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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九章 浩浩陰陽移

下卷

第九章 浩浩陰陽移

再一聲轟鳴,接連由皇后的棺槨而來,只見一片火光中,靈棚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瞬間被夷為廢墟,皇上亦被炸得四分五裂,龍袍的碎片墜了一地。
毓秀此時已困得抬不起眼皮,迷糊中低言道:「我沒救了嗎?不可能,我還要報仇呢!我還要報……」說著,聲音漸漸弱了下去,她打了個哈欠,昏昏地睡著了。
「我來取走一樣東西,不不,是來交換一樣東西的。」
恆泰忙跪地,再勸:「皇上,茲事體大,還請三思啊!」
江逸塵搖了搖頭,一把拽住連城,離開了驛館。他抓著連城在街道上一路快步走著。連城一路掙扎著,連連甩著被江逸塵牽握住的手——
恆泰點點頭:「也真是難為她了,因為我的疏忽,遭了這樣多的罪。」
又是這個孫合禮!恆泰一拳落在牆上,冷笑,這個孫合禮還真是個痴情種,只可惜錯愛了毓秀!
待半刻,皇上緩緩嘆了口氣,輕輕睨了眼前來切脈的太醫,淡淡地問了一聲:「怎麼樣?朕這病如何了?」
「佔有容易,放手難。」
江逸塵慘笑,握緊連城的手:「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算是死又怎樣?何況我身上的血多得是,你放心,這點小傷,奈何我不得。」
「那你知道該接受怎樣的懲罰嗎?」
「大爺!外面有人找您和連姨娘!」一聲傳喚飄入。
恆泰一步走上去,抱住醒黛,緊緊抱住:「醒黛,你真傻,你這是要做什麼?你這是要出家嗎?」
江逸塵歪著腦袋想了想,只覺得眼前這個佟毓秀似也比從前有趣了那麼幾分,望著她一笑:「你真是這樣想的?」
恆泰亦皺起了眉,苦惱道:「這就是疑點所在。我已經查過了,他所戴的手銬腳鐐全都被精鋼線鋸給鋸開了,這說明這股亂黨還有漏網之魚,他們可都是亡命之徒。連城,這幾日你可要小心,屋裡屋外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步青雲已死,他們會將所有的仇恨都對準我的,同樣,你也會被置於危險之中。連城,千萬不要離開我的左右。」
連城激動得尚來不及開口,卻已被恆泰一眼盯住,並抬手向她指來——
「我們都是河工組織,你是誰?」亂黨只道了一聲,冷冷地看著毓秀。

「哈哈哈——銷魂蝕骨散,果然厲害!富察恆泰啊,富察恆泰!今日你死在我的手上,也不算冤枉。你害死了步青雲,我馬上就要你抵命!」亂黨將恆泰踩在腳下,一時間仰頭大笑。轉眸中,一眼瞥到毓秀,鎖緊瞳眸道,「你就是他的女人宋連城?好!我索性送佛送到西,將你們倆一起送上黃泉路!」
靈棚之中,皇上站在皇后的棺槨前,沉吟不語。
孫合禮望著遠方,點點頭,嘆道:「毓秀一死,本來我早該隨她去的,但無奈我還有任務,要幫她把臉給換回來,所以這才苟延殘喘到現在。如今事情已了,我也該帶著她上路了——恆大爺,您還記得你幾乎要陷下去的那片沼澤嗎?」
「沒事,帶她過來,有些事情,朕要和她說清楚。」
「用解藥來救你的命?」
恆泰沉默著,無聲地嘆了口氣。
「你要自裁?」
一路走入城郊的村落,不遠處,正有一處農家舍院張燈結綵,原來是有村民在大辦喜事。連城見此,似抓到了一個好機遇,忙不迭跑了幾步,追著江逸塵道:「哎,江逸塵。前面有人辦喜事,咱們也去討杯喜酒喝吧!之前的饅頭我都沒吃,現在餓了!」
「大爺,奴婢又去瞧過了,公主還是把自己鎖在屋子裡,不見人,誰敲也不見,而且時常會從公主樓中傳出誦經聲,奴婢聽著可怕。大爺,公主別是要出家啊!」
話音剛落,廊子里跑來一個侍女,侍女將手中的信遞上來,跪地便道:「大爺,大爺!連姨娘醒來之後,突然走了,她還給你留了一封信。」
連城躲在假山石後面,聽了她們的一番計劃,大氣都不敢出。殿前謀逆,這是天大的事情,若她們得逞,炸藥一旦爆炸,不但皇上性命難保,就連恆泰也會受到極大的威脅。縱然僥倖不死,也是護駕不利,會因此害了恆泰的!連城越想越怕,悄悄跑出假山,亟亟奔去恆泰的住所,人才要邁入恆泰門口,便開口喚去:「恆泰,恆……」
連城一愣,怔怔地盯著他:「現在怎麼相信了?」
太醫退了半步,施禮道:「啟稟皇上,病倒還不重,就是調理起來略略麻煩些。皇上思念皇後過度,得了濕疹,不宜見光,所以皇上矇著的面紗,是不能摘下來的,否則會對龍體……有些不宜。」
一吻,輕輕落在毓秀的額頭。孫合禮丟下了手中的韁繩,漸行漸遠的馬車,迎著夕陽,漫著朝霞,便朝著雲芝林沼澤的方向一路奔去,再無分離。
步青雲頹然一笑,眼神流離地看向皇上,聲音已是嘶啞:「你說!我爹爹都已經如此深明大義,饒過了你!可你為什麼還要置他于死地?而且連他是怎麼死的,都沒有透露半句!我爹爹死於你手,昏君,我身負深仇大恨,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皇上一時疑惑,問她:「你爹爹是?」
醒黛應了聲道:「腦部受了重擊,有點乾嘔,太醫已經去熬藥了。」
「哎呀!你受傷了!」連城喚了一聲。
江逸塵一點頭,只覺得能困住佟毓秀不再興風作浪,人間便自是一片太平,先讓她和自己做個伴,以後再慢慢打造她,也未嘗不可。
「哀思絕響,悲炮齊鳴!」司禮太監揚了一聲,靈棚外傳出了陣陣爆竹的巨響。
恆泰一笑,輕輕撫了撫她的鬢角:「放心,我遲早會將他們一個個都拿下的。」
恆泰忙又跪穩,痛呼一聲:「臣領旨。」
連城連忙幫他將腳包紮起來,搖了搖頭道:「你怎麼對我,是你的事,但我不能看著你在我面前有事,我不會讓你倒在這裏的——何況你對我又有救命之恩。其實,孫太醫,你對佟毓秀是真的好,她犯的是她的錯,怪不到你身上。」
「開始?」恆泰愣愣一問。
恆泰抱緊連城,望著那煙霧之後的馬車,久久佇立著,半晌沉默。
孫合禮將連城抱回馬車上,一路掉轉馬頭,跑出了沼澤林。林外恆泰帶著毓秀已等候多時。孫合禮駕著馬車停在恆泰身前,他腳上有傷,便沒有落地,坐在馬車上看著恆泰,恭敬道:「恆大爺,你果然守承諾。」
「臣知錯!」
孫合禮苦苦一笑,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名醫生,只想著救人,不會害人。連城,我實在對不起你,但為了救出毓秀,我只能再脅迫你一次,請你一定要諒解我。這片沼澤中的紫色大雲芝,能配製出抑制毓秀身上所中劇毒的藥物,我必須要來採摘,但我又不放心你,怕你趁機跑掉,所以只能帶你一起來。」
江逸塵不禁嘆了一口氣,鬆開手,緩緩看向她,重重地點了點頭:「你一個人應付不來的!我和你一起去!」
她最後笑了笑,終是睜大了一雙眼,漸漸失去氣息。
連城手下一頓,幽幽地看著他,不無糾結道:「你……對我真的很好,但……」
毓秀亟亟吞了藥丸,仰起頭一臉希冀地問他:「這是解藥嗎?」
「畢竟是多年的夫妻,她不在了,朕孤獨得很。」皇上愣愣地點點頭,伸手接過一片雪花,化在了掌心中,順著指縫流下。
「恆泰,我走了,如果懂我,就不要來找我。人世間的事難免陰晴圓缺,能遇到你,陪你走上這一段,我此生足矣!我常常在想,要是就這麼跟你廝守一生,我們的感情早晚會被生活磨滅,只有戛然而止才能讓遺憾留住美麗。就如古話說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彼此最終的圓滿才是最重要的!公主是個好女人,為你付出的比我多,你們有很多共同的回憶、共同的傷心。我離開你,還能帶著你的愛支撐下去,而她離開你,就什麼都沒有了。你是個慈悲的人,相信你會明白這是最好的結局。如果有緣再聚,我願微笑著與你擦肩而過,如果無緣再見,就當風沒吹過,我也沒來過……」
「孫合禮,你不能走,你也是朝廷重犯,我不能放你走。」
看來江逸塵是永遠都不會相信自己就是連城了。連城陷入絕望之中,卻又轉念一想,既然他認定了自己是佟毓秀,索性她就將錯就錯,冒充佟毓秀,先讓他放了自己,然後再伺機逃走!
