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現在住哪兒？」

「沒請個象樣的人！」

接著，她又說：

從這句話中可以看出伯母的用心頗深。這是暗示洪作：別想只住一宿就走！

「今天為什麼請客？」他試探地問道。

「唉，我沒有說你半句壞話。人們既有春天般的容顏，也有秋天般的面色，既有冬天般的表情，又有夏天般的容貌。象你門原的伯父之流的臉相，就猶如冬天。用不著皺眉頭的事情，他也老皺眉頭。他老婆也一樣。夫婦倆湊在一起，老是耍嘴皮。說不定也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吧。你說呢？」

木部說完這句話便告辭走了。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說。致詞完畢，他依然苦著臉，說：

然而，一見伯母，便身不由己地跟在她後面走，這是為什麼呢？他簡直象被一根繩子牽著走。也許在第三者看來，就象駁船被汽船拽著走一樣。

從窗口向右望去，可以見到一棵石榴樹。雖然花朵已經凋落，但其一部分樹枝將要伸展到窗口旁。當初，就是在這裏，他一面望著石榴樹繁茂的枝葉，一面不時地舔舔鉛筆，做著家庭作業。

「哦，你要到台北父母身邊去嗎？既然是親生父母，看來不去是不行的。這叫作人世之常。哎，沒法子。你去吧。去那兒，不要低聲下氣，要大大方方，精神抖擻。你並沒做過什麼壞事，只是由我這老婆子代替了你的父母，親手把你養大罷了。話雖這麼說，論父母，到處的父母都有偏心。因為是自己的孩子，便認定他和自己想象的一樣。你是長子。是頭眙生的。說什麼也不會低人一等。吃要揀最好的吃，穿要揀最好的穿。要擺出長子的架子。不過，你一個人去，我放心不下。索性讓我這老婆子陪你一起去吧。假如有我老婆子跟著你，什麼也不用擔心了。如果有人難為你，我會顯靈的。」

洪作想，已经把外祖父狠狠地奚落了一顿，到此不妨许下去台北的愿。

“是啊，这才象父母，子女！蠢货！”外祖父说。但他担心刺|激了洪作，又改口道：

接着，针对这件事，藤尾发表了藤尾式的见解。

洪作沒有答話。他成了車上乘客的眾目之的。對方並沒有責怪之意，只是以這種說法表達親熱的感情。

他接着说：

除了這張書桌以外，洪作再也記不起自己還有過其它書桌。目前在沼津使用的書桌是寺院的所有物。在這以前，有一段時期他由三島的親戚家照管，當時在那兒使用的書桌也是借來的。

有人说：“无论怎么说，这是件喜事。洪作君长大成人，今天回家乡了。做外婆的可以放放心啦。”

洪作烧洗澡水的时候，外祖母不时地来看看他，说：

「嗬！住那麼遠！你從小沒和他們在一起吧？」

“洪作不怎么聪明，可他那住在台北的父母更笨。蠢东西！”

“听说你打扫了墓地？只有你门原的伯父，伯母才干得出来！那对夫妇逢人就发牢骚，真难对付。不过叫你打扫墓地，倒干得挺出色！——不过，你毕竟还是先去了门原？这不是颠倒了主次么？——不错，门原是你父亲的出生地，可你父亲是入赘到这儿来的，就成了这家的人。——你回家乡，就应该先上这儿来，有多余的时间，再去门原也行。听着，关系就是这样，这就叫做主次。那对夫妇也真难对付。混蛋！”

第二天，洪作想请外祖母拿出仓房的钥匙，但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虽然话很简单，不过是“请把钥匙拿出来”’但他总感到难以启齿。

“客人？突然来了个客人！中学毕业了，也不回家乡——老师放心不下，寺院里的人也为他担心，住在台北的父母干着急，我也操心够了！——本来我要叫他出去，可是假如我这么说，他真会出去的。连叫他出去也不行！”

「我嗎？我的臉象夏天。我們這種人，一年忙到頭，就知道幹活兒。每天滿頭大汗，剛擦乾，汗水又冒了出來。根本沒指望。一輩子跟錢沒緣份。但這也是命里註定的，誰也改變不了。不過，少發牢騷為妙。夏天般的臉也好。找個背蔭的地方，乘乘涼風，還能打個盹兒呢。」

滿座一片寂靜。

邻居们离开以后，外祖母点燃佛龛前的长明灯，在佛龛前喃喃地念了些什么。做完这件事，外婆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道：

「是的。」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跟你母親七重太太長得一模一樣。嗬，越看越象！——什麼時候來的啊？」

洪作从前住的是泥墙仓房，所以，说他是“仓房的”，并不奇怪。可是，对他以少爷相称，却使他难堪。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作少爷。他只穿着一件无袖运动衫，一点也不合少爷的身分。

傍晚時分，親戚們和鄰居們都到齊了，男男女女的客人基本上全是老人。

他曾对藤尾谈起过这件事，但连藤尾也不理解。

「好的。今後由我打掃也行。」

洪作沒帶皮包。他把毛巾系在腰上，牙刷用手帕裹著放在上衣口袋裡。他乘上從三島開往大仁的小火車。在三島的神社前面，有洪作一位伯母的家。洪作念中學二年級時，他們曾照料了他一個時期。不過，洪作決定往後再去這一家，暫且到別的親戚家走走，洪作最不好意思到三島的伯母家登門拜訪。伯母曾邀他去玩，不知說了多少次，可他一次也沒去。伯母一定很生氣，所以從去年秋天起，再也沒向他發出邀請。

“哼！”

洪作在靠里那扇窗戶下的鋪墊上坐下來。每次走進倉房，洪作總感到倉房的二樓空間狹窄，光線暗淡。他覺得以前不是這樣。然而，倉房不會縮小，光線也不會變暗。所以，也許是自己過去每天在這種狹窄而昏暗的環境里過日子，因而習慣了的緣故。

蓮實信上所寫的大致就是這些，不過信內還附有另外一封信，是大天井寫來的。這位大天井，就是那已在金澤過了好幾年失學生活的年長的應考生。

洪作彷彿聽到了縫子婆婆的答話。

「不礙事，不礙事。不讓你進去的地方，你就別進去吧。」

“我并不很忙。”洪作说。

伯母走進了正屋。洪作也隨後走了進去。

「是。」

“混，混蛋！没想到你这家伙这么混帐！我们家容不得你这不孝子孙！你给我出去！”

洪作從三島乘小火車走了大約一小時，在大仁車站下了車。然後，他改乘從大仁開往下田的公共汽車。一上汽車，洪作立刻覺得自己為故鄉所特有的香味所繚繞。同故鄉人身姿容貌相仿的乘客們操著故鄉人的口音在交談。

「就因為這，我到處遭受非議。就是在門原，也被狠狠地挖苦了一通。」

「伯母。」

這種說法對事實多少有點兒誤解，須知洪作此行是去父母身邊。

洪作装出一副极无所谓的模样。他说：

「啊，是那一事無成的老頭子嗎？要是被那老頭子誇獎了，人就完了！」

洪作很久沒有進過夜色中的校園。小時候，他常在夏夜到學校後面來捕捉螢火蟲。

「你是洪作？你想騙我，我可不上當！洪作竟會經過門原村伯父家的門口而過門不入嗎？」

縫子婆婆的語調變為哭泣了。

「可是，阿婆死後已有六年了。為了我，活到現在就好啦！如今來到湯島，沒一點兒意思。」

「伯父、伯母倒並不這麼認為。幹嗎要這麼想呢？——儘管與你接觸很少，但我們認為你這孩子身上有很多長處。因為你從小就離開了父母，所以我們一直想給你點兒照顧，可你自己卻顯得滿不在乎，好象根本沒想過這種事情。各人生就不同的天性，好象無論如何也改變不了，可是，如果成了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人，事情就難辦了。無可救藥。——這話不是我做伯母的說的，而是你伯父說的。——你伯父可是個好人。要是不尊重伯父，洪呀，你可是會受到報應的！」

「這一回可得向洪作道喜。不管怎麼說，這實在是件好事。」

“外婆真不懂事！”

洪作說：「真不知道！需要錢，我就向三島的親戚要，可是究竟家裡給親戚寄了多少錢，我不知道。」

「你不是洪作嗎？」久米說。

「沒法子。雖然不想去，可不去又不好。我打算一個人自由自在地生活下去，可父母似乎總在為我操心。我覺得他們挺可憐的，所以決定去。」

還有人以威嚴的口氣說：

“还没有。”

「聽說你去過小宇家？」

外祖母臉上果真顯出困窘的表情。

「多虧撿來個怪物，我這做伯母的才樂得忙一陣。撿來了，就不能扔掉。——牡丹餅等到明後天再說，今天就做壽司吧。」

「您說出墳？出了墳墓去哪兒呢？」

說著，他仰面倒在褥墊上，然後把雙手枕在頭下，說：

「你熱中於柔道？」久米把臉轉向洪作，「柔道！你找的事情真怪！你個子矮小啊。」

从幼年时起，每当谈话的对方提到缝子婆婆，洪作总是存有戒心。如果对方口出冒犯缝子婆婆之语，便会激发他决一死战的气概。现在也是这样。虽然外祖母好心为缝子婆婆作了辩护，但外祖父说的话太不讲情面。洪作思忖着，要是外祖父再就缝子婆婆之事口出恶言，自己就要向他挑战。

