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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昨天終於和你見上面了,這一天從我們聯繫上那天起我就在盼了。也許你會說不就是買張票就能過來的事嗎?對我來說還真不是這麼簡單。我下了很大很大的決心,你看出來了吧?
他心裏十分惋惜劉冰清這樣匆匆來了又這樣匆匆走了,一邊也莫名其妙地有一種輕鬆感。他知道現在讓他跟她一起走顯然是不現實的,他在這裡有老婆孩子,有岳父岳母,有舅舅一家,有苗圃,有七七八八的大小投資,而且還有一個風情萬種對他情深意重的顧正紅,他早已經不是無牽無掛的一個人,他的確像劉冰清說的是一個有家有業的男人,不可能像毛頭小夥子那樣衝動,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成為街坊四鄰的笑柄。他想能和劉冰清在一起固然好,可是天長日久事情就不會那麼簡單了。他下意識地想到了叔,他不想看到自己深愛的劉冰清將來也像他那樣形單影隻,孤老終生。他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能力把她天衣無縫地編織到自己的生活中。他忍著心痛想,她走的確是比留下來更好。不過他真希望時間能夠倒流,他情願倒回去成為那個每天騎著這輛二手摩托車辛辛苦苦奔忙的光棍小青年,他情願再倒回去成為那個推著很土的板寸在湖北起早貪黑幫人家養鴨子的一無所有的窮小子,他甚至情願倒回去成為那個每天為家裡的生計替父母發愁又幫不上什麼忙的體單力薄的少年人……他真希望能倒退到和劉冰清剛認識的那個時候,然後一切從頭開始。只要能和劉冰清在一起,不管吃多大苦,他情願一切推倒重來。
他忍不住笑了。
後來你去外地打工了,你走了我好失落,我覺得學校跟空了似的,上學也沒滋沒味。那時候我真的是嘗到了寂寞的滋味。我在網上看到過這麼一句話:「孤單是你心裏面沒有人,寂寞是你心裏面的人不在身邊」,我不孤單,我就是寂寞。等了你八年多,知道你回來了,我太高興啦,我想咱們終於能夠見面了。可是緊接著就聽說你是領著新娘子一起回來的,我的幻想徹底破滅了,我就像掉進了冰窟窿一樣。我真的想過永遠不再跟你聯繫,但是我管不住自己。後來我還是跟小菜頭要了你的電話,還是忍不住給你發了簡訊。
櫻桃見他急匆匆往外走,追上來問他:「你去哪裡?」
他翻了個身,又睡了過去。但是他卻沒有先前那樣睡得沉了,他夢見自己去火車站接劉冰清,四周是茫茫的田野,根本看不見火車的影子;他又夢見自己和劉冰清在湖裡划船,到處都是清澈的湖水,他忽然擔心船要翻,果真就看見很高的浪頭向他們打過來,他和劉冰清一起沉到了水裡;他又夢到自己抱著咪姐和劉冰清在街上走,劉冰清就是咪姐的媽,可是他心裏卻覺得這不對,又不知道錯在哪裡,就那麼疑疑惑惑地走著,然後就發現旁邊的劉冰清變成了櫻桃,他覺得非常掃興,突然就醒了過來。
一點四十分了,我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直在看表,一直在看表,嘀嗒嘀嗒,時間一直在走。你再不來我就要走了,我等你到兩點吧……
櫻桃翻他一眼說:「你看看是什麼鐘點了!」
親愛的兵兵,讓我再這樣叫你一次。我走了,謝謝你給了我那麼美好的一夜,是我生命中最幸福的一夜,我想起一句歌詞,就像花兒開在春風裡。昨夜我就是開在春風裡的花兒。有這一夜,我這輩子也值了。
他又一次打開錄音筆,劉冰清的聲音再次在他的耳邊響起來。他覺得她離她這麼近,近得都能聽見她的呼吸聲。他的眼淚湧出來,模糊了雙眼。
他拿出那支精巧的錄音筆,按下了放音鍵,在一陣像是風聲又像是水聲的雜音之後,響起了劉冰清的聲音:兵兵,現在已經十點多鍾了,我一大清早就醒了,等你等到現在還不來。你沒事吧?女兒燒退了吧?但願什麼事沒有。你走了以後我心裏一直很不踏實,盼著你早點過來,盼望你從天而降一樣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笑)。
櫻桃突然眼神古怪地瞪著他,用一種在他聽來很不信任的口氣說:「你不是昨天就出去收賬了嗎?」
櫻桃硬邦邦說了兩個字:「活該!」
最後一條簡訊發出去不久,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有一條簡訊進來了,果然是劉冰清發來的。簡訊就一句話:再見了,宋學兵,祝你生活幸福,家庭美滿!
