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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三十章

從她發來的不多的簡訊中他得知這三年多她的生活動蕩不安,她到了長沙之後沒多久就去了株洲和郴州,隨後又去了昆明,再後來又去了廣州和深圳,他問過她為什麼老是走來走去,她說是因為工作的原因,再多問,她也不多說。不過雖然她換了好幾個地方,跟他關係倒不大,他們只是通過網路和簡訊聯繫,現實的距離對他們沒有影響。唯一不同的是他關注天氣預報的城市發生了變化——從他和她在網上聊天開始,他一直留心她所在的地方的天氣預報,這個習慣已經保留了快五年了。即使他們不聯繫,他也仍然會每天看看她在的那個城市的天氣預報 他說不清這算不算是對她的愛,但他覺得她就是這麼和自己息息相關。他經常想著她入睡,在他遇到喜事,尤其是掙到錢的時候,他想到的第一個女人一定是她。而且她出現在他腦海中永遠是一個秀麗甜美冰清玉潔的少女形象:梳著兩條光溜溜的麻花辮,穿著洗得千乾淨凈的白襯衫、藍褲子和刷得乾乾淨淨的小黃球鞋,因為個子長得快褲腿總是短著一小截,露出帶鬆緊邊的白襪筒或者是光溜溜的細細的腳脖子。在他的記憶里她的小臉蛋總是紅撲撲的,身上散發出甜杏一樣的香味。從小到大他再沒有見過一個比她更清純更甜美的人了。而且雖然這麼多年過去了,她早已經長大,可在他的記憶里她仍然是妙齡少女,他只要一想到她心裏就如同雲開日出,什麼煩惱都忘記了,這也是任何一個女人都沒法跟她相比的?連他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這個遠在天邊的人兒會對他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能這樣時時牽動著他的心。他甚至連看到她QQ上的頭像都會激動,那不過是一個卡通漫畫,連她的照片都不是。他愛她,迷戀她,也愛著和迷戀著跟她相關的一切東西,這上頭不說跟他不冷不熱的櫻桃,就連跟他濃情蜜意的顧正紅都靠了后二有時他自己想想也覺得自己是個壞男人,有老婆,有情人,心裡頭還藏著這麼一個紅顏知己。他在酒桌上時常會聽到一起喝酒的人說誰誰又弄了一個誰,誰誰又包了一個誰,誰誰和誰誰義搞到一起去了,等等等等,這樣的時候他總是特別興奮活躍,找這個碰杯,找那個碰杯,直到把自己喝醉完事。
除了感情淡漠,話不投機,他對櫻桃的模樣也越來越不滿意。櫻桃本來就算不得漂亮,她臉盤大,眼睛小,只是仗著皮膚白年紀輕看著也還順眼。結婚四五年read.99csw.com,尤其是生過孩子,她又胖了不少,人就像一隻發麵饅頭四處都撐開了,渾身的肉喧暄的,原來柔順的線條變成了弧線,原來的弧線變成了下墜的弧線,而且發胖和鬆弛的趨勢一點沒變。胖了之後她臉盤更大,眼睛更小,就像越過了一條看不見的界線,就連原先的白也做不到一白遮百丑了。
苗圃這邊其實他管得不算多,主要還是櫻桃爸在操持,他就是跑跑外面的關係,聯繫聯繫項目,大部分時候還是在顧正紅茶園那邊照應,不過他早已經不是小工了,而是拿著不少股份的合伙人。顧正紅自從把隔壁的吳家花園租下來將茶園擴建了之後,生意更加紅火。她托關係辦了內退,不用去上班了,一心一意經營茶園。現在每到下午吳家花園就熱鬧起來,除了喝茶,這裏還是聽戲的好地方。顧正紅原來就會唱昆戲,又專門請了老師學了評彈,宋學兵聽過她唱,那種嫵媚婉轉,真是嗲到骨頭縫裡。他儘管聽不懂唱詞,也覺得銷魂蝕骨心曠神怡。顧正紅這一手也迷得一些老茶客一天不來就像少了什麼。除了顧正紅唱的宋學兵對別的戲都沒有興趣,他不喜歡聽戲,只覺得咿咿呀呀唱起來沒完沒了讓人腦仁子疼,鑼鼓點子吵得人心煩,但那個熱鬧勁兒他卻是非常喜歡,因為熱鬧就意味著人多,人多就意味著生意好,生意好就意味著賺錢多。因此戲一唱起來他頭疼歸頭疼,心裏總是會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