六月中旬，洪作終於下定決心結束沼津的生活，去台北在父母身邊度過失學生活。這既不是因為他在化學老師宇田的勸告下，出於不得已而下了這個決心，也不是宇田夫人強行為他餞行的結果。

洪作覺得一切都沒有改變，他看見了彷彿飄浮於遠空之中的小巧玲瓏的富士山，覺得自己與真正的富士山闊別已久了。這才是真正的富士山。與此相比，在沼津所見的富士，儘管很大，但不能說是真正的富士。此刻他所看見的富士才是真正的富士。

“哼哼。”

洪作沿着田间小道来到小磨坊旁边，然后朝地势比田地更低的仓房地基走下去。

「真嚇人！都來些什麼人？」

「歇會兒吧！這麼小的孩子，正是頂貪玩的時候，給他出什麼習題！——學校的老師到底是怎麼想的呀！」

孩子們有節奏地呼喚洪作。洪作站起身，朝聲音傳米的方向望去，只見孩子們聚集在墓地對面的一個角落裡。

“对呀，我也想喝。”外祖父说。

“上哪儿去？”

外曾祖父亡故前，作為對縫子作妾的代價，為她辦了一件事：給她分家，另建一個家庭，將自己可愛的孫女即洪作的母親，在戶籍冊上填寫為她的養女。而且，還將當時新建的房屋連同地產權一起給了她。然而，房子名義上不屬於縫子而屬於洪作的母親。人們傳說外曾祖父生前給過她一筆錢，以使她在自己死後生活不至於困窘。但是這筆錢的數目究竟是多少，誰也不知道。有人說金額很大，但也有人說根本就沒給錢。

「不，我……」

洪作往后门口井边的木浴桶里汲水。原来这是一眼吊桶水井，两三年前改成水泵抽水井了。这样一来，汲水变得十分轻松。

洪作想，这些话都是信口乱说的。

在伯父家住滿三天後，洪作從門原動身去湯島。因為兩地相距不到一里，他就從下田街上走著去。時間正好是晌午歪，沒走幾步就熱得汗流浹背。他脫去上衣，搭在肩上，只穿一件無袖運動衫。從門原到湯島的路上沒有親戚，所以衣著再隨便些也無妨。

「文學也好，哲學也好，都和你沒緣份，複習功課也同樣和你沒緣。你還是聽從他們的忠告去台北吧。你這種人，到金澤去試試！會出大亂子。大天井還不如你呢！你勝過了大天井。大天井會虛心下氣登門向你求教。」

「撿人倒無所謂，可是瞧瞧被撿的人吧！——多狼狽呀！」

這一回沒聽到縫子婆婆回答。

“不懂什么？”

「喂！」

「我忘記你是誰了。——這家的老太太曾托我去你家請你赴宴。可我走到你家門口，忽然想起，這樣一來，你又得忍痛掏腰包送禮。看來還是不叫門為好。現在我親口向你解釋，你該相信了吧？喂，請入席吧。沒有事先邀請你，就免了你送禮吧。托我的福，你蓄了財。快來喝一杯！」

「儘管他很久沒來，但我給他寫過信的，告訴他我生了病。」

公共汽車賓士在沿著狩野河鋪設的下田街道上，在後面揚起https://read.99csw.com一片白茫茫的沙塵。途中停靠的車站特別多。沒走多少路，就有一個車站。儘管車站上連乘客的人影也不見，汽車還是規規矩矩地每站必停。

「台北。」

「我不是來向你提意見的。我只是受小宇之託，來轉達這些話。——還是去台北為好吧？」

“给你擦擦背吧。”

裡邊應答道。與此同時，只聽得：

「沒請我來，我不該進屋。今晚就此告辭了。」

洪作中止了和縫子婆婆的對話，在窗邊坐下。只要洪作閉了口，便聽不見縫子婆婆的聲音了。

“不是为了钱。是更重要的事情。”

「你大概在想『再也不來門原了』吧？可你做了這些好事，在盂蘭盆會那天祭奠祖先時，伯父、伯母就能向祖先報告：是洪作把墓地打掃得乾乾淨淨的！還可以說，是所有親戚都沒法管教的孩子打掃得這麼乾淨的。」

等到伯母把話說完，伯父才慢吞吞地開口了：

「到父母那兒去嗎？」

讀了大天井的來信，洪作大吃一驚。他想，他以前從未收到過如此不拘禮法、措詞如此粗野的來信。這信中找不到一絲雕琢的痕迹。既不象開玩笑，又不象是喝醉了酒寫下的。只能認為信是寫得十分認真的。

「這麼象嗎？」

「來啦！」

洪作随随便便地在铺垫上仰面躺下。在沼津很少能这样随便地躺在铺垫上，现在来到了故乡外祖父母家里，首先舒舒服服地躺一阵是自然不过的。

當洪作第一眼看見大天井的署名時，他還不知道這是何許人物，但隨著他把信一行行念下去，他明白了：這就是蓮實介紹過的那位豪傑。

「這倒是難免的。」洪作說。

「我們去小洪家的墓地。」

驀地，他聽到一個女人的招呼聲。這好象被當頭澆了一桶冷水。正因為如此，他覺得乘這班公共汽車是件討厭的事。

“你外公这个人，打年轻的时候起，每逢有重大事情，就连人影也不见啦。你瞧，洪儿回来了，可他却不知道上哪儿闲溜去了。”

洪作擦了擦汗，點著一支香煙。

她邊說邊取出包著送別錢的紙包。

「阿婆，豈不是無可奈何嗎？人世之常哪！」

“所以我不喝酒，改喝啤酒。”

“老婆子，你就和他谈谈吧。”

最后这个“混蛋”，不知是指门原的伯父和伯母还是指洪作。这话说得不尽明白，恐怕骂的是伯父、伯母和洪作双方。

洗完澡，洪作和外祖父，外祖母一起吃晚饭，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事情了。餐桌设在靠近走廊的地方，在这里可以边吃饭边观赏满园景色，心情之愉快难以形容。

伯父的視線所指之處，是與上方別人家的一塊墓地交界的石牆。那不過是由兩三層石塊堆積而成的東西，簡直稱不上什麼石牆。它確實顯得搖搖欲墜。可是，要把這些石塊重新壘好，恐怕得花去整整一天的勞動。

「對。」

的確，他講的無疑是事實。

“啤酒也是酒，同一回事。突然完蛋了可不得了！”

「喲，這裏又辦什麼事情了是在慶祝什麼吧？我家和這一家是世交，即使哪家跑出一隻老鼠來，也要告訴對方一聲。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這家有了喜慶事，我竟然沒得個信兒。要是這樣，不僅對不起祖先，而且不好意思再在村子里走動。我就在這土間里上弔尋死算了！」

洪作行走在從門原村正中穿過的下田街道上。道路上全無人影。洪作的木屐發出的聲響，和流經村邊的狩野河的水流聲混雜在一起，除此之外，萬籟俱寂。這是一座靜謐的村莊。

接下去蓮實寫道：

「依賴父母，行自己之所愛吧。」

“去台北？”外祖父的脸色马上严肃了，“你说去台北？作子女的去父母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你下了这个决心，再好也没有了。好哇，好事情！”说到这里，他显出了心情释然的神色，“总之，这很好，是件好事。象你这种情况，父亲和母亲脾气多少有些怪。父母怪，你这做孩子的自然也怪。你想想，世界上哪有父母和子女多年分居的！长期分居，双方却还不愿见面，这叫人怎么理解！——老婆子！”

“外婆，把仓房的钥匙借给我吧。我想去闻闻仓房里的气味。”

樓下有兩間房，把隔扇取掉，並成了一大間，宴席就擺在這裏。餐桌排列成馬蹄鐵形，客人們各隨其便一一就座。這兩間房裡原先就沒有設置壁龕，所以席上也沒有上下座之分。

“行了行了，您到那边去吧。”

「清讓我在這裏住兩天吧。今晚和明晚，讓我睡在倉房的二樓。我後天回去。」

「當然知道。他給我寫了信，叫我回沼津一趟，說服你去台北。」

「突然出現偉人啦！」

洪作又打開了裡邊的另一扇窗戶。這扇窗同樣裝著細鐵條。總而言之，二樓採光全靠相向的兩扇窗。

在湯島集居著幾家親戚，最親的要數洪作的外婆家。洪作的母親是外婆的長女，所以沒有比這家親戚血緣更近的了。

最後她好不容易笑了。她露出一口黑牙，使她的臉孔變得猙獰可怖。接著，伯母迅速地動身走了。洪作只好跟著她走。

「六年。」

茶櫃和小餐桌也都依然存在。不過，洪作覺得它們過於小丁點兒。簡直難以相信，從這麼小的茶櫃里居然也能取出餐具來，而這麼小的餐桌上居然放得下那些餐具。

於是，伯父一唱一和地說：

傳來了縫子婆婆的聲音。

看来三言两语是对付不过去的。洪作索性开步向前走。大伙儿都在后面跟着。

「西平的老頭兒來啦！」

「是嗎？父母現在住哪兒？」

縫子婆婆的墳墓遠離外曾祖父的墓葬，使洪作有一種孤零零的凄涼之感。縫子婆婆常說的「人世之常」這個詞浮現在他的腦子裡。

「是。」

洪作招呼道。

「就個便，明天請你再干一天怎麼樣？」

「喂，你們去哪兒呀？」

「我是這樣想的：一個人，一生中總得熱中於什麼東西。無論什麼都行，只要著了迷，就是人的生活方式中最合理想的。迷戀女人也行，為了掘出金子一輩子跋涉在高山峻岭之間也行。這樣一來，便能死而無憾。」

