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顧正紅朝他柔柔地一笑,說:「眼下就是得麻煩你幫我盯一陣子,我已經託人去找人了,不過一時半刻恐怕也不容易找到合適的。其實我早就想請個人來管這茶園子,你知道七哥是悠閑慣了的,不說他一會迷打牌一會迷釣魚的,有事沒事還總上別人家的茶館里泡著,我都不知道說他什麼好。但凡正經事情是一件指望不上他的,我給他打電話,你知道他說什麼?他說『你總歸有辦法的』——他說得一點錯沒有,我確實是什麼事都有辦法,唯獨對他沒辦法!」
除了小孫明裡暗裡搞他幾下,他發現小趙小錢小李三個對他也是橫眉立目的。他不知道是他們三個和小孫同仇敵愾,還是小孫發動他們這樣做的,他跟他們從無過節,雖然不是一撥的,卻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見面至少會點個頭打個招呼,大面上也是過得去的。自從他和小孫打了那一架,不曾想把他們三個也得罪了,他們都對他換了一副嘴臉,好像他是他們的對頭一般。他實在沒想到他們四個綁得這樣緊,心裏惱火,自然而然把這個賬記在了小孫的頭上,因此也更加討厭他。
宋學兵整整盯了一個月,顧正紅找來了滕老七家一個拐了好幾道彎的遠房親戚興旺來管茶園。宋學兵見她找到了人,心想自己在這裏就多餘了。他找到她,說了這個意思。顧正紅一聽便說:「我不能沒人手的時候把你叫了來,有了人手馬上就讓你走,這種用人臉朝前不用人臉朝後的事情我做不出來,你這不是存心要我不仁不義嗎?」他正不知說什麼好,她又說,「我跟你都不見外,你又何必跟我見外?你現在這個情況,有事做比沒事做好,真到你不缺錢的時候,我也不敢留你在這裏。再說興旺也不能一星期七天一天不歇,我這樣想,你一星期來一兩個晚上,正好給他放假。只要你不說不來,我這裏總歸是不會把你值班的時間減掉的。」
宋學兵嘆說:「真是江湖險惡!」
宋學兵往顧正紅家跑得勤了,滕老七從來沒在意過,小孫卻很不高興。自從上次打過一架之後,小孫跟他總是別彆扭扭的。好幾次小孫故意挑釁,比如把他掛在衣架上的衣服弄到地上,把殘茶潑到他旁邊的地上,濺他一褲腿,或者黑影里嚇他一跳等等,都是些諸如此類的小壞招,當真去說又擺不到檯面上,讓他心裏很撮火。可是因為顧正紅跟他說過別跟小孫一般見識,他看他白蒼蒼的一張臉,連眼睛都是白多黑少,一副病犢子模樣,真要是飽揍他一頓恐怕他也吃不消,就盡量繞著他走,不跟他計較。
宋學兵深深地點點頭https://read.99csw.com,說:「我知道了。」
宋學兵驚訝地說:「開茶園也得有本錢啊,小趙說開就能開得起一個茶同?」
緊接著的四天都不是他的班,他怕惹是生非,那幾天都沒有去茶園。等又輪到他值班,他一進院門顧正紅就招手叫他到裡屋去說話。
宋學兵聽了吃了一驚,自責地說:「都是因為我吧?要不你還是讓他們回來,我走就是了。」
過了大約一個星期,一天傍晚顧正紅打電話問他晚上能不能過去加一下班。這樣的事情以前也有過,但他也就趕上過一次兩次。四小龍當中誰有事一般都是他們之間相互調劑,除非他們四個人一起有事才會找到他。他痛快地答應了,早早吃過晚飯就去了茶園。
宋學兵不以為然地一笑,說:「結婚都幾個月了,我們早就是老夫老妻了!」
趙錢孫李四個都喜歡打牌,他們不值班的時候就來茶同里玩牌,每到他當班那天,他們四個就齊刷刷地坐在荼同里開上一桌。要是換家茶館是不會允許夥計隨便上桌坐的,可是顧正紅是個隨性的人,沒那麼多講究,義跟他們是朋友,所以他們來她總是很歡迎,連茶水都是免費供應的。通常客人沒上滿他們就在大廳里打,客人上滿了他們就挪到後面的小客廳里打,有時候他們正打得興頭上,嫌挪地方麻煩,也會有點嘟嘟囔囔,但嘟囔歸嘟囔,挪還是得挪。
