記得茉莉的香味嗎?」
孫合禮一嘆氣,搖了搖頭道:「昨天還是,今天就不是了。如今,公主手裡也有這種葯……」
醒黛一步走出房門,只見連城正立在院門口,見了自己,連城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聽著毓秀的話,連城雖糊塗著,仍是好奇地問她:「那我現在能做什麼呢?」
「無葯可解。不過,當年太醫院倒是煉製了一批抑制花毒的丹藥,五日一服,可保血液順暢。」
醒黛終於呼出了口氣,喜上眉梢:「好!速速取來!你這個差辦得很好,本公主重重有賞!
連城恐懼地縮起身子,連連後退著,飛奔出屋子。她跑在庭廊中,淚水一滴滴地落下來。方才分明看見恆泰為了自己,連公主都敢打。有這麼一瞬,她似乎覺得這個恆泰待自己是有幾分真心。但又一想三年來的每一分煎熬,她便不想動搖,絕對不動搖。
連城自茶碗里露了半雙眼睛,含笑睨著他:「只有四百兩啊?您不再添幾兩銀子?」
連城努了努嘴,提醒道:「可是沒有錢,以後我們的衣食住行又該如何?」
恆泰急忙將她拉至暗處,雙手壓在她的肩頭,寬慰她道:「我沒有騙你!我只是沒來得及告訴你。我當然相信你不會騙我,但我也不敢保證,你會不會被人利用。」
連城哭著抱住了醒黛的腿,苦苦地央求出聲:「公主!公主!倘若都是我的錯,那麼你懲罰我一個人就好,千萬要救救他啊!」
恆泰低聲淡淡道:「好人也有一個底線,他總得保護自己。人心險惡難猜度,小心駛得萬年船,我這也是沒有辦法。」
連城點頭。
跪在地上的連城此時又撲了上去,依依央求著醒黛:「公主!不要啊!不要因為我鬧成這個樣子。公主不要走,還是,還是我走吧!」
客人一聽,忙瞪圓眼睛:「啊!步老闆不唱了?這怎麼可以?」
頭,痛極了。
恆泰一步而上,亟亟看著他:「我管得多?我要是再不管,整個家都會給你敗光了!你說!你買賣田地,從中賺了多少油水?有多少銀子落入了你的口袋?我原先還以為你還算迷途知返,哪知你今天竟然變本加厲!來!把印章交出來!」
連城吃了一驚,身子往後退去。
連城身子微微顫抖,零碎的記憶中又浮現出那一幕——冰冷的湖水中,她的身子在不斷地下沉,徹骨的冰冷環繞著她,尚未沉底,便已經渾身結冰,凝成了一塊巨大的水晶冰塊。而自己,則被凝凍在這冰塊之中,無知無覺,自此失去了意識和全部的過往記憶。
隨之而來的,是腦海中更多的記憶碎片,每一片記憶都是碎裂的,幾乎都在鑽她的腦袋。連城猛地叫了一聲,蹲下身子,蜷曲著。耳邊聽著恆泰心急的關切聲:「好了好了!不要想了!不要想了!」一聲連著一聲,被腦中的劇痛壓了下去,她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那些記憶的碎片似乎將她的腦子完全佔據了。
聽到屋內江逸塵和明軒的爭吵,連城已然明白為何恆泰要帶自己來江宅,且要來這窗邊偷聽了。這便是他方才說的好戲。
連城緩緩由暗處走出來,停在他面前,並不說話。
毓秀搖頭,忙又道:「不行!若是這樣,我的計劃豈非功虧一簣?合禮,你不是有一種可以迷惑人的心智的藥物嗎?給我,我要給連城服下,我要繼續控制她!」
「好,讓我來看一看,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連城剛要拉住恆泰,卻聽恆泰喃喃地開口回憶道:「從小我就和明軒在這裏玩,我們爬樹,我一下子就能爬到樹頂,可明軒怎麼也爬不上來。那時,阿瑪看見了,就誇我身手矯健,罵明軒笨。這麼多年過去了,明軒總是耿耿於懷,認為我總是壓著他,讓他低人一等。其實,無論我做什麼事情,真的都是很想讓明軒好,讓他能堂堂正正做人,能夠真正成為支撐富察家的男子漢……可惜,現在永遠都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明軒自袖中拿起了印鑒,朝著那人的背影晃了晃,揚聲道:「不容易啊!可算是被我拿到了印章,你都不知道有多難!」
連城嘆氣,慢悠悠地喝著茶:「哎呀,人的病,聽天命,我們又怎麼能管得住呢?」
醒黛忙向連城使個眼色,便迎上去,道:「哦!我和連城正在談論你呢,這樣她也能多想起些事情,豈不是很好?」
「放心!你不用著急。我是男人,賺錢養家的事情,有我呢!」
「江逸塵。」明軒落下一聲,「事成之後,我可要分多些。」
連城只覺得這個樣子的恆泰討厭極了,纏人極了,她明明是來要他的命的,而他卻還在傻傻地四處找她。莫非一定要逼得她親手將他送到毓秀手中,看著毓秀直接殺了他?想到這兒,連城恍惚愣住了,突然意識到,為何毓秀會比自己還要痛恨他?難道是有比自己更大的仇恨?!
連城將滿地的信箋撿起來,見每一封上都寫著「連城啟」。拆開信,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這些信,都是三年之中,恆泰在思念中落筆的每一個字,無不是回憶舊往的美好。一絲疼痛鑽心,好熟悉,那信中述說的過往,她和恆泰的過往,那樣熟悉而真實的存在感。連城哽咽著,將那所有的信全部看完,放落信箋時,已不能自已地落下眼淚。她一步步走向恆泰,步伐那樣艱難,未說一字,只停在他面前,張開雙臂死死地抱住他,開始放聲大哭。
醒黛踉蹌了兩步,穩穩地站住,顫抖著看恆泰,心急道:「你攔我做什麼?」說著,仍是要衝向連城,只見恆泰一手揚起,啪一聲,醒黛猛地怔住,半張臉紅腫著,眼淚唰地流了下來。他竟然敢出手打自己,堂堂公主,竟為了一個連城,被額駙抽了耳光。
連城看著毓秀,不敢隱瞞:「我總是忽然之間會想到一些和他在一起的片段,可只有他的好,沒有他的壞,就是太零散了,不太連貫。你告訴我,我為什麼想不起來我們的深仇大恨?我對他,竟是恨不起來。」
醒黛呼了一口氣,總算明白,搖了搖頭,不由得心嘆眼前的這個連城,倒是較從前那個憨厚溫順的連城強了不少。如今,儼然都可以成為自己的對手,且在自己之上。
連城看著如今的景況,忽然明白了毓秀口中的天翻地覆。她緩緩看了看恆泰,再一眼惡狠狠地瞪著明軒:「你這個人真壞!你說謊,騙人,變臉,圖財!」
這一聲由街角傳來,連城眨眨眼睛,狠狠地擦乾眼淚,慢悠悠地從牆角轉出,遠遠看著恆泰,看著月光將他和她的身影拉得極長。
恆泰吃驚,看著明軒,一聲怒問:「明軒!這是怎麼回事?這才幾天啊,整個家就被你搞得如此混亂!你買地可以,怎麼連房子都押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