下車后他才弄明白，這兒是月瀨村的盡頭，他的故鄉湯島在這兒前方約一里路處。必得小心的是，這個村莊里住著洪作的兩戶親戚。一家務農，一家經營酒店。兩家的住房都座落在街旁。洪作想，雖然他遲早總得去拜訪這兩家親戚，但最好權且把母親的娘家當作落腳點，然後再另作計議。

「這可能嗎？」

先前那女人又說話了。洪作不寒而慄。

「這是件好事。通過這次遠行，洪作會明白人世間是怎麼回事。他會懂得，老是呆在外公和外婆身邊，萬事依賴別人是不行的。『讓可愛的孩子出去見見世面！』——人們老是這麼說。可還是捨不得把孩子放一放手。」

「你做事總是勁頭十足。可是年紀輕輕的小夥子，也不去上學，卻遊手好閒地在世上鬼混。」

「下次回來時，說不定成大人物啦！當上象縣知事那樣的大官，衣錦還鄉！縫子婆婆故世了，不能去啦。不過，仔細想起來，哪怕縫子婆婆活著，你也沒法帶她去。她老暈車。哎呀，暈得可厲害。那可夠你麻煩的！」

「連自己的事也懶得費神。無事一身輕。好事情！」

「現在住什麼地方？」

「他嗎？會來呀！」

洪作想：「外婆說這種話，有點兒象縫子阿婆了！」

洪作把臉轉向那一邊。這是一個身體乾癟的老人。此人的面容也是既熟悉又陌生，記憶中有模模糊糊的印象。

「這是因為你還住在這裏。去金澤試試看！還有，想想你那邊練柔道邊複習功課的如意算盤罷！我認為你根本辦不到。你肯定會把學習拋在腦後。你總是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愛干就不幹。你會對考試這類事情敷衍了事，光泡在柔道里。你是在特殊環境里長大的，與普通人有所不同。——還是到住在台北的父母身邊去吧。我也勸你這麼做。蓮實大人勸你，大天井勸你，我和他們一樣，也勸你這麼辦。千萬別去金澤複習！」

洪作只好说些狠心话。他自己也不很清楚究竟为什么如此嫌厌外祖母耽在身边，不过嫌厌总是事实。他觉得让亲人看到自己赤身裸体太难堪，即使是外祖母也不例外。

“如今你住哪里？已经大学毕业了吧？”一个村妇问道。

说完，她便去井边取苹果酒。

登山途中，走到離墓地大約還有三分之二距離的地方，十來個小孩追了上來。這些小孩當中，從一年級的小不點，到五、六年級的孩子王，應有盡有。孩子們無疑是知道了洪作要登熊山，想和他一起上山，所以隨他而來。他們有的跟在後面，有的跑在前頭，但是絕不遠離洪作，這便是證據。有幾個孩子還拿著捕蟬的竹桿，竹桿的頂端沾著樹皮膠。用這種工具捕捉棲在樹上的蟬，需要慎重和敏捷。不過，這玩意兒在孩子們手裡，應該說是得心應手。

“洪儿已经下决心去台北了，不这么恶狠狠地说话不行吗？”

「哎喲，你可真會說話！」

「只是一點心意，請收下吧。」

每當洪作嗅到這種故鄉的氣息，與其說是產生一種親切感，不如說是受到一種慚愧感的侵襲，使他格外感到不安。雖說他並沒有做過對不起故鄉的事情，但他總是憂心忡忡。在他念中學三年級之前，每逢乘上這班公共汽車，他的心就會因為踏上故鄉之土而喜悅地顫動。從那以後，便逐漸轉為憂鬱了。

「嗯，去過兩次。兩次都請我吃了飯，他是個好老師。——金枝、藤尾和你都不了解他。他是個了不起的人物！」

「住沼津。不過，不久就要去台北了。」

洪作無可奈何。他不確認自己的身份，卻主動招呼對方。

往下，久米稍稍改變了語調，說：

身子懸挂在單杠上時，洪作心想：「哎，終於也要告別這所學校了。」到目前為止，去台北這件事未曾深深觸動他的心，但不知為何，此時此刻，他想到終於要向這所鄉村小學告別了。

「不，我不接受。」

「聽說你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路上千萬要小心啊！這隻是一點兒心意，請收下補貼路費。」

“有什么好笑？”

無論洪作多麼懶散，他還是意識到，一旦要去台北，免不了要下鄉向親戚們告辭。如果不辭而別，一定會遷怒於眾人。所有親戚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會齊聲大叫大嚷鬧成一團。洪作忽然覺得這想法很可笑。

「會來呀。」

「可你不是寫信給他了嗎？」

「宴席上會有生魚片嗎？」

「等——著——我——！」

酒宴一開始，日間在廚房裡幫忙的那些鄰家的農婦們也全部入席。鄰家的三、四個姑娘侍候飯菜。

以往各種各樣的人都勸洪作去父母身邊，和家裡人生活在一起，象這種勸他遠離父母身邊的忠告，他還是初次聽到。

「什麼時候畢業？」

「正是。」

「就到這兒呀。出來見見你！怎麼會到別的地方去呢？」久米說著，不時打量洪作的臉，「話說回來，你的臉多象七重太太！就跟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一樣。」

久米往煙袋裡裝滿煙草，吸了一兩口，隨即把它在手掌上「啪啪」地敲了幾下，說：

「你不是洪作嗎？」

「以往，盂蘭盆會前，總是由我打掃，今年就請洪作打掃吧。」

“去不去台北，还是洪儿自己决定吧。洪儿从小就离开了双亲。中学毕业了也不想马上就去父母身边。当然，这不能怪谁，可事情已经成了这样。他硬是不想去，不去也可以。只是常常来汤岛露露面，免得大家牵挂。”

“已经够了呀！”洪作生气地说。外祖母毫不介意，说：

洪作覺得不知從哪兒傳來了縫子婆婆的呼喚聲。這是因為他曾和縫子婆婆兩人孤身住九九藏書在這裏。在靠近樓梯的那個房間里，吊著一盞煤油燈。放學回家后擦亮燈罩，是洪作每天必做的事情。

這人在門口的土間里大聲嚷過「晚安」以後，便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

「聽說洪作就要遠行啦！」

這話可不能當耳邊風。

洪作与外祖父舌战时，外祖母哭丧着脸，一言不发。听了外祖父的话，她说：

「我家的墓地給相鄰墓地上的樹遮住了，我要砍掉那些樹！」

“说什么下了决心，这有什么好称赞的！这是应该做的。我也可以藉此祓除不祥。长期来，我朝朝暮暮为他担忧。如今父母不象父母，孩儿不象孩儿，岂有此理！想到这个，我心里就沉甸甸的。”

「一般而言是沒有，然而到了如今這樣的末世，這種事卻冒了出來。」

“既然你这么想，为什么不露个面呢？”

「別去！年青人還是離開父母為好。在求學期間住在父母身邊的人，將來都沒出息。」

「洪作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伯父胖了還是瘦了，他才不管呢！這也難怪，他把這個家忘乾淨了。偶然遇上了倒也罷了，要是沒遇上，我肯定他連來這兒的路也不知怎麼走！」

“这儿凉快，能提高学习效率。”

不一會兒，山上的遊園地突然發生了騷動。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叫：

「是的。」

“老婆子，反正没什么好商量。如果是借钱，一个子儿也不给！”

「春風滿面的人並不多。能使辛勞不成其為辛勞，這是一種有利的天性。只是，滿面春風的人有一件事很為難。這些人往往無所事事地打發一生。一般說來，他們不很困迫於金錢，與此相應，總是一事無成地了結一生。說好也好，可人活在世上究竟為了什麼呢？」

老太婆說著，走進來入了席。她的腰彎曲著，身體折成了兩段。老太婆面前立即擺好了盤子。這時，對側席上有人說：

“奇怪，为什么要去台北呢？我可没有决定去台北。我只是考虑下不下决心。考虑和决定可是两码事哟！”

「他為你擔心。既然為你舉行了送別會，看來從那時起他就下了這個決心。他在信上說，能做的他全做了，往後他再也管不著你。」

有人說：

洪作沒有把這話說出聲，只是在心中嘀咕：

老人把最初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便緘口不言了。這情形好象他把要說的話都說了，已經沒話可講了。

「既然你帶了送別錢來，資格就夠大啦！有什麼可講客氣的？把送別錢留下就回去，太吃虧啦。——有誰干這種賠本的事！」

听了这番话以后，洪作觉得藤尾所说不无道理。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嫌厌总是嫌厌。洪作想，连外祖父和外祖母他都嫌，换了父母弟妹，他就会更加嫌厌了。

於是，被點了名的坂下家裡人說：

“外婆，今天不用摆酒席呀！”

但是，每當洪作想起縫子婆婆，心裏便會湧起一股暖流，這感覺之親切難以形容。這倉房裡，縫子婆婆無處不在。她出自此邊，來自彼方。衣櫃仍舊放置在原處，洪作和縫子婆婆的衣物曾經保存在它裏面。然而，如今衣櫃裏面的衣服已不復存在。唯有這一點和從前有所不同。

