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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小說集解說

西域小說集解說

羅布湖畔只有一萬四五千人口的小國樓蘭不得不建國於漢朝與匈奴兩大國之間。如今夾擠在東西兩個世界之間的弱小國家的煩惱,它是以侵略、殺戮等更直接、更新的形式表現出來的。這也是當時所有樓蘭居民們的煩惱。漢朝當玫者聲稱為使他們免受匈奴的劫掠,命令他們放棄美麗的湖畔城鎮,移居到二百五十英裡外的新地點鄯善。在此後數百年間,對鄯善人來講,「樓蘭」這個詞就具有了「總有一天會返回的京城」的意思。有一位鄯善青年武將曾策劃欲奪回匈奴佔領了的樓蘭,但他發現羅布湖無影無蹤了,樓蘭的市街已全被埋在沙漠里。
這個小說的精彩處在結尾部分。七十一歲高齡再不能夠勝任班超,時隔三十年回到了洛陽,在那裡他看到因自己長年的勞苦,以一副奇怪的樣子走在街上那裡排列著出賣胡國產物的店鋪,街上胡人風俗明顯,行人的服裝華麗得眼花繚亂。他三十年來的勞苦就是為了看到這樣的結果嗎?而且他在沙漠的黃塵中改變了皮膚和眼睛的顏色,以至幼童呼喚他「胡人!」
如上所述,這篇小說的主人公是一件器物,它輾轉流傳的悲慘命運便是主題。轉年,井上氏又寫了一篇以器物為主人公的《玉碗記》。由安閑天皇陵墓出土的稱作玉碗的雕花器皿與正倉院御物白琉璃碗一模一樣。年輕的考古學者推定兩者都是被斯肅霜王朝的物品,假想它們是運經漫長的絲綢之路、渡過大海的,被獻予安閑天皇及皇后每人一件。不知何日,失散了的兩件器物過了一千幾百年又靜靜地陳列在正倉院的一室中。那感人的相遇是由「我」來作見證的。
昭和二十一年秋,在奈良舉辦了正倉院御物展。當時井上氏作為學藝部的記者去採集素材,看到稱為漆胡樽的器具,異常的感動。可以想象到它是公元前西域的酒宴用具,可它怎麼會收藏在日本古代宮廷的寶物庫之中呢了百思不得其解。
這篇作品是從斯文赫定的《仿徨湖》當中獲得的主題。他把赫定發掘出的年輕女性木乃伊構思成為一個曾在綠洲國樓蘭自殺身死的美麗的王妃小說里都存在著。這個王妃的形象在井上氏的現代小說、歷史在以後的《敦煌》中更加具體化了,描繪成為墜身城牆而死的回鶻王族女。
玄朗是個意志薄弱的僧侶,在抵達唐土以前盡說泄氣話。他說日本人離開了日本就決不能再過上象樣的生活。但命運象是偏偏嘲弄他似的使他還了俗,與唐朝女子結婚生了孩子,最後在唐朝定居。
已然激發起來的嚮往西域的夢,使井上氏緊跟著寫了《敦煌》。這篇作品于昭和三十四年一月至五月連載在《群像》上。
但是在這些人物的言行之上,作為無法可以抗拒的絕對壓力世祖的存在還把握著一切。出使日本的趙良弼回答世祖的問話,說了一句「勿擊日本」的話。這對元宗及所有的高麗人來講,不管是祈禱也好,念佛也好,但面對著世祖的存在,連這句清亮的聲音也沒有了,完全消失了。所以所有這些都是夾在元與日本之間的小國高麗的悲慘處境。
在這篇作品中,有原為高麗人的冷酷漢子洪茶丘,祖孫三代都投降了蒙古,鞭打自己的祖國,好象是個無國籍者。也有既降服元朝卻又苦想如何找到高麗的出路的愛國者李藏用和金方慶。有以高麗京城特別警備隊作為徹底抗元中心,曾燃起充作解放軍隊意識,后因被追趕而匪化了的象全學連一類的三別抄。有心情舒暢的元宗和受蒙古影響辮髮胡服的太子湛(後來的忠烈王)及能當他的家的歇斯底里的公主古茲魯哈衣米西。書中還似乎有象徵著今日日本的所有人物的活動。