顧正紅一點彎子沒繞,以她一貫的直爽對他說:「你是怎麼把他們給得罪了?這幾天那四個在我面前嘀嘀咕咕,說的都是你。昨天小趙當班,還跟我嘰咕半天呢,他的意思是有他們就沒你,有你就沒他們,讓我炒了你。」
有一天恰好是宋學兵當班,忽然來了一個旅行團,四小龍正在打牌,只好起身讓座。他們剛挪進小客廳里坐下來,宋學兵就進去和他們商量客人太多坐不下,要加桌,得借他們打牌的桌椅用用,那四個便很不高興,不過客人要用,也沒有辦法,小趙和小李藉著抬桌子,有意撞在博古架上,差點把上面的擺設碰下來,把宋學兵嚇了一大跳。那些雖然不是多麼值錢的真古董,也是顧正紅一件件從外面淘來的,真要是打碎了顧正紅不讓他賠,他心裏也不好受。他驚魂未定,小錢又突然從斜刺里衝過來狠狠地撞在他身上,他手裡端著茶盤,躲閃不及,一隻茶碗掉到了地上,好在他伸手擋了一下,滾在木地板上沒有碎。他放下茶盤,揮拳就向小錢打過去。就在他伸出拳頭的一剎那,他一眼瞥見顧正紅出現在大廳門口,她的眼光就像閃電九-九-藏-書一般朝他一閃,他拳頭一偏,沒等打到小錢身上就迅速收了回去。等小錢轉過臉來,他已經是一臉平靜地站在一邊了。看到這一幕的人都暗暗鬆了一口氣,有人發出瞧到熱鬧的笑聲。小錢大概是感覺到了后脖子里的那股冷風,他回過頭狐疑地瞪了他兩眼,露出一個獰笑。當著顧正紅他沒有再尋事,和那三個往後面去了。
他又一次被她的體貼和周到感動。
宋學兵想安慰她,卻不知道說什麼好,總覺得說什麼都無濟於事,而且說不定還讓她誤會。他沉默了片刻,很實在地說:「我也不知道能幫你什麼,反正你用得著我的地方儘管開口就是了 」
顧正紅聽了笑起來,說:「你這話可不能讓你們家櫻桃聽見,人家剛做新娘子沒幾天,到你嘴裏就成老夫老妻了!」她收了笑,神情鄭重地說,「這一段我這裏的事就拜託你了,跟你說句心裡話,我想來想去找不出一個比你更合適更讓我放心的人來了。說起來我在這個城裡認識的人不少,跟我關係好的人也不少,不過要找個湊手的人還真不容易。」
宋學兵聽她這麼說,知道她心裏的酸楚,不過人家夫妻間的事他也不便插嘴,便笑了笑說:「我倒是跟滕七哥想得一樣,沒有啥事情會難得倒你的,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嘛。」又說,「我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過來幫你盯著就是。」
不過他們和他之間的小摩擦卻一直不斷,他心裏清楚是他們在故意找茬。他盡量躲避,卻是防不勝防。比如茶同除了茶還給客人供應瓜子、花生、腰果、話梅、爆米花等等的小零食,為了節約流動資金和不壓貨,顧正紅規定每樣東西快賣完之前才進貨,因此需要經常進貨。有時正趕上夜晚不方便,就要在交班本上寫清楚,等到明日再辦。趙錢孫李四個當班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經常是賣斷了貨不進貨,而且也不告訴他。好幾次他在值班的時候發現不是沒了這樣就是沒了那樣。有些東西是需要提前預訂的,他就是立刻打電話,當天也到不了貨,顧正紅不問也就罷了,有時正好趕上她過來察看,就像是他不盡心。雖說顧正紅也不會說什麼,他心裏卻很彆扭,他覺得自己要是當個事情去跟四小龍理論,好像有點小題大做,可是不說這種事情義每天都在發生,直接影響到生意。有一天他碰到小趙,想了想還是和他說了。小趙聽了鼻子里哼了兩聲,一臉不以為然地說就這點小事不值得大驚小怪,誰進貨不是進貨,光喝茶不嗑瓜子也不會死,哪就急在這一天半天的?讓小趙這一說,倒顯得是他沒事read•99csw.com找事。可是他雖然把話跟他明說了,他們幾個仍然還跟以前一樣,貨賣完了還是不聞不問,一到他當班不是短了這樣就是缺了那樣,有兩次甚至連龍井和黃山毛峰都斷貨了,這兩種茶是平常客人點得最多的。還有雅間的事也經常弄得很亂、因為只有兩個雅間,客人得提前預訂,有時客人約了牌局一訂就是幾天,按規定應該在交班本上寫清楚,可是四小龍從來不寫,也不對他說,他當班的時候好幾次發生雅間訂重的事情。趕上好說話的,大家相互謙讓,笑一笑也就過去了,趕上不好說話的,雙方就會爭吵起來,互不相讓,讓他白白受了不少夾板氣。