自皇后仙逝后,皇上亦一病不起,連續兩日只能躺在驛館的卧室之中,以紗巾蒙面,困在光線昏暗的屋子裡,連眼睛也不願睜開。恆泰步入卧室時,皇上正微抬了眼,無神地看向室中懸挂著的皇后的畫像,口中囁嚅著,似在與畫像輕聲細語。
步青雲緩緩站了起來,望著皇上,面容一顫:「沒有機會了,我的路已經走到了盡頭,還有什麼好放下的?」
「恆大爺,我知道你絕對不會追擊我們的,因為在這個世上,只有我可以將她們兩人的臉再換回去——後會有期!」
「真的嗎?我……這不是在做夢吧?」醒黛一手顫抖著握住他的手,目中一串熱淚滾下。
「江逸塵,你不是說,也許在某一年,某一天,你還會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把我搶走,或許還會逼我做你的女人嗎?」淚,不停地滾出,連城抱著他的屍體,坐在草叢中,她哭著仰望夜空,不住地喊著他的名字。
一時間,醒黛無限詫異地抬頭望著他:「為什麼?」
入得宮門,她翻身下馬,牽著馬兒一路走去乾清宮。長麾上落滿了晶瑩的雪,長長的睫毛亦凍上了一片晶瑩。她仰起頭,看見大殿之上,皇上正持著紙傘立在風雪中,迎著她步來的方向。
歌舞霎時靜止,步青雲慌忙將杯子扶穩放下,只見皇后一路邁入,朝著皇上的方向便跪了下來:「皇上——」
皇上面上一冷,揮手道:「真是掃興!來人哪,將皇后請出去!」
「油爆大蝦、宮門獻魚、羅漢上素,外加一個竹蓀湯。請公公品嘗。」連城將菜品遞上,一臉期待地看著司膳太監。
連城掩了笑,忙一施禮問道:「多謝公公!素雲有一事相詢:這一路過來,聽說當今皇上和富察恆泰將軍可都在這行宮館驛之中。公公,這是真的嗎?」
大壽慶典,宮紗低垂,酒香醉人。殿上花燈迷亂,歌舞昇平。一曲歌畢,舞娘們長袖搖轉飛曳空中,踩著樂點曼歌曼舞。兩側琉璃燈盞,華光迷離閃爍,映得殿上的每一個人眉眼暖融,推杯換盞間,觥籌交錯。
「連城,你要記住,我江逸塵這輩子就只喜歡過你一個人,我要你活著!所以你必須給我好好活著!因為只要我活著,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你要是死了,讓我找不到你,那你就是不守信諾!我們——還會再見的!」
「朕意已決,不要再說了!退下吧!」
「青囊醫術,不足掛齒,為愛而死,死又何妨?」孫合禮長笑著駕起了馬車,馬車迎著遠處的落日夕陽緩緩前行。孫合禮將車簾抬起,一抹霞光正落在毓秀的鬢間,青絲依舊凝著花露的芬芳。孫合禮將臉貼在了毓秀的臉上,聲音很輕很柔:「毓秀,你知不知道,遇見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快樂,就算能回到當初,我也依然會選擇和你在一起。放心吧,黃泉這條路,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走的,我會一直一直陪著你,永遠不分開……」
皇上點了點頭,便看向恆泰。恆泰見狀,忙一步跪前,聲音迎上皇后:「恆泰叩見皇後娘娘,請問皇後娘娘,這次是誰慫恿你回來的?」

皇上搖頭,一拳砸到座椅上,重重地道:「朕和皇後夫妻一場,恩愛情深,又怎能不哀思奠念一番?」
孫合禮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抱拳道:「既然此間事情已了,小人就要告辭了。」
連城痛苦地仰起頭,自黑暗中看著他閃爍的目光:「可我自己過不了自己這關。恆泰,我準備遠離塵世,再不見自己這副臭皮囊了!眼不見為凈!」
突然一身響,孫合禮甩出了一枚煙火彈,瞬間煙霧瀰漫。煙霧散盡,孫合禮的馬車已行至百米之外,越行越遠,孫合禮的語聲隨風飄來——
「這個朕早已知曉,咱們一會兒便去詢問皇后,揪出內鬼來。」皇上嘆了一口氣,再看了眼他,輕聲問道,「恆泰,你知道朕布了這樣大一個局,是為了什https://read•99csw•com麼嗎?」
連城搖了搖頭,只是道:「我不要見你!」
連城一怔,幽幽道:「你現在已經是朝廷加封的忠勇伯了,何其尊貴。而我呢?還頂著一張佟毓秀的臉,我配不上你,恆泰!你讓我走!我不要見你!」
孫合禮掙扎著站了起來,走向馬車去取葯:「這石灰入水,比沸水要燙數倍,唉——這可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是什麼?」
連城又氣又急,跺著腳道:「我說得還不清楚嗎?!你……你要先一步逼死我嗎?」
蜂擁而來的太醫此時已將皇后的寢宮圍得水泄不通,皇上心急如焚,在書房裡焦躁地走來走去。恆泰一行人在得知皇后歸來壽宴之時,亦連同趕來,只可惜晚來了一步,不能扭轉皇后負傷的慘劇。此時,恆泰便跪在書房之中,等待皇上發落。
連城點了點頭,將身子一側,便往身旁的牆上撞去。江逸塵見狀,忙出手擋住了連城的撞擊,定定地望著連城:「你真的肯為了他去死?」
「成啊!這話說得敞亮。」江逸塵豁然一笑,同意道,「你要敢嫁,我自然敢娶!」
一陣風過,恆泰手中的信輕悠悠地飄轉落地,恆泰愣愣地看著信箋落地,一時間全然無措,默默無言。心口似有什麼頓然空掉,不痛不癢,只是很單薄。
恆泰不由得一愣。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想來愛情便是那麼難,糾纏了那麼久,如今他又到底在做什麼?愛情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會有愛情?這天下的有情眾生常為情而痛苦、掙扎、糾纏、束縛、捨不得、不捨得,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連城艱難地掙開捆縛,從車上跳了下來。
恆泰怔怔地放開醒黛,忙一手將信奪來,顫抖著展開來看。雪白的冷箋上,筆墨還未全乾,連城的字,依稀浮蕩在眼前,目光竟是要碎裂——
毓秀將茶輕輕送了過去,聲音亦落在他的耳邊:「恆泰,天氣這樣冷,喝點熱茶吧。」
江逸塵,你才是這世上最不守信的那個人。
「是——」皇后猛地攥住了恆泰的一角袖子,面色突然發青,眼睛一翻,身子直直地倒了下去。瞬間,人便沒了氣息。
躲在暗處的連城忙驚叫道:「小心背後!」
「你說的是真的?」
誦經聲,木魚聲,由公主房外傳來了整日,恆泰便和連城等在公主房門外整日。手邊的茶已涼,恆泰嘆了一口氣,便要起身,只見一個侍女由公主房中走了出來,見了恆泰便是一禮。
恆泰急道:「皇上,此時還有很多事情沒有查明,若在此處大張旗鼓操辦的話,會很危險的!」
「放手?成全?」醒黛一愣,似是在咀嚼這兩個字。
「娘娘——娘娘——」恆泰一聲疾呼,忙緊抓著皇后的腕子,卻覺得皇后的手已是發冷發硬。恆泰心中一痛,不由得鬆開皇后的腕子,呼了口氣,獃獃地坐到了地上。
毓秀奇道:「大牢里戒備森嚴,他是怎麼逃出去的?」
連城猛地哭了出來:「不要!不要走!你不要走!」
方半個時辰,孫合禮將連城抱出馬車,交到恆泰懷中。他含笑看了眼已恢復從前容貌的連城,面上平靜:「恆大爺,兩人的臉已經換好了,連城姑娘大約半個時辰之後,便會醒來。」
「為什麼?」
皇后落淚下來,只看著皇上,深情道:「臣妾不願離開皇上!皇上,臣妾得到消息,有人將對皇上不利,臣妾這才連夜趕回來報信!無論皇上怎樣對臣妾,但臣妾心中沒有一時一刻不記掛著皇上!」
司膳太監臉色一變:「大胆!你是何人,怎敢詢問這些事情?」
「什麼?跟你在一起?」連城急壞了,忙睜大眼睛看著他。
一滴眼淚,自他的目中落下,墜在毓秀的臉上。而這一張臉,將很快不再屬於她。
「我知道,你就是連城!」
「江逸塵,你放開我!你怎麼還不明白?我是恆泰的人,從我第一次見到恆泰起,我心裏就再沒有過別人!他活命我活命,他死了我也活不成。我求求你,你就放開我吧!我要去救恆泰,我寧可自己死了也要救恆泰……」
鵝毛大雪覆蓋了滿庭院,他便立在庭院中,獃滯地看著醒黛緊閉的房門。一聲又一聲的經文,讓心中絞痛,恆泰猛地揚了聲音,喊向房中:「公主,醒黛,你何必要這樣?你以為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問題了嗎?你以為口念經文,就可以化解一切了嗎?」
太醫們立刻衝上來,把脈之後,便齊齊跪在地上,連聲哭道:「請皇上節哀,娘娘已經殯天了——」
皇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說怎麼每次看你,總會想起一個人來,原來,你是他的女兒。可你知道嗎?你的爹爹,你心目中的大英雄,其實他是騙你的,他騙了你們所有人,他不是為了大義,而是為了一個女人,為了我的一個女人……」
恆泰見此,一時猶豫道:「皇上,這個步青雲極其危險,是個亡命之徒!」
