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學兵端著酒杯的手僵住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她，他真希望她什麼也沒對他說。

他遲疑了一下，馬上爽快地答應了。

他酒量不大，劉冰清卻相當能喝，她說自己陪了那麼多年的酒還從來沒有喝醉過。他聽她說到「陪酒」兩個字，心怦地一跳，打斷她問道：「是專門在飯桌上陪別人喝酒？」

他嘿地一笑，故作平淡地說：「有啥不放心的？」

他問她：「你怎麼會從武昌過來的？」

他說：「也許我們上一輩子就是在這裏過的。」

他們進了房間，他夢寐以求的一刻終於到了。他的目光迅速落在房間中央那張碩大的床上，他目測了一下，很滿意這張床的尺寸，他想象躺上去一定很舒服，一念之間他的身體忽地一下熱了起來。

他們打車來到運河邊上，河上有木船在緩緩駛過，停靠在河岸邊的船上裊裊地冒起炊煙，他們站在一座石頭拱橋上，就像兩個孩子一樣趴在橋欄杆上低頭望著運河水在身下汩汩流過。忽然一輛大巴開過來，在他們不遠處停下來，剛才在酒店裡遇到的那個旅遊團來了，一大群遊客從車上魚貫而下，一時四周人聲鼎沸。遊客們拍完照很快就上車走了，河邊又恢復了安靜，而且喧鬧過後顯得更加安靜。

他不了解咖啡廳有什麼難做的，她沒有說下去，問他：「今天是周末，你從家裡也出得來？」

他們又沉默了。

她莞爾一笑，說：「不冷。」

他在下車的人流里一眼就看見了劉冰清。他跟她已經有十多年沒見過面了，他發現她還是那麼年輕、那麼漂亮，而且比小時候更加漂亮了。他走到她面前才看見她笑起來眼角和鼻翼兩側有些細紋，如果把這些忽略掉，這些年的時光在她身上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迹。

他二話沒說，和她連幹了三杯。

她搖了搖頭，笑盈盈地說：「不累。」

她的眼神顯得迷茫，隨後她咬著下嘴唇笑著點了點頭。——這是他多麼熟悉的表情，在他們還上中學的時候，不管什麼事，只要他堅持，或者強迫，她都會給他肯定的答案，儘管他清楚她只是為了讓他高興，或者只是為了哄他高興，rｅａd.９９cｓw.cｏm但他仍然會非常高興。

他還想問她餓不餓，但覺得太絮叨，話到嘴邊咽了回去。

他沒有任何反應，就像被鋒利的刀割了一下，皮開肉綻，但一時血還沒有流出來。

話一下說近了，他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

她烏黑的眸子望著他說：「你跑出來我嫂子對你能放心？」

酒和菜很快就上來了，他們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來。

劉冰清搖了搖頭說：「肯定不會比我的情況更差。我爸肺癌晚期，躺在醫院里，明知道治不好，又不能放棄治療。我媽媽垮了，我妹妹才十三歲，指不上她，我必須出去掙錢，而且還要掙得多掙得快，我還有哪條路可走？」

他回答她說：「做我們這行的沒有禮拜六和禮拜天。」

他們出了火車站，上了計程車，沒幾分鐘就到了酒店。那一刻雪停了，太陽居然賞光一樣露出臉來，照得酒店大堂里明晃晃的。他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心裏不由喜滋滋的。

他們手拉手站在拱橋上，就像兩個迷路的孩子。在外面站久了還是很冷，劉冰清打破沉默說：「找個地方吃飯去吧。」

三杯酒下肚，他腦袋有點發暈，不過頭腦還是相當清醒。她又向他舉杯，他說再喝自己就該趴下了。她沒有勉強他，笑一笑，喝乾了自己杯里的酒。他給她斟上，她端起來還要喝，他攔住她，叫她別喝得這麼急。她說這點酒根本不算什麼，不過她還是聽話地放下了杯子。

他問她：「你冷嗎？」

她臉色慘白，好像就要暈過去一樣。過了片刻她才囁嚅地說：「我只想讓他們能過下去，過得好一點，我自己是無所謂的。」

火車站不遠，就在老城的邊上。他不緊不慢地在雪中走著，雪花飛到臉上很快就融化了，天氣並不很冷，南方的雪和東北的雪大不一樣，一邊下一邊已經在融化，街道兩邊的屋檐滴著水，到處能聽見滴答滴答的水聲，地上也很泥濘。他泥一腳水一腳地走到了火車站，買了張站台票進了車站。

她說：「其實我是從柳州來的，到武昌轉車。」

她眼睛里閃爍著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光芒，就像是兩朵燃燒的火苗。九-九-藏-書她重新坐下來，對他說：「跟你說句心裡話，我告訴你這些，我的心就平了。等喝完了這杯酒，我們各走各的，你還是你，我還是我。」

