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顧正紅拿不了這麼多東兩,讓他把東兩裝在摩托車上替她送回家去,自己直接去水巷查衛生。
宋學兵好久沒跟姑娘親熱了,突然遇到櫻桃這樣一個你情我願的,不由急渴起來。他把她拉到牆角下撩起她的裙子就要行事他發現她裏面還穿著連褲絲|襪,也顧不得許多,只管替她拉扯下去,可是絲|襪卷在腿上,絮絮叨叨十分礙事。他正有點著急,櫻桃把他的手輕輕一拉,帶著他三繞兩拐到了她家的後院,悄悄開了門進去,也沒有開燈,輕手輕腳把他領進了一問屋子。他藉著窗戶里透進來的月光一看,是一問庫房。裏面雜亂地放著幾件傢具,估計是家裡不用的。他看見牆邊有一張竹榻還算平整,也不管幹凈不幹凈,抱起櫻桃就放到了竹榻上,不由分說壓到了她的身上。
顧正紅一把拉住她的手,說:「朱嫂,我要恭喜你啦!」她指一指宋學兵,笑嘻嘻地說,「喏,人我給你領來了,快看看稱不稱你心,反正有人是早已經稱心如意了!」她轉過臉來對宋學兵說,「快叫阿姨呀,別不好意思!」
宋學兵好幾次從報紙上看到舅舅的名字,一會是給某某地方捐錢,一會是給某某地方捐物,不過他鬧不清楚舅舅捐出去的那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他一直留心觀察,想從舅舅那裡學些掙錢的門道,日後自己也能發達起來,可是他見得最多的就是舅舅坐在店裡跟幾個熟客海闊天空地吹牛,要麼就是伙了一堆人出去喝茶飲酒,終日忙倒是很忙,好像忙的也不是啥正事,五金店裡的生意都是丟給表哥和他兩個打理,經常是十天半月也不過問一聲,到了月底才想起來翻翻賬本。有一天晚上他聽見舅媽和舅舅吵架,舅媽惡狠狠地罵他「遊手好閒」、「坐吃山空」,還罵了一些更加難聽的話。舅舅先還針鋒相對地和她對罵,後來被她罵急了,摔了門跑出去了。舅媽余怒未消,去跟兒子訴苦。葵正不願意聽,嫌她嘮叨,她就把他當了傾吐的對象。他從舅媽嘴裏知道舅舅除了靠了她娘家的五金店,還靠她娘家的錢買股票發了一筆,舅媽說再以後他就沒掙著過什麼像樣的錢,就是掙錢也不過是小打小鬧,而且一直是出的多入的少。「多少錢都叫他在外頭糟蹋掉了」,「他就是牛屄吹得大,真本事不見得有」,「沒事的時候夸夸其談沒有他不知曉的,真到事情臨頭他把烏龜|頭往脖子里一縮啥都不管了」。舅媽一邊說一邊掉下眼淚來。眼看著那麼厲害的一個人當他的面淌眼抹淚,況且又是個長輩,真讓他不知所措,心裏也不由得跟著她一陣陣發酸。他想起舅舅打電話叫他過來的時候是何等的熱情,大包大攬的勁頭讓他以為來了就能有大錢掙,每月最起碼也能攢下個三千五千,結果舅舅開給他的工資也就是一個月一千五,餘下的說是要跟業績挂鉤——說穿了就是舅舅怎麼說他怎麼聽。這兩年做下來,這一塊平均到每個月還不到三百塊錢,也就是說他起早貪黑不出差錯干一個月總共也掙不到一千八,就這裏頭還夾著沾親帶故的面子。舅舅常說只要他幹得好就給他漲工錢,可是他不知道怎麼樣才算達到舅舅「幹得好」的標準,「漲工錢」這句話從舅舅嘴裏說出來也成了大人哄小孩的一句空話。如今聽舅媽這麼一說,雖然他不知道是不是有誇大的成分,但他意識到舅舅的囊子比他看到的還要空虛,自己靠著他發財就是一個夢,而要從每個月一千七八的薪水中攢下結婚成家的錢,那恐怕得到猴年馬月。他頓時明白光靠自己在這裏吃苦耐勞傻干是不行的,成家立業還得另作打算。
