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她替他斟滿酒,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他碰了碰,說:「你也別看我有說有笑的就以為我真高興,我那是強顏歡笑。不瞞你說,他早就把我的心傷透了!遠的不跟你說了,就說近的吧,他不明不白地走了,隔了一年多又不明不白地回來了,雖說街坊四鄰當面都是客客氣氣笑笑呵呵不說什麼,背地裡他們怎麼議論的我不用打聽想都能想得出來。不過話又說回來,他不在的這段,我也沒有王寶釧十八年寒窯苦等,我也是照樣過自己的日子,也不耽誤自己開心,我想他也未必沒聽說,他在外面的時候跟這裏的人一直有來往。不過他回來之後倒是什麼也沒有提,當然他要是問我的話我自然也有話回敬他。他這人就是這點好,跟我向來不是太計較。不像有的男人,自己在外面花天酒地,怎麼風流快活都行,倒要老婆立貞節牌坊。不說別的,就說這一點,他這個人還是不錯的,至少他本性善良,寬容大度,所以他像貓一樣浪出去又折回來我還真不能鐵石心腸把他趕出門。」
這一年冬天特別冷,卻一直沒有下過雪。年前好一段日子天都是陰沉沉的,好像就要下雪的樣子,可就是怎麼都下不下來。經常是一天都是陰的,到下午三四點鐘太陽像賞光一樣出來露一下臉,白蒼蒼的像面蒙了霧氣的鏡子,讓人看了也跟著打不起精神來。
宋學兵得知櫻桃懷孕真有點說不清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看櫻桃好像跟他差不多,也是一副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的樣子。倒是櫻桃媽跟他們完全不一樣,她就像買彩票中了頭獎,高興得快要瘋了。她打電話四處報喜,天天都是喜笑顏開的,對女兒女婿的態度格外和藹。她自己的工作重心迅速轉移到女兒的身上,苗圃那邊的事都放手交給了老公,每天一大清早起來就去農貿市場買各種她認為有營養的東西回來做給櫻桃吃。她除了自己對女兒盡心儘力無微不至,也要女婿對她精心呵護。宋學兵在她的要求下每天早早下班回家,吃過晚飯帶著櫻桃去街上散步。櫻桃媽經常會興緻很好地陪他們一起去。宋學兵覺得最讓他難為情的就是他和櫻桃媽一人拉著櫻桃一隻手在市中心的步行街上慢慢悠悠地散步。
滕老七回來之後宋學兵心裏還是有很大的壓力,他不止一次起過要和顧正紅了斷的念頭,可是只要他稍微吐露這樣的意思,顧正紅就用寬心的話安慰他,讓他沒法堅持。況且他也實在放不下她,一想到她在床上千嬌百媚風情萬種,他覺得擔點風險也值了。再說她是女人都不怕,他是男人又怕啥?滕老七回來沒多久,又到了發薪的日子,他的獎金增加了一千塊。他拿著這筆錢,心裏不過意,他知道顧正紅完全用不著拿金錢來收買他,像他這樣的人不是什麼稀缺人才,她想招多少有多少,她這樣做完全就是對他好,是情義無價。他想一個女人對他這樣有情有義,自己作為男人畏首畏尾就太說不過去了,因此只得把想跟她斷的念頭自己先斷了。
在外面顧正紅跟他不離不棄,在家裡櫻桃和他的感情也逐漸穩定。現在櫻桃大多數時候都是乘班車回家,五點半之前就回到了城裡,偶爾在集體宿舍打一次牌,回家也不會太晚。她回了家也不再出去,吃過晚飯就看電視連續read.99csw.com劇,連續劇放完上樓睡覺,每天晚上都一樣。現在他已經徹底相信她在外面沒有名堂了,不但是她在時間上證明了,更主要是她的精神面貌充分向他暴露了這一點。他堅信這回她是真的跟姜老師徹底分手了,因為她整個人都松下來了,她不但像充了氣一樣胖出了一圈,連皮膚和肌肉都跟著鬆了下來。他覺得她就像是一根放在水裡浸泡久了的木頭,都泡膚囊了。她也不像從前那樣節食了,她變得特別能吃,也特別貪吃,不管飯前飯後手裡總是抱著餅乾筒或者拿著巧克力盒在猛吃,幾乎沒有停嘴的時候。她只要一吃東西人就十分安定,脾氣也特別好,既不找事,也不嘮叨。除了人越來越懶他發現她簡直沒有任何別的毛病。