她的鄉音讓他心裏一暖，他覺得她不但是神態就連說話的口氣都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他們走出飯店，來到街上。太陽不見了，外面比剛才冷了一些，不過空氣很清爽，風也不大。他問她想去哪裡，她說去哪裡都行。他想帶她去參觀古城，但天還亮著，他怕碰見熟人，尤其怕碰到家裡的人和顧正紅，他決定先帶她去城外看看運河。

他也大笑起來，說：「要你的話儘管一百個放心！」

宋學兵說：「其實那會兒我也好不到哪裡去，也是過得狼狽不堪。」

他說：「我更在乎你。」

總算辦好了手續，他和劉冰清乘電梯上了樓。這一路他們沒說一句話，就像是兩個陌生人，又像是兩個太熟悉的人。他們都相當自然，比真的自然還要自然。

她沒有回答，眼睛望著遠方，就好像被遠處的風景吸引。一陣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飄到他的臉上，那種溫柔的感覺讓他渾身一顫。那一瞬間他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麥草一般的香味，他的頭腦一片空白，連眼前的運河都模糊起來。他突然拉住了她的手，可是她卻沒有像他期待中那樣握緊他的手，只是由他握著。他很想把她抱在懷裡，可是她這樣平淡不熱烈的反應讓他遲疑。

劉冰清就像是不經意地往他那邊靠了靠，她的衣袖已經靠到了他的衣袖，讓他想起他們同桌時的情景。他聽她說：「這樣的情景我好像經歷過一樣，就像在夢裡來過這裏……」

劉冰清脫了外衣，在靠窗的沙發上坐下來。他放下箱子，沒有去她旁邊的沙發上坐，而是遠遠地坐在床沿上。劉冰清望他一眼，聲音很輕地說：「你怎麼不過來坐？」

他驚訝地說：「你什麼時候又去了柳州？」

拱橋上就剩下他們兩個人，他和她就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他只要稍稍挪過去一點，就能碰到她，他只要伸出胳膊就能輕而易舉地摟住她，不過他沒有動。他想起小時候看媽媽蒸饅頭，不到火候媽媽是不允許他打開鍋九九藏書蓋的。他記不清有多少次守在大鍋邊上，等著最難熬的那幾分鐘過去。現在也是一樣，不過除了著急，他也覺得這樣的時刻一分一秒都非常珍貴。

他故作一無所知地問她：「那你說的陪酒是怎麼回事？」

他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找點話說才行，不然就真的尷尬了。

那一剎那有一股熱熱的東西湧上他的喉嚨，他差一點流下眼淚。他衝動地抓住她的手，說：「我不會讓你走的，我等了你這麼長時間，每天都在想你，你不可能說走就走！」他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碰說，「幹了這一杯，把從前的那些事統統忘掉吧！」

她站起身，拿起大衣和包，準備離開，他一把拉住她說：「怎麼會呢？」

劉冰清在短暫的沉默之後接著說：「我知道我告訴你這些的後果。我把我在你那兒的形象打破了是不是？我知道我在你那裡徹底完蛋了，不過我是下了決心一定要跟你說真話的。」

她一雙嫵媚的眼睛望著他，搖了搖頭。

他去前台辦入住手續。酒店裡剛到了一個旅遊團，有五六十人，正亂鬨哄也在辦入住。他排在他們後面，等得十分心焦。

她笑嘻嘻地望著她，眼睛里閃著俏皮的光，他真想立刻衝過去把她摟在懷裡。

他非常順利地在金巷的一個岔出去的小支巷裡找到了記憶中的這家小館子。這家小館子還跟他上次來時一模一樣，連跑堂都是原班人馬，就好像時光在這裏停滯了一樣。大約因為是雪天，餐館里人不多，跑堂把他們安排在暖和的二樓上，而且特意給他們挑了一個臨窗的小包廂。他認為跑堂一定是看劉冰清漂亮才這麼做的，他心情大好，頓覺臉上有光，他把店裡最貴的菜都點到了，跑堂一邊記菜名，一邊臉上綻露出大大的笑容，對他們的態度更加殷勤。

他也望她一眼，笑了笑，說一句：「就坐這裏挺好的。」

他立刻想起當時激動的心情，還有自己藏起來的兩千塊錢私房錢和火巷盡頭那家乾淨便宜的小旅店，他兩眼望著她，反問她：「你想過會是什麼樣子嗎？」

她也站起了身，不過沒有撲進他的懷裡，而是順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對他說：「帶我出去九-九-藏-書走走吧！」

