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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經理,對不起啦!」魚津為自己睡著了而道歉。
「這個么……」常盤聽魚津這麼說,便思考一下說道:「一般來講,可以這樣認為,不過,對他就不一定。也許不到公開試驗那天,他是不會搞的吧。他這個人,怎麼說呢,清高?剛愎?總之,不能按一般尺度去衡量他。工程師里往往有這種人物。但是,他這個人還算是好的,至少不是庸俗的。你想吧,他說過這樣的話,老了要把鈔票裝在罈子里埋到後院去。」
汽車停在有水泥牆圍著的地方,一可是寬廣的場地里只有兩幢廠房,顯得空蕩蕩的。門柱邊掛著的牌子上寫著「佐金制繩東京工廠」。看來工廠還正在建造中,長著雜草的場地上,有幾處堆積著鋼技、木材。平整場地的工人在附近慢悠悠地走來走去。
常盤叫我相信人代教之助的為人,還叫我相信他今天所進行的試驗。這意思就是要我無條件地信服試驗的結果。至於登山繩在山上斷了,這把它作為一個事實,自己心裡有數就行啦——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
報上發表消息之後,魚津接待了兩三家報社記者的來訪,並發表了談話。他本來擔心自己成為事件的頭面人物,會使常盤大作陷人窘境,所以盡量少拋頭露面。可是問題已經在社會上公開化了,因此他作為事件的中心人物,不能不表明一下自己的立場。
魚津通一讀了報道。R報的報道最詳細。
「沒有一個支持我的觀點。小坂滑落,登山繩斷裂——這已經說不通了。」
各大學的山嶽部的成員,都事先約好似地不直接談及試驗結果,對前穗高山上的事件,閉口不談尼龍登山繩斷不斷的問題。僅僅根據自己的登山經驗,談了優缺點。到底是第一線登山運動員,沒說出一句錯話,只是對前穗高山事件沒有發表積極支持的意見。
來到馬路上,身邊沒有別人,魚津在人行道上漫無目的地走過了日比谷的十字路口,再往前筆直地走過去。除了魚津行走的人行道外,周圍都是車。車流簡直象洪水泛濫。可魚津此刻的心情卻象在山上獨自行走,有時覺得兩腳不穩,就停下來,無意識地嘟噥:「登山繩啊!」
魚津一起床,在睡衣上披上春秋大衣,到底樓取晨報。拉開大門,從阿旁的信箱取出一疊雜亂地塞在一起的報紙。
「相信一個人,就意味著也要相信他的所作所為。試驗的結果,登山繩沒斷!這就行啦!不,不能說行,可也沒辦法。如果你不相信試驗,問題會從登山繩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你非得老老實實相信今天的試驗結果不可。這不等於是你的失敗。試驗場上沒斷,可是在山上是斷了的。」
魚津把報紙送回底樓的管理處,回來又鑽進被窩,閉上了眼睛。
「太沒道理啦!」
「試驗結束,我讓車子開到那邊去。」
魚津默不作聲。叫相信就馬上相信,這一點,魚津是辦不到的。「可是……」
「今天見到了,在試驗場見到的。」
魚津一進辦公室,馬上整理自己寫字檯上的東西,做好了回家的準備。辦公室里有五六個職員在辦公,清水也在,可是誰也沒有向他打聽試驗的結果,也許是在有意迴避吧。
「很尷尬!」魚津這麼回答他。
常盤不理他,只管說下去:「你也該相信八代教之助的人品。對這次試驗,不許你有半句異議。辦得到嗎?」
魚津想思索一下剛才自己讀過的幾篇新聞報道的涵義。那些報道到底想告訴讀者什麼呢?