恆泰冷冷地哼了一聲:「胡說八道!你們幾個看緊她,這個女人詭計多端,別讓她又跑了!一會兒將那些亂黨連同她,一齊押到前院去聽候皇上發落!」說罷,便押著步青雲快步走向皇上的書房。
恆泰欲一步攔住他,卻被他偏身一躲。
毓秀急得一跺腳,怒道:「腳傷算什麼?嘰嘰歪歪的,比我中毒更重要嗎?我告訴你,我還要報仇!我要殺光恆泰全家!我一定要報仇——你,到底採到了雲芝沒有?」
聞言,恆泰和連城相互一望,俱是狐疑的神情。恆泰和連城幾步迎去府外,迎面見到一輛巨大的馬車停靠在府門之外,二人面面相覷間,卻見馬車上走下來一個人,是孫合禮。
孫合禮一回頭,人已坐在馬車上,看著恆泰道:「小人自知犯下了無數的罪孽,論法必死。但請恆大爺開恩,允准孫合禮自裁。」
恆泰迅速抱住連城,上下打量著連城,關切地問道:「連城,連城,你受苦了!」
天明,祭奠大典與初日一齊升起,鐘聲自靈棚中飄來,悲樂聲圍繞在靈殿周側。跪于兩道之上穿著素縞朝衣的群臣肅穆無言,一身縞白的太監和侍女站在後面,垂首哭靈。喪儀肅始,聖上親悼。皇上自後殿而來,身著以素白縞衣遮掩的龍袍,一路以紗巾矇著面,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向皇后的棺槨。因悲傷過度,他的步伐似有些沉重而遲緩著。
步青雲笑笑,目中閃爍道:「這本來是給你準備的毒藥,看來用不上了,還是我自己吃了吧!」她不無悔恨地最後看了一眼窗外,似是覺得陽光極好,那遙遠之外,她似乎又看到了高高的戲台,她便立在台上,嬉笑哀怒,書寫著別人的故事,唱演著自己的人生。如是那樣,該有多好,如是沒有仇恨,她或許會做一個真正的戲子,敢愛敢恨,敢哭敢笑。
「不!我不能走!」連城堅持著。
「好!恭喜,恭喜啊!走!」
好容易,醒黛回過神來,匆匆離開房間,園中雪落得更甚,宣告著這一年的冬期無比漫長而寒冷。醒黛拉緊長麾,飛身上馬,一路縱馬前去宮中。她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個時候她還沒有為人|妻子,沒有做小格格的額娘,她便是這樣,大喜大怒,縱馬在宮道上,在京城的街邊奔跑,這一路奔跑,似乎便能忘記所有的煩惱。
「既然是什麼都沒有發生,皇上又如何能察覺步青雲之黨的計劃呢?」
「可是,我爹爹沒過多久,就被你給害死了!屍首從宮中運了出來——那時候,我就下定決心,要為他報仇!」猶記得父親的屍首被運回來的時候母親的哭喊,母親哭著說這世上皇上是最不可信的,而父親又怎麼能相信皇上,終是因為錯信,招來殺身之禍。那一日,她便看著父親的屍身,咬緊了嘴唇,自此立誓,要將父親身上的重任擔負在己身,她要替代父親,替代千萬河工,完成刺殺大業,讓父親在九泉之下得以瞑目。
身旁的醒黛嘆了一口氣,又拿起了經書,聲音淡淡的:「快去追,她剛剛醒來,身體還沒有完全恢復,走不了多遠……」
毓秀只瞪著他們,冷言道:「我是富察恆泰的妾室宋連城,將軍和公主派我再來校驗皇后的棺槨。皇後娘娘已經殯天數日,若是有什麼傷痕,此時應該可以察看了,我要瞧一瞧!」
一步步走上殿,醒黛看著望著雪無聲沉默的皇上,輕輕一問:「皇阿瑪,您還想著皇額娘?」
「你,竟敢誑我!」毓秀無奈地搖頭,一行淚落下。
「佟毓秀!你怎麼會在這兒?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
「哦?」江逸塵聽罷,尤是一愣,虛了眸子端看她,忖度著,「你真這樣想?別是有什麼鬼主意吧!」
連城一驚,忙問:「她死了?」
「恆泰,既然一切都已水落石出,那麼,我們趕緊去把連城接出來吧!」
「上回做完了事情,你也沒有給我解藥,這回你們又想要做什麼?」只見毓秀擋在步青雲身前,似在與她爭執著什麼。
「真的嗎?這是真的嗎?」聞聽這個消息,連城激動得便要落下淚來。
皇上點了點頭,心急如焚,步履匆匆間,直直轉入皇后寢宮,卻見卧榻上的皇后狀似瘋魔,有點魂不守舍的模樣。而醒黛目中有淚,正跪守在卧榻前扶持。
孫合禮亦看著恆泰,求道:「恆大爺,請放了毓秀吧!」
江逸塵見狀,忙攔了一步:「哎,我跟著一起吧!」
冷發垂落,終於,還是在一夕之間,盡敗。
「你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懷疑起我的?」毓秀顫抖著問他。
「你要做什麼?」皇上一手扶住她,急問。
恆泰閉上眼睛,一聲長嘆:「我只當易容術是個江湖傳說,寧可相信你是連城,讓自己非常努力地去適應你,告訴自己你就是連城。但始終不行,假的就是假的——所以我才會布這個局,讓你自己露出了狐狸尾巴。」
醒黛便站在他的身側,一同望著雪,陷入無限的感傷中。緩緩地,醒黛終是忍不住望著他,輕輕問道:「皇阿瑪,您心中,最愛的女人是誰?」
只見一個婦女掀了喜簾,往外一探,忙問了聲:「什麼事啊?」
步青雲疑惑地看著完好無損的皇上,不由得驚道:「我分明見到你被炸死,怎麼……」
皇上重重點了點頭:「是真心,真心得不能再真心了。但朕心中一直有悔恨,對你的額娘,其實我錯了。」
江逸塵停下腳步,將連城拉入一處隱蔽的樹林后,坐了下來。連城忙將衣襟撕下,給江逸塵腹部的傷口包紮起來,心疼道:「你這又是何必呢?」
恆泰重重點頭:「臣時刻不敢掉以輕心。」
皇後手捧著頭髮和剪刀向皇上跑去,人未至,聲已發:「皇上,皇上,這……您還不相信嗎?」
幾個侍衛立時圍了上來,只聽見嗚嗚幾聲怪響,四隻鋸齒飛環被放了出來。江逸塵左躲右閃,並且徒手和侍衛們戰在一處。混戰中,江逸塵奪下一把單刀,用單刀撥打下了兩個鋸齒飛環。另一個鋸齒飛環向江逸塵的背後飛來,此時江逸塵正被一個侍衛纏住,背後露出了空門。
連城聽罷,連忙點頭:「是!多謝公公提點,素雲一定盡心竭力就是!」
說著,緩緩拉開馬車上厚厚的氈簾。馬車之中,全是晶瑩的冰磚,毓秀的屍體,便平躺在冰上,依舊存著幾分生氣。
久違的笑容,再次浮現在毓秀的臉上,她心安地依偎在孫合禮的肩頭,眼皮漸漸發沉,突然很想好好睡一覺,再醒來。
如今,他望著跪在地上的她,依舊是那一臉的桀驁清冷,便如他初見她的那日,她幽幽抬起臉,面上雖是笑著,卻從她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絲冰冷。一直以來,他都想知道,那絲冰冷,那樣的恨,到底是來源於何處。
「要活命就閉上嘴,別忘了,你身上還帶著毒,解藥可還在我的手上。」那黑衣人將蒙面的黑巾拉下,露出一張白皙的面容。連城記得這張臉,是步青雲!
連城忙解釋道:「廚房內油煙大,用這個遮一遮也是好的。」
皇上點了點頭,嘆口氣,又接道:「後來,有個進宮唱戲的戲子叫良工,跟慧妃有染,被朕發現之後,死於慧妃之手。本來只是一件普通的醜聞,可是朕卻在他手上看到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刺青……朕當時心裏很害怕,直到今日,這十幾年過去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說罷,便https://read•99csw.com飛身潛入靈棚。一時間,驚動了守靈的侍衛,江逸塵就勢將侍衛打倒在地,一步跑去皇后的棺槨前,掏出一隻水葫蘆,正要打開皇后的棺槨注水,卻聽到身後一聲冷喝——
「這……」
皇上斷然一聲冷喝:「拉出去……」
滾燙的熱淚滑過她的臉,眼前儘是白霧模糊的一片,待眼淚風乾,不知過了多久,天上飄起了雪花,大片大片地砸落在她臉上。麻痹的手指輕輕動彈著,連城緩過神,手可以動了,穴道解開了。她掙扎著爬了起來,來不及活動腿腳,便跌跌撞撞地跑向江逸塵方才衝去的地方。一路的血,江逸塵的血,她顫抖地追著那血跡。
恆泰猛地搖頭,扶著她的雙肩,深情地望著她:「醒黛,醒黛!你說什麼呢?你才是我的夫人!我知道,我一直都對不起你,而你今天居然肯為了我和連城而放棄,這……都是我的錯。醒黛,你千萬不要做傻事,生活還在繼續,好容易家裡的事情都已經解決了,咱們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不好嗎?」
殿下的舞娘們此時甩起了祝壽的大紅絲綢,滿殿紛紛擾擾的紅色綢緞,拂動搖擺著,遮蔽了諸人的視線。舞娘們越跳越激烈,漫天的赤紅,讓人看得心神欲醉。
「敵暗我明,雖然沒有任何線索,但只要知道他們一定會再動手,那我們就來個以靜制動,守株待兔。」一手反握住醒黛,重重地壓了壓,「所有的一切,都見機行事吧!」
孫合禮搖了搖頭:「不,都不用,就在這兒換,在這大馬車上換。」
「皇上,死者已矣,皇上請節哀。」
孫合禮見她自行鬆開了捆縛,不由得急道:「你怎麼掙開繩索的?你可別跑!」