「對。」

洪作想把外祖母打发走，但外祖母总不肯听从他的话。

「你的侄兒不會幹出這種事吧。」

“离开父母，过这种日子，所以头脑变呆了。这次去父母身边，过过正常生活，你就会恢复过来的。”外祖父说。

「你長大啦。模樣變了，都長鬍鬚啦！」

伯母走出店門，將視線投在洪作身上，接著就象生了根似地停住了腳步。洪作也面朝伯母呆若木雞地站著。他覺得這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伯母向洪作靠近，低聲而嚴厲地對他說：

「今天還得打掃倉房。」

接着，外公又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

可是，话刚出口，他马上又改口说：

「嗬，噍你！」

“谁去那儿？那么远的地方！”

「哪有不明白之理！」

「阿婆，當時我連中學也沒考上。在中學四年級時，在中學畢業后，我兩次報考高校，兩次都沒考取。」

不知誰答話：

「外公和外婆也辛苦啦！聽人家說，台灣那地方遠得很呢！我尋思，何苦特意跑到那種地方去呢？不過，既然孩子的父母住在那兒，也是不得已的事，到底是兒子，不去不行啊！作媳婦的只有祈禱長野的地藏菩薩，願菩薩保佑他一路平安。從今天起我就去廟裡參拜。」

對面有人向他招呼。

「上哪兒去呀？拉著這車貨！」

看到外祖母這副表情，洪作也於心不忍了。

外祖父喘着粗气，拿起放在身旁的湿手巾，把它叠成几层，搭在头上。每当外祖父生气的时候，他总有这怪举动。接着，他把背蠕动了几下，大声吼道：

他趕早講清了回去的日子，省得以後發生周折。

不久，又有一個不速之客闖了進米，這一回是個女人。地從廚房走進來多大聲寒暄道：

伯母絲毫不為所動，依舊低聲說道：

「我先不知道，可既然是洪作去台北，就沒有不喝之理了！」

伯母向對方打招呼。

「這一回洪作去台北可真出乎意料啊！想必外公和外婆也灰心喪氣了吧。」

“烧烧洗澡水，累不着我。在门原，我打扫墓地干了两天。”洪作说。

洪作擔心：該糾正的說法不糾正，流言蜚語便會在村裡蔓延。

「我很樂意有一位志同道合的新朋友，但我還是奉勸你最好不到金澤來。來了你會大失所望。我體內已經長出了金澤的地衣，但每次考試都以失敗而告終。如果出的是正正經經的考題，象我這樣的人還不是第一個被錄取嗎了但是，年年的考題都是那樣荒唐，出考題的人一年比一年惡劣，光會在考卷上寫些無聊的問題。不過，我明年也會入學的。我打算從今年八月一日開始複習。去年動手太晚了，今年要早些用功才好。你也不要再在沼津閑著了，早些到父母身邊去，多吃有營養的東西，把攝取的能量用在學習上，浪費在別處可不行。蓮實曾對我說起，你雖然身材長得矮小，但如果經過『鎖領』的專門訓練，一定會成為了不起的人物。好好用功吧，爭取明年考上。考取四高后，抓緊訓練。不辜負大家對你的期望！」

洪作说的这句话与外祖父的话毫不相关。

不一會兒，他又問道：

「今天又要多蒙關照。」

外祖父也在井边露了一回面。看来他从外祖母那儿听到了关于洪作在门原住过三天的事情。

洪作朝發出聲音的方向望去。那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女人，臉上的表情似乎不懷好意。

「那好，我同意了！能吃上生魚片，我就忍耐點兒吧！」

“外公您自己是省事了，外婆可就怪可怜的，您可不能叫菩萨般的外婆伤心！”

这个办法真灵，外祖父果然变脸了。

雖說是請客，但並沒有特備佳肴，除了一道拌著青菜、魚肉的飯食是特殊做的以外，其餘的菜，只是品種多而已。

對於所有致詞，外祖父一概答道：

伯母又笑了。看來她覺得很可笑。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洪作听的，不如说一半是对外祖父讲的。外祖父依然愁眉苦脸，好几回呼哧呼哧喘粗气。

“去一去就来，就到那边。”

「別這麼說吧，請進來喝酒。」外祖父說。

「儘可能早走。」

“这次见到你，你倒是挺能说会道的。你想教训我吗？我这一辈子，人人都教训我，到头来连自己的外孙也教训我来了！不过，喝酒是不行。酒这种东西的确坑害人。我的一生就误在这酒上。对酒你一定要谨慎！我老了，节制已经太晚了。”

「這就沒什麼可乾的了。這次掃墓已經完成。」

「喂，小崽子們！」

洪作用手摸摸雙頰，說：

「運劈柴回來啦！」老闆娘回答說。

她口里这么说多心里却在想：

“这一这——这不是仓房的少爷吗？”

過了月瀨村，便進入了門原村。這裏也有一家親戚——父親的本家。對洪作來說，這是最要忌避的一家。那房子座落在山邊，從街道往山裡走，還有不少路。所以洪作不必躲躲閃閃。若非運氣太壞，就不會在路上碰到他們。

“叫你走，你真会走！事情会没个完。动筷子动棒都治服不了你！”

「到底是你！我總覺得很象。我生怕看錯了。看來我是不會輕易錯認人的。你長大啦！怎麼老不見你回家呀？就住在沼津，卻不在這兒露面。」

「瞧您亂說些什麼！」

無論如何，掃倉和掃墓是躲避不了了。

「我也不喜歡。新田的伯伯呢？」

「這種漂亮話你說過不止一次了！我們這種人可從來沒享過父母的福。十三歲那年，就當上了搬運工，一輩子沒洗過這拈滿泥灰的腳。父母給的東西就是菩薩賞賜的，你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吧。好好營養自己的身體。營養足了，個兒也會長得高大些。這是你的福氣！」

外祖父边喝啤酒边说。

“什么！”

「你從小就離開了父母。一般說來，成長期不在父母身邊，會養成乖僻的性格。但你卻一直是悠然自得，無憂無慮，簡直有些過分。你沒一點兒心事，老是滿面春風。」

「倉房也要打掃嗎？」

縫子年輕時曾經壟斷了外曾祖父的愛情，她雖身材矮小，但生著一副在鄉下少見的端莊的面容。她總是穿戴得整潔清爽，動作舉止敏捷利落。

「叫我幹什麼都行。」

來到伯父家的第一天，洪作就打掃了散發著一股霉味的倉房內部，取出自己的寢具，放在陽光下曝晒。由於翌晨必須趕在八點鐘的早餐前起床，所以那天夜裡他很早就睡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沼津。」

几个女人朝洪作跑来。她们都是附近的村妇。她们好象早就知道洪作回来了，一边跑一边整理衣领，还把围在脖子上的毛巾取下。这样看来，在故乡这种地方真是难于应付局面。

洪作苦笑著說。他並不懂滿面春風是怎樣一種容貌，可他總覺得很難心安理得地接受久米的這種講法。

到了縫子婆婆墓前，洪作依舊默默無言地鞠躬。孩子們一張張臉上露出好奇的神氣，也在墓前鞠躬。致意完畢，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出墓地，因為附近樹上傳來了蟬鳴聲。

「你自己睡覺的地方嘛！打掃乾淨，爽爽快快地睡。」

吃完迟开的中饭以后，洪作终于横下心说道：

「真討厭！我去台北，也用不著這樣興師動眾呀。長野的伯伯也來嗎？」

洪作走進小學的大門。月亮還沒出來，但校園裡並非一團漆黑，漂浮著一層微光，在朦朧之中，浮現出黑黝黝的校舍輪廓。

「小洪，你了不起啦！到底要去台北了？倒是有點幾了不起！嗬，下決心了！好吧，這倒值得看看！讓我們瞧瞧最終會怎麼樣。這就象大姑娘出嫁。性情沒捉摸透，連醬湯的味道都不同。聽著，你要學會克制自己。你要這麼想：『這的確是我的家。這的確是我自己的父母。』實際上也是你真正的父母。不過，還是了不起。人最重要的是萬事都死心，要忍耐。」

「我並不感激你們，可也談不上恨呀！——我想，如果換了台北的父母，咳，這就是理所當然要乾的了。」

「小——洪——！洪——作——群——！」

「能碰上使我著迷的事情固然好，可是……」

外祖母时常来到浴桶边，一会儿往浴桶里加水，一会儿往炉膛里添柴。

「你什麼都知道！」

「事到如今，請客又不能作罷，洪作又不願意！」

伯母笑了：「想必你在怨恨伯父、伯母吧。從你的表情上看得很清楚。」

「趁著父母養活你，就隨心所欲干自己的事情吧。不久就得自食其力了。在父母養活你的這段時間里，不必講客氣，把他們供給你的花光用盡。」

「等——著——我——！」

就因為要重壘石牆，洪作只好將原先決定的留宿兩晚改為留宿三晚。

伯父首先打斷了與伯母唱的這台戲，說了上面這句話，似乎接受了洪作的來訪。於是，伯母說話的口氣也多少輕鬆了一些。她說：

「為了複習，我覺得住在沼津不如去台北。」

“嘿嘿！”