但是,經過衝擊反應試驗,證明了尼龍登山繩比麻繩堅韌數倍,這一點,對於魚津來說是致命的。
而且一想到要踏上的雪地里掩埋著小坂的身軀,就覺得非得自己一個人去不可。
「八代先生怎麼說?恐怕他自己已經清楚了吧。既然造了試驗設備,我想他已作過試驗了。」
「什麼可是不可是的!」常盤的語氣是強硬的。「要相信!你只要相信就是啦,用不著羅嗦!」
R報對試驗結果作了如上報道,最後用了這樣的措詞作結論。「原先想象中,認為前穗高山東坡上發生的事故是由於岩角的撞擊,現在看來不大可能。」
「不服!」
「的確,你是爭不回面子了。登山繩不會輕易斷,那就是說另有原因,別的原因是什麼呢?」常盤這樣說,好象是要魚津作答案似的。
「我看是差不離。」
「好,那就不走吧。」魚津順從了他。心想,登山繩可能會斷,如果斷了的活,自己在場就會給總公司和佐倉制繩公司的人難堪,也許他們會以為我是有意取笑他們。
魚津儘可能說得婉轉含蓄。
回公司的路上,經過品州站的時候,常盤讓車子停下來,叫司機去買了晚報。司機買來了好幾種晚報,可是沒有一家報道登山繩試驗結果的。
常盤再次鄭重地叮囑了他。汽車在京濱公路上的車流中行駛著。城市上空發白,春天的薄暮默然而至。
「說不定要花上兩三個小時附。」
「可是這read.99csw•com種情況發生了。」
這天晚上,魚津一回到公寓,就把小瓶裝的國產威士忌喝了半瓶,然後照常盤的吩咐,早早地上了床。他為自己象聽從父母之命似地如此溫順而感到好笑。然而,還是有點於心不安的吧,夜裡醒了兩次。這兩次都在三點鐘以前。
首先在九十度稜角上,對十二毫米的馬尼拉麻繩進行試驗——在距稜角二米長的登山繩一端,繫上五十五公斤重的鎚子,然後從一米高度上使其下落,結果是一觸即斷。而十一毫米粗、三米半長的尼龍登山繩是從稜角上方一米處下落才斷的。這說明它比麻繩強數倍。原先人們估計前穗高山上遇難的原因在於尼龍登山繩經不起銳利的岩角。可是試驗卻得出了意外的結果。
當天用於試驗的是十二毫米和二十四毫米的馬尼拉麻繩及八毫米和十一毫米的尼龍繩,共四種登山用繩。
「對。」
魚津在床上繼續躺了大約兩個小時,到了八點鐘才起床。洗完臉,把牛奶當一頓早餐灌進胃囊,換了西裝去上班。
「也許社會上的人不這麼想,但我想。光我一個人這麼想,你不滿意是不是?」
「說不上會怎麼樣。但是,經理總會為難吧。」
「那就一道去吧。」接著常盤又笑著說:「看樣子,這一來,你的腦袋掉不了啦。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腦袋,卻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喲。」常盤的情緒很好。
走出電梯時,常盤又吩咐一遍:「最好馬上就回去。遇上新聞記者可麻煩了。回家以後,遇到記者來訪也不要吐露出懷疑試驗本身的言論。這一點千萬要小心。」常盤推開房門的時候,最後朝魚津瞥了一眼。
「這可是大張旗鼓啦。」魚津說。
「可是,我的面子完了。」
另據s報報道:
「說消磨時間,太尖刻啦!」
試驗的主持人是為生產在前穗高山發生斷裂事故的尼龍登山繩的佐倉制繩公司供應尼龍絲原料的東邦化工廠董事人代教之助先生。他曾在K大學開設過應用物理學講座,目前為原子能研究會的主要成員。
「喂,小坂,我來啦!」
「你說到哪兒去啦!」魚津不由得提高了嗓子。「絕對沒有這種事!」