以上是井上氏與岩村忍氏合著的《西域》的跋中所寫的一節。這裏所說的旅行記,可能就是斯文赫定和斯坦因等人的筆記,在《樓蘭》和《敦煌》等小說中也可找到它們的蹤跡。也許還進一步包括了古代法顯、玄類、馬可波羅等人的旅行記。
趙行德是個少有的人,他身材短小,但具有智慧和膽量,可以說是井上氏所喜歡的平民男主人公。同時作者還描寫了他的上司名叫朱王禮的勇士。不論是趙行德還是朱王禮,他們的命運都同樣是由回鶻王族女來支配的。回鶻王族女早在小說的前半部分就消失了。實際上,在作者筆下,她的美直到墜城而死也不過是一帶而過。可就是這個美女卻位於這篇作品的中心,支配著男人們的命運。
宰相李藏用絞盡腦汁想使世祖打消征服日本的意圖,未能成功。另一方面元宗始終相信世祖的笑臉和待自己的好意,對其寄託著希望,最終也沒肯傾聽李藏用的話,就是擺架子,一句話也不接受read.99csw.com。對高麗來講,世祖的意志是超越了個人的歷史的意。
(王慶江譯)
這兩篇作品可以說是姐妹篇,都是井上氏對絲綢之路的憧憬的結晶。其主人公都不是人,也許在井上氏心裏有種厭人的影子,所以對這些器物往往產生比人更加親切的感覺。
這些都是小說嗎?作者不過是描寫了稱之為樓蘭的國家和樓蘭人的神即河龍棲身的羅布湖的滅亡與再現。那麼是歷史嗎?但』寄託于那裡的作者的夢過於強烈了,把挖掘出的年輕女性的木乃伊構思為自殺的樓蘭王妃,當然是作者的浪漫主琴手法。這個在東洋史上僅僅停留了五十年的小小綠洲國家的興亡,給井上氏以強烈的印象,並使他將其結晶成為一組詩篇。
《風濤》子昭和三十八年分別登在《群像》的八月號一和十月號上。是部圍繞著高麗來研究元寇戰爭的作品。它是以《高麗史》和《元史》等著作作為史料的。
總而言之,可以說井上先生在有關西域的作品里,寄託著他從青年時代就孕育著的夢。那個夢是浪漫主義的憧憬。在青年時代,井上氏屢次改變過志向,直到三十歲才好不容易在京大美學科結業,這也可能是因為這個不能任意扭轉的夢具有強大的魅力的緣故吧!他並不單單把它當做青年時代一時的幻夢,並且為了使其能夠持續下去,能夠加強和充實起來,作出了頑強的努力。井上氏沒有成為西域學者穸也沒有成為西域探險家,但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認為撰寫小說對井上氏來講,可以說就是將那個夢化為現實的過程。
國史上說,掌權時的元宗在龍口斬了元使,那樣強硬態度給高麗埋下了危險的禍種。如果世祖攻打日本的意志是絕對的,那麼日本懾于元朝的威嚴不想抵抗就的確是最後的祈禱了。對高麗的拚命的請求,日本的當政者當然是不加理會的。
母親和妻子全被敵人搶去,懷上了敵種。這在他心中紮下了對女人難以消除的不信任感。所以他對陷於死地仍堅守自己貞節的忽蘭感到驚訝。他無論遠徵到哪裡,都把忽蘭帶在身邊。在征討金國的途中,他把忽蘭給他生下的幼兒不露來歷地送給了別人。他熱切地希望這個幼兒能靠自己的力量變成蒙古狼。這個場面的確寫得極為成功。