來客中，有人講這樣的恭維話，可是相反地，https://read.99csw.com其中也有講下面這種泄氣話的：

「別太固執啦！好吧，話可說在前頭，要是你就這麼回去，大家都會認為你嘴裏大大咧咧地說什麼『送別』、『送別』，實際上紙包里只放了一兩分錢。這你也不在乎嗎？——唉，進來吧。別固執啦。要和洪作分別了，進來見見嘛！」

途中，孩子們捕到了兩隻蟬。洪作向他們借了竹竿，幾次捕蟬，可一次也沒有成功。孩子們比他高明多了。

“算了吧！洪儿刚到呢。今天一整天，他都是客人！”

“怎么好意思请人家做这种事？”

可是，要把这种心情传达给对方是件难事。童年时代没有这种感觉，这感觉从两三年前来到他心里。每次回故乡，洗澡时总会发生这类纠纷。

「晚上好。」

“洪儿回来了，外婆总得做些好菜给你吃。”

「即使這樣，現在也決定不了。」

「也會來呀。」

好象這番話已經得出了結論，久米說完便馬上站起身來。

「還不是坂下家裡人燒的。要是她不老記恨，就不會燒得這麼咸。」

「就算把上這兒來的路忘了，我生病他還是知道的罷？」

洪作在小小的書桌前坐下，上身前屈，雙肘靠在桌上，向窗外眺望。倉房內部昏暗，窗外的景色卻是明媚的。呈梯形擴展開去的稻田上空，初夏明耀的太陽正在沉落。遠處，相鄰的村落農舍稠密。象一條白練似的下田街道從密集的農舍之中穿插而過。房屋，樹林和街道都沐浴著燦爛的陽光，一片寧靜飛安謐。

陽光燦爛，樹木蔥鬱，風兒把樹葉吹得簌簌作響。此刻，這墓地配上一群追逐嬉戲的孩子，與其說是墓地，不如說是遊園地來得恰當。

「你自己也明白？」

「你上中學時，家裡每個月給你寄多少錢？」

「為什麼？不就是招待你嗎？」外祖母說。

洪作走到墓地入口附近外曾祖父和外曾祖母的墓前，只是行了個鞠躬禮。隨後，那些小學生也一個個地效仿洪作，在墓前鞠躬。

「今春已經畢業了。」

到了六月底，洪作照舊穿一套厚棉布中學生夏季制服，光著頭，腳上穿著木屐，就這樣出門遍訪伊豆的親戚去了。他想，終於要去台北了，下回不知何時才能歸省鄉里，就去道個別罷。而且，到了台北，父母問起伊豆親戚家的情況，如果一點也答不上來，會挺尷尬，所以走訪幾家親戚是必要的。

如果将这场谈话比作柔道比赛，这就算胜了一个回合。

「後天回哪兒去？」伯父問道。

洪作心想：「別開玩笑！我連這位老婆婆從哪裡來都不知道，和不認識的人見面我可不幹！」

「說到操勞，我是有的。」

洪作想道：「別開玩笑！」然而他記不起這張面孔了。雖然他想起了幾副與此相似的臉相，但對於與此完全吻合的面容，他卻沒有記憶。

正在这时，外祖父回来了。他佝偻着背，满面酒色，鼻子稍微发红。他一见洪作，便说：

外婆等在家门口迎接洪作。虽然不过六十左右的年龄，她却有点儿弯腰驼背了。

一個孩兒頭喊聲「逃」，便領頭疾跑。

「您的臉呢？」

“今年夏天，我就在这里复习功课吧。”

於是，有人說：

「不，我一個人能幹。」

“是吗？”

「那麼，我現在就去打掃倉房吧。」洪作說。

「幹嗎為我設宴？」

“不要。”

「多謝，多謝！」

這種見解有點兒特異。

說話者是誰家的主婦，洪作弄不清楚。然而，這番話沉重地壓在他胸口上。他覺得，這是代表故鄉的村莊給他的臨別贈言。

如今，这位缝子婆婆故世已经六年了。事到如今，洪作还要走进自己和缝子婆婆一起度过他的童年时代的仓房，外祖母自然很难理解这种心愿夕然而洪作却为这个想法所深深吸引。

「是的。」

「既然要我見見洪作，看來是不進來不行嘍！那麼對不起了，諸位！」

洪作想：「糟了！」然而已經無可挽回了。果然，伯母說道：

不打開紙袋看，也知道裏面裝的錢不止是補貼路費的數額。幾乎所有的客人都帶來了臨別贈金。外婆把這些錢一一收下，然後，把這些錢用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供在神龕前。

「不明不白的酒，我喝得下嗎？」對方答道。

從熊山下來回到外祖母家，一進門就見住在附近的四五個農婦正在廚房裡忙著。洪作沒有進屋，繞到井邊，在這裏看見了正在洗東西的外祖母。

「不，據我所知，你並不了解自己。大天井的頭腦，多少還牽挂著考試的事情。」

“刚刚中学毕业呢！考大学是以后的事。”

伯母拐了兩道彎，走到自家用山茶花圍成的籬笆邊。然後，她從一間泥灰牆倉房邊經過，走入前院。洪作照著她的路子走。

「找到什麼都行。你年紀輕，可以愛上任何事情。」

這時，孩子們的聲音隨風飄來。

「是洪嗎？」

「沒一處不象。完全是同一張臉。」

“要单独和外婆商量去台北的事。外婆叫我去台北，我就去。外婆叫我别去，我就不去。”

「這次請客是為了送洪作去台北。喂，請進，請進。」

洪作聽人家說自己象母親，這還是第一次。從前沒有任何人說過這種話。

洪作輕聲呼喚道。他想告訴她些什麼，可又覺得沒什麼可說。既沒有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也沒有可以使她高興的消息。然而，由於久未進這倉房，他總想對縫子婆婆說點兒什麼。

外祖母赶紧说：

“总而言之，你不务正业！——老婆子，把啤酒用井水冰好。哪怕是废物回来了，也得让他喝啤酒。这可是要花费的事情。”

「不能住這麼久。我真的要去台北。」

所謂「小宇」，就是指化學教師宇田。

「去台北固然好，但不知是哪兒的台北？不過請便，你愛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

次日，洪作登上了墳墓所在地熊山。村莊正中心的一家藥鋪旁邊有個登山口，一條坎坷不平的石頭小路從那裡直通山脊。洪作徒手而行。臨行時，外祖母囑咐他帶上水和線香，但他嫌麻煩，空手而來了。

「我腦子裡也牽挂著。我每天總要打開參考書。」

洪作快步走過這兩戶親戚的家門。幸好在路上沒遇到兩家的任何人。

立刻傳來了縫子婆婆的應答聲。

「就幾個親戚，加上幾個鄰居。」

洪作的童年時代是在湯島度過的，不過，他並未住在外祖父家，而是和縫子婆婆共居在離母親娘家不遠的一座泥牆倉房裡。洪作叫她「阿婆」，兩人在倉房裡相依為命。村人把洪作所稱「阿婆」歪曲地叫作「縫子婆」，當面稱呼她「大娘」，背地裡卻叫她「縫子婆」。這叫法多少有些輕蔑冷淡。當時，外曾祖父早已亡故，但不拘怎樣，她總是外曾祖父的小妾。她是從位於半島端部的下田嫁到這村裡來的，外曾祖父故世后，她依舊住在這村裡，村裡人自然不會對她熱眼相看。

「是啊，只要是人，一點點辛勞總是難免的。不過，象你這種情況，辛苦不會老纏著你。辛苦不成其為辛苦了。它拗不過你，敗陣而逃。」

「把出發的日子定下來吧。我得給小宇回個信。」

「知道不知道，只能由他，我不清楚。」

「哦？你告訴過他生病的事？這麼說，洪也知道伯父生病的事嘍？」

又傳來了縫子婆婆的說話聲。洪作如今生著一口不怎麼值得自豪的牙齒，辜負了外祖母的期望。洪作的牙齒不好，似乎還是要歸咎於縫子婆婆的。

「今天您上這兒來幹什麼？」

「你做得好啊。縫子婆婆好強，村裡人都和她過不去，只有你經常照料她，象愛寶貝一樣疼愛她。——是啊，你做了好事。老太婆一定很高興。現在她恐怕已經在墓中抬起了身子，左思右想，拿不準到底出墳好還是不出墳好呢！」

「不行！對呀，是不行。也沒和你商量，真對不起。——這事情難辦啦！」

「兩三天前。」

外祖母说：“仓房老汉打扫，一定积上了鼠粪。——你去看看吧。你要去台北，不久就要和仓房分别了。去看看吧。那是你和缝子婆婆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伯母回頭時，又咧嘴笑了一下，洪作又彷彿看到了鬼瞼。

村里人把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的屋子叫作本家，把过去归在洪作母亲名下，现在为一个来自国外的医生一家租住的屋子叫作外家。当年洪作和缝子婆婆居住的，就是这外家的仓房。

就在洪作掃墓的那天傍晚，伯父來到墓地，說：

洪作領悟到逃脫是不可能的了。他知道反正身已被囚，反抗也不頂事。他說：

「要是給咱家媳婦吃的，決不會這麼做。用醬油燒菜，太浪費啦。把辣椒熬上三天三夜，再給她吃。」

“无非是一种性的变态现象。一般而言，一个人对于在他人面前赤身裸体，多少有些抵触感。但这一点你是截然相反。在我家里，你不是坦然自若地脱得一丝不挂吗？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你却不愿他们看到你的裸体，这可以算作世界奇闻！对于性学者来说，这是挺有价值的实验素材。我总觉得，这是你远离家人生活造成的。即使父母双亡，孩子照样长大成人，但这孩子多少是与众不同的。”