魚津問:「試驗情況怎麼樣?」
對尼龍登山繩和麻繩進行了衝擊試驗,通過試驗,比較了兩者的強弱,其結果闡明了對於岩角上的撞擊,尼龍登山繩比麻繩強數倍:可是尼龍登山繩怕熱,從而也怕磨擦。
不,沒有磨擦過!也沒有浸濕過!魚津在內心這麼呻|吟著。事故是在小坂滑落的瞬間產生的。那一瞬間的情景,清晰地浮現在魚津的眼前——小坂把身子緊貼在斜上方約五米處的岩石上,正把登山繩套鉤手伸在頭頂的岩石上;他周圍的空間和岩壁,象清洗過似的那麼潔凈,閃著冷冰冰的光澤。
魚津一下車便說:「那我就到海邊去曬太陽吧。」
消息發表的當天,常盤大作象是到川崎去看過試驗場了,傍晚一回到辦公室,就拍拍正埋頭在辦公桌上工作的魚津肩膀,問道:「三號那天你打算怎樣?去不去?」
魚津鑽出了鐵絲網,走近仍然站在車旁的常盤大作身邊。常盤沒把臉轉向魚津,而把視線投向大海。
「沒有就好,沒有就好。不過,我擔心的是會不會出現連你都不知道的原因啊——譬如從屍體上找出了遺囑。也許你會認為我這是異想天開。可是,既然八代教之助的試驗沒有差錯,而你的話又沒有錯,那就勢必要另找登山繩斷裂的原因才行。為了這個,我才怕你發表對這次試驗表示懷疑的言論的。」常盤大作象是要說服對方。
走了一會兒,道路兩側出現了一片可以極目遠眺的曠野,工廠建築群分佈在遠離公路的地方。遠處的白色貯油罐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光。
儘管魚津很想上山去,但由於這些做不完的工作,至少在上班的時間里,他能夠擺脫這個念頭。
「在低溫情況下,可能會發生物理性能上的變化而發脆。抗拉力是強的,但不耐磨。受到撞擊而斷裂時,斷面上會熔化,因為怕熱,可能斷裂是與熱有關係的。我們用的是兩根三十米長的瑞士造的登山繩。上面說的是對國產品的意見。在使用尼龍登山繩多年的瑞士,沒聽說過對尼龍登山繩有過爭論。」(T大學)
魚津在辦公室和往常一樣,整個上午都在辦理瑣碎的事務。檢查廣告稿,給幾個公司寫信。此類的雜務堆積如山,做也做不完。
常盤看見魚津使問:「報紙讀過沒有?」語調是不和悅的。「看了報紙,覺得怎麼樣?」
「別羅嗦!」
「可能發生了什麼差錯。」
通讀數家報紙報道,其一致結論是,在前穗高山發生的事件中。尼龍登山繩可能不是由於在稅角岩石上撞擊而斷裂的。最慎重的是o九_九_藏_書報。該報不從試驗中引出結論,而讓東京市各大學的山嶽部成員談論尼龍登山繩的優缺點。如:
魚津沿著與海岸成直角的寬闊柏油馬路,沐浴著春天的陽光漫步而行。除了時而有寫著「往H造船廠」或「往N鋼管廠」等標記的工人專用客車駛過外,路上沒有其他行人。
「只有這些?」
自己和小坂在前穗高峰東坡上引起的尼龍繩斷裂事件,其原因不在於岩角上的撞擊,而應另尋原因。即如缺乏對尼龍登山繩的知識,或由於登山技術拙劣,因而引起了從本質上說是可以避免的事故。換句話說,登山繩斷裂應從這些方面——如讓登山繩在岩角上磨擦或把登山繩弄濕了等方面去尋找原因。
有兩封是年輕的科學家寫來的。其中一封說:他用顯微鏡檢驗了七八種國內和國外尼龍登山繩的單纖維,測出它們的粗細,幾乎都是0.4毫米,並對它們的復屈折性進行了研究。信中詳述了兩者的差異。另一封信說:他調查了尼龍登山繩用手拉斷和用挫刀挫斷時的變形狀態。這個人詳述了調查結果,還附了三張通過顯微鏡拍攝的照片。