五人當中的戒融認為「這個國度里一定存在著什麼東西,在走遍這個廣闊的國家的過程中肯定會發現它。」於是他出奔當了化緣僧,其結果如何不得而知。他性情高傲、言辭奇特,在唐上死氣沉沉地研究經典不適於他的性格,所以他象叫什麼給迷住了似的奔走于全國各地。對他來講;唐朝遼闊無邊的土地比經典一類的東西更是個謎。他的這一行動,雖然已在歷史的漩渦中消失掉,沒有給日本帶回任何東西,但他對自己活下去的意志及對待自己痴心的疑問比任何人都忠實。還有一件事,由於他很隨便的一句話,竟促成了東大寺大佛開眼時的律師道睿東渡日本的契機。作者也將此情節寫入了書中。
井上氏在《射程》、《冰壁》等現代小說中,多次寫了男子心中形成的美麗女性的形象,掌握著男人的命運並使男人趨向毀滅的主題。但是在現代小說中那時不能不成為問題的現實性的不足,卻在《敦煌》當中意想不到地獲得了成功。這是因為她同《伊利亞特》中的海倫一樣,並不是小說性的人物,而是敘事詩性的人物。與其說她的客觀現實性,還不如說是英雄心裏中活著的形象的現實性。
井上氏在這篇作品中,把我們國史的知識顛倒了過來,在國史的「光榮」當中發現了叫作高麗的小國的「悲慘」。在我零碎的常識中所知道的是北條時宗、日蓮、龜山上星、竹崎季長、河野通有等人,而小說里相繼出場的是高麗的元宗、忠烈王、宰相李藏用、將軍金方慶、元將洪茶丘、元使趙良弼、公主古茲魯哈衣米西等人物。他們背後都有分量地存在著元世祖(忽必烈)的強大意志。
《蒼狼》從昭和三十四年十月至轉年七月在《文藝春秋》上連載。小說記載了鐵木真即成吉思汗的一生。它是根據那柯通世譯的《成吉思汗實錄》,和其他史料構思而成的。作者在小說中運用了豐富的想象。傳說蒙古族的族源是渡過大湖而來的蒼狼。這種傳說成了蒙古男子們自負和熱情的根源。鐵木真對母親被也速該搶走而後懷孕生下了自己一事,確實有自己也許不是蒙古血統的懷疑。但鐵木真只能依仗自己成了狼並證明這是事實來做蒙古的王。出生的秘密使他具有了排除一切傷感的堅強意志,在周圍布滿敵人的無情戰鬥的世界上,更加鍛煉了他的意志。
作者把《唐大和尚東征記》的史實作了改動,刻畫出被日本文化史和思想史上著名事件的浪濤任意翻弄的普照等人的鮮明形象。在作品的字裡行間,再次生動地表現出這些人雖然在青年時代的理想受到挫折,https://read.99csw•com但各自承受著自己的命運,頑強地生活下去的姿態。在其背後,投落下一個巨大的影像,那就是鑒真。這些人都是為了把鑒真的偉大形象引上舞台而完成各自一段使命就消失在悠久的歷史長河之中的人物。
我曾從井上氏那裡聽到過有關《洪水》的材料。聽他說材料就是中國最古老的地理書《水經注》。書中只在兩三行文字中出現名叫索勵的隊長與洪水搏鬥取得勝利的典故。
這個謎於一千九百年由瑞典探險家赫定解開了。他發現了樓蘭遺址,還發現了經歷一千五百年周期正在重返樓蘭故地的仿徨湖羅布泊。接著又發現了安眠了近兩千年之久的年輕女子的靈樞。
依靠從元和高麗的角度研究元寇的歷史是在專家們之間進行的事。在這方面,我連一般的知識也不具備,只是模模糊糊地知道象日本歷史上偶然的國難依仗著神風克服了。比這個再深的東西,可以說一無所知。
因為在唐朝的三十年歲月給他心裏打下了深深的烙印,想到最終也沒有歸來的仲麻呂、清河、仙雲等人與已然歸來的自己的命運截然不在一股道上,於是他覺得這些關於宗義之類的提問根本觸及不到自己思想的核心似的。他所想的是與東大寺那些僧侶們所生活的世界根本不同的另一個世界里的想法。所以要他把這個想法翻譯成普通的語言那是辦不到的,從而也就無法傳達給他們。