兩個女人還在聊個不停,還是一句正題不說。他壓著心裏的不耐煩,一邊聽她們閑扯,一邊打量起這座房子。他還是第一次見識這樣闊氣的房子,覺得稱它「豪宅」一點也不過分。南北通透的一個大客廳少說也有一百平米,他還從來沒有在誰家看到過這麼大的客廳。客廳的前面是一個很大的陽台,陽台外面是壘得層層疊疊的花壇,一圈一圈就像梯田一樣,每一層種著不同的花草,那些花草大多數是他在別處沒有見到過的。客廳的兩邊都有房間,後面是廚房,透過玻璃門他可以看見廚房後面還有一個大陽台,陽台是用木條釘起來的,上面擺滿了盆栽的花草,紅紅綠綠十分好看,讓他相信了朱家在苗木花草上頭的確是很有一套。客廳前面靠牆角有一個螺旋式的樓梯,不必說,是通到樓上的。他很喜歡這個樣式的樓梯,覺得非常洋氣。客廳中央懸挂的水晶燈他也喜歡,覺得跟樓梯很相襯。不過除了這兩樣,這房子里能看得見的東西都很土氣,包括坐在沙發上的櫻桃媽。來之前他照著櫻桃的模樣想象過她的樣子,以為她應該https://read.99csw.com是白白胖胖很富態的,而且很可能就像街上這個年紀的女人那樣燙著菊花頭,脖子里掛著粗粗的金項鏈或者珍珠項鏈,手指上套著白金戒指,反正是有錢人的樣子。一見之下才發現自己把她想得太好了,她個子很高,不過不白也不胖,相反,又黑又瘦,也沒燙頭,頭髮緊巴巴地貼在頭上,脖子和手指上沒有一點首飾,只有耳朵上戴著兩個式樣簡單的金耳環,衣服穿得也不時新,整個人看上去就像一根用舊了的毛筆。他心裏暗想如果她不是櫻桃媽,自己也同樣不會多看她一眼的。
這次和上次大不相同,上次因為情急加上又多喝了幾杯,他只顧自己行事,未免魯莽,這次他對她和風細雨,百般溫柔,就像她是一朵嬌貴的鮮花一般。他們一個情興如熾,一個春心蕩漾,纏綿了半夜,竟然好得難捨難分。
她說到「你」字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你們」,但最後還是沒有改口。她兩隻眼睛盯著顧正紅,故意不朝宋學兵看,就好像他這個人不存在似的。宋學兵緊張之外又添了幾分尷尬。
她又關照他:「盡量少說話,言多必失,聽見沒有?」
正胡思亂想,顧正紅已在他前面跨進了院子,她一腳門裡一腳門外扭過身來關照他說:「一會見了她爸她媽大點聲叫人!」
主意拿定,不管櫻桃跟他時遠時近,時好時壞,他對她知冷知熱,知心知意,他就不相信自己的一片真情換不來她的愛意。果然功夫不負有心人,櫻桃對他又由冷轉熱起來。
自此以後他們三日一約,五日一會,見面頻繁起來。他們都是單純直爽的人,沒那麼多話要說,見面的主要內容就是做|愛,櫻桃家後院的庫房、新世界公園的集體宿舍、龍元五金店的櫃檯後面、甚至河灘上、樹影里都成了他們幽會的地方。好了有三四個月,有一天宋學兵試探地問櫻桃肯不肯嫁給他,櫻桃卻不說話,他再問,她就把話岔了開去。他自然不甘心,過了些日子又問她,她還是不置可否,連個含糊的答應都沒有。他看得出她是在猶豫,只是不知道她到底猶豫什麼。他猜想莫非是嫌他窮,別的他也沒有什麼明顯的短處,也就不再問她,只想等自己下足了功夫之後水到渠成再說。
顧正紅緊挨著櫻桃媽坐在長沙發上,宋學兵坐在她們側面的單人沙發上,他緊張地咬著下頜骨,本來就寬闊的一張臉顯得更寬了。長這麼大他還是頭一次上門,坐在那裡就像坐在考場里一樣,手心腳心直冒汗,腦子發木,人也一陣陣發虛,根本想不起來該說什麼話,心想剛才顧正紅關照他少說話倒是多餘了。