魚津回到屋裡,拉開窗帘,就在窗邊站著攤開了報紙。魚津自己只訂了一份R報,但是他把別人的幾家報紙全都拿來了,他打算回頭再求得他們的諒解。
「浪費這點時間沒什麼。」
兩人要這樣對談,任何人在旁邊都是礙事的。
魚津的談話,發表在三家報刊上,內容都一樣:
「尼龍登山繩的優越性能在積雪期尤其顯著。墜落時的耐撞擊強度,通過此次試驗已初步被闡明,但對銳利岩角或磨擦時產生的熱的耐力比不上麻繩。除了這次試驗外。希望在這方面加以進一步的研究。」(K大學)
魚津欠起身來,離他大約二十米遠的公路上停著的汽車和站在車旁的常盤大作映入了他的眼帘。
魚津見鐵絲網那邊有一片枯萎的茅草地,便想到那裡去睡個午覺。雖然豎著一塊「禁止人內」的牌子,但他想,僅僅為睡個午覺暫用片刻,還不至於挨罵吧。
「沒有。」
「我們備有國產和瑞士造的三百九十米長尼龍登山繩,但冬季未充分利用。曾在穗高山的山脊上用過,國產的不耐磨。以上只講了缺點。」(R大學)
二月到三月這段時間,魚津一直在和上山的思想作鬥爭。一想到小坂至今還躺在雪中而自己卻在東京,他就坐立不安。有時在公寓的住所里,突然半夜醒來,腦海里就浮現出小坂的身影——伸直四肢躺在雪地里,雪片不斷地飄落在他的身上。每次遇到這種情況,他就欠起身來坐在床上。
尼龍登山繩是怎麼斷的?我想現在世界上還沒有人能立即回答這個問題。事關登山運動員的生命,應該依靠科學研究去解決,外行人切勿多發議論。為此,我對這次試驗寄以莫大期望。同時迫切希望通過試驗,闡明尼龍登山繩的優點和缺點,進而普及有關使用尼龍登山繩的知識。
「那倒是的。」
據報道,試驗將於四月三日下午二時在川崎市海邊的佐倉制繩公司的東京工廠進行,並詳細介紹了試驗方法:
魚津沒作聲。他知道事態的發展將會與己不利,但未能充分理解常盤這番話的真意。
說話間,汽車經過品川車站,駛人了京濱公路。這時,常盤忽然若有所思地說:「也許你不要出現在試驗場上為好。」緊接著又說:「你別去!你一出現,他們可能會以為你有意給他們難堪。不進入現場,可能太平些。」
「我們使用的是美軍出售的十一毫米粗的。從重量輕、不沾粘雪和不凍硬等優點來說,尼龍登山繩是好的。缺點是下陡坡時,繩子會拉長;帶雙重手套時太滑,難於抓牢;磨擦岩角就發毛等等。據說登前德高山時,他們用了八毫米繩,應該用十一毫米或十二毫米以上的才好。」(M大學)
有關尼龍繩試驗的詳細報道,三月底刊于某大報上。
想不到海岸邊竟有那麼美麗的沙灘。細浪輕輕地拍打著沙灘。這一帶大概是哪個工廠要用作廠地的吧,特地用鐵絲網圍著,不許閑人隨便走進那片廣闊的沙灘。
「不過,我倒覺得那樣寫還可以,只得讓它去。哪個都設責怪你,也沒說你撒謊。我本來以為他們對你還會更刻薄些。」
「譬如說,小圾自己把它割斷……」
「能信任就好。既然信任就別對試驗結果不滿意。告訴你,登山繩沒斷。甚至比馬尼拉麻繩還強。」常盤大作慢條斯理地說著,隨後親手拉開車門。「上車吧!」
白鳶還在頭頂上悠然地飛翔著。睡意向魚津襲來。自從學生時代起,已經多年沒有過的健康人的睡意,漸漸地把一他的意識帶到遠方去了。
過了大師橋,十分鐘後轉向了海邊。寬闊的柏油路一直通向海邊,大路兩旁的近處和遠處散布著工廠。
「不在試驗場露面的話,你怎麼辦?我到試驗場下車,然後你就乘這車子回去,怎麼樣https://read.99csw•com?」