我再和你說最後幾句,兵兵,我心裏一直有一個美夢,就是有一天能到你的身邊,和你在一起,你不能跟我結婚我也不會強求你,只要讓我愛你就行。這就是我的愛情夢,昨天我以為實現了,今天我知道其實是永遠實現不了的。以前我害怕有一天會從夢裡醒過來,現在已經不是醒過來的事了,而是美夢不存在了。
這會兒我站在窗口吸著煙九*九*藏*書,一邊朝外面望著,盼望一眼能看見你。昨天夜裡我們在這裏一起看過雪景,這會兒想著怎麼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和你一起在窗口看風景也是我的一個夢想,當然不是看一次,而是從年輕一直看到年老。我有好多痴痴的想法,說出來你肯定要笑話我,比如我想和你在一起過不為錢發愁的日子,我為你做順口的飯菜,再為你生個孩子,你喜歡的話多生一個也行。我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理想,才能面對那種我現在想想都覺得沒法過下去的生活。
他查了火車時刻表,在這二十多分鐘當中已經有九趟火車經過,他無法知道她是不是搭乘其中的哪趟離開了。他還想再去機場找她,機場在六十公里以外,關鍵還不在路遠,而是他害怕又一次無功而返。他受不了那樣的打擊。他想了想,放棄了去機場找她的想法。
和你在一起我真的太幸福了,昨天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我覺得好像一場夢,真希望這是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你不要想太多,我會好好愛你的。這一切來得太突然了,我確實還沒有想好怎麼辦,不過肯定會有辦法的,你要相信我!
到這裏來其實我也是猶豫的,我猶豫來猶豫去,最後還是沒有抵抗住愛情的誘惑上了火車。我跟自己打賭,如果你也喜歡我,那我就贏了,如果你不理我,那我也就死心了,這一輩子都死心了。沒想到我們竟然那麼好,其實也不是真的沒想到,是我不敢那樣想。有時結果太好,太出乎意料,反而會讓我心裏空空的,沒著沒落。跟你說吧,昨天你走以後我心裏就不踏實了,原來我們離得那麼遠的時候,只要想到你我就覺得你就在我旁邊,而且你是屬於我的,可是見到你之後我發現自己太一廂情願了,簡直就像發神經一樣,瘋得太厲害了。你怎麼可能是我的呢?你有老婆,還有女兒,你是別人的老公,別人的爸爸,我又是誰呢?我發現自己特別可憐,特別可悲……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我錯過了你,都已經錯過好多年了,這是命,看來我只能認命!我忽然覺得我來找你太衝動了,也太草率了,簡直就是腦子一熱做的不靠譜的事情。我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我就是這麼一個頭腦簡單的人,相信有愛就有一切,你也相信嗎?我怎麼覺得你比我成熟,也比我沉穩,我真的是好佩服你。我好想在你的扁膀上靠著,做你最最溫柔的愛人。
親愛的,我只是睡過頭了,我怎麼可能不來找你呢?現在我就在飯店樓下,我已經聽完你的錄音。你在哪裡?我都快急瘋了!
