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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第六章

其次,一般認為尼龍是怕紫外線的。我們為了防紫外線,也為了易於識別,塗上了橙黃色染料。當然著色只限於表面,我們避免了讓染料滲入內部,而且為了不讓它接觸紫外線,同時防止受其他損傷,特用棉織防水布做了袋子,除了打結的時候以外,平時都把它放在布袋裡攜帶。
美那子把手從照相簿上縮了回來,然後為了叫春枝,站起來拉了一下垂在右手沙發上的電鈴繩子。春枝剛剛端來了紅茶,才出去一會,本來是沒什麼要吩咐的。美那子只不過想藉此拖延一下她不情願做的事。
「已經貼得好好的照片,怎麼好……」
可是魚津想:到了明天,常盤看了自己的文章,可能多少會感到為難的吧。
「同樣是割斷,為了自己怕死和為了掩飾朋友的不名譽兩者大不相同。我不知道他是屬於哪一種情況。」
魚津把文章讀下去。前半段較詳盡地談了發生事故時的情況,後半段就登山繩斷裂的原因陳述了自己的看法。
「你說到這個程度,可是對住倉制繩公司來說,有這樣的缺點也是不行的吧。有缺點可不行!」
「大致寫到這個程度。」
「你應該用你自己特有的眼光,不是任何別的,是用登山運動員的眼光,冷靜地敘述那個事件的經過。你寫了動人的佳句:'事件的含義使我戰慄,那含義是比雪還要冷的。'然而你正應該比雪還要冷靜地敘述事件才行。」
「冬天本來就是冷的嘛。」
「對不起——這還用得著你講!」
「不知道。」
「並不是不行,不過最好是……」阿馨答道。
直到教之助在旅館門口告訴茶房汽車號碼時,美那子一直處於一種不明原由的不安情緒之中。她終於意識到這不安情緒是由於教之助那句簡短的話引起的,便開口問:「您說要把登山繩怎麼樣?」
美那子吩咐春校給丈夫沏茶,自己則先到卧室脫下外套,然後回到丈夫身邊。她本來想向丈夫更詳細地打聽一下有關登山繩的試驗,可是又怕被察覺自己在過分關注這問題,因此沒敢開口。
「不,還有別的可能。他們是怎麼說的呢?」教之助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大概是在思索吧。
「太太,有客人來。」
美那子不覺一怔。哦,對:小坂乙彥已經死了。她一想到這事,身心冰涼。小板已經死啦!真可憐。就在這當口兒,那個素不相識的人,不知不覺中已變成了魚津。魚津怒氣沖沖地喝道:「你怎麼會想起訪問小坂家?」
美那子從她身上移開視線,說聲:「請!」阿馨坐下以後還時而抬起頭來,每次抬頭都注視美那子的眼睛。
聽到這聲音,她回過頭來,看見春校正從走廊上下來。美那子站起身來把木展齒對準小蜜蜂,猶疑片刻之後下決心把它踩死了。
教之助的「為了掩飾朋友這種不光彩的事」雖說是一帶而過的,美那子卻感到它象一把鋒利的尖刀刺進了自己的胸膛。教之助說的是登山繩鬆開,可是美那子聽起來就覺得丈夫是在含沙射影。
從側面看著飯後讀報的丈夫,心想:自己對丈夫沒有什麼不滿,對丈夫十分尊敬,也十分信賴。正因為這樣,所以在和小坂有了關係以後,為了擺脫這關係而苦惱,得到了充分的懲罰。美那子在心裏反覆地自言自語:我是愛丈夫的。
「為什麼提到佐倉制繩公司的名字就放心不下?」
美那子在床上坐起來。現在她覺得自己已完全從夢裡一解放出來了。她想知道現在是幾點鐘。
「不知道。」教之助大概翻了個身,床發出了聲響。「雖然不知道,但一般來講,造登山繩以前要進行好幾次這樣的試驗。從這意義上講,說登山繩斷了反倒是怪事。恐怕這樣看問題要自然些吧。要進行各種各樣情況下的試驗才知道,一般來講是不會斷的。」
「誰呀?」美那子問走過來的女傭。
這種情況不是在今天才發生的,以往也有過好幾次。所不同的只是從來沒有象今天這麼深刻地思索過自己和丈夫的關係。自己愛丈夫,而丈夫也是挺愛自己的,照理,不該有什麼不滿的了。可是儘管這樣,自己的心裏卻仍然存在著隨時可能有失足危險的東西。
「這……」教之助停頓了一會說:「對這嘛,有各種各樣的說法。今天來商談試驗的人也講了。」
「可是魚津先生的處境呢?」
魚津心想,常盤不會沒有讀過自己寫的那篇稿子,然而卻又不和自己搭一句話,這不能不令人感到有點不妙。
周圍稍稍安靜下來的時候,教之助來了。