四

世祖抱有徵服日本的意志,這對高麗是個極大的災難。因為高麗作為元的基地,被征走了許多兵丁、戰船和軍糧,國土也遭到元兵蹂瞞。犧牲高麗征服日本是世祖不可動搖的意志。就高麗來講,這已作為至高無上的命令著手做了。那麼如何把被損害的程度減到最低限度便成了高麗愛國者們的努力目標。

七

五個留學僧當中,除了業行以外的四個人是天平五年(七三三年)隨大使多治比廣成、副使中臣名代的第九次遣唐船入唐的,距離養老元年(七一七年)乘第八次遣唐船的阿倍仲麻呂、吉備真備、僧玄防等著名學者、學僧入唐已過去十余年了。他們在洛陽與決定回國的第八次遣唐僧走兩岔了。象這樣在文學作品中寫到的正史上的史實雖然只是一瞬間的事,就應該說這是熾熱的一瞬間,是非常感人的。當時的四個留學僧當中,還沒有一個人在歷史上留下能比得上仲麻呂、真備、玄眆那樣的文才、學識和政治才幹。井上氏把這些無名的人物作為當時典型的留學僧生活描寫得很生動,這一點正是井上氏作為作家的真正的本領之所在。

二

《異域人》于昭和二十九年七月發表在《群象》雜誌上。井上氏去西域的夢,在這篇作品里正式成型,它是以後的《樓蘭》、《敦煌》、《洪水》、《蒼狼》等小說的先驅作。本篇是後漢人班超的傳記。關於班超,井上氏在前邊提到的《西域》中寫過小傳。井上氏對西域的嚮往首先表現為對將半生獻給西域的班超的深切的熱愛。班超是抱著純潔的情感奔赴西域的人,是以堅強的意志完成使命的男子漢。井上氏自己沒有成為現實的夢,在班超的身上實現了。
山本健吉
行賀和仙雲是天平勝寶四年(七五二年)乘第十次遣唐船入唐的留學僧。小說中出場的還有當時的大使藤原清河、副使大伴古麿和吉備真備、乘第八次遣唐船(七一七年)入唐未歸的留學生阿倍仲麻呂等歷史上著名的人物。作者以簡潔的筆墨把他們刻畫得栩栩如生。還有出生在唐土的清河之女嬉娘隨第十一次遣唐船同時返回日本,這在歷史上也確有其事。作者就這樣通過確切的史實,描寫了行賀和仙雲兩個性格對立的僧侶的命運。高傲的仙雲是清河、真備、仲麻呂等人的直率的批評者,他放棄了返回日本的打算,在大陸上到處徘徊,還起了經西域踏上釋佛出生地天竺的念頭,在胡商居住的陋巷中勸說行人,徵求同行者。他是井上氏精心描寫的被什麼迷住心竅似的流浪者之一,也應該說他是《天平之甍》中戒融的前身。
本集所收錄的作品,皆為井一上氏取材於大陸的歷史小說。這裏所說的大陸是指位於以中國為核心的東洋史邊緣的西域及其它諸地多同時它也是通過所謂的絲綢之路,將東洋史與西洋史聯繫起來的連接點。

