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小孫顯然沒料到他反擊得這麼乾脆利索,被他這劈頭蓋臉幾句話給悶住了。靠窗的一桌打牌的人發出了很響的笑聲,奚落的意思很明顯。小孫受了刺|激,顧不得藏頭露尾,對著他破口大罵起來:「我操你娘,我罵的就是你這個王八蛋,以後老子在你就少來這裏撞屍!」
茶客們本來只是看熱鬧,一看兩人都下狠手把對方往死里打,這才有人出來把他們拉開。阿順一大鍋水燒開了好半天都不知道,在邊上看得既開心又害怕。有人提醒他去喊老闆娘,他才撒開腿飛快地跑了出去。
宋學兵說:「我只是覺得你較那個勁不值得。」
顧正紅兩眼凝望著他,一副誠心誠意有啥說啥的樣子,讓他感到她真是拿自己當知心朋友,雖然她是在替小孫說話,實際上卻是要他諒解。他心想怎麼說她是老闆娘,自己跑到她地盤上撒野,她沒有責備一聲,還對自己這樣和風細雨地開導,心裏的氣便全消了。
他站起身,同樣口氣溫柔地答應道:「好的,那我走了。
他湊近去看,一塊松花色的緞子上綉著亭台樓閣樹木花草,顏色鮮艷,倒比真的亭台樓閣樹木花草還要漂亮,不由贊道:「了不得!」又說,「我剛來這裏就聽人家說你會唱戲,心裏就非常佩服你,沒想到你還會刺繡,你會的可真多!」
宋學兵不知怎麼勸她,只好說:「反正吧,你一個人在這裏生氣也不頂事啊!」
顧正紅家的茶園一開張生意就非常好,每晚桌子都坐得滿滿的,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到晚了還沒位子。古城裡幾家有名的茶館比如春來、悅來、清心、靜雅等等的老客人都移到她這裏來了。宋學兵幹了一個月,值了四個班,加上插空過來幫著洗洗茶具買買東西,一共掙了八百五十塊錢。雖然不算多,但畢竟是外快,而且又不費多大事,所以還是蠻開心的。
宋學兵聽她這麼說,心裏憋著的一股氣泄了。尤其是當他看到她溫柔如水的眼波,通身都有細細的暖流流過,感覺就像冬天曬在暖暖的太陽底下一樣。他心裏忽然就升起一股委屈,憤憤不平地說:「是他先招我的,我就是過來瞧瞧,一句話也沒說,他就罵起人來,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
他坐下來,繼續喝著茶跟她說話。剛才的一切就像是一個夢,或者說連夢也不是,根本就沒有發生、他腦子還有些恍惚,心裏卻慢慢靜了下來。
一天正是他當班,他看碧螺春和六安瓜片兩種茶葉快用完了,就去後面貯藏室拿茶葉。走進院子隱約聽見顧正紅和滕老七在房裡吵架,因為門窗關著,他聽不清他們吵什麼,不過他能聽出顧正紅很憤怒,她的聲音又高又尖,一點不像她平常說話那樣溫柔婉轉。他想能把顧正紅氣成這樣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或者就是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他遠遠地聽著,心裏替她難過。
顧正紅又說:「要是你們誰把誰打壞了,我這裏缺人手先不說,你們自己難道就好過些?要是小孫被你打壞了,你至少得賠他醫藥費,要是小孫把你打壞了,你自己不吃苦頭嗎?昨天我回來聽說你們兩個打架了,一夜都沒有睡著覺,想想都后怕。」
顧正紅替他茶杯里續了茶,柔聲說道:「你不知道,小孫其實是個苦命的孩子,他很小爹媽就離婚了,他跟著他媽,沒幾年他媽生病死了,沒人管他,飢一頓飽一頓的,身體也沒養好,四小龍當中就他最弱,原先總被那三個欺負,現在那三個不怎麼咬他了,說句那什麼的話,多少也是看我的情面,小孫在家裡也是個受氣包,他爸娶了個后媽,一口氣生了兩個兒子,他們四個開開心心一家人,看他處處礙眼,他的日子https://read.99csw.com過得恐怕比你還不如。那三個有時候嘀嘀咕咕,說我護著他,我真不是有意要護著他,我就是看不得他一棵弱秧子夾在壯苗子當中,有時忍不住伸手扶他一把。路見不平還拔刀相助呢,你說是不是?雖說你跟他們四個不是一路的,反倒只有你從來沒有說過那樣的話。」