教之助上了床,扭亮枕邊的檯燈,在看外文雜誌。見美那子進來,他招呼道:「我先睡了。」可是臉仍然朝著那邊,眼睛也沒離開雜誌。
「夠了?胃口太小啦。」
美那子重新躺下,可就是睡不著。想知道幾點鐘。就得開檯燈,但房間一亮,現在籠罩著自己的這個世界就會煙消雲散了。然而她此刻的心緒,卻是想把從夢中延續下來的時間原本不動地再保持一會。
「您喜歡運動嗎?」
「然而,實際上是存在的呀!」
兩個人面對面吃起端來的菜。常盤邊動刀叉邊問:「還想吃點別的什麼嗎?」
這一點,魚津是沒法隨聲附和的。
山川是美那子熟悉的一個資本家的名字。
教之助說后,覺得自己的話是多餘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接著他慢吞吞地喝著春枝端來的大碗茶。喝完後邊解領帶邊站起來。
美那子直到遠處傳來電車聲時才睡著。醒來時已經八點了,比往常晚得多。她起來的時候,教之助的床上已經沒人了。
美那子把身子從丈夫身邊挪開些,將視線移向車燈如梭的車窗外面。
我們就是這樣使用新買的八十米長的尼龍登山繩,去攀登冬季里的前穗高峰東面峭壁的。那是高達二百米的岩壁,我們平時稱它為「前穗東坡」……
「那倒是的……」
「唔……」回答是含糊的。常盤凝視著魚津的眼睛,眼神似乎在催他:「快往下說!」
常盤又給自已點了一隻葷菜和一隻素菜。等常盤吃完第三盤以前,魚津的視線一直茫然地掃視著有好多外國客人的飯廳里的那幾張飯桌。
「那麼,讓造登山繩的公司去搞不行嗎?」
「明天寫什麼?」
「那就換別的吧。」美那子翻了兩三頁,又選了一張小坂和魚津在一起的。
當然九-九-藏-書,我們既然使用它,就對它有一定的知識。就其耐寒性來說,早已有人在攀登馬納蘇魯山時用過,在南極海捕鯨魚時也有人用過,所以不用擔心。儘管那是別的公司製造的。只是在尼龍纖維中滲入水份,而且冰凍了的情況下。試驗結果如何,卻未有所聞。
「商品必須十全十美才行:哼,恐怕你遲早得寫辭呈。你就拿定主意,堂而皇之地干吧!就算上次已經在山上死掉好啦,現在活著就是便宜的。」
「放心不下這句話,役想到會出自你的口。我以為寫出來之後會放心不下的東西,你是不會寫的。我一直以為登山運動員本來就是這麼一種人。」常盤吸了一口氣,接著說:「你寫的東西讀過了!讀了以後我這麼想:好啊,魚津這傢伙,終於決心向我提出辭呈了。好樣的!讓總經理火冒三丈,把分公司經理推入困境,然後自己一個人痛痛快快地離職而去!是不是這樣?沒有這樣的決心,怎麼寫得出那樣的文章呢。你那是給新東亞貿易公司的決鬥書。真是寫得痛快淋漓的決鬥書啊!」
「總之,一不做二不休,干到底。請您看看我明天發表的文章,看了以後您要我寫辭呈我就寫。」
美那子覺得教之助沉默的時間太長,令人納悶。她猜想著丈夫接下去將會講出什麼話來。
然後素不相識的人變成了魚津,並且說:你在這樣的地方徘徊,你的醜事會暴露出去,你要更加自重。魚津為什麼會說這些呢?
「為什麼要您來試驗呢?」
美那子用一些不太傷感情的話應酬著,盡量避免談到與小坂有關的話題。
美那子走到院子里,在那裡踱來踱去,而後在角落裡發現地上有隻不能動彈的小蜜蜂,她不覺蹲下身子瞅了一會兒。這隻小動物還在動彈,可是已經失去起飛的能力了。
常盤大作此時的語氣是冷靜的。
「不,不要緊的。」
「我才不通宵達旦地寫吶!」
就在這時候傳來了教之助的說話聲,他說了些什麼沒聽清楚。美那子正想問他的時候,他又說了幾句話。這一下美那子明白那是夢囈,是用英語說的夢囈。
夢裡留下的感覺漸漸淡薄,即將消逝。美那子仰面躺在床上,張大眼睛,直愣愣地注意著這種酩酊感淡薄下去,尤如在傾聽人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登山繩?」問話的一瞬間,電梯下降時不舒適的感覺向美那子襲來。美那子沒有說下去,緊靠丈夫站著,她覺得電梯下到底層的時間很長很長,那是無止境地降落下去的不適的感覺。
「嗯。」
「就這樣寄給令堂不更好嗎?」
「有許多讀者來信。」青年人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
美那子走到屋子角落的鏡台前坐下,注視著映在三面鏡子上的自己的臉龐,嘴裏說:「您這樣要傷眼睛的。」