他沒有找到機會走掉,顧正紅卻走了過來。他和滕老七說話這會工夫她已經打扮好了,她換過了衣服,上身是一件孔雀綠的繡花軟緞小襖,下身是一條齊膝的香雲紗夾裙,髮髻高挽,粉面含春,一臉的喜氣洋洋。他看見她款款地走進來,不敢與她對視,趕緊把目光挪到了別處。她卻朝他粲然一笑,落落大方地在另一把椅子里坐了下來。剛坐下她又站了起來,輕移蓮步走到門口,朝大廳方向叫興旺沏壺好茶送過來。興旺很快就端著茶盤過來了,一看他們三個人坐在一起,眼光賊溜溜地悄悄打量了一番,替他們斟了茶就退出去了。他被興旺那一眼看得心裏直發毛,悄悄去看顧正紅,她倒是鎮定自若。
滕老七對他比以前要友好得多,他吃不准他是真的還是假的,是不是故意麻痹他。他不知道他有沒有聽說他跟他老婆的事,心裏忐忐忑忑的,甚至有點手足無措。面對滕老七他從裡到外都覺得尷尬,跟他打完招呼就想快點撤。他朝茶室那邊走去,想找機會開溜,可是滕老七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請他到小客廳里去坐。他一點不想和滕老七一起坐,卻不知道怎麼拒絕,糊裡糊塗就跟著他走了進去,和他在八仙桌的兩邊坐了下來。
轉天滕老七下鄉給他乾娘送壽禮去了,顧正紅親自下廚弄了幾個菜,燙了酒,約他去她屋裡喝酒。他心裏堵堵的,不想去,又說不出推辭的話,他呆在茶室里,磨磨蹭蹭只是不動窩。顧正紅也沒有像平常那樣叫興旺去喊他,而是自己走到大廳,站在門口朝他嫣然一笑,他就像魂被她攝走了,提起腳就跟她去了後面的屋子裡二進了房間,顧正紅把他的手一拉,笑嘻嘻地說:「你不高興啦?」沒等他說話,她又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要走就走,要回就回,我都不管他,你就隨他去好了,有什麼好不高興的?」
宋學兵覺得日子過得沒滋沒味,一天長得有點過不到頭。這天本該他休息,早晨睡不著早早地起來了,吃過早飯他無事可做,呆在家裡又覺得氣悶,就晃悠著去了茶園。一進顧正紅家院子,他看見一個眼熟的身影正站在花壇邊魚缸前喂金魚,他沒有在意,等回過神來仔細一看,不是別人,正是顧正紅的老公滕老七。剎那間他簡直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光是這個消失的人突然回來了,而是他回來得這麼自然,就跟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他轉臉看見顧正紅也像往常一https://read.99csw.com樣站在窗口梳妝,她動作輕盈,氣色紅潤,看上去心情非常好,跟他打招呼時聲音也比往日清亮。他不覺一震——看上去這兩個人已經破鏡重圓,讓他頓時心裏酸溜溜的。
宋學兵笑道:「我早看出來了!」
兩個人又喝了一回酒,情熾興濃,摟抱著上了床。他聽她軟語款款,早就按捺不住,又因為有幾天和她沒有魚水之歡了,加上往後恐怕不如從前方便,兩個人猶如乾柴烈火,纏綿幾度才算盡興。事畢,又在被窩裡摟著說話。
坐下之後滕老七就和他攀談起來,他天南海北,海闊天空,也不管他愛聽不愛聽,話說起來沒完。以前滕老七是從來不會坐下來和他一本正經說話的,他知道他心裏是看不起他的,現在忽然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他一時無法適應。
櫻桃懷孕之後他對劉冰清倒是真疏淡了。因為櫻桃總在家裡,他也不像以前那麼方便跟她聊天,他也怕自己聊得忘情,櫻桃過來撞見,惹出事來就麻煩了。之前不止一次他正埋頭在鍵盤上打字,一回身櫻桃就站在他身後,生生嚇他一身冷汗,萬幸沒有什麼敏感的內容讓她看到。之後他就加倍小心,甚至很少碰電腦。慢慢地就像是放冷了,他也沒有了聊天的心情。他好像自己懷孕了一樣,身上懶懶的,心裏也是懶懶的,不管做什麼事都有點打不起精神。