次日下午三四點鐘,顧正紅抽個空叫上他一起去了櫻桃家。
他又趕緊點頭。
見到櫻桃他喜不自禁,也不肯去看節目,趁集體宿舍沒人拉著她又歡度了一次良宵。
他趕緊點頭。
顧正紅和櫻桃媽倒很有話說,她們從來福說起,又說到街坊的新聞八卦,從狗聊到人,談得津津有味。他在旁邊聽著,總覺得她們隨時話頭一轉就會說到正題上,結果她們繞來繞去好半天也沒有轉回來,就好像把他忘記了一樣。他實在受不了女人這種離題萬里的胡扯嘮叨,可是他又不得不耐著性子坐在那裡聽她們說。
宋學兵十七歲離開東北老家出外闖蕩,走過好幾個省市,做過不少事情,可以說是有啥做啥,能做啥做啥,幾年辛苦下來勉強混飽一個肚子。兩年前他跟著朋友在湖北養鴨子,舅舅一個電話把他叫到了江蘇。他從小到大都不知道有這麼個舅舅存在,舅舅和他媽媽不是一母所生,早年他姥爺和姥姥離婚後回了南方老家,又在當地娶妻生子,才有了舅舅他們這一支,一二十年兩邊都不通消息。前年姥爺過世,臨終前留下話讓兩邊的兒女走動起來,往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這樣兩邊才有了聯繫,他也才知道還有舅舅這麼一家人存在。舅舅在他居住的這個城市是個出了名的心善之人,多少年來一直是捐資助學的典範,而且他只要在電視里看見哪裡有旱澇災害、地震海嘯必定要捐錢捐物,久而久之成了慈善名人,在當地的新聞里頻頻露臉舅舅得知姐姐家孩子多家境不好,尤其是聽說姐姐的二兒子學兵多年在外打工,吃盡辛苦,當即表示要把他叫到身邊親自看顧。宋學兵接到舅舅的電話,起初覺得很突然,隨即就被他的熱情感動,卷了鋪蓋就投奔他來了。
當地有些老講究,男女要結婚就是自由戀愛的也要托個媒人去說親,這樣兩家可以通過媒人來商討事情,就是談條件講價錢甚至是討價還價彼此也不傷情面。宋學兵立刻想到央顧正紅替他去做這個大媒。
到了櫻桃家門口,宋學兵見她家樓高read•99csw.com屋大,院子里樹木森森,想起以前曾聽見去五金店串門的街坊說到過木巷的朱家是做苗木的大戶,心裏不由活動起來。他趁著酒勁拉住了櫻桃的手,她沒有拒絕,他又大著膽子摟住了她的腰,她還是沒有拒絕,他乾脆就抱住了她,不由分說親了她的嘴。
顧正紅連說不必,她嘲笑他說:「你哪裡連這點自信都沒有?你們兩個是自由戀愛,又不是誰包辦的,他們做爺老子娘老子的只有順水推舟,哪有從中作梗的?」
宋學兵簡單,但卻一點不傻,他開始把眼光轉向那些家庭條件好的姑娘。他其實倒也不是一個嫌貧愛富的人,相反,還痛恨嫌貧愛富,只是出來混了這幾年,沒賺到什麼錢,家裡又指靠不上,比他大四歲的哥哥宋學義還沒有結婚成家,如果要靠父母怎麼也得論個先來後到,哥哥娶了媳婦才輪得著他。與其坐等,不如靠自己,這是他打小就明白的道理。
做了這些之後他心裏頓時十分踏實,有一種確定下了目標的感覺。他想的是既然有了這個目標,並不急在一時半刻,今天的戰果已經是大喜過望。他沒想到的是櫻桃卻軟綿綿地靠在他懷裡,一副欲罷不能的樣子,用「投懷送抱」來形容一點也不過分。藉著路燈光他看她醉眼蒙嚨,面頰飛紅,想到酒能亂性那句老話,拉她到暗影處,兩隻手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亂摸起來。她竟沒有一絲抗拒的意思,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了。