「一樣的!岩角上的撞擊,尼龍登山繩比麻繩強數倍,不會輕易斷——那個試驗是這麼說的。」
站在廠門口望進去,遠處廠房邊停著十幾輛汽車,附近有二十來個人在踱步。試驗用的搭架可能就在那邊,可是太遠,看不到,或許試驗場設在廠房背後也說不定。
「所以我用了'要相信'這個詞。我要你相信八代教之助!你只要相信他就夠了。在這種情況下,你絕對不能有半句懷疑試驗的言論。要是你露出這種言論,我是不會饒你的!在山上的時候,登山繩確是斷了,這我相信!我相信你,所以你也要相信八代教之助!記住!」
魚津在堤壩上佇立了一會,眺望著遠處防洪堤那邊的大海。海上有一艘形似油輪的扁形船,發出發動機的聲響在航行著。魚津看了一下表,是兩點多一點。他想,可能現在正開始進行試驗,不管怎麼樣,總得在這裏度過兩個小時左右。
「自從那次以後,您又見過八代先生嗎?」
魚津從未見過常盤大作說話時的臉色這麼蒼白。若是乎時,常盤和別人講話總是那麼熱情,直盯著對方的眼睛。而現在呢,簡直是在吹鬍子瞪眼睛啦。
跟登山運動有關係的人們的來信,大多是陳述對尼龍登山繩的個人意見,諸如「問題在於岩角,不知岩右表面銳角上的冰塊與岩角情況如何?」或「你們曾在袋形帳篷里露宿過,登山繩有沒有因此凍結?」之類的分不清是質疑還是責難的信。有的則詳細介紹了良已使用尼龍登山繩的經驗。
「你這小子好悠閑啊!」又說了句:「回去吧。」
對前穗高山遇難時使用的八毫米尼龍登山繩進行試驗的結果,也顯示了對撞擊和稜角,都具有相當的抗拉力,即用三米長的登山繩,從三米高度上拋下,也未斷裂。
關於即將進行尼龍繩的衝擊反應試驗的新聞在三月中旬刊登出來了。幾家報紙都分別用相當醒目的標題登載了這些消息。但關於試驗的日期和方法都未詳細發表。
「你不服氣嗎?」
這消息上報后,魚津收到了登山界的前輩、晚輩以及其他各界人士的來信。有魚津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
然而他並沒有絕望。因為報上還未報道,對意外的試驗結果,他還感覺不到它的現實性。
「可是,」魚津又開口了。「登山繩沒有斷,這實際上是不可想象的。」
將近海濱的時候,右方遼闊的空地盡頭,出現了川崎的大工廠區。那裡起重機成群,煙囪林立,遠遠望去宛如一片原始森林。
魚津順從地先上了車。
「是的。」
「可是……」
「是兩點鐘開始吧,這就走吧。」常盤一進辦公室就說。
「去的。」
汽車來到公司門前,常盤先下車,等魚津下車便說:「今天早點回家吧。不知道明天晨報上會怎麼寫,一切都等看了晨報后再說吧。明天早上我要早點上班;你也早點來吧。」
「登山繩沒斷,那就意味著另有斷繩的原因啦。」接下去自律的聲音就變成顫抖、憤恨的了。「這怎麼可能,豈有此理!」
「社會上的人是不會那麼想的。」
魚津想,睡吧。一閉上眼睛,工廠區的機器轟鳴聲就進入耳際。起初還以為那是海浪的拍擊聲,稍過一會兒,才聽出那是無數的機器聲一起從遠處傳來。
「不要激動。」常盤的低沉嗓音打斷了魚津的話。「試驗結果,登山繩沒有斷。我本來也認為會斷的,可是並沒有斷。應該斷的卻沒有斷,這種情況可能會有的吧。」
在公司門前叫了出租汽車,乘上車之後,常盤說:「為了觀看今天的試驗,總公司來了兩個人,佐倉制繩來了六個人。」