「是縫子祖母把你拉扯大的？」

“已经有人去通知你外婆了，你这么忙还回家来，真是难为你！”一个女人说道。

「好啦，進來吧！」有人說，「這樣行不行？你把你那份送別錢吃完就走。紙包里是多少，誰也不知道，可你本人是清楚的。適當地吃喝，完了就回家。紙包里數目大，就待到明天早晨。如果就包了那麼一點點，吃點兒葯，就回去嘛。」

「回湯島，在湯島住兩晚，然後回沼津，準備去台北。」

“休息会儿，给我去灌洗澡水吧。”

洪作在縫子婆婆墓前脫下上衣，在地上坐下，點燃一支煙。這兒沒有墓地的那種陰暗。時時吹來一陣涼風，使汗涔涔的身子感到舒爽清涼。

木部似乎和平時一樣在講笑話，但洪作總感到他這番話含有真摯的感情。接著，木部又說出一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話。

「根本就沒必要請客。外婆太喜歡辦酒席，所以窮啊！」

「不知道。」

外祖母从旁插嘴道：

“外公，这次我要去台北。”洪作说。

「啊，你那外公嗎？他的臉也是屬夏天一類的。以往，他老是流汗，擦汗。今天還會這樣。你外婆的臉容象秋天。自從她年輕時嫁到這裏，臉相就如秋天。是個辛苦的命。雖然她是個美娘子，卻有些鬱鬱寡歡的寒酸樣。人哪，生成那種苦命可就糟了。老是替別人操心。看到別人遭到不幸，追根究底，她總把這不幸歸罪於自己。這種賢德，和菩薩一樣。可是，不怕你象菩薩，在這世上也過不上好日子。一年到頭，辛苦沒個完。一會兒為這個操心，一會兒為那個擔憂，卻一點兒顧不上自己的寶貝身體。話說回來，你的臉容就象春天。你悠然無慮，就連自己的事情，也懶得勞神費力。」

「念中學嗎？」

酒是男女都飲。交談頻繁起來，滿座熱鬧。這時，只聽得震耳的一聲「晚安」，一個人闖了進來。

車到下一站停穩時，洪作下了車。他不知到了什麼地方，但比起呆在車上被迫回答那些毫無意義的問話，還是步行來得自在。

「喔喔，喔喔。」

然而，作为洪作来说，对外祖父母多少有些顾忌。因为这无非表明他直到如今还眷恋着缝子婆婆。在外祖父母眼中，缝子婆婆是敌人。年轻时她一度破坏一家的和睦，在晚年又夺走了洪作，从而再度成为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

「這事早該明白了！——已經下定決心去台北了嗎？」

還有些客人說這種奇怪的話：

洪作就是被寄養在有著這種境遇的縫子婆婆身邊，他被當作寶貝兒，受到悉心照料，在這兒成長起來。

「哪會寂寞呢？象你剛才說的，人世之常嘛！」

「別開玩笑呀！」洪作說。

也有人說：

「喂喂，瞧你說些什麼！」

“那是什么？”

「你這孩子多麼可愛！對我講的話多麼親切！我老婆子也想多活幾年。我想活著，永遠守在你身邊。死也沒死個乾淨。我想活著看見你當上大臣。」

「是洪作君嗎？」這是九九藏書女人的聲音。

“什么？难道你以为我没为你操心？蠢货！”

「阿婆，您寂寞嗎？」

不速之客說著，慢吞吞地走進來入了席。

「好，我去。去就去！」

“你不是要去台北吗？”

洪作没有从医生家住房的门口进去，而是从旁边的田地绕过去。

「我不喜歡他。持越的嬸嬸呢？」

外祖父那张老是愁眉不展的脸，也是过去在生意场上一再失意所留下的痕迹。而外祖母在一切事情上忍气吞声、凡事都归咎于自己的性格，也是过去的生活所酿就的。外祖父失败越多，便越是专横，与此相反，外祖母却变得越来越懦弱、善良。

過了一會兒，從洪作的身後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洪作擔心地想道：「她根本不理睬我！」他們一前一後從點心店前面登上斜坡，走上街道，經過了幾家農舍，到這時為止，伯母一次也不曾回頭。按理說，她不會不知道洪作一直跟隨在自己身後，可是她那走路的模樣，簡直象對此事毫無知覺。

伯父說：「胖了？發胖是從今年春天開始的，去年秋天還瘦了呢！從夏天起就患病。」

又有一個人停下了腳步。這是鐵鋪的老人。他目刁<转睛地盯着洪作，说：

浴桶里装满了水以后，洪作便动手给浴桶里的水加热。他往炉子里添足了柴，便点燃一支烟，在那儿踱步。

洪作走過了座落在村落入口處的橋。他想；終於回到了度過童年時代的故鄉！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發悶。

「就是啊！可不是么？」

「好，我去。」洪作說。

洪作也有節奏地大聲回答。接著，他又在久米身邊坐下。他不想中止和久米的談話。和久米談話很有趣。

“我决定去台北。下个月动身。外婆，您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沒長什麼鬍鬚呀。」

洪作朝右邊望去，只見他們模仿自己，都脫下了衣服，有的全|裸，有的半裸，在墓石間跑來跑去。那幾個孩兒王時時象跳木馬一樣，遇到合適的墓石就跳過去。跟在後面的一、二年級學生，因為跳不過墓石，有的繞過去，有的卻不要命地使勁跨過去。

「所有親戚都沒法管教？」洪作問。

「你是湯島的洪作吧。」

洪作想，在哪兒下車都行，最好到下一站就下去。於是他向車門口移動。

“完蛋就完蛋，也省事！”

“您瞧，今天不是回来了吗？”

洪作心想：「別開玩笑！」

他想，既然宇田如此為自己操心，便不得不聽從他的話了。

「有人嗎？」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

外祖母陪洪作喝了一口苹果酒，马上又急着要起身。

接著，一個農婦說道：

「咳！這垛石牆要垮啦！我原以為不得不請人幫忙，如果你能順便幫我辦好這件事，那就太感激你啦。」

洪作很吃惊。老人信口开河地硬说他回故乡是为了上坟，还讲出一堆古怪话！奇怪的是，什么缝子阿婆在墓中挺直腰啊，什么从墓地小丘上连滚带爬往下跑啊，经他一说，洪作竟然觉得仿佛真有其事。说起来，这是一种格外强烈的真实感觉。

還有人把包著送行錢的紙包拿出來，說：

「當然有哇！這是你最愛吃的菜。」

「是洪不是洪，我不知道。是我在點心店門口撿來的。大概他忘了親生父親出身的家庭在門原吧。幸虧我碰巧也在店裡，要不然，他肯定會過門原而不入家門。」說著，她第一次轉身面向洪作，彷彿徵求他同意似地說：「對不對？」

「他知道什麼！算算看，有多少年沒上這家裡來了？」

「你笑什麼？你這人真不可思議。大家都在為你擔心！蓮實、大天井、小宇都在擔心。連我也開始為你擔心了！」

洪作在久未造訪的門原的伯父伯母家裡，乖乖地度過了三天。每當他不留神說錯了話，伯父和伯母那種獨特的挖苦話便撲耳飛來，有時比較委婉，有時刻薄得刺痛他的心。吃飯的時候也好，喝茶的時候也好，他總不敢疏忽大意。

“是您自己想喝啤酒吧？”

「哦。這麼說，今天是來給縫子婆婆上墳？」

“你不情愿，也不必勉强去台北。你从小离开父母，到如今突然叫你去他们身边团聚。不是一下就能相处好的。过一段时间，自然而然会亲父母的。不过用不着担心，到底是血肉相连的两辈人啊！”

「別說笑話！——小宇特地在家裡為你餞過行了吧？」

“外公，您也为我操心吗？”

一個矮小的女人一邊說一邊走了出來。就在這一剎那，洪作往店外退走。那女人無疑是他的伯母。

洪作自己第一个在烧得热腾腾的洗澡水中入浴。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痛快的露天浴了。

「你就要去台北，總得熱鬧熱鬧！」

「沒什麼，沒什麼。門原的伯父、伯母懂什麼呀？他們想說什麼就讓他們說去，你只當是耳邊風吧！不聞不聽不生氣。來，讓阿婆用軟木塞堵住你的耳朵吧，」

第二天他去打掃了墓地。這是他第二次上這兒的祖墳。他一人打水、拔草，還清掃了通往墓地的道路。

第三天，洪作臉上和雙手臟黑黑的，正忙著堆壘石牆，伯母給他送便飯和茶水來了。

洪作邊走邊望伯母矮小的背影。伯母邁著「內八字步」蹣跚而行，由於步距很小，走得不怎麼快。洪作不得不時常停下腳步，調整和伯母之間的距離。

「我外公呢？」

洪作想，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必须早一刻向外祖母通报他的到来。不过，他也摆不出不能通报的道理，因此不可能责怪人家。

“没问题！”

洪作也站起身。小孩們又在呼喚，只見他們穿越墓地之間的空隙奔跑而來，肩扛的捕蟬竹竿大幅度地搖晃著。

「柔道！難道沒有比這強的事情嗎？——不過，咳，這也行。反正是靠父母養活，柔道也行。總比和小孩們一起在墓地遊玩好。」

“要知道，我一直是在寺院的厨房里吃饭，那儿一年到头黑洞洞的。”