恆泰冷哼了一聲:「還說這些做什麼?趕緊交出連城!」
毓秀面上似也一驚,顫顫道:「火藥!」
遠處,已傳來侍衛們搜山的聲音,眼見那火把越來越近,聲音越來越大。江逸塵轉眸看著連城,鎮定道:「好了,沒時間了!你快躲在草叢中,我去把他們給引開!」
「那您對我額娘,是真心的嗎?」醒黛深深地望著他,終於問出了一直以來壓在心底想要問出的話。
聞言,恆泰立時將頭垂下,眉頭緊鎖。
那步青雲只一笑,看著毓秀道:「你是個有用的人,連皇后都被你用毒藥給暗算了,我又怎麼可能那麼簡單就放過你?托你的福,明日是皇后的喪儀大典,你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在皇后的棺槨里放上火藥……」
連城點了點頭。
見侍女亟亟轉身而去,恆泰猛回身,望著連城一嘆氣:「這是怎麼搞的,你說你要離開,現在公主又閉門不出在念經,這都是怎麼回事?」
孫合禮遞給毓秀一粒藥丸:「毓秀,吃了它,你會好過些。」
「喲!還有這樣巧的事情啊!」那婦人一步走來,攙上連城,一邊往屋子裡推,一邊讚歎道,「好漂亮的姑娘!來,跟嬸子進去!保管把你打扮得跟仙女下凡一樣。」
恆泰朝前一步,施禮道:「臣在!」
江逸塵的最後一聲,傳入耳中,連城痛苦地咬緊了唇,發出嗚嗚的聲音。眼見江逸塵奮起最後的力氣,衝下了山。連城猛地閉上了眼,身子躺在草叢中不能動彈,卻是眼淚決堤。耳邊隨後便是一陣混亂,聽到侍衛們追著江逸塵的步子越來越遠,而後,所有的聲音漸漸遠去。
步青雲見狀,已是驚駭,想來皇上早已對她生疑,並布下了天羅地網,幸而有皇后前來一鬧,否則他們要是開始行動,便是自投羅網了。轉頭見皇上已在示意侍衛前來抓住自己,步青雲忙一腳踢翻桌子,飛身跳出,在空中一個翻滾,便見會場中幾十個裝扮成官員和太監的死士亟亟沖了出來,各自甩出了霹靂彈和煙火彈。
皇上搖了搖頭,似不能相信她的話:「自朕二十五歲登基以來,重農開荒,興修水利,憐農恤商,三次普免天下錢糧,兩次免去八省漕糧。朕這一朝,古往今來稱盛世,百姓臣工皆稱聖君。我問你,朕又哪裡去結什麼成百上千的仇恨?」
「富察恆泰聽旨!」
毓秀點了點頭:「好的!這可真嚇人!」
皇上大嘆了一聲,一手指向恆泰:「所有人都跑了,連步青雲也跑了。打草驚蛇啊!恆泰,你破壞了朕所有的計劃。」
「這喜上逢喜,好事成雙,可是大吉大利的事情啊!好啊!兩位裏面請!」
「好機會!現在我就去把火藥澆滅,然後再去告發佟毓秀的陰謀。」江逸塵輕輕站起身,忙又一把制住連同起身的連城,「實在太危險了!你在這兒等著,我一個人去!」
孫合禮目光一凝,轉眼瞧了瞧馬車上那個裝著雲芝的小布包,再看了看毓秀,艱難地搖了搖頭。或許他從前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錯的,如今,他只是想要選擇一件正確的事情來做,要他,也要她,自此不會再痛苦,再仇恨。
皇上一步急來,撲上去抱住皇后:「皇后——皇后——」
步青雲握緊拳頭,恨恨道:「有一個河工被逼得走投無路,抓住微服私訪的你,以命脅迫,不為別的,只為讓你聽一聽廣大河工的哀號和他們的悲哀。而你呢?竟然下令將這個河工給殺死!你的這一舉動,徹底激怒了我們江南的河工,眾河工在我爹爹的帶領之下,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們要刺殺你!可惜我父親的一念之仁,竟然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
話落間,埋伏在皇上四周的大內侍衛猛地躥出,各持兵刃擋住了皇后的腳步。
「皇后之死。」恆泰定定地開口,「那日駐紮在郊外的營帳中,只有我和醒黛猜測到了皇上的深意。而我猜想,那時的你便已聽到我們的話,並且能輕易進入皇后營帳的人,除了醒黛和我,也只有你了。」
「對啊!辦喜事就圖個熱鬧吉利!走走走!我們叫屋裡的娘兒們幫你這俏媳婦打扮打扮,今晚給你們收拾一間好屋子,保證讓你們好好入洞房!」
江逸塵冷冷地看著她,慢悠悠地道:「佟毓秀,別再裝腔作勢了!就算你這一路不吃不喝,也別妄想我會生出什麼同情。反正饅頭只有這麼一個,吃不吃隨你,要是餓死了,可不關我的事!」
恆泰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孫合禮,你本是扁鵲華佗一般的人物,奈何落得如此……」
「朕要你護送皇后回京,你為什麼連這件小事都做不好?你為什麼不看住皇后?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的玩忽職守,你破壞了朕的一個好局!你知不知道?白費了!全白費了!」皇上怒不可遏,一掌重重落在書案之上,連連向恆泰發難。
江逸塵笑了笑,一拍大腿爽朗道:「既然你想要開始新的生活,那麼正好,你就跟我在一起吧!」
終是在目光的盡頭,看到了江逸塵。
江逸塵稍稍鬆開她,摸了摸下巴,眯著眼睛看著她,幽幽道:「現在看起來,你倒是越來越像連城了!既然是這樣,那我就更不會放過你了!」
連城揉了揉手腕,乖順地笑著:「那是自然,你一個大男人,能不能溫柔點!」
司膳太監點了點頭:「不該問的事情,就不要問,你既做了廚娘,只要好好燒菜,到時候少不得有你的好處。若是出了岔子,那咱們都得倒霉!知道了嗎?」
連城隨著那婦人走入新娘房,只見一群姑娘正在幫新娘子化妝,連城疾步上前,在她們眾人之前跪下,連連哀求道:「救救我!各位姐姐嬸嬸們,救救我!其實我是被外面的那個男人給拐騙來的,他還要逼我和他成親!大家都是女人,我可不想年紀輕輕就被推進火坑啊!你們可一定要救我啊!」
「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怎麼還不放開我?我要去通知恆泰!」
孫合禮拿著刀,雙手合十,看著躺在冰床上的毓秀,柔聲安慰道:「毓秀,我這就把你的臉換回來給你,你知道嗎?只有你的臉,才是世上最美的臉。」
一時間,恆泰將毓秀推了出去,孫合禮也將連城放了出去,兩人擦身而過。
那誦經聲一頓,緩緩地,房門被輕輕拉開。
「此時此刻,你還想再報仇嗎?是我對不起你爹爹,還是他對不起我?」皇上一言問向她,話中亦是痛苦不堪。
連城一急,猛地站住:「江逸塵,你若是再不放手,我就咬舌自盡!告訴你,如果你不放開我,我寧願一死,也要和恆泰死在一起!」
孫合禮抱著毓秀,聲音一輕:「毓秀,你中的毒已經很深,就算是有雲芝,也是難救了,我們就這樣簡單簡單地過好這一天吧!你放心,我會陪著你,直到最後一刻的。」
一時間,場面極為混亂。步青雲隨即示意出手,十幾個蒙面人由外掩殺過來。祭奠大禮上的守護侍衛們和蒙面人戰在一處,侍衛不敵,節節敗退著。
見恆泰步出,醒黛一步而上,握上他的腕子,輕輕道:「恆泰,怎麼辦?離皇阿瑪給的期限還有不到兩天的時間,而現在什麼頭緒也沒有……」
「當年我發現了她和良工的事情,結果怒不可遏。我悲傷欲絕,甚至可以花一生的時間來思念她,卻不會反省一下,為什麼你額娘會做出這樣的事情。說到底,我是為自己身為帝王的自尊而生氣,而內疚。」皇上笑著搖了搖頭,滿滿的自嘲,「其實我錯了。醒黛,這世上最大的愛是什麼?不是佔有,不是爭取,而是放手,而是成全。」
「慢!」毓秀退了一步,正踩在碎裂的茶盞上,「你是步青雲的人?」她看著躺在地上的恆泰,又看了看腳下的碎片,只道自己的毒茶雖沒有派上用場,得天人來助,總算讓恆泰喪命於此,不枉她這些時日來忍辱求全,費盡心機。
「你還是放下仇恨吧,仇恨不光會燒死別人,更會焚燒自己!」
皇上看了眼窗外,夜色寂寥,陷入回憶之中:「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時候也是要下江南,朕微服私訪,有個屬於江南某個神秘組織的人威脅我,要我去查一件修河塘的案子,結果被大內侍衛射殺。朕記得那個人的手上,有一個獨特的魚形刺青。後來朕也查過此案,的確有冤情,但早已替他們平反。原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哪裡知道,這還只是開始……」
孫合禮一時愣住,便見連城幾步走上來,除掉孫合禮的鞋襪,端著孫合禮已經紅腫潰爛的一隻腳,仰起頭,問他:「你看看,要上什麼葯?」
醒黛一笑,不無苦悶道:「皇阿瑪,這是你們男人的想法,您明不明白,在很多女人心目中,是不能與他人共享一個男人的!」
「此事因你而起,限你三日之內,查出皇后的死因,將所有賊人一網打盡!否則——滿門抄斬!」
一聲由身後飄來,醒黛此時從書房的屏風后緩緩而來,方才恆泰設計的這場好戲,她全然看在眼中。如今,她一步走到他身邊,握上他的腕子,輕柔道,「她在大牢中,一定受苦了!」