他想都沒想就到了她的房門口,從敞開的門裡看見她緊蹙著眉頭陰沉著臉獨自坐在茶几邊默默地抽煙。他從來沒有看見過她吸煙,也從來沒有看見過她這樣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嚇了一大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愣在了門口。
他一拿到錢就跑到郵局往家裡寄了五百塊,他想要是每月都有這個收入,至少能讓媽媽和哥哥弟弟多吃幾頓肉。飲水思源,他很感激顧正紅。有時不是他值班,晚上沒事他也會到茶園去轉一轉,看看有什麼事情需要幫忙,當然也是為了看一看顧正紅。
下午舅舅照例又約了老高去茶館喝茶打牌,他一個人守著空空蕩蕩的床鋪,百無聊賴,懨懨欲睡。臉上還陣陣發疼,他不由想起昨天夜裡跟小孫打架的事,猛然想到不知道顧正紅會不會不高興,心裏不由忐忑起來。他想顧正紅剛跟老公吵了架,自己又給她添堵,實在是不應該。萬一她真要是生起氣來,隨便找個借口就能炒掉他,這樣他一個月千兒八百的外快就沒有了,這對他來說可是一個不小的損失。他想就是看在錢份子上也不該跟小孫動手的,再說自己又不是不清楚她和他的特殊關係,打他不等於也傷了她的面子?這麼一想他就坐不住了,覺得無論如何也該去向顧正紅賠個禮。
怡情茶園開業兩三個月,宋學兵就沒看見滕老七在家呆幾天。他回老家住到正月底才回來,回來沒幾天又下鄉去喝外甥的滿月酒,喝完外甥的滿月酒又去朋友承包的度假村釣魚,顧正紅說他是無事忙,他聽了只是嘿嘿一笑,該玩還是玩,對自己名下的茶園一點不操心,就像沒這回事一樣。實際上茶園一直都是顧正紅在打理,宋學兵看她又要上班又要照管生意,雖然她總說上班沒啥事情,可早早晚晚都得去應個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的,不由很心疼她,能做的事盡量替她多做點。
四小龍當中宋學兵最看得上的是小趙。小趙聰明機靈長得也帥氣,那三個都很聽他的。小趙家裡是開傢具店的,並不缺錢,他脾氣暴跟家裡鬧翻了才自己出來找事情做。他上過財會學校,據說打得一手好算盤,不過他沒心思坐下來當會計,喜歡跑跑顛顛,平常仗著人頭熟關係多幫人家拼拼縫或者替人家去討債,日子過得也算油光水滑。他肯來顧正紅茶園裡幫忙在宋學兵看來是給顧正紅面子,多少帶點坐鎮的意思。宋學兵早就想到顧正紅那麼會做人肯定是不會虧待小趙的,估計他除了明面上的那些大家都拿得到的錢之外另有補償,是不是拿股份還另說。小孫之後顧正紅照顧得多的就是他了。宋學兵冷眼看去,顧正紅對小趙不僅僅是照顧,而且相當看重他,甚至是倚重他。滕老七很少在家,店裡的大小事情她一般都會找小趙商量,外面有些不太好弄的事情或者不太好打的交道她也會請小趙替她出面,而小趙只要答應下來,十有八九能把事情料理得相當好。小趙的才幹是那三個遠遠不及的,連他也自愧不如。他暗中觀察過小趙,發現他很有一套,雖然話不多,說出來卻很有分量,臉上時常笑呵呵的,一般人卻沒法跟他親近,明戲的人也都不敢惹他。而他如果想跟誰走近卻很有辦法,他聽說他一大本事就是在這個城裡沒有通不到的關https://read.99csw.com係,不管跟人家認識不認識,他繞兩繞總有辦法跟人家搭上關係,三杯酒一喝,就能跟人家稱兄道弟,所以他走到哪裡都有朋友,連顧正紅這樣一個八面玲瓏的人人前人後都誇他能幹,對他佩服得不得了,而他卻是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他是四小龍當中唯一一個不巴結顧正紅的人。每次聽見顧正紅誇他,宋學兵心裏都酸溜溜的,結交他的意願也越發強烈,只是他總不搭他這個茬。