有了這個想法之後沒過多久他還真找到了一個符合他標準的女朋友,姑娘是木巷裡做苗木生意的朱更生家的獨養女兒,名叫櫻桃。櫻桃長得雖說不上嬌姿艷質,也還算白凈整齊,她單眼皮,厚嘴唇,面頰上有幾點淡淡的雀斑,很有幾分小家碧玉的可人勁兒,尤其是露出兩個小兔牙嬌嬌一笑,憨態可掬,相當討人喜歡。她比他小三歲,年齡也合適。他們倆認識很偶然,有一次他去土巷的采月齋給舅舅買素油點心,恰好櫻桃也在那裡。他稱好了糕餅正要付錢,發現忘帶錢包了,排在他後面的櫻桃二話沒說就拿出一張鈔票替他把錢付了。在這之前他們在街上和這家店裡也碰上過,彼此有幾分面熟。櫻桃的這個舉動除了讓他感動,也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本來借錢還錢十分自然,可是他覺得幾塊錢說還又有點拿不出手,想來想去決定找個機會請她一下。等下次在街上碰見,他鼓起勇氣跟她說了,她居然十分痛快就答應了。他本來打算請她吃個小吃,一高興說出來的話卻是請她吃飯。那天他戰戰兢兢進了飯館,戰戰兢兢把菜譜遞給她點菜,心裏沒底,不知道這頓飯要吃掉他多少天的工資,雞鴨魚肉吃在嘴裏都沒有味道。櫻桃倒是鎮定自若,落落大方,顯然餐館這樣的地方她不陌生。她該說說,該笑笑,一晚上沒有冷場的時候,讓他心生羡慕,也給了他相當好的印象。她給他更好的印象是趁他去廁所的工夫偷偷把單買了。這倒讓他不好意思起來,只好再請她一次補上她的情分,等他冉去請她,她也不推辭,也沒有再搶著買單,只是只肯點些餛飩包子,略貴些的菜問她都不肯要,他知道她是替他省錢,對她又多了幾分好感。一頓飯吃下來沒花出去幾個錢兩個人倒都是高高興興的。
顧正紅大搖大擺地朝里走,突然院子里響起一陣狗叫,一條大黃狗閃電一般躥到她面前,把她嚇了一跳。門裡突然響起一個女人的笑聲,她腳下生風快步從客廳里走出來,親熱地挽起顧正紅的手說:「哎喲,正紅妹妹真是稀客啊,快進來坐!剛才我在樓上晒衣服,聽見狗叫,就知道是你到了!」
這些年出來混,他還明白了一個道理,就是你心裏喜歡誰跟你結婚的那個人基本上是沒關係的,至少對他來說是這樣,肯定是這樣。他就像先知先覺一樣能看見自己在一團迷霧背後和一個陌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吃飯、睡覺、抱著小孩走在街上,忙忙碌碌……那個女人不是他心中女神一般的劉冰清,是另一個。他不知道她是誰,只覺得她比劉冰清沉,沉甸甸的,實實在在的。劉冰清永遠是他心裏一個縹緲的影子,她像天空中的一朵雲,像風裡飄動的一塊薄紗,像屋頂上裊裊的輕煙,像潔白的羽毛,他只要一想到她心裏就會微微發疼。他清楚自己是離她越來越遠了,就好像自己在天邊,她也在天邊,但他們在的並不是同一個天邊。這些年他還像從前一樣時不常腦子就會轉到她身上,可是他清楚自己也就是想想而已,除了在夢裡,連見她一面都難。他也很少夢到她,他想過總有一天自己會徹底忘記她,就像她這個人從來沒跟他認識過一樣。這麼一想他就會傷心,傷心之後心裏空空的。