家裡最不買他賬的一個人就是櫻桃了。櫻桃從小就是大小姐脾氣,用她媽的話說不順她的心意她作勁是很大的。連爹媽都要看她的臉色。結婚之後她已經收斂了不少,不過發作起來還是相當厲害。她發起火來手裡有什麼扔什麼,抓得到什麼摔什麼,家裡經常是碗碟亂飛。他曾經非常痛苦地向顧正紅倒過苦水,顧正紅勸他說天底下無數的夫妻都是打出來的,叫他別往心裏去。她寬慰他說,雖然也有兩口子一輩子沒紅過臉的,不過那也未必過得真有意思,結婚這事就是趕上誰是誰,就跟打麻將抓牌一樣,輪到哪張就是哪張。就是讓你挑,你也未必挑得出那張能讓你和牌的牌。所以說結婚其實就是將就材料,甚至可以說是將錯就錯,睜一個眼閉一個眼湊合過,過不下去就把兩隻眼睛都閉上湊合過,你如果肯這樣做,就不會覺得日子過不下去了。——儘管他不願意拿老婆跟情人比,可是一比顧正紅的聰明伶俐九_九_藏_書,更不說嫵媚溫柔,他閉著眼睛也能覺出櫻桃的粗笨愚鈍和僵硬乏味、經常是剛在外頭沐浴過顧正紅的柔情蜜意,回到家就經受櫻桃的一盆冷水兜頭潑過來,反差之大讓他驚嘆女人和女人怎麼差異這樣大。
除了生意順利,他和顧正紅的關係也很順利。他們好了也有四年多了,兩個人上床遠比從前少了,但上了床還是激|情澎湃。他覺得顧正紅特別好的不僅是她知冷知熱,體貼入微,還在她總是高高興興的,而且也能讓他高高興興。有了錢之後他被朋友帶著去過歌舞廳,唱歌之外也找過小姐,他出手大方,給的小費多,所以小姐對他都十分殷勤。不過小姐再殷勤也沒法讓他真正從心裏高興起來,他認為不僅僅是因為花了錢的緣故。他不在乎那區區幾百塊錢的小費,他明白一樣的事情,的確有錢買不來的快樂,反過來重新認識了自己和顧正紅之間的這份情意和這份愛。他去歌廳從來不瞞著顧正紅,顧正紅對這件事態度平淡,只當作是他生意上的應酬,從來沒有流露出絲毫不滿,更沒有為這事生氣,有時還甚至輕言細語地問他幾句,叮囑他幾句。而這件事他在櫻桃面前是瞞得嚴嚴實實的,一絲風不敢透,怕她醋罈子打翻跟他吵起來沒完沒了。每回櫻桃有所覺察追問他,他都一口否定,抵死不承認和外頭的女人有牽連。連他自己想想都覺得奇怪,說不清為什麼這種事不瞞顧正紅,對老婆反而沒有那份信任,也不明白為何顧正紅就能理解和接受這樣的事情,而老婆卻絕對不可能做到。他盡量不在心裏拿情人和老婆做比較,可是他知道要他離開顧正紅他心裏肯定會難過的,不但會難過,而且會非常非常難過。他覺得她對他太重要了,簡直就是他的精神支柱和指路明燈。因此,有了孩子之後儘管他也想過要收心,從此規規矩矩正正派派做人、可也不過就是想一想而已,和顧正紅仍然是濤聲依舊。
這三年宋學兵有了相當大的變化,他不再是一個吃住在老丈人家自己口袋裡沒兩個錢的窮小子,他成了一個有家有業手頭闊綽的小老闆。這三年他的腰包日益鼓了起來,他講義氣,有人緣,隔三差五請客吃飯,不管生的熟的、遠的近的、扯得上扯不上的到了飯點就都不讓走了,找家館子擺起來一起吃喝,一來二去交了不少朋友,用櫻桃的話說都是酒肉朋友。不過有這些朋友和沒有這些朋友真不一樣,他靠他們辦成了不少事九九藏書。他人頭熟了,朋友多了,路子寬了,商機也就多起來,家裡苗圃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他覺得自己算是真正在這個地方落地生根了。