還有一些消息也證明了這一點,即大報登載了兩三則將在海外開辦日本商品展覽會的消息。這個消息對公司的工作是很有利的。魚津查清楚了向這些展覽會展出商品的廠商,然後,派出外勤人員陸續向這些公司約了篇幅相當大的廣告。
魚津逐張翻開各報的社會欄。「首次進行尼龍登山繩衝擊試驗」、「強度勝過麻繩數倍」、「為了查明登山事故」、「闡明了尼龍登山繩的性能」等等字眼,一個接著一個飛入了魚津眼底。有的排在第一欄里,還附了照片;有的標題只佔一行,而且排在角落裡,照片也是各登各的,有快拍,有登山繩橫斷面,有八代教之助的頭像。
試驗有問題!八代教之助這個人,也許就如常盤大作所說,可以信任吧,我自己也可以相信他。可是他所作的試驗本身,對於闡明事件的真相毫無作用。那僅僅通過與麻繩的比較來說明一下尼龍登山繩性能上的優缺點而已,除此還有什麼呢!只不過將登山運動員早已知道的尼龍登山繩的性能,重新以試驗證實一下罷了。
「我懂了。」
試驗時使用了磨成九十度和四十五度稜角的花崗石及鋼圈。對麻制和尼龍制的四種登山繩進行了二十一項衝擊試驗;在帶稜角的花崗石上,進行九_九_藏_書二十度斜百上滑行的一項試驗;在同一花崗石稜角上利用振動子進行三項撞擊試驗。總共進行了二十八種類型的試驗。
「也許是差錯,可不管怎麼說,它發生了。這是現實問題。我相信人代教之助的人品,從而也相信他所做的試驗。而他試驗的結果,登山繩是沒有斷。」
常盤快到中午才來辦公室,可是來了又外出,說是要和大阪總公司的人一起用餐。一點鐘左右他回來了。
據報道,今年春天比往年來得遲。的確,已經是四月了,可是公寓附近的櫻花蓓蕾尚未綻開。三日,試驗尼龍登山繩那天,魚津沒穿春秋大衣就離開了住所,可是走到外面就覺得冷颼颼的,只好再回公寓把它穿上。天空晴朗無雲,陽光明媚,怎麼說也是春天景色,然而風還是冷的。
降落抗拉力,經試驗,尼龍登山組比馬尼拉麻繩強三倍。在前穗高山斷過的八毫米尼龍登山繩,從二米高處加以五十五公斤的負荷,降落撞擊的結果未曾斷裂。它的銳角上的斷裂極限,與馬尼拉繩比較是六十五公斤比二十公斤。
尼龍登山繩的纖維經X光檢查,分子結構是完好的。耐衝擊、打結強度、耐寒等方面,經試驗比馬尼拉麻繩強得多。但如果在稅利的岩角上朝著橫的方向進行磨擦,或加以撞擊,則非常容易斷。
「當然信任。」
「喲,好久不見啦!」
汽車駛離了京濱公路,改道沿著通往羽田機場的路面駛去。到了轉向機場的叉道上沒轉彎,筆直地朝川崎市的工廠區駛去。
常盤這才轉過臉來,帶著幾分嚴厲的神色瞪了他一眼,「呣……」地發出呻|吟般的聲音,然後問:「你在睡覺?」
「人,我是相信的。」
但同一尼龍登山繩如果浸過水,就會變得脆弱。將八毫來繩索,從作支點的鋼圈垂卞二來半長,然後從二米高處拋下。將十一毫米繩索,從四十五度的岩角上垂下三米半,然後從四米半高度拋下,試驗結果全都斷裂。
常盤大作大概一眼就發現了魚津,輕輕地舉起右手,同時還講了些什麼,可是聲音被風颳走了,聽不見。剛才仰卧在茅草地上的時俟,沒有鳳,現在卻起風了。
「經理!」魚津大喊一聲,從茅草地上站起來。
總之,兩封都是屬於專業性的調查,所以魚津不能理解這些試驗的意義及其意圖。
「這不可能。」
好在公路的盡頭與海岸之間距離不大,站在那裡仍有踏在海濱沙灘上的感覺。一堵混凝土堤壩把沙灘和大海隔開。
魚津找到了一處鐵絲網的破洞,小心不給鉤破西裝而鑽了進去,在茅草地上坐下。然後仰面躺倒。天上不掛一絲雲彩,淺藍色的明凈天空頗有春意。一對白鳶正張開翅膀悠然地飛翔著。