「你的文章高明極啦!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叫做文風明朗犀利,好就好在沒有一點陰鬱色彩。對你的文才,我得刮目相看羅。」常盤大作興奮地說。這是少有的事,因為他是難得表揚人的。
美那子覺得好久沒見過這麼潔凈的眼睛了。它映照出了自己的污穢,使自己感到難於正眼看她。
「好的……今天是相當盛大的宴會啊!新娘也漂亮,你看她有幾歲?」
汽車開到他倆跟前來了。於是美那子先讓教之助上車,然後啟己跟著上車。汽車開動后,她問;「要試驗登山繩斷不斷,是嗎?」
常盤這麼一問,把魚津窘住了,只好不吭聲。這時,常盤露出了獵人看到獵物掉進陷阱時的神色。
教之助平時經常說,晚上看書傷眼睛,以後不看了,話是這麼講,可每天晚上還是照樣看雜誌。
「不怎麼樣。只不過確保登山繩的商品信用罷了。」
常盤又一次將要走過魚津桌前時,魚津主動地叫了他:「經理!」
「……」
「就這樣吧。」
美那子想問問路,便向他招呼。
「太對不起您啦。」
「是的,因為文章提到了佐倉制繩公司這名字。」
「滑雪會點兒……不過,學生時代當過縣裡的選手。」
「對了,他們硬要我對登山繩進行試驗。」教之助突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這是序幕,好戲還在後頭吶!」常盤這一句話不是專對誰講的。他突然想起來似地對魚津說:「喂!咱們出去一下吧。」
「什麼?」
自己是為了討還打火機而去訪問小坂的。想討還打火機這種心緒是自己對生前的小坂始終潛藏著的。其實,給了小坂打火機以後,並沒有要討還的意思。但又不能因此就說夢中有關打火機的心情是不真實的。因為想討還打火機的念頭。可能潛藏在意識的深處,而且這又非常清楚地反映了自己對小坂的感情。
「那當然……不過,您的看法怎麼樣?」
美那子在樹林里走著,大概走了很長時間了吧,她很疲倦,不知道柞樹會枯成這麼紅的顏色。小坂的家到底在哪兒呢?應該是在這一帶的,可是為什麼連它的影子都看不到呢?美那子心裏越發沒底了,她很想就這樣回去,乾脆不去見小坂了。可是一想到自己來到這裏的目的是要向小坂討還自己送給他的打火機,又覺得不能就這樣回去。
「還不是為小坂君那個事呀。不是前幾天報上登著的嘛……就是要我搞那個試驗。」
來到宴會廳,宴會開始前,丈夫一直忙著向各種各樣的人寒暄、問候,所以美那子只以眼神向丈夫示意了一下,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在宴席上也幾乎沒有交談過什麼。這就是說,自從早上教之助離開家門以後,美那子還是第一次跟丈夫講活。
連報上刊登了伊豆地區的漁家婦女在沙灘上勞動以及徒步旅行者排成一行在某個沼澤地帶的一條道路上行走的照片,上面標著「春光」「水暖」之類的標題。這在三月份還說得過去,出現在二月份就只能說老天爺發瘋啦。
「今天是頭一章,不是寫明了是'上'嘛。」
會不會是魚津為了不讓自己和小坂的醜事暴露而隱瞞著小坂的自殺真相?會不會小坂是自殺的,而魚津明明清楚卻裝著不知道。
「嗯」
美那子把丈夫留在那兒,自己走出了宴會廳。遇上了兩三個熟人,向他們點點頭,然後穿過嘈雜的電梯旁,走到對過的大廳,在一張紅椅子上坐了下來。她在那裡看著三台電梯一批接九_九_藏_書著一批地把盛裝的男男女女送到底樓去。
「說穿了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常盤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捏爛了碟子里的草莓。
教之助去洗澡,洗完澡換上毛巾睡衣上樓。這段時間美那子一直坐在飯廳里。不知怎的,她還不想解開和服腰帶卸裝。
「那也是的。」
「你在文章里說,你想在小坂的墓誌上題'出世、登山、入土'幾個詞兒,其實改為'出世、登程、入土'不好嗎?不,也許題作'出世、攀登、入土'更好。總而言之,沒有必要說'登山'這個詞,何必特意講明登的是山呢。」
「噯,你看,來了!」常盤一聽這聲音就朝著魚津說;「還有活跟你講,別走開。」說完就朝電話機那邊走去。
「好象是的。」教之助似乎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上說話似的。
「今天來拜訪是想給您幾張哥哥的照片。」