皇上傾身而前,看著跪在殿下的皇后,似是怒不可遏,一拍桌子道:「不是已經勒令你回京了嗎?你怎麼又回來了?!」
連城低頭看了眼自己被繩子捆住的雙手,又看了看牽著繩子的江逸塵,一連幾天,江逸塵便都是這樣困著自己。若再跟他待下去,便更走不掉,恆泰那邊的危險也不能解除。可是一時半會兒,她又想不到什麼可以逃身的機會。
摸著黑緩緩推開沉重的漆門,一步步走入素幔白幡飛揚的冷殿,左右兩側一路延綿的靈燭流著暖淚,香爐中燃著安息香,霧氣繚繞,青煙浮上。
寒夜深寂,毓秀仰起頭,迎面看見皇后高矗的靈牌,縞白的挽幛長幃紛飛縈繞,抬步間,卻由守衛靈殿的侍衛以喪儀重地,外人不得入內為由而阻攔。
皇上略略皺了眉頭,只一搖頭:「我雖然見過多次,但始終不知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組織。」
這一聲聽得步青雲一震,她順著聲音飄來的方向轉過身子,眼見皇上和恆泰從外面走了進來。
方才牽著連城進屋的婦女此時趕緊端來一盤花生糖果,邊塞給連城,邊道:「姑娘,你放心!我們一定幫著你逃出去!這兒有點糖果糕點,你先填填肚子,一會兒好見機行事!」
一個侍衛讓出路來,只道:「那我帶您進去。」
「對!是我!」毓秀哈哈笑起來,「我不過是說了有人要害皇上,皇后當真護夫心切,急匆匆地趕了回去。我知道,那個時候是皇上設下的陷阱,可我,read.99csw.com我不能看著步青雲陷入其中。我要讓她活,她活著才能給我解藥。而今,她死了,我大仇不能報,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毓秀將頭一仰,聲音寂靜:「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別不認一家人啊!我可不是什麼宋連城,我是佟毓秀,步青雲和我認識的,皇后也是我給她送上西天的,她還叫我在皇后的棺槨中放了炸藥!再怎麼說,咱們也是站在一條船上的人。」
連城急叫道:「你瘋了!這裡是沼澤!你一踩上去,就必死無疑啊!」
一聲方落,突然被身後的一隻手捂住,一併將連城從門口拖進了迴廊盡頭幽暗的拐角處。連城掙扎著,待定睛一看,卻見捂著自己嘴的人竟然是江逸塵。她憤憤地盯著江逸塵,方要開口,卻由江逸塵出言攔住——
醒黛含著笑,一手撫過他的眉眼和鼻唇,無限留戀道:「因為有我在,你們總是不能在一起,我是後來的,是多餘的,但我是公主,我又不能大張旗鼓地離開,索性我就在家出家,閉門修行,為你和連城祈福,希望你們可以幸福地過一輩子。」
連城一驚,隨即掙扎,猛地將江逸塵一把推開:「哎呀!你幹什麼?放開我!放開我啊!」
冰磚馬車中,毓秀和連城並排躺在其中。連城已在藥物的迷幻下漸漸睡了過去,而一側的毓秀,亦是沉浸在一場漫長無止境的美夢之中。
一時間,醒黛用力投入他的懷中,緊緊貼靠在他的胸膛,感受著那片刻的溫暖。恆泰含笑撫著她,目光深遠地望向門外,雪仍在不停地下,他又想起了那一年的雪花落,蘆花飄。長長的一聲嘆,連城的用心良苦,他都知道。而他,會讓連城安心,也將會帶著連城的愛,好好地愛公主,好好地過完這一生。雪花落得整個世界都寂靜了,連帶著心中的那個角落終於也寧靜了,恆泰顫抖著笑望遠方,一滴淚順著微笑的臉頰緩緩滑落。
孫合禮轉而望著連城的臉,浮起一絲暖笑。在這寒徹的時節里,他的笑容竟似一縷暖融融的陽光,讓人心底生出幾分美好的希望。
孫合禮平靜地一笑,將她一絲絲摟緊,微微閉上眼睛,吻著她的鬢角,輕柔道——

恆泰凝住一口氣,緊張道:「是誰?」
那婦人忙壓住新娘子的雙肩,安勸著:「你別怕,又不關你的事,你只管嫁人。」說著,再一扭身,看著連城問道,「姑娘,你跟嬸子說說,你講的都是真事?別是小情侶間鬧彆扭吧?」
孫合禮搖了搖頭:「不,這是帶有迷幻效果的止痛藥。」
孫合禮一臉平靜地走出來,看著恆泰,又看了看連城,道:「佟毓秀,已經死了。」
說話間,一舉傾上,奔去了靈棚之中。猛然之間,身後只聽得三聲震耳欲聾的炮響,靈棚四周突然出現了無數的弓箭手,對準了步青雲一夥。
孫合禮點了點頭:「對,我怕你痛。」
皇上搖了搖頭,不能認同她的話,只得道:「可朕是皇上啊!朕是不可能被獨佔的——男人,同時真心愛兩個或以上的女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他所愛的女人無異議,那就是福氣。」
馬車漸漸停落在荒無人煙的郊外,孫合禮拖著仍在流血的腳艱難地下了車,一併將毓秀抱下了車。落下車來的毓秀一時間暴跳如雷,亟亟地看著他,聲聲逼問著他有沒有採到雲芝。如今她咯的血越來越多,若孫合禮再配不出葯來,她便要死了。
是恆泰!恆泰還活著!
「幾位老鄉請了。說來也是巧,我們這回不但要喝喜酒,而且還要借你們的寶地成親呢!」江逸塵一抱拳,一指身後的連城,「瞧見沒有,她就是我的未婚妻,趕得早不如趕得巧,我多出幾十兩的水酒菜肴錢,今兒我們倆就在你們這兒成親了,老鄉們覺得如何?」
「突然有一天,我爹爹要放棄已經策劃好的行刺計劃!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步青雲說至此,已不能遏制地顫抖。只記得那一日他在眾河工面前宣布他放棄了計劃,不再刺殺皇帝。他宣告所有人說,當今這個皇帝未必是傳聞中那麼荒淫無道,他也在努力整頓吏治,懲罰貪官。而就算是把皇上殺了,也未必就能改變現在的局面,反而會攪得天下大亂,將有更多百姓受苦。
「對,她死了,死於中毒——不過還好,毒發身亡的時候,她已經進入了夢鄉,走的時候,一點痛苦也沒有。或許這才是她最好的歸宿吧,沒有仇恨,沒有陰謀,只有美麗的夢。」
江逸塵笑著站了起來,拉了拉繩子,示意她一併往前走。走了幾步,便悠然自得地將繩子挽在身後,大有享受陽光的好心情,一路走一路笑著說:「若你是毓秀,那麼留在我身邊,我至少可以防止你再去加害連城;但如果你真是連城的話,呵呵呵——你以為我會放過你嗎?你別再妄想了!」
步青雲一笑,便也毫無抵抗地束手就擒,她看著恆泰,頹然一笑道:「好!我輸得心服口服,到底是你們棋高一著……」
孫合禮從藥箱中取出一隻瓷瓶,用嘴咬下塞子,從瓶子中倒出一些粉末撒在自己的腳上,忍著痛不哼出聲:「你……為什麼不但不跑,還要來救我?你就算是幫了我,我也不會放了你,你難道就不怕我對你不利嗎?」
連城一咬牙,刻意問他道:「那我問你——你到底認為我是毓秀,還是連城呢?」
「你……帶我來這兒做什麼?是要把我沉入沼澤嗎?」連城輕輕問了他一聲。
聽著一聲連著一聲的呼喚,皇后恍惚地眨了眨眼睛,一行血水自額頭滑過,撫上皇上肩頭的手,一時垂在了地上。
毓秀又咯出幾口鮮血,她看著自己的衣襟前墜落一滴滴鮮紅的顏色,卻覺得身子麻木了,連咯血也不會感覺到痛了。她知道,孫合禮一定給自己吃了好葯,她相信,只要有他在,她便可以活下去。
連城一路凝著恆泰的背影,滿心失望。垂首間,一滴淚落了下來,她喃喃道:「我把江逸塵拋在那麼冷那麼荒涼的地方,甚至都來不及安葬他,便想來解救你于危難。可是,你卻再也認不出我了……」
自回到京中,連著三日,連城只將自己困在屋子裡,不肯見人。終於,恆泰推開了她的房門,一步步走入昏暗的內室,自床榻間扶起連城的雙肩。連城仍是垂著頭,以雙手擋住一張臉,不肯讓他見到自己的臉。
「好一個盛世,好一個明君!」步青雲揚聲一笑,緩緩抬起手,翻出手腕,露出腕中那魚形的刺青,目光飄向他,「你可知道,這個刺青是什麼意思?」
只見步青雲拎起一個小包袱,遞到毓秀眼前:「對,這是一包威力極大的特殊火藥,只要你將它放置在棺槨中,等皇上前來祭奠的時候,轟的一聲,玉石俱焚!只要你把事情辦成了,我就把解藥交給你!否則,我們的計劃不成,你也活不了,還要受盡毒發前的折磨而死!」
「燙傷?這兒又沒有火,你怎麼會被燙傷呢?」
兩個軍士迎面而來,將連城牢牢捆縛住。連城掙脫不開,卻仍奮力揚聲迎著恆泰喊去:「恆泰,不是這樣的!我不是佟毓秀,我是連城,我是來救你的!」
恆泰立時應下,隨同軍士將步青雲押送著離開。一時間,連城正由靈棚外奔來,眼見一片狼藉的靈棚,嚇了一跳,只道是真的發生了爆炸。慌亂間,她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著恆泰的身影,遠遠地,看到了恆泰押送步青雲的身影。
「若要連城,用毓秀交換。孫合禮。」
殿外,埋伏在黑暗中的連城此時已伺機而上,便要上前將毓秀捉個現行。江逸塵猛地制住了她,在她耳邊輕道:「不成!捉賊拿贓。你現在出去,很容易被她反咬一口,嫁禍於你,那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恆泰亦是激動,連忙握住連城的腕子,亟亟問孫合禮:「那怎麼換臉?在哪兒換?我需要準備什麼?」