「看來還沒來得及登上晚報。不過,今天得出試驗肯定結果的時間已經將近四點鐘了。」常盤說道。
「社會上可能有兩種看法:一個是認為我由於怕死而割斷了登山繩;還有一個是操作技術上有毛病。」
「這……」魚津不知道試驗需要花多少時間,但他不想回辦公室,「要麼,我就在海邊散散步吧。」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魚津被一陣持續不斷的汽車警笛聲驚醒。
以往冬季登山總是和小坂兩人一起去的,可是今後要去只能是一個人了。當然,如果想約別人去的話,有幾個朋友是會願意一起去的,可是他不願意和這些朋友一起去。這就象喪了妻子再娶個填房似的,覺得對小坂過意不去。
車門關上后,魚津感到非同小可的事態正向自己逼近,但他用自己也不知從何而來的從容不迫的語調說:「登山繩沒斷,是吧?」
常盤站著,背朝著魚津在點香煙。魚津為了走上公路,朝鐵絲網的破洞處走去。
「那也是的。反正你是愛在山上消磨它好幾天的。」
這時候,他一心想著要上山,好象小坂在呼喚,使他抑止不住奔赴前穗高雪山的念頭。
「可是,你想想看,你我都沒有預料到結果會是這樣。事到如今,只好讓它去,沒有什麼辦法。這一來,佐倉制繩公司他們就有面子了。就給他們個面子吧。」
「這,我懂……可是,登山繩斷裂的原因,還有沒有連你都不曾想到的呢?」
常盤沒回答這問題,但說:「八代教之助是個光明正大的人,我信得過。你也應該信任他,能信任嗎?」
魚津發現常盤大作的手在膝蓋上抽筋似地顫抖著。
「登山繩役斷!登山繩沒斷,這就意味著……」
「好,走吧。」魚津離開辦公桌,拿了大衣,跟著常盤走出了辦公室。這時候,辦公室里有十來個職員在辦公,誰也沒跟他們搭話。職員們不可能不知道今天要進行尼龍登山繩的試驗,可是似乎有意採取不過問的態度。
「我先走了。」魚津對清水說了這句話,走出辦公室。
「可是,經理!」
魚津露出幾分悲傷的神情,注視著好心對待自己的上司。
在這之前,對登山繩斷裂的事件,除了極少一部分人以外,大部分人九-九-藏-書並不怎麼關心,可是現在一聽說要進行大型試驗,便都重新注意起來了。
然而,魚津還是克制了這種嚮往登山的心情。本來已經給常盤大作帶來了許多麻煩,如今再要為上山請假——哪怕只有兩三天,也是難於啟齒的。
「那是要大張旗鼓的,對住倉制繩來說,無論如何不能讓登山繩斷。你想,哪有這樣的傻瓜,花一百萬元搞個試驗去證明自己的產品不好?那不僅佐倉制繩,總公司也會難堪的。不過,總公司只有經理一個人倒霉。經理在佐倉制繩面前會處境困難的。」
將十一毫米的尼龍登山繩,掛於四十五度銳角石上,系以五十五公斤鎚子,從三米高處拋下,結果未斷。但系之以二十公斤鎚子,在三銼刀上來回磨擦的結果,馬尼拉繩經一百一十次來回始斷,而尼龍登山繩則僅經十次來回即斷。
而且公司的工作也忙起來了。往年從一月份到三月份是一年當中最空閑的季度,然而今年情況有所不同,可能是由於經濟漸趨好轉的緣故吧。向外國報刊登廣告的公司突然劇增。戰後過了十年,日本的產業界總算初步恢復了元氣,開始想要向各國開拓市場了,魚津從自己的業務中,已能清楚地看出這種動向。
「會怎麼樣呢?」