「據說,父母曾經為她錯過結婚年齡非常焦急。二十七、八歲了吧?」
「了解魚津為人的就認為:他是為了庇護小坂而割斷它的——繞在小坂身上的登山繩鬆開了,因此小坂跌落下去了。登山繩鬆開,這對登山運動員來說是很不光彩的。為了掩飾朋友這種不光彩的事,魚津君就把登山繩割斷了……這,說起來嘛,是有可能的。」教之助說。
喝完咖啡,兩人離座。魚津用身子推著正門上沉重的迴轉門,一走出門外就說:「我要到一個地方去一下。」聽不出是為了公事還是私事,他便和常盤大作分了手。
「唔,原來你是在為我擔心。那就真難為你啦。謝謝你!不過,這叫多管閑事。那是不孝之子慣用的陳詞濫調,做盡了不孝的事,卻裝著關心父母的樣子。」
說不出他這是在責罵還是在挑撥,然而不知怎麼的,魚津感到從常盤大作的話里得到了勇氣。
「就是說要試驗一下登山繩會不會斷,是嗎?」魚津望著常盤的眼睛說道。
「是呀。」
「隨便拿兩三張,不要緊的。」
美那子急著要把這事結束,於是說:「那就承您的好意,拿一張吧。」
常盤領頭,在人行道上走著。寒風凜冽。
「喂,你懂了沒有?」
「好!你這麼說,我放心了。總之,登山繩斷不斷,除了根據科學試驗的結果來判斷以外,恐怕是沒別的辦法了。這樣也不一定準確,但可能最接近於準確。」然後,常盤再一次叮嚀:「行嗎?」
聽魚津這麼說,常盤露出複雜的表情說:「言之有理。」
「實際上存在也不好被挑出來!紙張也罷,發膏也罷,凡是商品都可能會有缺點,可是一說有缺點,就沒人買了。」
美那子按時從家裡乘車前往會場,在那裡和從公司趕來的教之助碰頭。之後,他們被安排到主賓席的一角,並排就坐。
「您不喝它就是啦。」
「您知道小坂先生的家在哪兒嗎?」
「還有好多響!」
「先給我來杯濃茶吧。」他露出了非常疲倦的神情。
美那子繼續往前走。但是隨她怎麼走,還是走不出葉子已經枯紅的柞樹林。走了好一會,看見一個男人迎面過來。也許他就是小坂,走近一看卻是個素不相識的人。
常盤的模樣和豪華的T會館的氣派是不相配的,可是一走進裏面,門房間的女招待和茶房都和他打招呼。
「今天早上有點兒冷,當心傷風。」教之助說。
「今天我在報上發表的文章。」
「這一張不行,是嗎?」美那子說。
我們從新宿某體育用品商店買進了這次使用的登山繩。對我們來說,使用尼龍登山繩,這還是第一次。所購商品,是佐倉制繩公司用東邦化工廠的尼龍絲生產的八毫米登山繩。據蓋著檢查合格證圖章的說明書上說,這種八毫米登山繩的拉力,可與以往的十二毫米馬尼拉麻繩相匹敵。
常盤大作慢悠悠地站起來,照往常在辦公室里踱來踱去的模樣,朝魚津這邊走過來。可是走了一半又轉過身去,從自己的桌前走過,來到排著的外勤專用桌邊,然後再向後轉。
美那子心裏想,幹嗎不用日語說夢話呢!她覺得自己和丈夫之間是有隔閡的,其程度和性質猶如自已不能理解丈夫的囈語。
……根據以往的經驗,象小坂當時發生的三十公分程度的滑落是常有的事。把登山繩套鉤在岩角上懸垂下降的時候,也常會發生這種程度的滑落現象。從常識上來講,既然是登山繩,在這種情況下發生斷裂是不可能想象的。
美那子保持著本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真的,兩肩上還有魚津粗大的手掌抓過的觸覺。上半身還有被猛烈搖撼過的感覺,同時還伴隨著某種酩酩酊酊的感覺。
美那子對這個一味地把自己看作是她哥哥戀愛對象的年輕姑娘,又一次感到心煩。
美那子感覺到魚津的雙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嗯,不看了。今晚有點累了。」
「我們沒造登山繩,我們生產的是尼龍絲。」
「我給您拿大衣來吧。」魚津說。他自己也想拿大衣,可是看常盤兩手插在褲袋裡的樣子,比自己還怕冷。
「哦,是嗎?」常盤又補充了一句,「那可是長篇大作羅。」
魚津以眼神膘瞟菜單,說:「已經夠了。」
「明天也登嗎?」常盤怔了一下。
常盤的這些話使人感到問題有些嚴重。
兩人邊走邊談。過了日比谷的十字路口,他們便向右拐進兩旁矗立著大樓的通道,然後走進T會館的正大門。
「叫你久等啦。」教之助來到美那子身邊,招呼一聲便向開著門等候乘客的電梯走去。
阿馨從包里拿出一本照相簿,把它放在桌上說:「這是我最近清理的。家鄉還有許多哥哥的照片,我把手頭的先整理了一下。打算把它寄給母親。我想寄給母親以前,先請您從這裏面選出您所喜歡的兩三張。」