想起那曾經險些要了自己和連城性命的沼澤,恆泰緩緩點點頭。
恆泰皺起眉,一臉哀傷地看著她:「你又何必再狡辯呢?雖然你換了連城的臉,但假的畢竟還是假的,最根本的東西,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同呼吸,共生活,一個眼神,一個手勢,一個微笑,一句話,一個字,都透露出無窮的信息。而在你的身上,我絲毫沒有感覺到你是連城的信息。」
一聲經文,自房中幽幽傳出,聽在恆泰心中,唯有空冷寒痛。
「你這言而無信的女人!」
埋伏在四處的蒙面人稍微探出了頭,步青雲亦藏匿在其中,眼見得皇上已走向預定的爆炸點,步青雲打了個手勢暗示著,其身側的蒙面人便點了點頭,又俯身隱藏了起來。
恆泰恍然而笑,回應道:「什麼是愛?在一起的人是愛,習慣了的人是愛,離不開的人是愛。你覺得我不愛你,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早已離不開你了。」
「為什麼?」醒黛疑惑著皺起了眉。
毓秀搖了搖頭:「不用了,你在這兒守著,我自己進去就好!」
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覺得皇阿瑪變老了。似是自何時起,他瞬間白了頭,是額娘去世,還是皇額娘去世,或者,是自步青雲暴亡之時。
孫合禮看著她,點頭安然一笑:「自然是真的。在死人面前,我何必騙你?再說,我早就說過了,有朝一日,我會幫你們把臉換回來的,因為這個天下,只有我能夠做到。」
醒黛眼中濕潤,偏頭間苦苦一笑:「眼前人不是最愛的人,一生那麼漫長,又何苦折磨自己?」
一時間,大壽慶典會場上煙霧瀰漫,眾死士和步青雲逃得一乾二淨。皇後為保護皇上,焦急地撲了上去,煙霧中被飛彈擊中了頭部,人瞬間癱軟在地。
孫合禮掙扎著跪在地上,拜了連城一拜:「連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但我一定要去救毓秀,只好先委屈你了!」
恆泰拉著連城的手,另一手輕輕移去她遮擋面目的手,一絲一絲盯緊她:「不!連城,你想錯了!我愛的是你的人,而不是你的臉。雖然你現在的臉不是自己的,但你的心、你的身還是我的,那又有什麼可怕的呢?」
毓秀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袖子:「當然是真的。步青雲還給我服下了七蟲七草七花毒,如今她死了,一直沒有人給我解藥,我這還吐著血呢!你有沒有解藥?有沒有解藥啊?」
「好啊,那我們就這樣說定了!你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幫我解開繩子?就算是搶婚逼婚,也沒有捆著新娘子的道理啊!」連城說著,便將自己手上的繩子揚了揚,示意他解掉。
「江逸塵——」她似平常一般,輕輕喚了他一聲,卻再也聽不到他的回應。
她怔怔地看著那些由手中散去的雪花,喃喃的一聲溢出——
連城雖然不能動,眼睛卻在不停地眨動,立時滑落滾滾淚水。
毓秀只覺得周身一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淚,順著臉龐流下,她尖叫著,似不能接受地猛搖著孫合禮的肩膀,不住地痛哭:「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一聲令下,太醫喏喏而退。
那婦人一笑,指著他便道:「喲!哪有大老爺們跟著去化妝打扮的?不好不好!你啊,就在外面等著,一會兒保管給你送出一個新娘子來!急什麼啊!哈哈哈——」
江逸塵看也不看她,只道:「不!我不能讓你去冒險!絕對不能讓你去!」
皇后一步而退,搖了搖頭,猛地從袖中掏出一把剪刀,高高揚起:「皇上!臣妾今日要以死相諫。這趟江南之行危機重重,又有靜貴人這樣的奸詐小人陪在皇上身邊,皇上不可不防啊!」
此時,他寧靜地伸出了一臂,似在等待著她的懷抱。他平躺在草叢中,胸前有無數支冷箭穿透了他的身子,儼然被射成了刺蝟的模樣。連城腳下一滑,便跌倒下去,她用力爬去江逸塵的方向,終於握上了他的一曳衣角。
皇上面上一喜,便要衝出書房,恆泰亦跟隨上,追著皇上的腳步道:「太好了,皇上,娘娘此次返回,定是有內奸唆使,只要知道此人是誰,便可知他們的整個布局,到時候要抓這些亂黨,並不困難。」
「對啊!你不是一直都想和我在一起嗎?你還老想著和我私奔,如今機會來了,你難道不高興嗎?」
「大胆!什麼人?竟敢夜闖行宮館驛!」
只願,連城一世九*九*藏*書安心。
幾個老鄉對望一下,點了點頭,皆是一臉的喜氣。
「連城,你真是一個好姑娘。」孫合禮一嘆氣,從懷中掏出迷|魂|葯餅,迅速按在連城的頭上。剎那間,連城便失去了知覺。
醒黛頓了頓,忙一握緊他的手:「你真的有把握嗎?」
毓秀在皇后棺槨前燃了一把殘香,餘光掃過,見四下無人,輕輕將外槨的頂蓋推開,見裏面果然是釘得嚴嚴實實的御棺。她從裙內取出那個裝滿了火藥的小包袱,從包袱里取出火藥小包,一包包地放入外槨與內棺的縫隙之中,一併巧妙地安放了引爆裝置。手中的這個爆炸裝置,如步青雲所言,甚是巧妙,在祭奠儀式上皇上一定會去哭棺槨,那時必然會有爆竹齊響。這強力火藥的爆炸裝置,是以震動來引爆的,只要外面的爆竹一響,震動炸藥的感應裝置,立刻就會引爆,到時一切玉石俱焚。
根本就沒有什麼銷魂蝕骨散,他只是給她演了一場戲,收買了亂黨,要這亂黨試探出眼前人的真實身份,待事成之後,自放那亂黨一條活路。
江逸塵扶住她的肩,仔細盯著她的雙眸,任這張臉再百般改變,可他相信,這眼神永遠都不會變。是,他記得她的眼神,面前確是連城不錯。
「這是怎麼回事?皇后!皇后!來人啊,來人啊——」皇上尚不知情況如何,便扶著皇后的身子,揚聲不住地喚著她。
皇上閉著眼睛,又喚來恆泰。
皇上一把推開圍在榻前的太醫,落座在皇後身前,一手緊張地握住皇后的手,急問出聲:「皇后還好吧?」
「這些日子以來,我一直跟著你,你混在廚房裡,我觀察了你好久。如果你是佟毓秀的話,你有很多機會可以殺掉富察恆泰,可你沒有。相反,你剛剛探聽到佟毓秀和蒙面人的陰謀,卻著急跑來告訴富察恆泰,能這樣做的人,只有連城。」
醒黛望著他滿身的雪水,不由得心疼,連連落了淚,垂首間,她只得道:「不,我是要成全……成全你和連城。」
「我告訴你,這不是什麼組織,而是我們江南河工的刺青!」一聲冷言落地,步青雲咬牙道,「你還記得嗎?在清口及江南運河的疏浚過程中,由於貪吏的盤剝,江南河工死了多少人?」
皇后痛苦地眨著眼睛,勉力掙扎著起身,嘴唇翕動著,似有聲音溢出:「是……是……」
恆泰見狀,只得叩頭道:「皇上,臣知錯了!為今之計,就是趕緊去詢問一下皇後娘娘,看她是受了誰的慫恿而跑回來的。臣敢斷言,我們中間一定混進了姦細!」
步青雲慘笑一聲,不住地搖頭:「笑話,笑話!我的復讎竟然只是一場笑話……太可笑了!」
江逸塵一哼,便轉過頭,嘴邊溢了絲暖笑。

「最愛?」皇上似也被這個問題難住了,他愣愣地想了想,一聲長嘆,「最——這是一個很獨佔的字眼啊!是皇后嗎?是的。是你額娘嗎?也是的。包括那個步青雲,其實朕心中何嘗沒有她的一席之地呢?朕這輩子有很多女人,我很難說最愛她們中間的哪一個,但我可以說,我和她們每個人在一起的時候,都是真心的。」
「佟毓秀,你死到臨頭,還是這麼糊塗嗎?」恆泰轉首,盯著她,言語冷峻。
江逸塵笑著搖搖頭,抬起一手封住連城的唇:「夠了,不用再說下去了,我不為了什麼,只是想著你好。」
「臣已經查了一晝夜,但沒有絲毫進展。」
恆泰緩緩地走到醒黛面前,只望著她,眸中一片寧靜:「滿目青山空念遠,不如惜取眼前人。」
整日都是這些,要細細調理,病情不重,偏他卻覺得自己像要痛死了,身心都在痛,是切膚之痛。皇上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好了,你退下吧!」
連城流著眼淚,望著天上的月亮,突然想起了從前那些美好的場景。想著那一年冬天,江逸塵牽著她踏雪走過,在白茫茫的草原上留下了一路的腳印;想起他的簫聲,總是能一次次感徹她的心。耳邊越來越靜,再沒有一絲動靜,直至一片死靜時,連城終於無法忍耐地痛哭出一聲。
司膳太監瞧了瞧她:「真的?你怎麼總用紗巾矇著臉?」
「何必呢,這又是何必呢?」皇上俯身,將她環住,不無哀憐地看著她此刻已蒼白的臉,輕輕地,為她合上了雙眸。他嘆了口氣,目中亦有一絲淚,無聲而落。