可是他發現九_九_藏_書櫻桃和他並不像他想的或者說期盼的那樣越來越好,而是時好時壞。有一陣子她忽然就對他疏遠了,他約她也不肯出來,甚至打電話給她也不接,這可把他急壞了,他跑到新世界公園堵了她好幾次,又是給她帶好吃的,又是送她小玩意兒,總算把她哄得回心轉意。可是沒過多久,她對他又冷了下去,即使跟他在一起,也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問她怎麼了,她不肯說。時間久了,他從街坊嘴裏隱約聽到一些風言風語,得知朱家的獨養女兒早已經有男朋友了,他心裏不由涼了半截。依他的性子腳踏兩隻船這種事情是絕對不能容忍的,他認為這樣的事情不知道也就罷了,知道了就該扭頭就走。可是他卻沒有這樣做,他想想和她好了這幾個月,一天不見都想得慌,真要是跟她分手了,不說心裏放不下她,就是想睡覺上哪兒去找這麼一個現成的人?當然他也不光是想跟她睡睡覺,他是想好要娶她的。他也清楚如果跟她分手了,自己這麼個條件,再要找一個像她這樣方方面面說得過去的當地姑娘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就是能找到,也得重砌爐灶,前頭的那些功夫等於是白下了。再想想櫻桃前面的男朋友人家比他先來,他比人家後到,如果他們真的很要好,他也插不進去,說明他們之間也不是鐵板一塊,所以不如不去吃這個醋,等他們自行完蛋。思來想去,他決定睜一個眼閉一個眼只當沒這事,拿出耐心跟那個比他先到的情敵打持久戰,直到把他熬掉為止。
宋學兵以為事到如此就算結束了,沒想到過不多久櫻桃又請了他一次。那天是她生日,她倒也不是單請他一個,而是熱熱鬧鬧在杏花樓擺了兩大桌。宋學兵發現櫻桃請的不是同事就是同學,既不是同事也不是同學的客人就他一個,心裏隱隱有些觸動,不過也沒敢深想,怕自作多情。到了夜深席散,有人提出要送壽星回家,櫻桃笑笑就把話岔開了,只說和他同路,不用別人送了,他自然是喜出望外。其實他跟她並不同路,舅舅家住在新城的望江新村,並不是一個方向。不過既然她有意要和他一道走,他自然是樂得從命。
坐了一個來鐘頭,櫻桃媽沒跟他說一句話,也沒一句話提到他,他在尷尬和局促中一分鐘一分鐘地挨著,就像考試的時候不會答題又不準離開教室一樣備受煎熬。前面半個鐘頭他還一直在心裏估量櫻桃媽怎麼看他,能不能接受他。到後面半個鐘頭他連這些都不去想了,心想反正有顧正紅替他在前面衝鋒,要是她這張巧嘴都說不下來,那別人就更不行了,這麼一想,心裏反倒定當了不少一終於他聽見兩個女人在說告別話了,櫻桃媽客氣地說:「急什麼,吃了晚飯再走好了!」
出了門宋學兵很想問她櫻桃媽這種不冷不熱的態度到底是啥意思,還行沒有戲,但他又不好意思張口就問,想等她主動說,哪怕是一句半句也好,讓他心裏有個底。可是顧正紅卻急著往水巷趕,只說等忙完了再跟他通電話。
顧正紅是古城裡的一枝花,也是遠近聞名的美人兒。她膚白如雪,體態風流,一雙水汪汪的多情目,兩條遠山籠翠的柳葉眉,口若櫻桃,唇不點白紅,齒如編貝,見人笑顏常展,娉婷裊娜就像從古畫上走下來的一樣。她有三十五六歲年紀,不過長相年輕,加上會打扮,看上去頂多不過三十歲。她年幼的時候被崑劇團招去學戲,有些唱戲的底子,舉手投足婉轉嫵媚,韻味十足,和一般的女人不同。她在劇團學了幾年戲之後她父母覺得還是讀書更有前途,把她接回來繼續上學。因為缺了不少功課,她成績一般,高中畢業只考上大專,讀了個衛生學校,衛校畢業她分到衛生防疫站工作。比起醫院,防疫站是個養人的地方,當地一些官太太正好在這裏扎堆,單位的大小領導對她們都是睜一個眼閉一個眼不去多管,所以這裏紀律鬆懈,上班清閑,基本是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她也樂得沾官太太們的光悠閑自在。