看她那結實的身體是象搞滑雪運動的。
「好,那我就這麼寫。」魚津苦笑著答道。
「……」
魚津等著常盤開口,可是常盤問聲不響,他也只好不作聲。
「哎呀,這個……」阿馨又叫了一聲。
魚津在這後面又添寫了幾行文字:
總而言之,我不能不得出這樣一個結論:或者我們所用的佐倉制繩公司的登山繩偏巧是次品;要不然就是尼龍本身的性能還存在著人們尚未知曉的缺點。也許尼龍的拉力是比麻大,但是對於特別銳利的岩角是否會有較大的弱點?當九九藏書然我也知道現在世界各國的登山運動員都在使用尼龍登山繩,那是事實。然而,我們的體驗也是事實。我熱切期望,友人小坂乙彥的逝世會促使更加優質的登山繩問世。
「還有些什麼呀?」美那子問。她想,說不定會從丈夫的嘴裏說出「自殺」二字。
「即便是認為割斷的,也有各種不同的看法。有一種是認為怕死才把它割斷的,也有持不同觀點的。」
阿馨說著站起身來,從窗台上拿起藍色手提包。
美那子覺得丈夫這種說法不懷好意。她知道他並沒有這種意思,但不知怎麼的,她總覺得是含有惡意的。
然後她象往常那樣,躡手躡腳,悄悄地,縮著身子鑽進了自己的床鋪。
「您把分數打得越來越低啦。不過,請您讀一讀明天登載的吧。那是敘述得比雪還要冷的。」
魚津恭太以「前穗高峰亡友記」為題寫了一篇隨筆式的文章,登載於大報之一的K報社的晨報文學藝術欄里。這是魚津從酒田歸來十多天以後的事。
還揣摩不透常盤到底在想什麼,所以魚津還是不吭聲。
五六個男人進來了。教之助和美那子靠里站了站。
「好象是什麼來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沉默又使美那子十感到氣悶。
「…………」
美那子走出浴室,查看了各間房門是否關上,走上二樓卧室,這時已經將近十一點鐘了。十鋪席寬的卧室里,有兩張床緊靠著兩邊牆面對面放著。
魚津把校樣還給記者后馬上走出報館。在魚津的眼中,人、汽車、店鋪以及負荷著它們的公路,都在遠處傾斜著。天空是陰沉沉的。
於是,美那子醒來了。柞樹林消失了,魚津也不見了。只有肩膀上被魚津雙手猛抓過的地方,還留著實實在在的感覺。
「一塊兒回家。你在電梯前面等一會兒,我和山川君講句話就來。」
「已經在議論這樣的事了嗎?」
「可是,不冷嗎?」
必需找到小坂,向他討還打火機。那是教之助去國外旅行的時候買來送給自己的禮物。自己怎麼搞的,竟然不假思索地輕易送給了小坂,那是非討還不可的。自己和小圾發|生|關|系的事說不定會因那個打火機而敗露的。
既然提到尼龍登山繩的性能,那就難免會或多或少觸到住倉制繩公司的短處。而佐倉制繩和這個新東亞貿易的關係,魚津並不是完全不知道。可是為了小坂,為了自己,說得更深一點,為了登山界,這是非寫不可的。
魚津感到自己和常盤的視線相遇了。常舍盤立即把視線拉回到報紙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當魚津走向自己辦公桌前時,常盤粗野地打了個大可欠。魚津把臉轉向了常盤。
「魚津先生……就是和小坂一起去登山的那個人羅,曾經來過我們這裏的那個人?」
很有必要查明小坂套鉤登山繩的岩角是什麼形狀的,可是進行這樣的調查還得等待半年。因為這個有問題的岩角,如今還和小坂的遺體以及系在他身上的登山繩一樣,被深埋在雪中……
回到田園調布的家中,教之助沒換下禮服就徑直走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可是,您剛才說一般是不會斷的呀!」
「總而言之,我認為尼龍登山繩的性能可能有局限性。比起馬尼拉麻繩來,有其長處,但恐怕也有短處。應該認真研究這個短處,加以改良,避免再出事故。」
「對啦、對啦!在日本的登山界里,他們兩人大概屬於孤立派……因此,似乎有人懷疑小坂他們的登山技術。所以他們說,可能兩人在登山繩的操作上有毛病。那是啊,要是操作粗暴,再牢的登山繩也會斷的。好象還說了些什麼的。」說到這裏,教之助又停下了。
「有件事,我想向你問個究竟。我這麼想,這次這個問題,最簡便的辦法,恐怕是試驗一下登山繩的性能。不僅我這麼想,事情發展到了這個地步,佐倉制繩恐怕也會採取這個辦法的。要是這樣的話,對你沒有什麼不便的吧。」