他聽她這樣說,倒放下心來。
他回到愷撒大酒店,把押金條遞給總台的一個女服務生,她馬上退還給了他一萬塊錢。拿著一萬塊錢他直發愣,朝櫃檯里問一句:「怎麼這麼多?」
從老家去長春後來又去武漢,其實不是我一個人去的,我是跟一個叫黑子的人一起去的。估計你不認識他,他家住城西,跟我們不是一片,也不是一個學校的。他打架很出名,干起仗來不要命,被勞教過,不過他對我很好很仗義。我最早去酒吧唱歌就是他介紹的。他一直追我,我沒有答應,直到知道你結婚了我才做了他的女朋友。我們離開老家就是因為他把人打傷了,沒法呆了。他領我去長春投奔他的一個朋友,那人是開歌舞廳的,當時正好趕上掃黃,缺人手,他就拉我去歌廳做。呆了沒兩天,他出事了,容留婦女賣淫,被抓了。黑子趕緊帶我去了武漢。到了武漢大約半年吧,一天晚上黑子說要領我見一個朋友,他把我帶到一個叫土狼的男人的家裡,對我說往後你就跟他吧。我當時就蒙了,沒想到遇到這樣沒良心的畜生不如的人。後來我才知道是黑子賭錢賭輸了,拿我還了賭債。不過也有一個人跟我說是土狼做了圈套算計了黑子,還威脅了他,他也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的,不管是哪一種,我的生活都夠糟糕的吧。跟土狼也很波折,說來話長,就不細說了。這個人背景很複雜,聽說他以前坐過牢。他身上有好多文身,就像電影里的黑社會老大。他是不是真跟黑社會有關係我不知道,他脾氣壞得很,動不動就發火,摔東西,還打人,我整天過得提心弔膽的。不過他倒有一個好處,在錢上大方得很,也肯為我花錢,有時高興了還拿錢給我,看我寄錢回家他也從來沒有一句話。我就是看在這一點上,掙巴了一段就不掙巴了,閉著眼跟他瞎過。也就幾個月時間,他的兩個同夥因為詐騙被抓住了,他僥倖逃掉了,他要我和他一起去湖南。我們先到了長沙,後來去了株洲,又去了郴州,因為怕警察逮好一段我們就租個民房住著,什麼也不做。後來我躲煩了,我說我又沒做啥壞事,我https://read.99csw.com幹嗎要躲著?就又出去找個歌廳做了。避了一段之後,他大概覺得事情過去了,招呼沒打一聲就一個人回武漢去了,我跟他也就結束了。他走時沒把存摺帶走,等於給我留了不少錢。我心想算了吧,也算是解脫了。我以為從此再不會跟他有關係了,沒想到沒過多久有個叫雷管的人來找我,說是土狼把我託付給他了。我以為自己又遇到人販子了,氣不打一處來,當時我就放下臉來把這個叫雷管的給臭罵了一通。這人被我罵了也沒走,坐下來跟我說話,還從包里拿出十萬塊錢,說是土狼給我的生活費,我真沒想到土狼還會再帶錢給我,也算是有情有義吧,我心倒有點軟了。我也沒想到這個雷管還真能把這十萬塊錢帶給我,他跟我不認識,他不給我我也不會知道,而且我跟土狼也沒有聯繫,我收沒收到他也不會知道。我火氣就消了,跟他聊了聊,他說自己在雲南做買賣,平常到處跑。當晚他請我出去吃了一頓飯,我想他極可能就順理成章留下來了,沒想到他吃完飯就走了,而且是彬彬有禮的,給我留下的印象還不錯。當時我很想回老家去,可是想想錢掙得還太少,就這樣回去不甘心。這期間雷管一直給我打電話,有一天他問我想不想跟他到昆明玩玩,我想反正在哪裡都一樣,就去了。沒想到他對我特別熱情,還給我租好了房子,要留我住下來。他做什麼我一直也沒有搞清楚,他跟我說是承包工程的,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他經常在外面跑,一個月來我這幾天,有時兩個月才來一次。後來我意識到他是包了我,不過我們之間從來沒有說得那麼明白過。他也給我錢,不來的時候他連一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不過我跟他算是時間最長的,有將近兩年。跟他也是曲曲折折的,不過沒有什麼說頭,都過去了。剩下的都是露水關係,其實好多我都忘記了。不是我不肯對你說實話,我真的是不記得了。現在我跟任何人都沒有瓜葛,我已經把自己完全徹底擇出來了,擇得千乾淨凈的。
櫻桃回答:「收賬去了。」
離兩點還有一分鐘了,我已經把東西全都收進箱子了,現在我抬起腿就能走。兩點過了,你還沒來,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現在已經十二點半了,我等得好心焦!不管有什麼事,你至少跟我說一聲吧,在電話里跟我說一聲也可以,我保證不會糾纏你的。你只要跟我說一句「我們不要再見面了」,我一定不會再來打擾你,我會走得遠遠的,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肯定說到做到。
劉冰清的信是用酒店床頭的便箋紙寫的,就是一張便條而已,上面寫著:兵兵,我把想對你說的話錄下來了,別的就不多說了,祝你幸福!
你接電話吧!