時光就像運河裡的水一樣不知不覺就流過去了,轉眼三年過去了。
好在家裡有一個能讓他隨時隨地高興起來的人,那就是他三歲的女兒咪姐。咪姐乖巧可喜,活脫脫一個幼兒版櫻桃,同樣是大臉盤,小眼睛,只不過她的大臉盤是小孩子的大臉盤,看著就像向日葵一樣飽滿,她的小眼睛和粉嘟嘟的小嘴巴配在一起就像布娃娃一樣可愛,在他這個當爹的眼裡女兒簡直就是世界上最討喜的孩子。咪姐的大名叫宋美心,這個名字還是櫻桃媽給起的。為給孩子起名一家人絞盡了腦汁,最後是外婆一錘定音。櫻桃媽這麼說:「美心美心,美在心裏。都說女大十八變,誰能說她將來就不是一個大美女!再說了,女孩子光臉蛋子漂亮不中用,那是繡花枕頭,心裏美人就美!」他聽一貫什麼都是自家好的丈母娘話說得這麼沒有底氣,心中不快,不過女兒叫「宋美心」而不是叫「朱美心」還是讓他十分開心。如果按他是入贅的論,孩子理所應當要跟著櫻桃家姓。他發現櫻桃父母在這上頭表現得十分通達,這事連提都沒有提,他認為這是岳父岳母給自己面子,反過來也對他們格外孝順。他還發現老丈人丈母娘,尤其是櫻桃媽,越來越把他看得如兒子一般,櫻桃反倒靠了后。他心裏又甜又澀,真有點說不清是啥滋味。如今在一家人當中他和櫻桃媽最有共同語言,特別是說到咪姐,簡直有說不完的話,而且句句投機,句句能讓對方心花怒放。因此儘管他和老婆越來越疏遠,和丈人丈母娘的感情卻與日俱增。
他對生活相當知足,心裏只剩下最後一個夢想,就是有一天他暴富了,他要買一套很大很好的房子,最好是在一個無人認識的大城市裡,和心愛的劉冰清一起生活,就他們兩個人,相依相伴,相親相愛,沒有人打擾。每次做這樣的白日夢時他心裏既陶醉又激動,但是清醒過來他又很沮喪,因為他知道不會有這一天,永遠不會有。在他的想象中和劉冰清一起的生活一定是快樂無比美妙無比的。除了劉冰清,他再沒有想過帶另外一個女人去某個地方過他心目中的幸福生活。
他對老婆越來越缺乏性趣,原來是她比較被動,現在他比她還要被動,經常是一兩個月才強打起精神來和她做上一次,有時甚至都忘了九_九_藏_書上次跟她做|愛是什麼時候。不少次都是因為他想想實在和她荒廢得久了,不做一下說不過去,才勉強和她親近一次。她也是一副等著被搞的樣子,閉著眼睛,肉厚身沉地躺在那裡,半死不活,一動不動。經常是他弄了半天她也沒啥動靜。一場愛做下來,她沒有高潮,連快|感都不知道有沒有。他越來越覺得自己操不動她,而且也越來越不想操她。有時半夜醒來,他吃驚地發現睡在自己旁邊的竟然是她,想到還要這樣跟她睡到老,心裏不由悲哀起來。不過他清楚跟她睡覺就是自己的家務事,他再不願意,家務事總還是要做的。為了這個家,為了這份家業,他必須有硬挺的時候,不能徹底疲軟下去。
櫻桃除了脾氣不好,時常為點小事對他叫嚷,最讓他心裏不舒服的是她對他的成功無動於衷,也可以說她根本就無視他的成功 她從來就不覺得他賺了百十來萬有什麼了不起的,而且她也不認為那百十來萬是他憑自己的本事賺來的,她話里話外總是流露出那不過是他拿著她家裡的錢出去大錢生小錢而已,這恰恰是他最不愛聽的。有時他在外面喝了酒回來,心情特別愉快,情緒特別高漲,忍不住要向她吹噓自己的豐功偉業,她總是不捧他的場,不是態度平淡,就是大潑冷水,更加過分的是有時還揭他的短,弄得他興味索然。