無窮無盡的柞樹林,樹葉已枯成了鮮紅色。左右前後全是柞樹。樹枝上滿眼都是搖搖欲墜的枯葉。
「這……?」從黑暗中傳來了教之助的聲音。
「我並不是對公司放心不下,只是擔心你這位分公司經理的處境。」
「這……」
魚津叮囑她,與此同時,美那子感覺到魚津的手在用力地搖撼她。
美那子在黑暗中眼睛睜得大大的,大約過了十分鐘或二十分鐘光景,忽然意識到自己從剛才起就一直想著魚津,不由得怔了一下,覺得其中有值得自咎之處。美那子不知不覺地又一次陷入剛才已經驅散了的思索之中;說不定魚津是在庇護自己。
「那是我們公司造的?」
到了二月,連續好幾天溫暖如春,根本不象嚴冬。
「是一位叫小坂的。」
「放心不下?」
常盤不乘電梯,走樓梯下去。魚津跟著。
美那子想著夢裡的事,想到這裏,她突然領悟到,魚津可能是在庇護自己。領悟到這一點的時候,美那子不由得在被窩裡猛地翻了個身。
穿過大廳,走進了右手飯廳。茶房把他們領到靠裡邊的桌旁。一坐下,常盤就拿起菜單說:「愛吃什麼,你儘管點吧。」
「經過實驗,登山繩會不會斷,能知道嗎?」
「那麼,試驗結果是不是不斷的可能性比較大。」
媒人的賀詞冗長無聊,但這以後來賓的賀詞卻都別有風味,個把鐘頭過得還不算無聊。
美那子不作聲了。心想,丈夫怎麼會去接受這種討厭的工作!美那子在報上看到說佐倉制繩公司要對登山繩進行試驗的時候,就已經產生了某種不愉快的、畏懼的情緒。現在果真要進行了,而且進行這試驗又偏偏落到教之助身上,這是怎麼搞的!美那子對小坂的遇難事件懷有某種不安,她擔心小坂會不會是自殺的。當然,這在上野車站的月台上時,已被魚津斷然否定了。可是美那子的不安情緒,並沒因此而消失。
「您接受下來了?」
「把她請到會客室吧。」美那子吩咐之後,在原地躊躇了一會,因為剛才踩死了小蜜蜂所產生的殘忍而悲哀的心緒纏住了她。
和教之助面對面坐著用早餐時的美那子,已經和昨天夜裡的美那子有點兩樣了。美那子自己意識到了這一點。昨夜做了那樣的夢;夢中醒來后久久不能入眠,張大著眼睛胡思亂想——所有這一切她都厭九-九-藏-書惡了。
魚津看到了,趕緊用打火機給他點上火。想想自己現在的處境,覺得討這麼點好也是應該的。這期間,常盤繼續和電話線那一頭的人閑話,對方可能是總經理。
房間里的空氣是冷的。從教之助的床上傳來了和剛才就寢時一樣的很有規則的呼吸聲。美那子此刻模模糊糊地覺得丈夫的呼吸聲是從海洋那邊傳來的。一美那子閉上眼睛回憶著剛才做的夢。為什麼會做那樣的夢呢?
因為點著煤氣暖爐,房間里相當暖和,可是到底穿的是毛巾睡衣,總還覺得冷颼颼的。
儘管阿馨這麼說,但美那子一張也不想要。一個說不定是為自己而死去的青年人的照片,最好是敬而遠之。
「無聊透頂!」
和上次一樣,這次美那子又覺得阿馨誤解了自己和小坂的關係了。美那子覺得為難,可是事到如今,也只好由它去了。除此毫無辦法。正如那天在上野站的時候魚津講的那樣,解釋這事只不過是美那子自己感情上的問題,也許這正是他所說的利己主義吧。
「要冰糕、草莓、咖啡。」常盤用茶巾擦著嘴,吩咐茶房。這才顯出了填飽肚子的神色。
魚津點了蝦子,常盤也跟著;「好,那我也來個蝦子。湯呢?」
「我也是希望這麼做的。設制一個與當時發生事故完全相同的狀況,恐怕不可能。但是如果能儘可能在接近當時的狀況下進行有良心的試驗,我很贊成。」
「就是我割斷的,是嗎?」
「大阪的總公司來電話了。」這是一個女職員的聲音。
美那子一走進會客室,早已坐在椅子上的阿馨立即站起來。美那子招呼道:「您來啦,歡迎!」
美那子選了一張四寸大穿著登山服的魚津和小坂並排坐在沙灘上的照片。她想,與其拿小坂單獨一個人的,不如拿一張和魚津在一起的雙人照,心裏要好過點。
走到大樓門口,常盤說:「就稍微提前一點吃中飯吧。」
在第二天上班的路上,魚津在大森站小賣部買了一份晨報,在電車上讀了自己寫的「前穗高峰亡友記」的第二章。
說到這裏,常盤大作坐上桌子,右手拿著的話筒依然貼在耳邊。一坐下就用左手摸出煙盒,抽出一支煙叼在嘴上,然後朝著旁邊的人撅了撅下巴,示意借火。
魚津朝著與常盤相反的方向,沿著大樓與大樓之間的通道,往K報社走去。魚津沒穿大衣,照理是會冷的,但是他幾乎不感到冷。他覺得還有許多事情需要考慮。
「嗯,不斷地來人,凈叫我喝咖啡。」