現在正在進行著與自己有關的尼龍登山繩的衝擊試驗。魚津並沒把它看作是一件嚴重的問題。登山繩斷或不斷,其結果是與他切身有關的大問題,可是他一點也不為此擔憂或產生不安情緒。登山繩是斷了。這是自己親身經歷的!既不是自己割斷的,也不是小坂割斷的。見鬼!小坂哪有可能去割斷它。是登山繩由於本身的弱點而斷的。
「優點是:被水或雪沾濕了也不發硬;份量輕,攜帶方便;富有彈性,拉緊時會伸長。缺點是:帶雙重手套下陡坡時容易滑落;價錢貴;在攀登岩壁時,如果登山繩被岩石掛住,就無法了解縛在同一條繩子上的另一個人的情況。」(H大學)
魚津在閱讀這些報道的時候,並不覺得它是與自己有關的事件。
「要一個人相信別人是不容易的。可是我要你做到這一點。我並不是叫你做錯事。我也罷,你也罷,都能相信八代教之助的為人。只是偶爾他所主持的試驗結果,不知為什麼出乎我們的意料之外。早知這樣,我也不會勸你或託人家搞試驗的。可是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你的處境一定會更加困難。社會上的人們的看法是單純的,所以試驗結果,可能會把你逼入窘境,這也是沒辦法的。從現在起,你已經面臨著與以往不同的新的現實,處於比前穗高山冰壁還要冷酷的境地。這你得作好充分的思想準備。不會等到明天,說不定今天回到公司,晚報就已經對著你磨刀霍霍羅。但這又算得了什麼!登山繩在山上是斷了的,這是你親身經歷的。」
魚津在早晨銀色的陽光下讀了新聞報道。讀完感到其中有誤。因為是在試驗場上進行的,所以無法指出其錯誤所在,但他認為與實際發生的情況有出入。
推開辦公室房門時是九點。平時可以九點半上班。因為常盤叫他今天早點上班,所以遵命,比平時早來了半小時。室內空蕩蕩的,只見常盤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微仰著身子在看報。除常盤外,還沒有誰來上班。
試驗場上已投入了一百萬元費用,造了十公尺高的用於登山繩衝擊試驗的鋼筋塔,塔上裝了精心磨成四十五度和九十度的兩片花崗石岩棱。試驗時將在麻繩和尼龍繩上俱縛以五十五公斤的降落物(鐵鎚),然後讓它通過岩棱降落,以此觀察各種登山繩受到衝擊時的反應。將分別以垂直七十度、八十度等角度,進行試驗。又:降落高度將從一米開始,然後逐次增加半米,直至進行到登山繩斷裂為止。
關上車門,車于立即駛進了工廠。
登山繩沒斷就象一團黑雲在魚津的腦海里慢慢地擴散開來。
第三次醒來時,室外已經天明,白光透過窗帘的縫隙射進房裡,已經是六點鐘了。
「我認為就這兩個。可是,這兩種看法都要否定才行。事實上,我沒割它,而且我相信,登山繩在操作上是沒有毛病的。還有,我必須讓廣大的登山運動員都來正確地認識尼龍登山繩,這是我的義務。不做到這一點,我就對不起去世的小坂。為此我要求承認事實。」
「知道啦。」魚津應道。兩人乘裡邊的電梯上三樓。
「沒道理?剛才上車前,我問你信不信八代教之助,你不是說相信嗎,難道那是假的!堂堂男子漢,別說話不算數。」
這時候,魚津注意到太陽已經遠遠西斜了。一看手錶已過四點。如果手錶是可信的話,那就是說,整整睡了兩個鐘點,連自己也有些難以相信。可是太陽確已西下,它被遙遠的數不清的煙囪里冒出來的黑煙污染成了紅黑色。魚津感到那是某種不祥之兆。放眼大海,防洪堤的這一邊有兩艘和先前一樣的油輪發出發動機的響聲,神經質地移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