這三年來他在家裡的地位有了飛快的提升,這主要得益於櫻桃媽的提攜。自從櫻桃爸被綁架那件事之後,她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依靠,凡事倚重他,有點事情都要找他商量,向他討主意,連櫻桃爸都明顯靠後了。有時他們小兩口吵架,要是關著門沒讓她聽見還好,要是她知道了,她會不問緣由就把女兒劈頭蓋臉罵上一頓。她經常是毫無原則地站在女婿一邊,連櫻桃都說她偏心。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他以為自己的生活包括自己以後的生活會像運河水一樣平靜,慢慢地流淌,大部分時候就像是靜止不動的。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就這樣定型了,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七十歲……直到老得走不動路,只能在自家院子里曬太陽,最後躺在床上起不來,恐怕都不會有多大的改變了,即使是這樣,他覺得自己也該知足了,因為在旁人看來,他已經應有盡有,在他本人看來,也已經超出了預期,跟周圍年紀相仿的人比比,也可以說絲毫不比他們差,甚至連他一直十分羡慕的表哥葵正現在也不一定趕得上他。有時候他半夜從睡夢中醒九_九_藏_書來,想到自己有房有車有存款,家裡有產業,外面還有好幾處投資,走出去人家畢恭畢敬地叫他「宋總」或者「宋老闆」,他簡直不相信這是真的。如果放在七八年前,在他剛剛踏進這個城市的時候,有誰向他描繪這樣一幅圖景,他大概不會相信。他實在是沒想到美夢成真得居然這麼容易。不過他擁有了這一切,心裏卻還是會有空虛感。他總覺得自己心裏老是缺著一塊,這一塊不大,就像小孩子玩的拼圖遊戲上的一小塊。可是差著這一小塊,再好的圖也不完整。他知道自己心裏缺的這一塊是什麼——雖然這三年多他和劉冰清幾乎斷了聯繫,只有逢年過節相互之間發些問候簡訊,可是他一直沒有忘記她,不但沒有忘記她,他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她。尤其是日子好過了,口袋裡錢多了,他多麼希望她就在他的身邊,想見就能見到,就像顧正紅這樣。他多麼希望她能看見他現在擁有的一切,他多麼希望她為他高興,也願意她跟他分享。有時候在外面看到好的風景,吃到好吃的東西,或者聽了有趣的笑話,他就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她。特別是睡不著覺的夜晚或者剛睡醒覺的早晨他也容易想到她。他覺得她就像是自己一個失散的親人,心裏總是放不下她。
在他看來胖還是好接受的,尤其是生過孩子時間不長,一時減不回去也很正常,他不會苛求她什麼,可是整天邋裡邋遢拉拉掛掛他就不能容忍了。他很看不慣她因為胖了就不打扮了,走進走出就是一身鬆鬆垮垮的套頭衫和運動褲,衣服的顏色要不是烏禿禿的老鼠灰就是不乾不淨的狗屎黃,更顯得一身的肥肉,要腰身沒腰身,要屁股沒屁股,從側面看是一個筒,從背後看是一堵牆,別說賞心悅目了,就連多看兩眼都讓他受不了。還有一點也是讓他耿耿於懷的,櫻桃有一頭烏黑順滑的好頭髮,這是他認為她身上不多的亮點之一,可是結婚不久她就把一頭長發剪掉了,燙了個半短不長的大卷花。這種大卷花有個俗名叫「中年卷」,她頭上頂著「中年卷」四五年下來就沒變過。他不止一次叫她把頭髮留起來,她根本就不聽他的,到後來他也懶得說了,再後來就徹底沒興趣說了。某一天他偶爾多看了她一眼,發現她眉眼生生地鮮明起來,他細看之下發現她眉毛和眼線都文過了,也不知道她是什麼時候去文的,文得黑漆漆的,他看她就和大街上那些穿著睡褲提著籃子去買菜的大嫂大媽一式一樣,要多俗氣有多俗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