兩個人談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宋學兵找個機會又對櫻桃舊話重提,問她肯不肯嫁給他。這次櫻桃既沒有沉默不語,也沒有拿話岔開,而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讓他去問她媽,她說如果她媽同意,她就跟他結婚。有了她這句話,他立刻興高采烈地行動起來。
他清楚自己條件不好,不高不帥還沒錢,在舅舅的店裡明明白白不可能有橫財發,自己這二兩本事也不夠跳槽揀高枝兒飛的,所以不敢去高攀那些美貌佳人,只想找個平實穩當的一起好好過日子。不過在這「平實穩當」上面還得加上一條「家境寬裕」。夜裡睡不著覺的時候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不能再找一個跟他一樣窮的了,他實在是窮怕了。
來了九*九*藏*書之後宋學兵才知道舅舅並不是什麼巨富之人,也不是做什麼大買賣的,家裡就這麼一個生意說好不好說壞不壞的五金店,就是這個五金店也不是他創下的基業,而是舅媽娘家那邊傳下來的。舅舅原先是小學校長,聽舅媽說他心高氣傲,總嫌小學校長說出去不夠響亮,一心想當中學校長。他請客送禮走後門,終於調進了一所中學。本來說好調過去就是副校長,結果真調過去人家就給了他一個教導主任的位子,就這還是又使了好大一把子力氣才爭取來的,差一點就啥職位都沒撈著,舅舅不甘心從校長變成教導主任,一邊繼續找機會下本錢,一邊起早貪黑,不辭辛勞,實幹加巧十,努了四五年的力終於奔上了副校長。不過他並不滿足,他的目標是當校長。可是老校長退休前夕,學校從外面調來了一個新校長,這位新校長不但是名牌大學畢業,而且年紀比他要輕了七八歲,等於把他熬年頭的路都給堵死了。舅舅徹底灰了心,再也打不起精神好好乾了,乾脆辭了職回家打理五金店。其實他並不熱衷做生意,對掙錢這件事也沒有太大的興趣,只不過是把這個店當了一條退路。他也不是真的有退隱之意,相反,他是風光過的人,在五金店當個小老闆遠不是他的人生目標,更不是他的人生理想。他熟悉場面上的那一套,知道事情做得大做得好一定要會借力和造勢,所以到處行善,要錢出錢,要力出力,沒兩年工夫就名聲在外,成了當地有頭有臉的人物,竟比當中學副校長那時知名度和影響力要高得多。
宋學兵倒有些躊躇,說:「直接上門去恐怕不行吧,要是人家看不上我咋辦?還是麻煩你先跟她家裡通個氣。」
顧正紅看上去嬌柔纖弱,卻是個古道熱腸的人。她豪爽講義氣,有大丈夫氣概,因此人緣極好,別人有事也喜歡找她幫忙。她有一個愛好是替人牽線說媒,已經撮合成了好幾對,她還有一個愛好就是喜歡和英俊風流的小夥子打情罵俏,因此招來街坊四鄰不少的流言蜚語。不過她倒是滿不在乎,依然我行我素。宋學兵既不英俊,也不風流,嘴頭子也算不得俏皮,他自以為不是顧正紅賞識的那個路子,不過顧正紅倒是一向對他很好,平常見面跟他有說有笑,家裡有些需要出力氣的活也會叫他去做,他有事找她幫忙她也總是有求必應,一來二去彼此走得挺近。