皇上冷冷咬牙,眉深深蹙起,幽幽道:「直到步青雲的出現。她的手上有同樣的刺青,朕就開始思考這些人為什麼一個個離奇地出現在宮中,他們究竟有什麼目的?朕看出步青雲想要勾引朕,這才促使朕開始布局,封步青云為靜貴人,容忍她在宮中所做的一切,然後公布要做大壽。這是他們最好的機會,也是朕最好的機會,朕要將他們連根拔起,一網打盡!可惜這個布局,因為你的疏忽而壞了事,完全白費了!」
江逸塵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連城,一臉沉著地問她:「我若就是不放開你呢?」
恆泰帶著醒黛,一路離開驛館,直朝大牢而去。雪落了滿肩,恆泰一時竟有些遲疑,不知該如何面對連城的那張臉,那張似是毓秀的臉。待走入大牢,牢中的景象著實讓人吃了一驚。大牢之中橫七豎八地倒下了一大片人,有囚犯有侍衛,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藥味。只見一間空空的牢房,牢門已被刀劍劈開,牆上釘著一張字條。
「你,為什麼一定要置朕于死地?」皇上俯身看著她,目光淡淡的。
恆泰一急,忙止住了她的話:「胡說胡說,快去把公主身邊的雲兒叫來!」
書房之中,燃起了冷香。皇上還記得,這是步青雲最喜歡的一味香,名叫斷魂香。聽說此香源自西域,嗅之斷魂,不嗅反會思念至斷魂。而他自己也曾笑說,步青雲便也是這樣的女子,明明知道是含著毒汁的罌粟,卻忍不住靠近,忍不住不能拒絕。
「謝謝你的好意,我自有辦法。」孫合禮說著從馬車上取出一筐白色的粉末,往沼澤中倒去。
此時,他又來到這一片雲芝林,卻不知意欲何為。
連城聽了那聲音,連忙蹲下身子。只見假山後,毓秀被一個黑衣蒙面人以匕首制住。
「好姑娘,有你這句話,我死了又怎樣?」江逸塵一把握住連城的手,望著她緩緩溢出笑容,「呵呵,你信不信,我江逸塵是打不死的!你還記得嗎?從你見到我的那天開始,我死了多少回?可懸崖摔不死我,炸藥炸不死我,刀劍也殺不死我。」
孫合禮哀哀地看了她一眼,緩緩道:「毓秀,我的腳受傷了,你來幫我換一下藥吧!」
步青雲一笑,揚聲道:「好!我們成功在即!給我沖!」
恆泰愣愣地轉步,追出了幾步遠,卻忽然停了下來,口中喃喃道:「不,不追了……」
皇上猛地睜開了眼睛,看也不看他,只冷冷道:「三日的期限,已經過去了一日,你還有兩日可以用功!」
「止痛藥?」
只見沼澤混合了白色的粉末,霎時冒起了白煙。
孫合禮揭下蓋在連城頭上的迷|魂|葯餅,連城悠悠轉醒,孫合禮在她耳邊輕輕一喚道:「恆大爺已經在等著你了,快去吧!」
窗外的雪,仍在下。
「臣實在不知。」
江逸塵一抖繩索,頓時解開了那繩子,斜著眼看她:「我告訴你,就是不綁著你,你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你最好乖乖的。」
「想愛同結,愛不能離,則諸世間,父母子孫,相生不斷。是等則以,欲貪為本。」
「哎呀,素雲哪敢詢問什麼,只是覺得若是真的,那麼能給皇上和將軍做菜,可是祖上積德不淺啊!說出去也光彩得很啊!」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我既然這樣說了,自然是真的——我是佟毓秀嘛!嫁給你,我當然是願意的。不過你若是一廂情願地認為我是連城,那自然也由得你去幻想,反正無論我是誰,你都賺了!」連城定定地點頭,滿是認真的模樣。
「靜貴人,你就這樣想要朕的性命嗎?」
說話間,大夥簇擁著連城和江逸塵往喜事場子走去,並喚來院舍中的女人:「五嬸子!來,來!」
恆泰點頭,哽咽道:「我一生都在夢中,也許只有這一刻才是真的。」
皇上的聲音越來越淡,越來越遠。長殿之外,只剩醒黛一人的身影搖曳,風雪之中,她輕輕揚起了一隻腕子,接著飄落的雪花,無數的雪花紛飛而落,由她的手間散去。
江逸塵將身就地一伏,飛來的鋸齒飛環正打在身後的侍衛身上,那侍衛頓時斃命。
江逸塵痛得吸了口冷氣,笑道:「我早說了,只要過去,就會有危險,既然你執意要過去,那麼傷在我身上,也遠比傷在你身上要好,我心甘情願。」
連城轉頭,望見恆泰:「恆泰!恆泰!」
「我會帶著毓秀,駕著馬車直奔那片沼澤,然後將我和她,以及這輛馬車,以及我的醫術,全部都帶進這片沼澤,消失得無影無蹤。從此,孫合禮再也不會危害世間。恆大爺你可以成全我嗎?你若不信,大可派人跟著我,直到我沉入沼澤為止。」
行宮館驛的御廚房內,連城用紗巾矇著面,正在掂勺爆炒,她身後的木桌上,此時已擺放好了三道菜肴。隨著一聲「出鍋」,她將鍋里的菜肴碼到白瓷盤裡,然後將菜端到了木桌上。
半個時辰后,連城一身男裝由喜房中悄然走出,一眼看向被圍在酒席中脫不開身的江逸塵,將帽檐拉低,一扭身從后柴門跑了出去。終於,終於逃脫了。
江逸塵聞言,猛地轉頭,盯住她的臉,上上下下全看了一遍,再一嘆氣:「說實話,我也看不準。但我覺得,現在的你,怕是像連城多過像毓秀了,當然,多也只多了那麼一點點。」
「對啊!」
女眷們頓時愕然,新娘子也從座位上站起來,疑惑地看向連城身前的婦人問道:「五嬸子,這是怎麼回事啊?」
連城心急如焚,忙搖著頭:「嬸子,我說的句句都是實話!我已經被他挾持好幾日了,你看,腳也走破了,手也被捆出傷痕了,而且他還不給我飯吃!到現在我還餓著呢!」說著,便將自己的手腕遞過去。
恆泰牽著醒黛走在廊子里,園中假山錯落,石林疊嶂,景緻偏好,只可惜他二人此時全無心情欣賞這美景。一路走過,恆泰稍稍緩了口氣,安慰醒黛道:「公主請放心,反正明日就是皇后的大喪,辦完之後,皇上就要回京了,我相信那些亂黨餘孽一定會有所行動的。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將皇上騙出紫禁城,一擊不中,他們怎麼會就此罷手?我們肯定還有機會的!」
恆泰輕輕蹙眉,看著他,問道:「那你現在過來,是為了什麼?」
毓秀立時愣住,全然聽不懂他的話!怔怔間,卻見躺在地上的恆泰緩緩坐了起來。
連城一笑,果然是個好答案,便索性說道:「既然是這樣,反正前面是現成的紅燭燈籠,宴席賓客,你有沒有膽子現在就娶我?」
「皇上,臣妾不是個爭風吃醋的人,您這般不聽勸阻,臣妾也實在無能為力。」一行冷淚自皇后目中落下,她又緩緩跪下去,舉起剪刀剪下自己的頭髮,「臣妾這就當著皇上的面剪髮明志,若皇上肯依臣妾所言,臣妾就削髮為尼,一生青燈古佛為皇上祈福。」
眾女眷趕忙圍了上來,見連城的手上果真有好些勒痕,連連驚呼著:「哎呀,好多傷痕,真可怕!」
「不是屬下不允准,而是皇後娘娘的御棺已經被金釘釘牢,輕易無法啟開了!如今外槨還沒有上金釘,您就算看了,也不會有什麼收穫的。」
在驛館的御膳房忙活了整日,連城終於得了空閑繞出小廚房,一路往前院走。她一心想要接近恆泰,一心想要告訴他,提防他身邊的毓秀。來的路上,已聽到了皇后仙逝的消息,她只怕,接下來,恐怕會有更為不測的災難。一路走入後花園,為了避開來往的侍女,連城便從假山後面繞了過去,人方穿過假山一側,卻聽到毓秀的聲音飄來——
其餘的侍衛見殿外還躲著一人,轉身便朝著連城衝去。聽得連城一聲驚叫,江逸塵大驚,忙回神趕去救連城,猛力殺退了幾個侍衛,護住連城,卻被鋸齒飛環重重地划傷了腹部。
孫合禮一面在腳上綁著長木片,一面回答:「這是石灰,遇水則沸,它和沼澤淤泥混在一起,可以使淤https://read.99csw.com泥暫時變得堅硬些,我現在在腳上綁上長木片,也是防止我陷下去的工具。這個沼澤我研究了多時,這個方法保證萬無一失。」說著,他踏著木片走入沼澤,果然穩當了許多,雙腳沒有下陷。看中了一棵最大的雲芝,他俯身去采,哪知突然失去了平衡,孫合禮的一隻腳有些陷入了石灰淤泥中。
恆泰沒有回應,只出神地望著漫天雪,似是極擔心,嘆了一口氣:「今日走脫了一個亂黨死囚,這可如何是好?」
「對。」皇上點了點頭,看著遠方,似看到了那不曾發生的但卻美好的一切,「如果當年的我能領會到這一點,成全她和良工的話,那麼一切就都會不同。良工不會死,步青雲不會死,你額娘不會發瘋,皇后不會死。一切都源於那種獨佔,那種寧死不放手的愚蠢。可惜啊,這世上的人,哪個不是抓到手裡都不放?就算是要死了,也還是不放手。這件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很難——愛,本來就是一件異常複雜且很難很難的事情。」
「你說什麼?」
步青雲放下酒壺,轉而端起自己面前的玉盞,一手摸了摸杯身,滑過那絲絲冰涼,眸中寒光隱隱。她已與此刻埋伏在殿外的眾蒙面人約定,大壽慶典上,以摔杯為號,共同擒拿皇上。一絲緊張揪至心口,步青雲睨著已經完全沉淪的皇上,慢慢舉起了杯子,方要一摔,卻見殿外奔來一個身影,那一身正紅宮衣,髮髻高梳,正是皇后!