宋學兵聽她這一通抱怨,不知說什麼好,只得找些話安慰她,說:「你先消消氣,現在茶園的生意這麼好,不勞七哥操心你不也弄得挺好的?」
第二天早晨起來他感覺臉上有點疼,一照鏡子看見下巴連著左邊臉頰起了一塊淤青,還有幾條結了一層薄薄的痂的小道道,櫻桃看見了,問他是怎麼一回事,他不想跟她多說,只簡單說了句「磕的」,她也沒再多問。他洗臉的時候盡量小心,不碰到傷處。收拾停當他去五金店上班,舅舅見了他和往日一樣吩咐他幾件要做的事情,然後跟他東一句兩一句地聊起了閑天,不過並沒有問起他臉上怎麼受的傷。他發現舅舅跟他說話的時候故意不朝他臉上看,而且說話的口氣也比往日溫柔,他忽然想到舅舅大概是以為他們小兩口打架了,心裏暗想舅舅倒真是個有城府的人。
他們四目相對,宋學兵只覺得心裏暖洋洋的。
宋學兵冷笑道:「這話你說得太早了,那得等你轉正了才有資格說,只怕你這輩子都等不著那一天!」
顧正紅說:「從小就會的,還是跟我外婆學的呢。」
宋學兵梗了梗脖子正想說「憑什麼」,一看顧正紅的神情里明顯有安撫他的意思,衝到嘴邊的話頓時噎住了。
說完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他聽出她話里的意思,因為了解她的為人,他清楚話說到這個地步就算是說到頭了,顯然小孫讓她很無奈。他不由想到她的老公滕老七,心裏感嘆她攤上一個還不夠又攤上了另一個。
他看窗戶底下支起了一個繡花的繃子,笑說:「你還會弄這個?」
顧正紅說:「你跟他打架,外面的人不正好看笑話?我們茶園子生意好,本來就有不少人眼紅,別人還沒有來找是非,自己內部倒先打起來了,這不是沒事生事嗎?」
顧正紅輕輕一笑,說:「難為你還放在心上!」
宋學兵沒等顧正紅回來就走了,出了門被冷風一吹,他立馬清醒過來,覺得剛才跟小孫打架實在是太魯莽了,老話說「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顧正紅的面子上也不該跟他動手的。可是世上沒有後悔葯,他這時候懊惱也沒辦法。
顧正紅說:「我知道不頂事,哪裡就能不生氣?攤上這麼一個無用的人,真是生生把我氣死了!」
他端坐著和她說話,神情格外嚴肅,心裏卻是翻江倒海一般,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激動。他聽她連這樣的私房話都對他說,知道她跟自己相當知己。他感覺她對白己真是不一般,有一種天然的親近,就像家裡人一樣,甚至比家裡人還要親,比家裡人還要無話不說。他從來沒有奢望過能跟她走得這麼近,心裏很有些受寵若驚。他敬重她,卻也被她的俏麗和萬種風情吸引。他看她斜斜地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托著腮,另一隻手安靜地放在桌沿上,真想把她十指纖纖白白凈凈的一雙手抓在自己的手心裏好好握一握。他的目光從她的繡花夾襖往下移到她的裙子上,看著她裙子上水波一般湧起的褶皺他下意識地想到她裙子下面雙腿的姿勢,心裏忽地有一股暖流涌過,身體也立刻有了反應。他真想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抱得她透不過氣來。他不知道真要是那樣