推讓了一番顧正紅便笑納了。朱學兵一看櫻桃媽送顧正紅的這份禮,就更加難為情了。
不日,宋學兵找到顧正紅,把想托她去櫻桃家說親的事情一說,顧正紅略微沉吟了一下,笑嘻嘻地說:「這好辦,找一天我領你去她家跟她媽說就是了。」
顧正紅從沙發里站起來,示意他把禮物拿給櫻桃媽。他趕緊把帶來的兩瓶酒、兩條炯、兩盒茶葉和一個寫著「東北山珍」的禮盒從沙發下面放到了茶几上。櫻桃媽嘴裏說著「這也太客氣了」,眼睛里卻並沒有多少熱情。他自知禮輕了,心裏十分後悔,本來他是要好好帶些東兩過來的,可是被舅媽攔住了 舅媽說你不過是去認個門,還不曉得人家的態度怎麼佯,也不一定去了這次就能定下來,千萬別白花了冤枉錢,再說就是定下來,以後你去的時候還多,有的是機會送東兩給他們,刖一次送多了,以後下不來。他儘管是個好面子的人,被舅媽這一說,就打消了原先砸鍋賣鐵去送禮的念頭 再想想自己吃住都在舅舅舅媽家,每月從他們手裡支錢,處處依靠他們,還從來沒有買過什麼貴重的東西孝敬他們,心裏的氣跟著短了,也就聽從了舅媽的話將就著買了些嫻灑茶葉,挑的都是價廉物美的東兩,現在看來這錢倒是不應該省的。
宋學兵到舅舅家已經兩年多了,他在舅舅家開的龍元五金店上班,吃住都在舅舅家。平心而論,舅舅舅媽都是照應他的,但畢竟比不上親生的。有幾次夜裡睡下后他聽見舅舅舅媽在隔壁房間商議表哥葵正的婚事,想想自己只比葵正小了不到半歲,和他一樣也是二十五了,卻沒人提起一句,心裏不由黯然。
宋學兵記不清有多少次夜裡送櫻桃回家到過這裏,可是大白天他卻一次也沒來過。他早有耳聞櫻桃媽是個厲害角色,眼尖手快嘴皮子刻薄,得理不饒人,事事要佔上風,就是北方人形容的那種「上炕一把剪子,下炕一把鏟子」的麻利潑辣的女人,他一聽就畏懼了,生怕被她挑出毛病,所以一直避貓鼠一樣躲著她,白天從來不敢到這裏來閑逛。夜裡他來這裏,只看見樓高院大,看不清房屋新舊,日光之下才清清楚楚看見樓還算新,圍牆卻很舊了,牆皮斑斑駁駁,到處都是縱橫交錯的雨水洇過的土黃色印子,有些地方還長著大片的青苔,白粉牆早已經看不出九-九-藏-書原來的顏色。這樣的舊院牆被嶄新的貼著馬賽克的樓房一襯,就像一個相貌堂堂的人穿了一身又小又破的衣服一樣,看著實在寒磣。他心中暗想要是自己進了這個家門,別的不說,頭一件事就是要先翻修圍牆。
他還是在鄭州和南昌的時候談過兩次短暫的戀愛,一次也沒有超過三個月,基本是沒焐熱又分開了。他自己也說不好那算不算是談戀愛,兩次都是跟東北老鄉,都是先在網上胡聊一氣,然後約見面,在街頭的大排檔吃飯、喝啤酒,喝得臉紅耳熱找個僻靜的地方摟摟抱抱,運氣好的時候懷裡的姑娘也是相當主動的。不過他從來沒有對她們說過「我愛你」這樣的話,他認為這三個字是不能亂說的,只能對自己真正喜歡的人說,他心裏的這個人無疑是劉冰清。他覺得只要沒對別的女人說出這三個字,他是對得起劉冰清的。哪天要是真遇到她,有機會對她說出心裏的這句話的時候,這三個字還是千乾淨凈的,就像金子一樣閃閃發光。在湖北的時候因為住得偏僻,四周都是水面,出行不方便,兩年多時間他沒機會碰過一個女人。