「噯,這件事么,我也真是吃了一驚……是的,就是嘛,我想他是不會不知道住倉制繩公司和我們公司的關係的。可是他竟干出了這種事來!簡直是發瘋了……您說得完全對。誰知道他是帶著什麼心情寫的……怎麼說呢,簡而言之,是戰後派吧……不,上班了。剛才我正在向他了解情況。我查清楚了就向您報告……嗬,是嗎?他說災難嗎?對佐倉先生來說,那的確只能說是災難吧。」
常盤從女職員手裡接過話筒,小聲說了幾句話,之後就「是」、「嗬」地應著,到後來,嗓音漸漸地大了起來。常盤大作的聲音傳入了所有正在辦公的辦事員的耳朵里。
「沒那麼多……至多是二十五吧。二十八的話不就和我差不多了嗎?」
美那子覺得這時的阿馨和前兩次遇見時都不一樣。前兩次都是在發生了小坂事件之後不久,她非但一點也沒有梳妝打扮,而且總讓人覺得有點心神不定的樣子。可是此刻,她那苗條而敏捷的體態卻顯得那麼沉著、嫻靜。
「可是你剛才說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就別寫好啦!」
春枝一出去,美那子懷著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的心情,勉強地翻開了照相簿的第一頁。上面貼著一張小坂乙彥穿著西裝的半身像。美那子掠了一眼就翻到下一頁,往下她就揣度著以不至於傷害阿馨感情的速度,一張張地翻了下去。
「有點放心不下,所以……」
常盤並沒有大聲叱責,可是魚津卻感到全身象觸了電似的。
阿馨卻說:「唉,這張……」她的語調里好象是有點兒為難似的。「最好請您拿別的……而且,這一張,不知是耀眼還是怎麼的,哥哥的臉有點兒怪。」
阿馨鄭重地遞過照相簿。這一來,從禮節上說,美那子不得不看了。
「對!」
「我要個湯。」
「不,我明天再來看吧。」
魚津在新橋站下車之前,把這一段文章讀了兩遍。
「各種各樣的都有。對事件表示同情的佔一半,還有一半的人認為登山繩不可能斷。要不要拿來給你看看?」
為了這一想法,美那子整整一上午離不開走廊上的椅子。她拿起了雜誌,可是那上面的鉛字一個也看不進。
「一般是不會斷的。但究竟斷不斷,還得等試驗后才能知道。」說到這裏,教之助輕輕地打了個呵欠。
推開辦公室房門的時候,魚津朝正面常盤大作的辦公桌瞥了一眼。常盤靠著椅背,雙手拿著報紙,攤在眼前。
「你在這樣的地方徘徊,會把你的醜事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你應該更加自重一點。」
美那子慌忙下床,睡衣也沒換就下樓。走到樓梯當中,和丈夫打了個照面,他身穿毛衣拿著報紙在上樓。
美那子把手擱在照相簿上,卻又躊躇著不打開它。這本照相簿里一定貼著幾十張小坂乙彥的照片。是的,裏面有個說不定是由於自己拒絕他的愛情而自殺了的年輕登山運動員。
宴會結束后離座時,美那子問丈夫:「馬上就回家嗎?」
「怎樣的信?」
然後遇見了素不相識的人,才想起小坂已經去世。當時自己那冰凍似地發涼的心情,就是小坂遇難以來自己一直對他的死所抱的情感。生前對他那麼狠心,一旦他死於非命就反而覺得可憐了。
與此同時,美那子聽到了丈夫的均勻鼾聲,確是睡著了的呼吸聲。美那子放心了,一放心卻反而對這種丈夫生起氣來了。
「正因為不知道斷不斷,所以才決定要試驗一下,沒試驗以前很難說。」
美那子發現鏡子裏面自己的臉正以沉思的表情凝視著自己,忽然又疑心丈夫是否也在窺視她。她倏地伸手將鏡台上的https://read.99csw.com日光燈關掉了。
到了K報社,在傳達室里,請人把來意轉告文學藝術部那位約他寫「前穗高峰亡友記」的年輕的小個子記者。記者馬上拿著校樣下樓來了。
這篇隨筆分為上、中、下,連載了三天。登載上篇的那天,魚津剛上班,常盤大作就立刻和他交談了。
「唔……」
美那子不作聲,該不該把打火機的事講出來,她拿不定主意。
夜裡,美那子做了個夢:
魚津靜候著常盤走到自己桌前站住的那一瞬間,他以為常盤一定會來到自己桌前的。可是等了半天還是不來,他老是象動物園裡的狗熊似的,在十來個正辦公的職員之間慢吞吞地轉悠。
可是美那子送丈夫上班以後,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反覆自言自語「我是愛丈夫的」時候,突然覺得這是莫明奇妙的。自己追究自己是否對丈夫有愛情——世上哪有這樣的妻子!