“真会说话！贤能之人，已经当上大官了吧。”

“别这么说，大概还没有人替你擦过背吧？”

伯母從一旁插話說：

「別擺架子！——什麼時候動身？」

縫子婆婆的墳墓修建在這個村屬墓地的盡頭，離開外曾祖父母的基地有相當長的距離。密密麻麻的墳墓使整個墓地擁擠不堪，他們只能從墓石的空隙中穿插而行。

孩子們隨後奔跑。他們一邊在墓石之間迅跑，一邊把衣服繞在脖子上，有的乾脆自頭頂披在身上。

「伯父，您胖了點兒。」洪作說。

伯母一到墓地，就說：

「你一個人幹不了，我可以幫你。」

洪作向他們招呼。於是，有幾個小孩立即向他靠攏。其中一個答道：

洪作鬧彆扭了。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固執，可他莫名其妙地憋了一肚子氣。這樣一來，外祖母顯得有點兒傷心。

接着，外祖母又对跟在洪作后面的村妇们说：

外祖母说着，脸上显出痛心难忍的神色。她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

“我想您是操了点儿心的。”

「我曾勸你在金澤準備應考，但經過再三考慮，我又覺得那未必是最好的辦法。如果你具有堅強的意志，那又當別論，否則，我害怕你反而會受四高學生的懶散生活方式的影響，隨波逐流，和他們一起玩樂度日。話雖這麼說，我也不勸你一如既往住在沼津。前一晌，我不過目睹了你生活中一個極小的片段，但由此而推想，你象現在這樣一天天混下去，終究是考不取高校的。聽說尊父母在台北，我想你還是到台北去吧。在父母身邊用功，能夠扎紮實實地複習功課。這就是我勸你去台北的緣由。」

“难得回来一次，还要让你受累。托你的福，外公、外婆今天都可以痛快地洗个澡了。”

洪作聽到別人說他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這已是第二次了。

「是呀。」

伯父是個難對付的人，但伯母更難對付。自作自受固然是無可奈何的，但他居然完全失去了信用！

提起「多少年」，洪作就感到很棘手，於是他乾脆閉口不言。

實際上，他從三島的伯母那兒領取生活費，只是在念中學三年級以前。從那以後，就是由父母從台北直接寄錢給他。然而洪作的回答歪曲了事實，因為他不願意提及匯款的金額。

孩子們唱著歌，東跑西追，追索那小小的、發著青白色瑩光的蟲子。

洪作想去看看他曾和缝子婆婆在其中生活过多午的那间仓房。如今那间屋子空着，只是堆放些破烂什物。实际上他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由非去不可，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

孩子們向四處跑散后，出現了一個老頭。此人姓久米，西平村人，洪作認識他。久米老人穿著一件工作服，脖子上圍著毛巾，手裡提著一把柴刀。

由於久米提到小孩們，洪作站起身，又用有節奏的聲音喊道：

實際上，一旦決定去台北，還得先回一趟故鄉伊豆的山村。那兒，在兩三個小時的行程範圍內，散居著許多家親戚。回想起來，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見到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了。那裡有母親的娘家，也有把父親撫養成人的家庭。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健在。伯父伯母應有盡有。堂表兄弟姐妹多得一下子算不清。總之，沿著伊豆半島天城山北麓的狩野河散居的親戚有十家以上。

「你是湯島的小浦的孩子嗎？」

「就是吃虧，也不能不請自來吧？」不速之客說。

洪作把放在房間角落裡的一張小書桌搬到窗邊，打量著它。這張書桌也是小得非同尋常，簡直難以令人相信在這麼矮小的書桌上竟然還能做功課。至今，洪作還記得這桌子是他上小學的第一天送到的。它是從三島的傢具店裡買來的。

「嗯。」洪作回答說。

他從下田街道走上一條舊道。前方驟然出現一個陡坡。

“你想也不想就说没问题，说话没一点儿根底。”

「我照實說了我的想法。」

洪作起身離開不知何時才會完結的宴席，他認為自己奉陪了這一陣，往下失陪也無妨了。他來到廚房，穿上放在這兒的木屐，走到戶外。然後，他踏上屋旁一條緩緩傾斜的坡道，向小學方向走去。沿路的住家，都是靜悄悄的，唯有外婆家熱鬧喧嘩，從很遠處還能聽見從那裡傳來的喧鬧聲。

“是为我去买什么东西吧？哎，不用啦，快坐下吧！”洪作说。

“哎呀，不叫你打扫墓地就不成哪？真是造孽！门原的伯父、伯母，究竟把洪儿当成了什么人？我家这老头也一样。这一回，洪儿不回来也理所当然。你是非得学习不可的人，可一会儿差你烧洗澡水，一会儿唤你打扫墓地——谁高兴回来呢？——真可怜！”

「嗬！洪作在這裏打掃祖墳，尊祖先知道了會嚇一大跳！平時除了筷子沒拿過重物的洪作，替我們把草鏟凈了，把石牆也修好了！恐怕連尊祖先也會感到驚異、感到害臊吧。」

洪作往外祖父杯子里斟满啤酒，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外祖母往井边取冷啤酒去了。

一個成年人的吼聲隨風傳來。

「去台北嗎？」

「對。」

“这老头子！每到要派他用场的时候，老是不在家。真叫人作难！”

「雖然我勸你去台北，但我擔心你到了那裡，可能報考台北高校。我勸你去台北，是希望你能考進四高。我也會寫信給尊父母作解釋，盡量爭取得到他們的諒解。在這一點上，請你不要本末倒置，希望你堅定自己的意志。」

「縫子祖母故世幾年啦？」

談到這樣的話題，久米也與眾不同。

「寫了信，對方也有不看的。」

「好事也罷，壞事也罷，我可不懂，這是洪作自己決定的。」

「哇！」

“难道您叫我走我就会走吗？我是特意来看望外婆的。不是来看外公，而是看外婆的！”

“是洪儿吗？没吃什么象样的东西，倒长得胖乎乎的。有些人脑瓜子和身体都不顶用，算你走运，身体看上去挺棒的。”

「這世界再大，也不會有人收到伯父的來信不看吧！」

「真的，你外婆就象你說的，因為喜歡請客，招來不少麻煩！」外祖母鬆了一口氣，說。

聽到這裏，洪作又覺得久米的看法不對頭。不https://read.99csw.com說它全錯，但無疑多少有誤。

洪作站起身。孩子們的嬉笑聲乘風飄來。不知何時？那群孩子轉到墓地右邊去了。

然而，置身於伯父與伯母那種獨具風趣的對談的風風雨雨之中，洪作也不由得感到沐浴著骨肉至親的慈愛。儘管冷嘲熱諷象針一般扎在洪作身上，但其中也有愛護，有訓斥，有教誨。

最后这句“老婆子”，他是大声嚷出来的。接着，外祖父好象要向外祖母报告什么事情，匆匆忙忙地向正房走去。

「盡說好聽的話！——可別欺騙你伯父喲！」說著，她那鬼臉露出一笑，「說什麼住兩晚！要留你住上三晚、四晚再走！」

「阿婆！」

「這蒟蒻是誰燒的？醬油味太重！」

此時，洪作眼前浮現出宇田的面影。自從宇田為他餞行以來，他們一直沒有見面。

「是啊，福氣這東西，是沒法創造的，這是有福之人從娘肚子裡帶來的。我生來沒有好運。這村裡誰也沒有好運。是啊，要有福氣，誰還肯留在這樣的山村裡斷送一輩子呢？正因為沒福氣，大伙兒才在這山裡打發又苦又窮的日子。你從小就被叫作『寶寶』，伴著這聲音長大。你和我們這地方的小崽子不同，生而有福。在成長過程中，父母發跡了。送你們上名牌學校，諸如此類，為你們開闢道路。自然而然地，事情就成了這樣。這就叫福氣。今後是不是發揚這種福氣，全在於你的做法。自己與生俱來的福氣，大約不會吝惜的。你心懷不似鼠肚雞腸，說不定福氣還會增長。當三十歲時，說不定發跡成了大富翁！那時我找上門來，你可得借錢給我喲！到那時，你要拒絕，福氣就會離你而去，不過，要是你慷慨貸款，結局就可怕了。你將落得和紀國屋文左衛門一樣的下場。怎麼樣，懂不懂？」

“瞧你说的，也不是缝子婆婆一人的不是！”外祖母说。

的確，洪作很狼狽。

洪作為縫子婆婆掃墓完畢，打算離開墓地，而孩子們玩興正濃，陶醉於歡快之中，捨不得中斷他們的遊戲。

“大家忙，多谢了！托你们的福，洪作回来了！——来，请，请进屋喝茶！”

洪作張惶失措了。這些孩子居然叫他「小洪」！

“刚才我一直留心着，你喝过好几杯了。喝一点无妨，喝多了可不行！”

兩三天以後，洪作給住在台北的父母寫了信。這封信修改了許多遍。因為，在信中他除了向父母親表示去台北的決心之外，還請他們務必多寄些錢來。儘管他改了又改，最後讀起來還是給人一種印象：由於他讓步去台北，所以得多寄些錢給他，作為補償。

“你之所以会做出这种蠢事，也是缝子婆婆那老婆子的过错。都是她一手造成的。”