他嘟囔一句:「誰讓你趕他出去啦?」
他聽她這樣說,臉色和緩了一些。
她笑著說:「還說沒有不高興呢,一張臉拉得比擀麵杖還要長,你這是何苦呢?」
他悶頭喝酒不說話。
這頓飯是他有生以來吃得最難受的一頓飯。席間滕老七和顧正紅搶著給他搛菜,生怕沒把他招待好。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一個打工仔怎麼忽然成了老闆家的座上賓,而且還受到這樣隆重的待遇。他後悔跟顧正紅有那樣的事,他想要是和她清清白白,至少這頓雞鴨魚肉齊全的好飯不會吃得如此難以下咽。
聽滕老七說了有一頓飯工夫,他好幾次想走,可是滕老七談興正濃,他不好意思就這麼硬生生抽身走掉,只好硬著頭皮聽他說,不時還得附和他幾句。他想著自己和顧正紅做過的那些事,脊背後面熱汗直冒,簡直如坐針氈。
他好久不上網,劉冰清著急了,發來簡訊問長問短。她問他是不是病了,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情,是不是過得不順心,甚至還問他是不是愛上了別人,他耐心地回答她都不是,一切正常。不過到最後他也沒有告訴她老婆懷孕了——他覺得這件事不太好對她說,怕她知道了會傷心。他最不願意的就是讓她傷心,所以決定瞞著她。
顧芷紅說:「他跑了我還真以為他是真跟我那個土丫頭小姑媽私奔了呢,後來才恍然大悟他不過是把那丫頭捲走了而已,就跟看見人家屋裡有個什麼新奇的玩意,不打聲招呼就偷偷拿了走,玩了幾天新鮮勁一過也就扔了。當初他們兩個走得那麼毅然決然,還帶走了一大筆錢,我還真以為是絕世的愛情,兩個人立志要白頭到老呢,到頭來不過是一場胡鬧。好在我聽了你的,給他留了條路。就說這一條,滕老七其實還要感謝你呢!」
她又是一笑,從他身上起來坐回到椅子里,說:「要我是他,有種走了就永遠九_九_藏_書別回來,可他就不是個有種的人,耍起賴皮來沒人能比得了。我對他是太了解了,其實我早就想到說不定哪天他就會厚著臉皮跑回來,結果還真讓我算到了。」
她聽了撲哧一笑,收了笑說:「他要是這麼想就不會走了——這就叫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
顧正紅知道櫻桃懷孕了,讓他機動上班,事情只管叫興旺做,她跟他的約會也減少了,讓他忙過這陣子再說。她的通情達理和體貼入微讓他非常感動,他更加覺得有她這麼個紅顏知己實在難得,也更加放不下她。有時插空拉她親熱一陣,雖然草草成事,倒也愛稠情濃。
等再見面,顧正紅又悄悄安慰他說滕老七回來影響不到他們什麼,可是宋學兵卻不這麼想,他只要看見滕老七在院子里走動,他看顧正紅的眼神自然而然就正了幾分,顧正紅跟他眉目傳情,他也裝看不見,顧正紅跟他說逗趣的話,他也不敢接話茬,一副心如止水的樣子。他覺得連滕老七都改邪歸正回家了,自己再和他老婆不清不楚實在是有點說不過去,也就盡量躲著顧正紅。
吃過飯按當地風俗是不能拔起腳來就走的,賓主還要在一起喝杯茶,說會兒話才說得過去。他只得又和滕老七顧正紅夫妻倆繼續坐著。好容易虛禮都盡了,他逃一般地回去了。回到家一頭栽倒在床上就睡了過去,直睡到日頭偏西天色昏暗才醒過來。他長這麼大從來沒在大白天這樣睏倦過,簡直是累脫了神。
顧正紅說:「沒有什麼好不好的,你過你的,他過他的,你們井水不犯河水。」又說,「我這個人從來是自己作自己的主,我不是誰的附屬品,而且我是敢作敢當的。」
他從心裏害怕見到滕老七,甚至也有點怕見顧正紅,要他跟他們兩口子呆在一起更是讓他生不如死。第二天他該去茶園上班,可是他實在是不想去,猶豫再三,他打電話給顧正紅,推說家裡有事情,請了一天假。第三天他還是不想去,又打電話給顧正紅請了一天假。到第四天,他實在是不好意思再向她請假了,也不好再含含糊糊用「家裡有事」做借口,只好硬著頭皮去了茶園。