他的心一冷。他反反覆復看了好幾遍這條簡訊,彷彿看見劉冰清嚴肅地板著冷冰冰的一張小臉。她從小就是那樣倔強和果決,現在更是變本加厲,讓他愛恨交加。他抱著不大的一線希望再次撥打了她的手機,手機里響起語音提示:「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說出這些我心裏痛快多了,我心裏一直有陰影,不知道見到你怎麼跟你說這些,也拿不定主意到底是跟你說還是不跟你說。現在我總算把憋在心裏的話對你說出來了,而且我覺得這麼說比我當著你的面跟你說要好,你聽的時候我可以躲遠點,我就不會那麼難堪了……
我本來想好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就把煙戒了,好好生活,沒想到我和你情深緣淺。
我一路上想好不要輕易跟你上床,因為我幹了這一行,我太害怕你會看輕我說「看輕」實在是太輕了,我害怕你會看不起我,會鄙視我。我曾經用這個身體去掙錢,現在叉用這個身體來和你相愛。我真不知道這件事怎麼說得清楚?我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讓你相信我對你是真的愛 我也害怕你是一時衝動和我在一起,我害怕你事後會後悔。來之前我特意到醫院去做了體檢,我要確認自己沒病才能跟你在一起,我對你是真心誠意的,我不能害你。好在我沒病,上天對我真是太好了!
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是我期待的。多少回我幻想我們在一起就像這樣相親相愛,親密無間,我屬於你,你屬於我。你讓我嘗到了做一個幸福女人的滋味。
兵兵,有件事你要原諒我,以前在QQ上我沒有對你說真話,實在是因為說不出口。昨天我跟你說做那行是因為生活所迫,其實要說比我家經濟狀況差的有的是,也不是誰都走了這條路,我自己要說也並不是非走這條路不可。最開始我確實是為了掙錢給我爸治病,能讓他多活一段,活得不那麼痛苦。後來我爸爸不在了,家裡的經濟壓力也沒有那麼大了,我完全可以洗手不幹,可是我沒https://read.99csw.com有收手。畢竟這一行掙錢快,對我這樣的人來說也多少容易一些,像我這種沒有學歷沒有本事沒有家庭背景的人要想多掙點錢,實際上也沒有多少選擇。除了讓我媽和我妹過得好,我還有個心思,我尋思等攢夠了錢就去找你。這也是我咬牙扛下來的動力。
他本來沒想在家吃,他要去和劉冰清一起吃飯,可是剛才出了這麼個小岔子,他怕引起櫻桃疑心,便點頭答應了,想隨便吃幾口再走。不一會飯菜就擺好在桌子上,他一看是午飯不是早飯,疑惑地說:「怎麼直接就吃中飯了?」
我好心疼你,以後我要盡一切力量保護你,不讓你再受一點委屈。
一直睡到平常該醒的時候宋學兵也沒有醒。不知是昨日喝多了酒還是縱慾過度,他只覺得渾身癱軟,異常睏乏。咪姐倒是像平日一樣準時醒來,她燒退了,自己爬到大床上跟他玩。他困得連眼皮子都抬不動,閉著眼睛敷衍了她一會,就叫櫻桃把她抱走。櫻桃抱起她下樓去,房間里安靜下來,他立刻又滑進了夢鄉。
劉冰清的聲音戛然而止,後面是噝噝的像是風聲的雜音。他聽完錄音,眼睛濕潤了,心裏猶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惱火、委屈、生氣甚至非常憤怒,覺得劉冰清完全誤解了他。他那麼愛她,只不過是睡過了頭,她卻這麼走了,她的脾氣真是一點沒變。他悲憤交加,掏出手機,再一次給她打電話。她的手機是通的,他盼著電話那頭能響起她的聲音。可是在那些一聲一聲間隔一樣的鈴聲之後還是一聲一聲間隔一樣的鈴聲,他明白她是鐵了心不接他的電話。他又打了幾次,還是一樣。他一邊感嘆她這樣心硬,一邊站在冷風裡給她發簡訊,他希望她看到他的簡訊能原諒他睡過了鐘點這個不大不小的過錯。
他走到咪姐身邊,親了親她的小臉。咪姐玩得十分專心,頭也不抬地說:「你能等會兒嗎?」
他上樓找到自己的手機一看,已經是十四點十三分了,不由大驚失色。他立刻想到劉冰清,心想她一定等急了。他奇怪自己竟然會睡得這麼久,而且居然沒有意識到睡了這麼久。他非常後悔睡覺前沒有上個鬧鈴,不過後悔也已經來不及了。他手忙腳亂換好衣服,飛快地跑下樓去。