一

元和高麗大軍來至日本國土的一角,這實際上只不過是直至當時歷經數十年的大陸歷史變動的一端。這一端卻是我們國史上的大事件。如果以作為元的先導的高麗為主來考慮,那是數十年暗淡的歷史read.99csw.com。
這篇小說雖用接連不斷的戰爭場面所構成。但其中回鶻王女這樣唯一的一個女姓支撐著整篇作品。她的墜下甘州城牆的貞節,驅使朱王禮發怒去報仇,導致了他的滅亡,同樣也促使趙行德去寫經,並把它們藏在敦煌的洞窟內,等待著斯坦因等人去發現。
《樓蘭》于昭和三十三年《文藝春秋》上。在這篇作品中,井上氏己進入了西域之夢的核心部分。
公元一千二百二十四年初,成吉思汗向全軍宣布開始入侵印度的戰鬥。
井上氏雖寫過很多歷史小說,但這裏收集的每一篇作品,比起他常以日本戰國時代成其他時代作為題材的作品,態度上有著根本的不同。他曾在《蒼狼》的跋中講:「這裏附帶提一下,《蒼狼》作為我的歷史小說,除了短篇以外,是繼《天平之甍》、《樓蘭》、《敦煌》之後的第四篇作品。」他指的短篇恐怕要算《異域人》、《僧行賀的淚》、《洪水》等作品了。至於《戰國無賴》、《風林火山》等長篇,井上氏親自將它們從歷史小說一類排除出去了。
就這樣,行賀把自己關在興福寺一室之中,不會客人,面向桌子,專心拿起了註疏經文的筆。這些接觸到與俗世間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的人,由於胸中隱藏著無法表達出來的真情,他們不得不在這個寂寞孤絕的世界中活下去。這個世界就是井上氏從處|女作以來所寫的主題,這個作品也可以說是這類主題的一個變種吧!
業行在航海歸途中,連同他數十年間抄寫的大量經文一起葬于海底,這一處是很感人的。再說另一方面,病死的榮睿的事業是由其幫手普照來完成的。普照對於迎請鑒真的事本來就沒有象榮睿那樣的熱情和毅力,只不過是被榮睿的熱忱拖著走的,但最後還是山他來陪伴鑒真成功地抵達日本的。並且還帶回了一些抄寫的經文,當然他也沒象業行花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和熱情去抄寫。雖說平凡了,但絕不是意志薄弱,很少反抗命運的普照最後卻獲得成功。
榮睿並不把知識當作私人的東西,所以在把經典帶回日本時,極其果斷地決定三個人分開乘船,哪一艘船能回去都行。業行呢?儘管有學習的決心,消磨了幾年終於失敗了。但是他規定了自己的活動,把自己關在屋裡專心抄寫經文,以便把它們帶回日本去。他就是這樣考慮用更可靠的辦法來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注重於行動的榮睿也放棄了自己要完成學業的打算,為了給日本招請第一位戒師的使命而耗去了自己的半生。
井上氏曾被徵兵參与大陸戰爭。不!有眾多的日本人被驅使毫無意義地去送死。班超並不是被驅趕去的,而是他自願奔赴西域,而且還獻出了自己的一生以說兩者之間有著共同之處。在一切都是徒勞的這一點上,可多如螻蟻人們的營生,在歷史的盲目意志面前也被無情地吞沒下去,這樣的事實在井上氏的心裏也許會引起一些感慨吧:
這個漆胡蹲的命運雖是作為考古學者戶田龍英的幻想講出來的,但是提到戶田的幻想也就是井上氏自身的幻想。戶田告訴作者,在他的眼裡這個巨大角形器物好象是個用它黑色的表面正在呼吸著的生物。並說它其實是一個隕石。說隕石當然界是個比喻。在戶田陳述隕石的話語中,象是強調說明它是從哪兒落到人間世界上來的不帶污穢的世外之物的意思。這種心情,與《澄賢記錄》一書里的「我」,于高野山上仰望星空的一瞬間掠過心頭的悲哀感一脈相通。人們是把那個隱藏在自己孤獨生活中的小小真情恰如從天而降的隕石一樣地收藏下來的。而這些就是井上氏撰寫小說去尋求歷史的根本動機。
我讀這篇小說,倒不如說是在讀歷史。當然在井上氏描寫元宗、忠烈王、李藏用、洪茶丘的時候,發揮了自由的作家的手法,勾畫出了這些人物形象。例如洪茶丘,決不是井上氏所喜愛的人物。
「當我還是高等學校的學生時,就開始閱讀有關西域的旅行記,至今始終不懈。現在出版了關於西域的書籍,不知是出自興趣還是愛好,對此不能不關心了。於是背地裡寫了幾篇以西域作為舞台的小說。」