宋學兵有點吃不准她到底是什麼態度,暗想她大約是想讓他主動提出來走,免得由她說出口傷面子。可是他實在是不想說要走的話,便說:「你的店,當然是你說了算。」
顧正紅微微一笑說:「我說問問你再說。」
他很想對她說聲謝謝,可是卻沒有說得出來。
七點一過打麻將的常客們就陸續到了,十張桌子很快坐滿了。他正忙著給他們端茶遞水,顧正紅進來了,她讓阿順照看一下,叫他到後面屋裡去說話。
他聽了心一沉,沒吭聲。
顧正紅慢悠悠地說:「你走你的路,他過他的橋,不說你們是輪著日子來的,就是一起在這裏,也沒有容不下你的道理。我這人最恨欺行霸市,再說在我這裏幫忙說句老實話也不是油水很足的事情,用得著有我沒你嗎?我決不會助長他們的,你放心我一點也不為難。」
茶園恢復了平靜。臨打烊前宋學兵發現四小龍從後面小客廳里出來,他們並沒有馬上走,而是在茶園前面的小街上看別人下棋。他心裏隱隱有些不安,出門之後沒有抄近路從僻靜的河邊走,而是繞道走了燈火通明的大街。
顧正紅把眼睛一瞪說:「憑什麼?就是你走他們能回來,我也不會這樣做的。再說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我聽說小趙在新城也開了一個茶同子,他把那三個都拉走了,這不是明擺著跟我唱對台戲嗎?」
宋學兵點頭說:「我知道了,我不會跟他們打架的,你放心。」又說,「我從來沒有惹過他們,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非要把我當敵人看。」
宋學兵點頭說:「你放心,你看得起我,我也得讓你看得起才是。」
顧正紅望著他說:「你怎麼不說話?」
宋學兵聽了倒有些不過意,對她說:「要不我不來算了,這樣倒叫你為難,你沒必要為了我和他們傷了和氣。」
顧正紅哈哈大笑,說:「人家都說小趙聰明機靈,我看你一點也不比他差。不瞞你說,我read.99csw.com聽他單刀直入跟我這麼說,當時還真是動了讓你走的念頭。我想的是他們畢竟人多,他們四個一走,我這裏就轉不開磨了。就是我有心留你一個,你白天要在五金店上班。晚上來我這裏,時間長了也吃不消。不過我心裏是不願意你走的,我也看不得他們拉幫結夥逞強霸道的樣子。要是他們在外面這樣,我也不去多管,畢竟說起來他們是我的小哥們,我胳膊肘不朝里拐也用不著朝外拐,但是他們把那一套|弄到我茶園子里來了,我就不能允許了。就是你剛才那句話,店是我的店,我不能由別人來替我做主,更不能讓別人在這裏橫行霸道。我這個人脾氣也是不太好,有些事情人家肯放在心裡我不一定肯放在心裡,有些話別人不敢說我敢說出來,我最看不得不公平的事,我也不是說我這人多麼有正義感,但也不會縱容邪惡。我想我要是聽了他的把你炒了,自己心裏會過不去。所以當時我就是這樣問他的,我說這裡是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他一聽我沒向著他說話,口氣也不像一開始那樣硬了,叫我看著辦。我心裏好笑,難道我鼻子底下的這點芝麻小事還用得著別人來出謀劃策?」
進了屋子,顧正紅反手關了門,對他說:「小趙四個跟我撂挑子不幹了,我給你打電話之前他們剛跟我說的。」
顧正紅說:「我剛開始也奇怪呢,不明白他怎麼會想起來幹這一行的,也不清楚他的本錢是從哪裡來的,剛才跑出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是那幾個老茶同子的人合夥拉著他人股,讓他出頭來弄的,估計是因為我搶了他們的生意,他們聯起手來殺我的風頭吧。」