他就像被兜頭潑了一瓢冷水,身上一涼。他又傷心又憤怒,他實在沒想到劉冰清跟他這樣見外,連這一夜的飯店錢都不肯讓他出。可是轉念一想這不正是她做事的風格嗎?她從小就清高要強,她是絕對不肯占別人的便宜的。可是他心裏又相當不平,他不明白昨天夜裡和她千般恩愛,萬般甜蜜,她竟然可以一聲不吭拔腿就走,而且還把賬結得乾乾淨淨,這不是存心打他的臉嗎?他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女人這般狠心,他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被她傷透了。
我心裏一直覺得我跟他們不過是一場夢,夢一醒,不管夢裡發生的什麼就都不存在了。我知道自己是自欺欺人,我當然知道那些不是夢,那是我的生活,那是我的歷史,好可怕啊……好在現在都已經過去了。
兵兵,我告訴你這些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你不要惱火,也不要生氣,我那幾年的生活,連我自己都覺得骯髒、腐爛、醜惡、可恥,不能放到檯面上來說。有時候夜裡睡不著覺,我想想自己走過的路,回頭一看,自己都無法相信怎麼會過著這樣下流無恥的生活。想想上學那會兒,我心氣多高啊,沒有一次作業不完成,沒有一次課文背不下,回回考試都要爭第一,當年的那個乾乾淨淨天真純潔的小姑娘到哪裡去了?我變成了另一個人,連我自己都不認識了。看看我跟的都是些什麼人,黑子、土狼、雷管,光聽名字就不像是什麼好人,當然我也別說他們,我自己又怎麼樣呢?不過,有一點我覺得自己跟他們是不一樣的,那就是我有你,儘管那時候我們只是在網上聊聊天,但是我知道我們的心是靠得很近的。我真的是從一開始就認定我是屬於你的,跟他們過的不過就是流水的日子,過去了就過去了,我在心裏一直這樣對自己說的。
女服務生又認真地核對了一下,回答說:「先生,沒有錯,就是一萬元。」
昨天夜裡太美好了,和你在一起太美好了,那也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夜,最溫暖的一夜!
你走了以後我一直在想你,也不是故意要想你,就是一睜開眼睛一閉上眼睛都能看見你,想不去想你都不成。一想到你我心裏就暖暖的,我覺得你就是我最愛的愛人,最親的親人,這就是傳說中的愛情吧?在我心裏這棵樹苗已經種下去十多年了,還在我們上學那會兒,我每天最高興的事兒就是去岔路口等你一起去學校。回想起來其實那會兒我就愛上你了,我心裏覺得我們就是天生的一九_九_藏_書對,長大以後我要嫁給你,想想那個時候多天真多美好啊(笑)!
他聽她說到「小姐」兩個字,心裏一陣刺痛。他接過信封,對她說了聲謝謝,快步走出了酒店。
他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可是馬上找補又太生硬,趕緊把話岔開,說昨天喝多了,到現在頭還昏沉沉的,人也不清爽。
他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地問她:「那現在幾點了?」
他趿拉著鞋走下樓去,樓下只有櫻桃和咪姐,咪姐正在玩拼圖,櫻桃在旁邊織毛線——這是他在家裡經常看到的畫面,咪姐對什麼玩具都是三分鐘的熱度,玩一會就扔,唯獨對塑料拼圖百玩不厭,櫻桃好像有永遠織不完的毛衣。
櫻桃還在後面追問他,他顧不得聽她說、他腦袋是暈的,心裏像失火一般。他抓起車鑰匙直奔後院,走到半路才想起汽車還在修理廠沒有取回來。他一眼瞥見停在牆根里的落了一層塵土的摩托車,就像見到救命稻草一般奔了過去。他已經有日子沒有騎過這輛從前跟他彤影不離的二手摩托車,居然一點火就著一他騎上去,以最快的速度直奔愷撒大酒店。
我好幾次拿起電話想給你打,可是想想又放下了。我怕我打電話過去給你添麻煩,你反而想出來也出不來了,我也怕你本來就不想理我我還打電話過去自討沒趣。
他醒了醒神,想起夜裡和劉冰清約好今天早晨過去的,精神頓時為之一振。他走到窗口,撩起窗帘,看見外面天空是鉛灰色的,好像又要下雪的樣子。他盤算一會先去汽修廠把皇冠車取了,如果劉冰清高興可以開車帶她去遠一點的地方轉轉。
他問櫻桃:「不燒了吧?」
他仔細一看,石英鍾的指針果然一動不動。