她笑著，兩隻眼睛彎彎的，窗口照進來的一片金燦燦的陽光映在她的臉上，她臉上泛起一層金黃色的光澤，白皙的皮膚就像透明的一般，他還從來沒有看見過一個人的皮膚可以像金屬一樣反光，他想這樣光滑的皮膚，親上去一定很舒服。他沒等她回答，從床沿上站起身，走過去，向她張開了雙臂。

劉冰清輕輕甩了下頭髮，露出一個動人的笑容，說：「可不咋的，讓你一眼就瞧出來了！」

「孩子沒娘，說來話長。」她婉轉一笑說，「就這半年我又換了好幾個地方，還沒機會跟你說呢。」

他望著她笑起來，逗她說：「那你的夢裡有我嗎？」

她端起來一飲而盡。

他問劉冰清喝不喝酒，劉冰清說當然喝。他問她喝什麼酒，她說當然喝白的。她的爽快讓他興奮。

房間里異常安靜，他很局促。他心裏對自己說這個時候不能拘束，一定要放鬆，可是他沒有辦法讓自己不拘束，更沒有辦法讓自己放鬆。他心裏特別高興，卻找不到話跟她說，更不敢去把她抱在懷裡，只是那麼僵坐著。從家裡出來他想好見面要跟她做什麼，事到臨頭他發現計劃和現實有相當大的距離。

她咯咯地笑起來，說：「要我的話就不放心！」

他很想知道是怎麼一回事，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好奇心更加強烈，只是覺得剛見面問得太多不好，就忍著沒問。

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他：「要是三年前我們就見上面，你想過會是什麼樣子嗎？」

他拉著她的手走下拱橋，朝古城走去。他想帶她去一個高檔豪華的餐館吃飯，好好盡一下地主之誼，可是她卻說想吃當地特色的館子，他想了想，把她帶到了一家名叫「家的味道」的餐館。那是他剛到這裏舅舅給他接風的小餐館，他尤其喜歡這家餐館的名字，覺得帶她去那裡很應景。

她停下來，看他的反應。

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笑容卻十分凄涼。

劉冰清接著說：「你不知道那年春節和你聯繫上我有多高興，可是偏偏就聽到了你結婚的消息，不瞞你說，我真的是太傷心了。上學那會兒我就覺得咱倆最好，後來不知不覺你就成了我心裏的牽挂九_九_藏_書和依靠。那時候我們總在一起，上學放學，差不多天天能見面。那一段日子對我來說真是太幸福了！後來你離開了學校，我也就無心讀書了。好像我讀書就是為了能看見你，跟你在一起。從學校畢業我一直過得很狼狽，家裡生活負擔很重，我爸身體不好，我媽沒有工作，一家人就沒一個頂事的，只好我來撐起這個家。那時候能跟你在網上聊聊天就是我最大的快樂。我不敢告訴你這個情況，怕你看不起我，也怕你不理我。」

劉冰清先站起了身。他又緊張又渴望，等著她走近他。但是劉冰清徑直走到了鏡台前，她用酒店的電水壺燒了開水，泡了兩杯茶。她端起一杯遞給他，茶很燙，他裝模作樣地喝了一口，趕緊把茶杯放到了床頭柜上。再看劉冰清，已經回到沙發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了，而且表情嚴肅，就像等著上課一樣。

他氣極了，大聲說：「你蠢啊，怎麼你自己就是無所謂的？你真是傻到家了！」

她彎起嘴角笑起來，向他舉起了杯子，說：「先干三杯，然後我告訴你。」

房間里溫暖如春，的確是一點不冷。問過之後他就有點後悔。

他走上去接過她手裡的箱子，他手心冒汗，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不過他盡量裝得平靜，就好像一直和她在一起的那樣。他心想他們這麼近的關係，如果顯得陌生和拘束，反倒尷尬了，也反而把距離拉大了。他看她的箱子很大，跟她開玩笑說：「哎喲，你把家都搬來啦！」

過了片刻，劉冰清開口說：「我們這一行挺難做的。」

宋學兵低頭喝酒，不敢看她。

他又問她：「你累嗎？」

她臉上泛起了紅暈，一邊嘆氣一邊說：「你真的能不在乎？」

劉冰清眼睛望著別處，飛快地說：「我早就想告訴你我在做什麼，不過我一直沒有勇氣跟你說實話。我做的事情的確是不光彩，見不得人。」

「你說的陪酒不會是那種事吧？」他兩眼盯著她說。

他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冰涼。他忽然惱怒地問她：「除了這一條路哪就再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劉冰清打破沉默說：「我知道你不會理我了。」

送走了舅舅，宋學兵看時間差不多了，向火車站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