到了這裏他一次戀愛沒有談過,只是約見過幾次女網友,因為不捨得花錢,跟人家的關係大都沒有弄熱,勉強抓住難得的機會上了床,也是有第一回就沒有第二回了。他正值青春年少,身體壯得像一頭牛,長久沒碰過女人,身體里的炸藥早已經儲存得滿滿的,遇到一個火星就能爆炸。他急不可耐地進入櫻桃的身體,還沒來得及大弄就炸開了。櫻桃正想翻身起來,他按住她,抱著她從上往下親她,她即刻軟得像糖稀一般,任由他搓揉。沒多一會他又起來了,急切地頂進去,酣暢淋漓地動作起來,弄得櫻桃身下的竹榻嘎吱嘎吱亂響起來。櫻桃顯然是怕動靜太大讓她爹媽聽見,幾次輕輕捏他的手腕暗示他輕點,可是他哪裡顧得,只管在她身上肆虐。好幾次櫻桃忍不住大呼小叫起來,比他還要不管不顧。折騰了半宿,他才興盡而歸。
櫻桃媽只顧跟顧正紅閑聊,一眼都不看他,讓他心裏打鼓,覺得她不喜歡他。他清楚自己本來就不是那種讓人瞧一眼就能有好感的人,也清楚自己太窮,又是外來戶,不是人家挑女婿喜歡的人選,不過櫻桃媽表現得這樣冷淡,還是讓他自尊心很受傷害。
隨後幾天櫻桃就像沉入水底的魚一樣一點動靜沒有,他給她發簡訊她也沒回。他很想給她打電話,又怕在電話里沒有話說,反而尷尬,也怕她態度冷淡,自己自討沒趣。猶豫再三,還是沒有打這個電話。
第二天早晨他睡醒過來有點頭疼,他想到昨夜喝了不少的酒,迷糊之間忽然想起和櫻桃在她家庫房裡乾的事情,心中不由一陣忐忑。他本來是想好好追她的,這樣一來雖說生米煮成了熟飯,但他也怕效果適得其反。他記起當時只顧貪歡,發出的動靜不小,不知道有沒有被她爹媽聽見,也不知道她爹媽要是知道了會怎麼樣,思前想後,更加心神不寧。
他緊張起來,生怕顧正紅真的答應留下來吃晚飯,那樣的話他可有罪受了,好在她謝絕了。
按當地規矩毛腳女媚沒有定下來之前丈人家是不必回禮的,所以櫻桃媽啥也沒有送給他。不過她回贈了顧正紅四條香煙、四壇當地最好的老陳酒、兩盒海參和兩隻火腿,顧正紅做出不好意思的樣子說:「你這是做什麼?跟我還這樣客氣!」
宋學兵本來想叫一聲「伯母」,話到嘴邊趕緊改了過來。櫻桃媽很勉強地答應了一聲,就好像很不好意思一樣。她虛著眼光瞄了他一眼,馬上又轉過去跟顧正紅說話。
轉眼十來天過去了,宋學兵每天都在思念櫻桃中度過。頭幾日他過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寢食不安,總盼著能在街上或者店裡遇見她,可是這樣的機會卻一次也沒有。好不容易熬過了兩個禮拜,他把這事淡忘了一些,櫻桃突然打電話給他,約他晚上去她上班的新世界公園看演出。他對看演出沒有多大興趣,不過她的這個電話卻讓他心花怒放。這麼多天她對他不理不睬,他還以為那天夜裡的事惹她不高興了呢,或者就是她一時興起跟他玩了個一|夜|情,事結束情也就了了,沒想到她還會約他,至少說明他在她那裡還沒有徹底沒戲。下班之後他騎上新買來的二手摩托車,興沖沖地直奔新世界公園而去。
杏花樓在水巷,櫻桃家在木巷,如果抄近路走過去,要不了十分鐘就到了,他們卻很有默契地捨近求遠,穿街過巷,兜兜轉轉,直走了將近一個小時才到。暮春的夜晚風柔夜暖,月明如畫,兩個人多喝了幾杯,帶了幾分酒意,一路上說說笑笑,格外投機。
他騎上摩托車,去顧正紅家送東西。西邊晚霞滿天,金紅一片,他心裏卻莫名其妙地有點堵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