我怎麼感覺你再也不會來了呢?這都一點鐘了,還不見你的身影。我站在窗口看得眼睛都發花了,心裏空空的。我現在的心情和昨天見到你時完全不一樣了,昨天跟你見面時有多快樂多幸福現在我就有多傷心多痛苦!我問你兵兵,你是不是把昨夜我們的恩愛當成一|夜|情了?你是不是把我當成了一個送貨上門的爛女人?我真的不敢想下去!本來我把我的過去告訴你,徹底向你坦白,其實是想得到你的原諒和寬恕的,我想把自己託付給你,你不用對我承諾什麼,也不用對我負責,你只要不嫌棄我就行,我的要求不算高吧?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就是愛你,除了你我心裏再沒有另一個人,而且也不可能再有一個能讓我覺得像你這樣好的人。昨天夜裡我真的在愛情里徹底醉了,我還興高采烈地把存摺拿給你看,知道嗎我是投奔你來了,你不會不明白吧?為了攢下這點錢,我就不說我受了多大的苦遭了多大的罪,我做的那些事在一般人眼裡是很下流很見不得人的,我想你不會也這樣想吧?我以為有了這些錢我和你就能過上屬於我們倆的幸福生活,我想得太簡單了,是吧?不過我真的是捧著一顆熱騰騰的心來的,你不能讓我掉到冰窖里。我不是埋怨你,我是太委屈了,我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其實我早應該想到你已經成家立業,我不應該給你添亂,可是我愛你,我以為你也愛我,難道我真的錯了嗎?
現在想想你都結婚了我就應該把你忘記才對,可是我怎麼就做不到呢。我們在QQ上聊天那一段我特別開心,每天就惦記著打開電腦和你說話,只要看見你的小頭像綠著,就好像你在我身邊一樣。那兩年多其實我生活很動蕩,一點也不安定,我從老家到了長春,沒幾天又去了武漢,後來又去了長沙,後來又去了一連串的地方。我經歷過許多事情,遇到過不少人,可是我心裏裝著的那個人一直是你,從來沒有變過。
天氣仍然陰沉,又有雪花飄了起來,可是他沒有冷的感覺,就像麻木了一樣。他收起了錄音筆,在牆角找到匆忙扔在那裡的摩托車,坐墊已經被雪水打濕,他隨意抹了兩把,騎了上去。他騎得很慢,在昏暗的天色里,穿行在潮濕泥濘的彎彎曲曲的小巷裡。
正在漫無頭緒之中,他忽地想起昨天預付的一萬塊錢押金還沒有退,他從錢包里找出押金條,拿在手裡發了好一陣呆,他決定返回酒店,順便再仔細詢問一下劉冰清的線索。
我再和你說會兒話吧。昨天火車進站的時候我看見你站在月台上,你真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覺得這一天終於被我等到了、你還是那麼精神,你知道不?你是我心裏最好的男人,這算不算情人眼裡出西施?我真的很愛你,太愛你了,和你在一起我好幸福,幸福得都要暈過去了!
他又逗咪姐玩,櫻桃問他:「我拿飯你吃?」
我知道你的心,你的過去都已經過去了,你不要再放在心上。我愛的是你這個人!
一大清早窗外的小鳥就嘰嘰喳喳把我吵醒了,大冷的九-九-藏-書天它們咋精神頭那樣好呢?我躺在暖暖的被窩裡想,美好的一天又要開始了!這個被窩裡有你的味道,想著再過一會兒又能見著你,我的心都醉了!昨天夜裡你走了以後我就沒怎麼睡著過,我回想和你在一起的過程,真的太開心了,太幸福了,太激動了,結果是怎麼睡都睡不著了(笑)。
他一口氣給她發了十條簡訊,之間還撥打過幾次電話,他的手指在寒風裡都快凍僵了。
櫻桃眼皮也不抬,不耐煩地說一句:「自己看去!」
兵兵,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上學的時候你總說我傻,當初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向你隱瞞我對你的愛,我總想應該是你先愛上我,你先對我表白才對,結果我生生把你給錯過了。後來我又一直小心翼翼地向你隱瞞著我的生活,我不是存心要欺騙你,我就是害怕失去你。可是來之前我想好見到你之後一定要把我的過去告訴你,把所有不光彩的見不得人的事情都告訴你,我不想欺騙你,而且我也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愛我。
我愛你!我愛你!再說一次,我愛你!