在封建觀念根深蒂固的農村，在正妻一家近在咫尺的同一村莊里，縫子承受著村人冰冷的視線度過一生夕不言而喻，她的性格是倔強的。她來自外鄉，在充滿敵意的村莊里，唯一能夠依靠的便是外曾祖父的愛情。倘使性格不夠堅強，這種生活方式是難以想象的。

「嘿，這就好啦！」

「糟了，都通知過大伙兒了！」

他无论讲什么话，老是愁眉苦脸，好象咬着条苦虫。他经营过各种买卖，但都以失败而告终，如今无所事事地度日。照外祖母的说法，外祖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的时候，家里的日子最快活，真是不可思议。

「這一次我決定去台北呢。」

「就因為通知了，所以不行！」

「這麼久啦？那麼，今年或者明年要為她做佛事啦。已經是故人了，我說說也無妨吧，她是個好強的老婆子啊。就因為好強，年輕時是個動人的美娘。——原來如此！你就是湯島的小浦的孩子！」

“那老婆子也是个难对付的人。幸亏她已经死了，要是多活这么些年，事情就麻烦了。”

“洪儿答应去台北，是再好不过的了。”外祖母说。

“在这里复习功课？这是为什么？”

“是洪作吗？邻居报我你来了，我还不敢相信呢！没想到果真是来啦！今天早晨，我梦见了你，正跟大家说着呢！我梦见你没生病，五体健全。真叫我高兴！”

洪作在校園裡轉了一圈，踏上回家的路。

“你说还没有？过了好长时间呀！”

洪作剛講了一半，久米介面道：

洪作被她領養時，外曾祖父已經敵世十個年頭了。後來，當洪作念小學三年級時，作為正妻的外曾祖母也離開了人世，逝世時是近八十歲的高齡。外曾祖父母都去世后，縫子便成了孤身一人。在她的周圍，愛和恨可以恰如其分地調和了。

「老大娘，好好瞧瞧洪作的臉吧。這是分別呀。小洪還小，今後的日子長著，你可不能和他比啊。任你怎麼熬，日子也有數啦。你是今朝不知明朝的人了，沒幾天啦！」

“这怎么会是奢侈！你老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小洪！」

「嗨，一點兒不假。偶爾也有所聞呢。」

他們邊喊邊朝洪作這邊跑來。其中一個小孩氣喘吁吁地說：

「是呀，我的侄兒恐怕不至於。要是真幹這種事，一家一族的臉就給丟盡了！」

久米解下掛在腰間的煙袋，把煙草裝進煙管。他吸了一袋煙，然後好象突然想起了什麼，說：

「不知道？嗨！口氣不小！這小夥子呀！」

洪作剛走出村落，便走進在街道一側稍稍退進的一家粗點心店。他想喝檸檬汽水。

接着，她左一个“请”，又一个“请”，邀大家进土间。有两三个人走进了门厅。外祖母在厨房和门厅之间来往了几次，给客人们端茶送点心。

「你說把錢寄給親戚，那樣做靠不住吧。要是他們從中剋扣，你還蒙在鼓裡呢！」

總之，確確實實歸縫子所得的，只有一件東西，那就是允許她以外曾祖父的姓氏自稱。她雖有住房和地皮，但這些都屬於成了自己養女的洪作的母親。她無權擅自動用任何物品。

伯母說完，又往前走。洪作感到厭煩。他想：這就是這位伯母的討厭之處。

「嗐！來到門原，不用做得這麼認真。進去喝杯茶吧。茶恐怕不合你的口味，也只好請你將就喝。如果不先請你進屋，就叫你徑直去打掃倉庫和墓地，讓你在台北的父母知道了，一定會見怪的。喂，請進吧！」

久米又一次朝孩子們跑散的方向吆喝。然後，他朝洪作走來。

外公呼哧呼哧喘着气，从头上取下湿手巾，用它揩了揩脸，然后说：

「現在我所熱中的只有柔道。」

“不懂什么？这种事就不懂，总而言之不懂！”

金澤的蓮實寄來了一封信。

迎面過來的農婦見了洪作，便站定下來。

洪作在店門前朝裡邊喊道。

洪作走到做器械體操的場所，躍身攀住單杠。他小時候，這兒沒有單杠。如今除單杠外，還並排安裝了一架鞦韆。

“你是个怪物！父亲也好，母亲也好，我可不在乎在他们眼前光着身子。真不知你是怎么回事！”

「那麼，我這就不陪了。」

這時，不知誰說道：

從街道拐入小道時，伯母停下了腳步。這是因為從對面來了一輛人力貨車，她得停下讓路。

“你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你已经情窦初开。”

伯父從正屋走了出來。他象觀看罕見之物一般注視著洪作，自言自語似地低聲說道：

「福氣？」

「那麼，明天請你再干一天吧。還有活兒要請你干。」

「喂，球糖放在這幾啦。把它含在嘴裏做功課吧。說什麼吃點兒糖，小孩的牙就會生蟲，我就不信！」

「打掃得很乾凈！掃墓這工作使人說不出地愉快。怎麼樣？你嘗到了掃墓的樂趣吧。」

「是的。」洪作回答。

洪作“噗哧”一声笑了。

还有人说：“总有个预感，心想：‘莫非洪作君今天会回来？’想着便出门办事，出门一看，哟！对面不是洪作君来了么？那一吃惊可非同小可啊！”

洪作用大钥匙打开了仓房沉重的大门。黑漆漆的屋内弥漫着潮湿的、散发着霉味的空气。他登上陡窄的楼梯，急忙打开了屋侧的窗户。窗户上嵌着几根铁条。刚才外祖母说屋里可能堆积着鼠粪，然而屋内却是干干净净的，不知由谁打扫过。二楼是互相连通的两间房，一间约四张半铺席大小，另一間能墊三張鋪席。由於兩房之間沒有隔扇，因此也可以把它當作一個九張或十張鋪墊大小的狹長房間。

「長大了！成了個漂亮小夥子。想娶媳婦了吧？」

“外婆！”

外祖母上前致謝，請她進屋入座，但對方不肯。

「那些小崽子真淘氣。——弄倒了兩塊墓石！」

洪作也答道：「晚上好。」

孩子們朝洪作這邊移動，位置比先前靠近多了。

“商量？又不是什么好事！”

“什么？你来看望外婆？”

洪作对拿着苹果酒瓶和酒杯走过来的外祖母说。此刻，外祖母脑子里肯定是乱糟糟的，还没想好办什么样的酒席。

伯父說：「好吧，既然決定去台北，現在也可以去祭掃祖先的墓地。明天就去掃墓吧。」

“外公，您自己不要喝过量才好呢。中风就麻烦了。”

“你尝尝滋味吧。”

「聽說你要去台灣啦。——路上小心啊。到了那邊，請替我向你父母問好。你又好久不能來湯島啦！」

於是，又聽到了縫子婆婆的聲音，但語調沉靜，與剛才稍有不同。

「豈有此理啊！」洪作說。

這說話的人就是第一個不速之客。老婆婆拿著送別錢趕來，使得滿座都談這財禮，於是他懷恨在心，說這些話來發泄心裏的怨氣。然而，老婆婆對這些話沒有絲毫反應。上得宴席，她好象一下子失去了聽覺。無論人家對她說什麼，她都只裝沒聽見。

伯父和伯母好象只是顧自交談，洪作不得不聽著這獨特的一唱一和之中的弦外之音。他僅僅對伯父說了一句「您胖點兒啦」，就引起了這麼大的反響。說話稍不檢點，就惹來了大禍。

「哎呀，稀客！不是小洪嗎？」

正房和仓房都在同一块地界内，但仓房的院子前面有一条小水沟为界，给人以一种完全独立于正房的感觉。正房的院子覆满了青苔，修整得如庭院一般，而仓房四周则完全是农家后院的风味。在仓房后面，一条小河环绕地基流过，利用河水工作的水车在旋转。很久以来，附近的农民们出入水车磨坊，轮流把糙米碾成白米，碾成米粉。

「聽說你給縫子婆婆上墳來著，忙不過來吧？」

洪作不得不這麼說。實際上，問題在於即使伯父來搭上一手，也顯然是不起作用的。

他實在找不出恰當的問候語，因此，就盡量說些不致得罪對方的話。

“这么宽敞明亮，真叫入高兴。边吃饭边观赏庭园，对我来说，简直是奢侈！”

外祖母似乎把心里想的和盘托出了。这些话外祖父听了无疑很不顺耳，但他只是皱着眉头，什么也没说。外祖母又说：

“就是！我有话和她商量。”

「無論怎麼說，他是稀客，做些牡丹餅給他吃吧。」

這時，一個幫忙的農婦走過來客氣地說：

「洪作君！」

“哦，你是来上坟的吗！哎呀呀，老太婆知道了会多高兴啊！现在她正从坟墓里挺直腰看着你呢！是啊，这个——这个——真叫人感动啊！来上坟！是呀！老太婆会从墓地的小丘上连滚带爬地跑下来呢！”

洪作收到蓮實來信的第二天，從東京歸來打算在沼津留住一宿的木部，來寺院探望洪作。他看了大天井的信也大吃一驚，說：

「湯島的外公也罵我。無緣無故、不分青紅皂白地罵。」

伯母又說：「你能這樣做，就是個好小夥子。去台北太可惜，真想留你長住在門原，專門打掃村裡的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