「不用,就要到了,這樣行啦。而且我不喜歡大衣這玩意兒。一到冬天,大家都穿大衣,自己一個人不|穿也不好。不過,如果可以不|穿的話,我是不|穿的。」
「是姑娘嗎?」
就在這種氣節里,一天晚上,八代美那子跟她的丈夫教之助出席了攝影機公司經理的千金小姐在日比谷N旅館舉行的結婚宴會。
「真講不過您啊,經理!」
「會有那種事嗎?」美那子問道。
自己竟然會在深夜醒來,獨自在床上想著魚津。美那子意識到自己的邪念,趕緊拉起毛毯蓋住了半邊臉。她想:睡吧,別胡思亂想了。
「行。」
「我不要」
但是美那子隨即把自以為得到魚津庇護的想法趕一跑了。她想,不可能有這種事。同時也覺得奇怪,雖然是一瞬間的,但為什麼自己會產生這種想法,也許還在做夢吧。
如果與新郎或新娘有過幾面之交的話,那麼美那子少不得要以自己婚後生活中的切身體驗,對這種說不出是可喜還是不可喜的怪誕儀式,加以評議或發出感慨,可是在今天這種情況下,她既無評議亦無感慨。
「你看,不|穿大衣就可以省掉一層麻煩,用不著寄大衣,是不是?」
「那就不等性倉制繩公司開口,我們主動提出這個建議試試。試驗辦法,我負責做得公正。如果登山繩斷了,那就證明登山繩本身有毛病,如果登山繩不斷,那就沒辦法了,只能證明你有差錯,是登山繩的操作上有缺點,要不然就是……」說到這裏,常盤停了一下。
當我們買了登山繩以後,在出發之前,還多次共同研究了可否使用尼龍登山繩的問題。由於習慣上的原因,一對八毫米登山繩不免有所顧慮,但我們之所以敢於用它。是因為看到尼龍科學在各方面的劃時代發展而相信了它的緣故。
「小坂?小坂不是在穗高山死掉了嗎。」
「哥哥忌日那天大家都來了。本來很想通知您的,可是又覺得也許不通知您為好。」阿馨說完又補了一句:「我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她那神色顯然是在說:我這樣自作主張不知道是否合您的意?
「何必那麼認真呢。所有這些無聊的事情,一經試驗就會被粉碎的。我看登山繩可能會象你說的那樣,是由於性。能上的缺點而斷的。」
「今天忙壞了吧?」美那子走進電梯問教之助。電梯里只有他們兩人。電梯門關了一半又打開,前面有幾個男人走過來,電梯司機大概想把他們也一起帶下去。
「可是做父母的並不感謝你對他們的關心。他們倒希望你不要後悔自己已經做過了的事。不是嗎?」常盤大作說到這裏,盯著魚津的眼睛,那神色好象是在叮囑他。
美那子一邊凝視著鏡子里自己的臉,一邊又問:「如果不斷的話,會怎麼樣呢?」
美那子剛一回到座位,春校就來了。她吩咐:「拿水果來吧。」
常盤站住,把臉轉向魚津,那神色好象在問:「有什麼事?」
他對讀者來信的內容有興趣,但現在不想看。他站著看記者遞給他的校樣。這是將在明天晨報上刊登的魚津隨筆的第三部分,即最後一篇。
「那麼,如果試驗的結果說明登山繩不會斷的話,那魚津先生就會被認為是屬於其中一種情況羅,是嗎?」
他把雜誌放到床邊檯子上,順手關了檯燈。天花板上的吊燈早已熄掉,所以他的床的周圍暗了下來。美那子坐在床和鏡台之間。床邊燈和鏡檯燈照亮了半個卧室。
「是自己公司的產品就有所不便吧。」
「我明白啦。」魚津說,「我就把事情做到底再說。我大概不會提出辭呈的。我想,提出辭呈就等於承認自己錯了。」
「讀過什麼?」
「是的。」
「因為原材料尼龍絲是我們公司的產品,人家既然提出來了,我們就不能不做,是不是。」
「您讀過了嗎?」
「那是不成的。聽他們說上一小時無聊活,這怎麼受得了。」
「還有。我還想提一個希望。你對死者的愛憐之情寫得極為痛切。不過,我想最好再插入一些記實性的敘述更好。照你那樣就成了文學家的文章了。你不是文學家,你要是和文學家比賽的話,就是通宵達旦地寫,也是及不上的。」
「……不,這可不大好辦。馬上處分也可以,不過現在一辭職,任他大寫特寫可就麻煩了。難保他不這麼干,是時髦的青年嘛……是,知道了。您就暫且交給我處理吧……聽說有三章,大概明天還會登。不過,看來明天的不怎麼樣……這樣吧,經理先生,佐倉先生那邊就請您疏通疏通羅……是呀,那恐怕是得低頭道歉的。無論如何請多道歉就是啦……我著,偶爾出這麼點事也好啊……噢,不,當然不好。好,那就這樣。」常盤就此擱上了話筒。然後露出一副卸下擔子、喘一口氣的神態。
「您現在就去洗個澡吧。」
「早就該來拜訪的,由於雜七雜八的事,所以……」阿馨有點拘束,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美那子的臉。
美那子和新郎新娘都素昧平生,和他們的關係是,在百貨商店買了禮品,讓商店把禮品送去給他們,僅此而已。出席這個宴會也完全是禮節上的應酬。儘管如此,一祝賀一對青年男女踏上人生道路——這種結婚儀式的氣氛還是不錯的。她覺得有這麼個樂趣:自己不必擔負半點責任,把素不相識的新郎新娘的拘謹姿態當做陪襯,而只顧隨心所欲地品嘗佳肴。
魚津抗議了,可是常盤不予理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