他失魂落魄地往酒店外走去,十分惱火她竟然這樣不辭而別。他想她走了還不到半個小時,只要知道她去了車站還是機場還是能把她追回來的。他又一次撥了她的電話,可是她還是沒有接。他不知所措,也不知道怎樣才能找到她。他想她是坐火車來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去了火車站。他來不及多想,騎上摩托車就直奔火車站。可是他找遍了三個候車室都沒有看見她的蹤影,他不甘心,買了站台票去站台上找。一趟列車剛剛離站,站台上空無一人。他的一顆心沉沉地落下去,真想在站台上放聲大哭。
兵兵,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港灣,現在我知道了其實不是,是我一廂情願。你有家有業,有你的老婆,有你的女兒,你那麼幸福,我又是誰?我什麼也不是,弄不好我還可能是你身邊的一顆定時炸彈,一想到這我一身的冷汗。一個鐘頭前我還是賭氣地想你不來我就走,現在我是冷靜地想明白我是必須走的,走得越快越好,消失得越乾淨越好。你放心吧,我現在就走,從此不再跟你見面,我會永遠消失,消失得乾乾淨淨,不會打擾你的生活。
親愛的,你在哪裡?你真的就這麼走了?你太狠心了,太傷我的心了!
櫻桃瞪圓了眼睛說:「這鍾不走了你看不出來啊?」
櫻桃點頭說:「嗯,看來是好了。
他被絕望的潮水淹沒。
十來分鐘他就到了酒店樓下,停下車他給劉冰清打電話。按下她電話號碼的那個剎那,他腦子裡湧出許多個將功補過的小計劃 他一邊大步流星地往酒店裡走,一邊等著她動聽的聲音在電話里響起來。可是響了好幾個鈴,劉冰清沒有接電話。他正好走進電梯,手機信號中斷,他掛了電話。出了電梯他快步走到她房間門口,按了門鈴,可是房門遲遲沒有開 他想她肯定是生他的氣了,一邊敲門,一邊柔聲細語地叫她開門。他敲了好一會,樓層的服務員過來了,告訴他客人已經退房走了,他不相信這是真的。他下樓去了總台,查詢劉冰清是否離店,總台告訴他客人已經退房,他問是幾時走的,總台查了結賬記錄,電腦顯示退房時間是十四點十三分,他急得汗一下子流了出來。他問總台知道不知道她的去向,總台說她沒有訂票記錄,不知道她的去向。那一刻心裏的絕望像洪水一樣淹沒了他。
我太想你了,我想立刻見到你,你接電話吧,給我一個說話的機會吧,我有好多好多話要對你說。
家越來越近,他遠遠地看見家門,竟然覺得很陌生。
他邊走邊拆開信封,信封里有一頁摺疊得方方正正的信紙,還有一支精巧的錄音筆,他急切地想知道劉冰清到底會對他說什麼,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她的信。
兵兵,你怎麼還沒來?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你不是說早晨就過來的嗎?好吧,我不催你,我慢慢等著……
看來我是太一鼯情願了,快十二點了,你怎麼還沒有來?想到你不再理我,我就像掉到冰窟窿里一樣,渾身發冷。不不不,你會來的,肯定會來的,我相信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他隨口說:「怎麼這時候就出去收賬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聽見櫻桃在樓下喊他吃飯,他以為是叫他吃早飯,不耐煩地嘟囔一句:「你們吃吧,我再睡一會。」
他無比委屈,步履沉重地離開總台,突然聽見有人叫他,他一回頭,剛才退他押金的那位女服務生雙手捧著一個酒店的信封,對他說:「小姐留話有人來結賬讓轉交這個給他。」
你為什麼還不接我電話?
他問櫻桃:「爸媽呢?」
他顧不得找借口,只匆匆說了一句:「有點事情。」
他抬頭看一眼牆上的石英鍾,還不到八點。他說:「不還早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