read.99csw.com她會不會反抗,也不知道如果她反抗自己是應該制服她還是放開她……他想著她細白柔嫩的肌膚,飽滿濕潤的嘴唇,渾身燥熱難耐,頭腦一片空白,聽她的說話聲有點縹緲。他不敢看她的臉,更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目光轉向水綠色的繡花門帘。門帘上的那對鴛鴦栩栩如生,就好像真的在遊動一樣。他又不由自主地想到門帘後面的那張雕花大床,想到她躺在床上的樣子……
顧正紅淡淡一笑,說:「你不知道他就是那種一根筋的人?心裏一點事不存,腦子又簡單,我都說過他不知多少回了,他總改不了。以後你離他遠點就是了。」
小錢和小李比起小趙就要差許多,他們長得不如他高大結實,頭腦也遠沒有他好使,雖然也很彪悍,卻簡單魯莽,在宋學兵看來他們就是跟在小趙屁股後頭混的。他們兩個都是下崗工人的孩子,從小就是鄰居,也是一起在棉紡廠長大的。工廠不景氣,後來乾脆就倒閉了,他們連個頂替的機會也沒撈著,基本沒沾到家裡什麼光。他們曾經合夥開過一個小音像店,想吃口規規矩矩的飯,結果是經不住盜版碟的衝擊很快就開不下去了。賠了本他們不得已把小店關了,也去販賣盜版碟。後來認識了小趙和小孫,跟他們伙到了一塊,既是酒肉朋友,也是生意夥伴,有事相互叫著,沒事閑逛也在一處,漸漸地在街面上有了些氣候。他們兩個從小都吃過苦,很會看眼色,小孫攀了高枝不便跟他爭,小趙是他們的大哥,也只能敬著,對宋學兵他們就沒那麼客氣了,他們已經讓了兩道,自然不能再讓這個外來戶爬到頭上。不過他們表面上礙著顧正紅的面子對他也還算客氣,只是少不得暗中給他使些絆子。宋學兵也是街頭長大的孩子,混世的套路他熟悉,他們排座次的那一套他也相當清楚,不過他只想在這裏掙點錢,並沒有想來跟他們爭高低,更不想跟他們掐架,所以只要軋出苗頭不對就及時避讓了,跟他們大面上也還過得去。
小孫突然帶著一股冷風朝他衝過來,一拳打在了他的下巴上。宋學兵也不軟,反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又抬腿來了個掃堂腿,小孫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阿順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算站穩了腳跟。他氣急敗壞地又一次向他撲過來,尖利的指甲把他的臉劃破了。宋學兵抬手給了他一拳,正好打在他鼻樑上,頓時鮮血直流。兩個人都紅了眼,不顧死活地扭打在一起。
蜜月總算過完了,宋學兵去了顧正紅家的茶園。顧正紅見到他十分高興,當天就給他排上了班。那天本該小孫值班,顧正紅放了他假,把班安排給了宋學兵,落得兩頭高興。
顧正紅兩跟望著他,莞爾一笑,說:「你還挺會開導人的!」
第二天晚上他因為不放心顧正紅又去了茶園。當晚正好是小孫當班,小孫見到他就把一張馬臉拉得更長了,他卻沒在意,徑直走進院里去敲顧正紅的房門。燒開水的阿順顛顛地跑過來告訴他老闆娘出去了,他正要離開,突然聽見小孫站在茶室門口罵罵咧咧:「有事沒事老往這裏躥,是來查崗還是來摸哨?咸吃蘿蔔淡操心,老闆都不管用你來管?多管閑事多吃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他不敢分辯,默默地坐著,聽她說。
到了顧正紅家,他輕輕敲了敲門,她立刻從裏面迎了出來。她穿著家常衣服,鬆鬆地挽著頭髮,一副春困未醒的樣子,見了他笑眯眯地說:「吃過午飯我沒有事情做,想起年前做了一半的這件東西,拿出來綉了幾針,就犯起困來,往床頭一靠,沒想就睡過去了,要不是你來電話我還醒不了呢。」