看著櫻桃懷孕不過兩個多月就顯出一副笨拙的孕婦相,他心裏奇怪地有一種歉意,只恨自己替不了她。他心裏模模糊糊地想到有了孩子就該收心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荒唐。所以除了不上網,他連劉冰清的簡訊也回復得盡量簡單,有時就是一個「是」或者「好」,有時就是一個怎麼理解都行的冒號加半個括弧組成的「笑臉」。而且只要是當著櫻桃,他都不回簡訊,要等到不跟她在一起時才回。漸漸地劉冰清也很少發簡訊來了,她改用郵件和他聯繫。他收到她的郵件也是相當高興,甚至有點喜出望外,可是回復起來卻不像在網上聊天那麼輕車熟路。上學的時候他語文就不好,看到字多就犯暈,劉冰清偏偏又很能寫,每次都給他寫長長的一篇,他喜歡看,每次都要反反覆復看上好幾遍,甚至十幾遍,每看一次心裏都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幸福感,可是看完之後他卻不知道怎麼給她寫回信。他有好多話想對她說,可是卻像卡住了一樣不知道應該先說哪一句。好幾次他費了好大的勁,才寫出幾句乾巴巴的話,自己看著都不像樣,刪了再重寫,憋了九*九*藏*書半天仍然是乾巴巴的幾句話,他乾脆就刪了不寫了。他想起「茶壺裡煮餃子」那句話,覺得形容的就是他。時間一長劉冰清的郵件也少了,他們基本就沒什麼聯繫了。
她插了房門,坐到他懷裡,兩手摟著他脖子,撒嬌道:「你這個樣子,是想嚇哪個喲?」他不說話,也沒啥反應。她親了親他的臉,笑著勸道,「你還氣不順呀?怎麼說跟他也是明媒正娶,他回來了,我總不能趕他出去吧?」
這間小客廳自滕老七走後就成了堆放茶葉、乾果和其它雜物的地方,他沒想到僅過了夜這裏又收拾得煥然一新,整潔乾淨得一塵不染,就跟滕老七在家時一模一樣。他不知道是不是顧正紅親手收拾的,心裏又是一酸。
她又說:「其實那天你一頭走進來看見他我就看出你不高興了,我想想往後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日子多了,俗話說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說句那什麼的話,我們要還想來往,這一關總歸是要過的,你說對不對?正好他提出留你吃飯,我也就跟著他順水推舟了。我知道你心裏肯定不舒服,你以為我心裏就舒服?」
春盡夏來,秋去冬來,轉眼就到臘八節了,按當地的風俗喝上臘八粥年底收賬的時間就到了,對欠賬的人來說,就是債主要上門了。櫻桃爸和櫻桃媽也忙碌起來,一趟一趟地出門,很少有時間呆在家裡。宋學兵不清楚丈人和丈母娘生意上的事情,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忙著出去收錢還是忙著出去躲債。他看老兩口每天都是天麻麻亮就出門,不到天黑透了不會回家,回到家裡還要關上房門在裏面嘀嘀咕咕到半夜,好像在密謀什麼,有時聽見他們高聲爭吵幾句,有時聽見他們長長地嘆氣。幾天下來他發現櫻桃媽臉色焦黃,人瘦了一圈,義過了幾天,他發現櫻桃爸也臉色焦黃,人瘦了一圈,只有櫻桃還是照吃照睡,也不見她為家裡的事情操心,更不見她為家裡的事情發愁。他忍不住起個話頭和她說起,她也就是三言兩語,說每年他們都是這樣,讓他別管。他和她聊別的,她也是這樣,三言兩語就說完了。他發現跟她越來越沒有話說。
他硬撐著坐了半個多小時,告辭要走,滕老七熱情地留他在家裡吃午飯,顧正紅立馬差興旺去買菜,他堅決推辭,無奈兩口子都盛情挽留,特別是顧正紅,一邊勸他留下,一邊還向他使眼色,讓他想走也不好走了。