話音剛落,門突然由外間劈開,一個劈頭散發的亂黨從天而降,一刀劈向恆泰和毓秀。滾燙的茶盞跌落在地,毓秀駭得一躲。恆泰忙將她護在身後,抽劍擋住亂黨的進攻。突然之間,那亂黨自腰間抽出一顆藥丸,放出一陣粉紅色的煙霧,恆泰吸入鼻間,腳下忽然不能控制地顫了顫,立時已站不穩,昏迷倒地。
皇上似是未反應過來,只抱著懷中已逝去的皇后,怔怔發著呆。他臉色發青,頓了半晌,突然轉過臉,盯著恆泰,冷聲下令——
「那你也先停下來,我給你包紮一下。」
恆泰看著毓秀的身影漸漸遠去,那張似極了連城的臉,終於消失在了眼前。恆泰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終於,一切都結束了。
亂黨搖了搖頭:「不,你才是我的解藥,是來救我的命的。」
連城一緊張,忙仰起頭,怔怔地問道:「為什麼?」
「你放心,我會陪著你的。」
步青雲一仰起頭,看著皇上,冷冷地笑:「報仇!為父報仇,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為成百上千死在你手上的人報仇!」
連城一屁股坐到地上,苦著臉搖頭:「哎呀!你這叫什麼話?我知道你心裏自始至終都沒有我,你只喜歡連城。強扭的瓜不甜,其實我自己也清楚,我可不想成為連城的替代品。江逸塵,你就放了我吧!這樣對你也好,對我也好!」
皇上吸了一口冷氣,沉默著。

皇上卻突然說話:「來啊!把她給朕帶到書房裡來。」
一時間,大殿之上交頭接耳,傳來窸窸窣窣的議論聲。
「不!連城,你不要再倔強了,何必為了一張臉而懊惱呢?我是不會在意的,我希望你也不要在意,順其自然吧!」恆泰雙手將她抱緊,深情地望著她。
毓秀聞言即道:「我是奉命行事,內棺不能檢查,看看外槨也是不虛此行!」
「恆泰,你誤會我了!剛才我是騙他的,你可不能信啊!」毓秀亟亟為自己辯解著,已退至牆頭,再不能退一分。
江逸塵笑著掰開了她的腕子,安慰道:「你放心,咱倆是有緣之人,我和你的事情還沒有完呢!我引開追兵之後,也許在某一年,某一天,我還會突然出現在你的面前,把你搶走,或許還會逼你做我的女人。」
「誰要吃你的饅頭!」連城悶哼了一聲。
江逸塵迅速點中連城的穴道,將連城放倒在草叢中,最後望了望連城的臉:「幾個時辰之後,你的穴道會自動解開,然後你就趕緊離開這個滿是是非的地方,再不要回來!」
淚,湧出連城的眼,她仍是不肯鬆手,不肯放開他。
「彼此彼此。」恆泰目光已冷,看著她,厲聲下令道,「來人!把她給我捆上,嚴加看管!」
突然之間,她咬碎了口中的一粒毒藥,毒汁四濺,她連連將黑色的毒汁盡數吞入腹中。
連城奇道:「這是什麼?」
皇上心頭一震,猛地閉上了眼睛。
血,自嘴邊緩緩溢出。
「連城和毓秀的臉。」孫合禮看向恆泰,定定地道,「毓秀已經死了,我想幫她把臉換下來,順便再把連城的臉換回去,這樣毓秀的屍體才算完整,而恆大爺你也可以帶著連城好好過日子了。」
江逸塵見她一臉不情願,又叫苦連篇的,便覺得似有幾分連城的樣子,一時偷笑。他突然上前抓住連城,猛地親了她一口。
毓秀大驚,面如死灰地退了一步,連連搖著頭:「你?原來你沒有昏迷!」
只聽孫合禮一聲大叫,連城猛地抬起頭,見他緊緊抱著懷裡的雲芝,亟亟奔上了草地,一邊跑一邊叫道:「完了完了,我這隻腳被燙傷了!」
「皇上神機妙算,又怎會中你的計策?剛才拜祭皇后的皇上,只是一個木傀儡。再說,皇后的遺體何其尊貴,豈能任由你們炸毀?這停放著的,只是一具空棺槨!」恆泰說著,將皇上護在身後,揚了一聲,便欲拿下步青雲,「來啊!將這群犯上作亂的賊子全部擒拿!若有反抗,格殺勿論!」
他白色的衣衫,已被鮮紅的血浸染,鵝毛般的雪花覆蓋在他的身上,似為滿身傷痕的他披上了一層薄薄的毛毯。他的眼睛尚是睜著的,安靜地笑望著夜空,不知那最後一刻,他想起了誰,又在望什麼。
連城亦是搖頭:「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公主自從皇宮回來后,就好似安靜了許多。」
江逸塵搖了搖頭,壓下聲音,安撫道:「這件事情牽連太廣,我若放你出去,恆泰未必會相信你,就算是相信你了,而此事一旦泄露,佟毓秀和那幫蒙面人也不會放過你。連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我不會再讓你涉險的!跟我走!」
恆泰苦苦一笑,但也不知自己能有幾分把握,只恐怕這也是最後的機會了。
「連城,連城,你為什麼要躲著我?」恆泰柔柔問了一聲。
皇上閉了閉眼,只將皇后抱得更緊,目光獃滯地望向窗外,冷而痛的聲音輕飄飄地溢出——
「是皇后!皇後娘娘怎麼來了?」
皇上目中輕輕一轉,落寞地盯著皇后的畫像,突然開口:「朕要在此地給皇后辦一場喪儀,越隆重越好,就在明日吧!」
說話間,雲兒正轉來身前,朝著恆泰和連城一拜道:「公主的情況,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只是每日聽到公主在屋子裡自言自語,說什麼『相愛難,放手難』,又會念幾句經文,好像是『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還有什麼『汝愛我心,我憐汝色,以是因緣,經百千劫,常在纏縛』……總之是一堆佛經怪話。大爺,我只擔心公主要在家出家,帶髮修行了,你可得想想辦法啊。」
步青雲溢出一絲冷笑,蔑視他:「你還裝什麼糊塗!我爹爹就是混入宮中唱戲的戲子,化名良工的那個人!」
步青雲驚住,一時無言以對。
「我不跑!你走過來,我來幫你包紮!」
思及此,連城頓了頓,站起身來,淡定自持地走到江逸塵面前,垂眼看著坐在地上的他:「江逸塵你果然狡猾,既然被你看穿了,那我也就不瞞你了。我的確是佟毓秀!你看我已經受了那麼多的苦,遭了那麼多的罪,現在的我已經想得很清楚,再不要在仇恨中打轉了。你放了我吧!我想改過自新,從現在開始,我想開始新的生活。」
「好!你記得就好。」皇上皺了皺眉頭,但一想起皇后,目中又掩不住傷痛,凄凄道,「自從這次下江南開始,還沒走出直隸,就已經諸事不順,不但出現了亂黨餘孽,而今皇后也死得不明不白,朕好難過。」
連城咬著牙,眼見毓秀從殿中而出,盯著她的背影遠去,連城道了聲:「她走了。」
見皇上面上生了怒色,恆泰只得叩頭遵旨。轉身出了卧房,最後望了一眼仍在怔怔發獃的皇上,無奈一嘆,回首間,已見醒黛焦急地候在門外。
說笑間,老鄉們便推攘著江逸塵前去另一邊喝酒。江逸塵被老鄉們簇擁著坐在了酒席中間,望著連城走進院舍,一臉不安,卻又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大殿主位之上,皇帝笑吟吟地端看歌舞,一手持杯,連飲數盞美酒。而步青雲也著了華服宮衣,端著酒壺伺候在他身側。她今日著了濃重的妝容,烈焰紅唇襯得膚色白皙,神色更是嫵媚,她笑似團花,為皇上一杯杯地斟酒。
靈殿之上,經幡搖轉,白綾長垂。皇后的棺槨設於靈棚經幡之下,兩側長明燈高高懸挂,火燭輕搖。僧人的誦經聲層層飄來,伴著遙遠的鐘聲,一派悲凄哀涼。
恆泰和連城忙看向門外,只見醒黛端著一碗湯藥愣愣地站在門外,連城連忙放開了手,怔怔地看著醒黛,三人之間,沉默無語。
又是沼澤地,大片大片的紫色雲芝生長在看不見底的深淵沼澤中。連城被孫合禮一路綁到了此地。連城看著沼澤中的雲芝,恍惚想起來,自己被毓秀控制時,也曾帶著恆泰來到此處沼澤,尋覓能治百病的雲芝。而那時,便是孫合禮救了他們,他解了恆泰的毒,又將她從毓秀的控制中解脫了出來。
方瞥開目光,便見江逸塵從包袱里拿出饅頭來,咬了幾口,回頭看了看坐在附近的她,又取出一個饅頭丟了過來。饅頭落在連城被捆住的手中,連城想也沒想,直接把饅頭丟到了地上。
恆泰痛得張了張嘴,發不出一絲聲音。
「沒有,我沒有採到。」淡淡的一聲溢出,孫合禮寧靜地看著她。
連城急忙拉住他,阻止道:「不要!不要!你要是出去,必死無疑啊!」
恆泰點頭:「謝謝你。」
老鄉一指連城和江逸塵,對那婦人道:「這個姑娘今兒也要在咱們這裏和這位小哥成親,你們倆趕緊帶著姑娘進屋打扮打扮,一會兒可以和咱們的新娘子一起出來啊!」
院中雪落了厚厚的一地,恆泰便佇立在窗檐之下,凝望著園中的落雪,一時靜寂無聲。他身後,毓秀端著一盞茶緩緩而來,如今這茶中的毒藥,是她最後的機會了。能否大仇得報,便在今日。
「這位小哥和這位姑娘,你們是外地來的吧!太湊巧了,咱們這兒正在辦喜事,要是兩位不嫌棄,就入席喝兩杯,也沾沾喜氣!」
門外一陣腳步聲,突然戛然而止。
江逸塵順著她指去的方向一看,果然是有村民在張羅喜事,不由得道:「瞧瞧,他們過得多熱鬧。毓秀啊,你覺不覺得,與其在一個人事複雜的地方累死累活地生活,倒不如似他們這樣,在一個窮鄉僻壤熱熱鬧鬧地成親過日子。從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有爭鬥,沒有仇恨,這一生簡簡單單,安安靜靜,倒也是難得的好福氣!」
連城藉機忙一施禮道:「請各位老鄉成全。」
恆泰一時愣住,正要說話,書房外亟亟跑來一名侍女,傳來消息說是皇后醒過來了。
皇上微微嘆了口氣,只問道:「皇后的死因查得如何了?追查亂黨的下落又有何進展?」
司膳太監一使眼色,嘗膳小太監走了過去,先用銀針一樣樣試過,銀針上沒有異樣。嘗膳小太監拿起一個小碟,每樣菜都夾了一口嘗了嘗,點了點頭,又退到一旁。司膳太監這才舉起筷子,吃了幾口菜,讚許道:「嗯!不錯!不錯!你叫素雲?手藝還真不錯!好!這兒正缺一個廚子,你就留下來吧!」
皇上將雙眼閉上,無奈地嘆道:「你的爹爹愛上了我的女人,慧妃,他想帶慧妃私奔——而後,他們的私情暴露,你爹爹為了保護慧妃,情願自盡身死。而這,就是全部的真相。」
村落里,幾個老鄉見來了兩個生人,忙過來相迎。
「快走!」江逸塵全然不顧身上的傷,帶著連城便一路逃出了驛館,往西面的山林中跑去,腳下的血跡引來了身後一眾侍衛的追殺。江逸塵受了傷,越走越慢,腳下的血越流越多。連城低頭間,見他半個身子已浸在血水中,急道:「你在流血,還流了很多很多的血,你要是再這樣跑下去,血會流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