宋學兵突然笑九九藏書起來,說:「我真不知道你有什麼好生氣的?想想你這樣一個人,也算是應有盡有了,別人羡慕還來不及,你要是整天煩惱,我們還怎麼過?」
四小龍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看人下菜碟子,吃柿子揀軟的捏,碰到硬骨頭反倒敬而遠之。對宋學兵這麼一塊不軟不硬的牛皮糖,他們似乎是可進可退,卻也不便隨便得罪。宋學兵對誰都客客氣氣,對他們也不例外。他心裏清楚四小龍是決不會拿他當成他們一路的,除非他去賣身投靠。他當然是不會那麼做的,他一到茶園就感覺到他們對他的抵觸和敵意,他估摸了一下形勢,明顯是「敵眾我寡」。他知道跟他們硬碰硬是不行的,而且如果真的起了衝突也對不起顧正紅。因此他凡事忍讓,盡量與他們和平相處。
宋學兵在顧正紅這裏幫了一段,發現顧正紅也是有偏有向的,比如趙錢孫李四小龍,小孫因為跟她關係特殊,凡事她都先盡著他,那三個雖然強悍,但這一點上卻分明是讓著小孫的,而且看不出他們有什麼情緒,也沒聽見他們嘀嘀咕咕,相反,他們都是一副心服口服的樣子,他知道他們是給顧正紅面子,他也是在外面一路混過來的,知道眉高眼低,對小孫一樣也是讓著,所以小孫倒成了頭一碗菜。
他說:「事情過去了就好。」
他問她:「七哥回來了沒有?」
宋學兵聽她越發罵得狠了,勸她說:「七哥其實人挺好的,就是愛玩一點,那也是因為他有這個條件,不算過分。」
顧正紅還是憤憤地說:「放著正事一件不做,成天連個人影子都見不著,回家一趟就是把臟衣服一換,提一包乾淨衣服又走了。人家說把家當客棧,他乾脆就把家當洗衣店了。今天頭中午才回來,吃個飯,洗個澡,轉身又走了,你說他還把這裏當家嗎?還要怎麼樣才算過分?」
他就像喝醉了一樣站起身,朝她那邊跨出了半步,他只要伸出手就可以碰到她,可是一看見她清澈如水的眼神他又遲疑了,坐下也不是,站著也不是,一時間有點進退兩難。她顯然感覺到了他的異樣,微仰著臉看著他,微笑著,沒有說話。那一刻一切好像停滯了。他忽然覺得她的眼神意味深長,就像看透了他的心思一般。她慢慢地伸出一隻手,在他腰裡輕輕拍了一下,十分自然地叫他去把電水壺拿過來。電水壺剛巧燒開,他聽話地走過去拿了過來,替她把茶杯續上,又把自己的杯子續上。他心裏霎時鬆了下來,覺得她救了自己。
顧正紅臉上平靜了些,說:「剛才氣頭上我還真想過這日子沒法跟他過下去了,你一說倒點醒我了,的確是沒必要去較那個勁。」
回到茶室他一邊替客人斟茶倒水,一邊留意著後面屋子裡的動靜,準備隨時衝進去解救顧正紅。約莫過了半個來鐘頭,他看見滕老七提著一隻小旅行包氣呼呼地從房間里走出來,腳步很重頭也不回地出了院子。他以為顧正紅會追出來,但是沒有。他探身往後院看,他們的房門大敞著,房間里沒有任何動靜。過了幾分鐘,他又往院里看,他們的房門還是直直地敞開著,房間里沒有一點聲息。他忽然擔心起來,生怕顧正紅氣頭上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趕忙扔下手上的活兒,朝她房間跑去。
顧正紅笑笑說:「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本事,不過是些消磨時間的玩意罷了。」
他看她粉面含春,楚楚動人,想到這樣的女人竟然也會寂寞煩惱,心裏不由對她生出幾分憐惜。
顧正紅聽了他這話愣了一下,說:「照你這麼說倒是我苛求了?」
他手裡捧著滾燙的一杯熱茶,看著她彎彎的眉毛、亮晶晶的眼睛,心裏就像有無數的春蠶在爬動一般。
宋學兵笑