事後他想想顧正紅對他可真算得盡心盡意。在他看來她完全犯不上為他這麼一個不相干的外來人口去跟幾個本鄉本土的街頭小混混拉下臉來,何況她和他們的交情還是不錯的。她這麼做讓他心裏很過意不去,也讓他覺得無以回報。
他這才說:「那你是怎麼說的?」
宋學兵心裏既感激又感動,他不但感激顧正紅留下他,更感動她替他主持公道。
他不怕小孫,對那三個卻多少有點怵。小趙小錢小李都比小孫強,而且個個都是打架的好手,要不然他們也不能在街上靠替別人平事立足,他想過如果單打獨鬥自己還能抵擋,要是他們一擁而上收拾他,那他只有挨打的份了。不過他雖然清楚自己寡不敵眾,卻也不露出絲毫膽怯,相反他拿出一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硬拼到底的姿態,那三個的目光在他身上睃來睃去好一陣子,卻一直是按兵不動,他估計他們還沒有找到下口的地方。
滕老七出去的日子九_九_藏_書比在家的日子要多得多,經常是回家沒幾天又出去了,顧正紅說他心跑野了,在家呆不住。滕老七的好處是自己在外面逍遙,倒也不大管老婆在家怎麼過的,所以顧正紅也樂得逍遙自在。
宋學兵和櫻桃開始冷戰,他要爭回作為男人的那一口氣。可是櫻桃卻不配合他——他不跟她說話,她不管他那一套,該跟他說什麼還說什麼。平常她對他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支使他做這做那,現在她一樣還是支使他做這做那。他雖然嘴上不理她,事情卻還是替她做,而且還像以前一樣做得盡心盡意、不折不扣。所以他一邊替她做事一邊生自己的氣,恨自己太沒有骨氣。
顧正紅笑了笑,說:「人各有志,有句話叫『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那麼做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嘆了口氣說,「其實我最氣的還不是這個,不瞞你說,我心裏最火冒的是小孫竟然也被人家一拉就走,你說他這人還有點情義沒有?我不說我對他怎樣,他至少不能這麼沒腦子吧?我想想真是寒心。」
顧正紅又說:「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留心些,別跟他們正面衝突。說句自私的話,你們都在我這裏幫忙,你們真打起來了讓別人看笑話。說句為大家好的話,我覺得你們之間也沒有什麼值得打的。」
顧正紅說:「他們在街上打打殺殺慣了,看得人眼看不入眼的都要去作踐一番,這也成了他們混世的法寶。你也就是趕上了,換個別人我想也是一樣。昨天我已經明著勸過小趙,叫他讓他們跟你和平相處,我也同樣勸你一句,和為貴,即使受點委屈你也忍忍算了,畢竟你人單勢弱,我眼睛看得見的我肯定會管,總有我看不到的時候,他們真要是伙起來欺負你,你還有不吃虧的?」
顧正紅說:「這可得辛苦你了,說實在話,你新婚頭裡,讓你一星期五個晚上到這裏來,我心裏還真過意不去。」
因為在家裡實在憋悶,他除了值班之外晚上也經常到顧正紅家串門。每次顧正紅見他去總是十分高興,跟他有說有笑,有聊不完的閑天。她還親手泡茶給他喝,還拿出瓜子點心等等招待他,讓他有一種被待若上賓的感覺。自從來到這個江南小城,他覺得只有坐在顧正紅這裏最能體會到一種家的味道,準確地說是他心中的家的味道。他好生奇怪以前住在舅舅家就沒有這種感覺,現在住在岳父岳母家同樣沒有這種感覺,倒是這個非親非故的顧正紅的家能讓他有這種感覺。
到月底結賬,連值班費外加獎金顧正紅給了他整整四千塊錢,這是他在這裏掙得最多的一個月,他知道除了顧正紅有心照應他,四小龍也無意中成全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