到了茶園他埋頭做事,也不像平常那樣來了先去後面跟顧正紅打個招呼。他把櫃檯下面和柜子里的東西全部掏出來,重新歸置好,又把所有的茶壺茶碗重新洗過消過毒,又把博古架擦拭得乾乾淨淨,忙了大半天之後冉找不出什麼事情做,就找了一把舊算盤練習打算盤,算盤打厭了,他就趴在櫃檯上發獃。滕老七又在後面小客廳里擺起了他的專場牌局,不時叫人去添茶送水。他怕見滕老七,叫興旺去侍候,興旺也不推託,心領神會地去了。對顧正紅他也是能躲就躲,不管當不當著滕老七的面,對她都是畢恭畢敬,一本正經。顧正紅對他的態度還和以前一樣,只是他一副凜然不可侵犯的樣子,她也沒有對他表現出過多的親近。
很快春節到了,古城新城張燈結綵,街上的人都穿著簇新的衣服忙著走親訪友。這個春節宋學兵本來還想帶櫻桃回東北去九-九-藏-書,可是春節前櫻桃查出懷孕了,行程自然就取消了。一家人的生活重心也一下子轉到了這件大事上。
他嘴上說:「我怎麼會不高興?」心裏卻還是悶悶不樂。
滕老七一回身看見了他,一邊跟他打招呼,一邊朝他走過來,還熱情地向他伸出了手。滕老七的手都伸到了他的面前,他不好駁他面子,十分勉強地跟他握了握。他感覺怪怪的,心裏暗想要是他知道他跟自己老婆上過床,這隻伸過來的手就應該扇到他臉上才對。他看一眼顧正紅。她居然朝他抿嘴一樂,一副心照不宣的樣子。他想這女人真是個狠角色,心裏的滋味更加複雜。
她給他斟上酒,笑眯眯地捧到他手裡,他剛喝下,她又替他斟滿。幾杯暖酒落肚,堵在他心頭的那團寒氣慢慢散了,人也鬆弛了下來。
說著她咯咯地笑起來,宋學兵臉上反倒掛不住,心裏也不自在,說:「你家七哥回來了,以後我們還是少來往的好。」
宋學兵在她的粉頰上親了一口,說:「話是這麼說,不過總歸不好吧。」
顧正紅倒是還和以前差不多,雖然老公回來了不能像老公不在家那樣肆無忌憚,但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跟那些老茶客們打情罵俏,和宋學兵幽會沒有之前那麼密,但在她的堅持下也總算延續了下來,沒有中斷。家裡不方便,她就悄悄叫他騎上摩托車帶著她出去開房。這幾年古城發展旅遊開了許多連鎖酒店,小酒店都有鐘點房,便宜的三十塊錢四小時,也就和喝杯咖啡差不多價錢。顧正紅有要好的姐妹就是開酒店的,她去只要拿鑰匙牌入住就行,連錢都不必付。宋學兵也鬧不清楚這些女的之間是怎麼來溝通這種事的,他看顧正紅總是一副坦坦蕩蕩的樣子,開個房就像吃飯喝水那麼自然。他本來心裏還不好意思,看她這麼磊落,也就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了。他們經常在下午三四點鐘騎著摩托車穿街過巷去開房,金燦燦的陽光照在他們的身上,風吹動著他們的衣服和頭髮,好像四周的空氣也是金燦燦的。多少年後宋學兵只要想起這段心情也是金燦燦的。
他酸溜溜地接一句:「我還真想不出他在哪裡能有回家來跟你在一起風流快活?」
三個人喝著茶,少不得繼續說些閑話。他心裏懷著鬼胎,只想早點脫身,也不主動找話題轉說,只是支支吾吾地應付。好在滕老七話頭很密,加上顧正紅又是伶牙俐齒,倒也沒有冷場。他坐在旁邊聽他們夫妻倆一遞一句,有說有笑,心裏無比失落,身上虛汗直冒。
顧正紅把杏眼一瞪說:「只要你有情我有意,任誰也妨礙不到我們的!」
滕老七和他就像外國人一樣從天氣聊起,感嘆了一會這個冬天沒有下過雪,然後從溫室效應說到生態平衡,又說到股市跌了,樓價飛漲,又說什麼人投資失敗,什麼人投資暴賺,他高談闊論,跟他聊得津津有味。宋學兵一臉認真地聽他說,就像是一個好學的學生。他覺得不管滕老七跟他扯什麼都比他跟他談他家裡的事情要好,他最怕的是他說出諸如感謝他在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對這個家包括對他老婆的照顧,那會讓他無地自容的,當然他更怕他單刀直入問他諸如自己不在家這一段家裡怎麼樣這類的問題。好在滕老七沒說這些,他對自己的外出也同樣隻字不提,這讓他還能勉強坐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