九*九*藏*書著說:「其實就是因為你太能幹了!」又說,「你心裏放下了就好了。他一激動居然忘了向她賠禮,一上來就問她在忙什麼,她說啥也沒忙,他問她是不是在上班,她說沒去,在家呢,自己給自己放假了。他正猶豫接下去說什麼,她主動說你要有空就過來坐坐吧,省得浪費你的電話費了。他一聽正合心意,關了店門就去了她家。
顧正紅突然兀自一笑,像是自言自語一般說:「我這個人就是心太軟,我知道自己有時候事情做得也不公平,所以小趙他們說我偏心也不冤枉。其實做人是不應該心太軟的,你看他弱,伸手扶他一把,這一扶不要緊,他就依賴上你了,你就一直得扶著他。你要鬆手你會擔心他倒下去,你真鬆手,他也真能給你倒下去,到頭來你自己心裏還會過不去。」
他還是不敢分辯,默默地坐著,聽她說。
顧正紅一抬頭見是他,飛快地掐滅了煙頭,朝旁邊一張椅子努了努嘴,示意他坐,開門見山地對他說:「人家說『嫁漢嫁漢,穿衣吃飯』,真要是靠他吃飯,我非餓死不可!你看看他像是能指靠得上的嗎?我跟他說茶園子開張時間不長,你是老闆,多少也得照應照應,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是你讓我開的,我又不要弄這些占手的東西。我說那你就打算遊手好閒一輩子,他說那又怎樣,遊手好閒還能餓得死我?我真是無話可說!男人總該有點安身立命的本事,總該有點責任心吧,這些在他那裡都狗屁不是。我這人從小要強。哪裡想到偏偏就碰到這麼個浪蕩子!」
他正心猿意馬,顧正紅忽然正了神色,直截了當地說:「昨天你怎麼跟小孫打起來了?我就出去那麼一小會,你們這裏就家翻宅亂的,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非要動拳頭呢?」
顧正紅似乎一直在暗中保護他,或者也可以說她是在暗中平衡他們的關係。四小龍對他稍有冒犯,她的目光就到了,所以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宋學兵清楚顧正紅對自己也是沒得說的,有時甚至並不在那幾個之下。他是瞎子吃餛飩心裡有數。
顧正紅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口氣溫柔地對他說:「你該回家做飯了吧,要不然你丈母娘又該有話說了。」
一想到顧正紅他就想馬上見到她的面,可是又怕有些話當面反倒說不出來,想想不如先給她打個電話。他撥了她的手機,好一會電話才接通。他聽見電話里響起一個沙啞疲倦的聲音,還以為打錯了,正要掛斷,電話里的聲音突然變得清亮起來,他聽出正是顧正紅,竟然有點喜出望外。
顧正紅洗了手,沏上茶,和他在茶几兩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茶園裡喝茶打牌的客人有聽到的,伸著腦袋朝這邊看熱鬧,宋學兵聽他罵得沒頭沒腦,起先並沒有意識到跟自己有什麼關係,無意中一扭頭,看見他正眼露凶光瞪著自己,心裏火冒起來,一個箭步衝過去,質問他說:「你嘴裏不乾不淨說誰哪?我來關你什麼鳥事!你當你是誰?你還以為自己是老闆啊?」
一路走回家,他腳步輕快,心情也很輕快。他在心裏反反覆復想著顧正紅跟他說的那些話,覺得她這人真是敞亮,而且特別聰明,特別仁義,特別為他人著想。想著她對自己的好,他胸口暖融融的,一顆心就像雲朵一般飄浮在十乾淨凈的藍天里,
茶室里響起了更響的笑聲,不但笑得肆無忌憚,而且笑得知情會意。
顧正紅淡淡地說:「還沒回來,不過來過電話了。」
顧正紅憤憤地說:「本來開這茶園就是為了他,結果他就當這麼個甩手掌柜,哪裡把茶園子當一回事?我也不說他不識好人心,他那個人,這麼說都抬高他了。他就是扶不起的劉阿斗,狗屎上不得台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