九

我在國史教科書中,是把高麗認作元的先導也是加害者而受的教育。而在本篇里,所有悲慘的情景全被描繪出來了。那些是小說呢?還是歷史呢?是分不清的。如果讀者能夠感動,那是再好也沒有的了。但我確被描寫出來的歷史悲劇打動了,我確實感覺到了願意撰寫這種小說的作者的熱情。
井上氏寫《天平之甍》時,稱之為事實小說。當然,這裏所說的事實並非是原原本本的意思,而是指以尊重事實的態度來撰寫小說的意思。《天平之甍》也好,《蒼狼》也好,誠然都是驅使了想象力的,但與此同時,尊重史實中存在的「自然」也起著強大的作用。這是因為井上read.99csw•com氏從青年時代以來培植出來的夢就是打算再次構築歷史的夢。
《狼災記》發表在昭和三十六年八月的《新潮》上面。它使人想到中島敦的名著《山月記》。北方邊境的隊長陸沈康與異族女子結合而變成狼,雌雄一道在曠野中遊盪,偶遇一個故友支隊長,出於留戀的心情講起人的語言。但不多久再次恢復了狼心,最終捉住那個朋友吃掉了。這是個可怕的故事。
當時是宋仁宗時代,西夏國在北方興起,逐漸強大到宋朝力不能及的程度,西夏已跨入了具有自己獨特文字的時期。主人公是個趕考落第的舉子趙行德,由於偶然的小事,喚起了他和以往只安於學問與書本的世界中截然不同的熱情。他進入了西夏國,被征入了軍隊,在那裡結識了回鶻王族姑娘。直至以後這個姑娘死去,為了供奉她,他在千佛洞中埋藏了經文。他經歷了悲慘的命運。在故事的結尾寫到了斯坦因與伯希和發現了洞窟這一文化史上的重大業績。
鑒真來到日本的事迹,在《續日本記》中記載得很清楚。再有當時傑出的漢學家大伴三船的《唐大和尚東征傳》中也有詳細的敘述。正值井上氏寫這篇小說時,研究鑒真的專家安藤更生氏給予了他種種指教。據安藤氏說,在《延歷僧錄》中有過記載,遣唐船中只有普照沒有暈船。榮睿和業行的名字在《續日本記》中也是作為促使鑒真赴日的人物出現的,然而《續日本記》中的業行相當於《東征傳》和井上氏小說中的普照。雖然在《東征傳》里也可以見到玄朗的名字,可是他在歸途中渡海失敗了,不知是否回到了日本,是個下落不明的人物。戒融也是確有其人的,他好象在鑒真去世那年渡過渤海返回日本的。象這樣零零碎碎的記錄,在井上氏的小說里都被寫得活靈活現,變成了描繪他們個性肖像的素材。
《洪水》于昭和三十四年在雜誌《聲》第四號上發表,是短篇中的傑作。
收錄在這裏的作品中,最早的是刊登在昭和二十五年四月號《新潮雜誌》上的《漆胡樽》。當年一月,作者的《鬥牛》榮獲芥川獎,從這裏可以看出,井上氏剛剛嶄露頭角就開始寫了嚮往西域的夢。
《僧行賀的淚》和《天平之甍》不是西域小說,而都是關於奈良時期遣唐留學僧的小說。據井上氏看來,留學僧的渡海航線可以說是處於絲綢之路的延長線上。
《天平之甍》是以名僧鑒真米到日本這樣一個日本古代文化史上的重大事件為背景,描寫了在這一厲史事件中活動著的五個天平留學僧的命運。據說這篇作品已譯成中文,掀起了一陣鑒真熱。郭沫若等人讚頌了至今一點也不被人們了解的鑒真的偉業。當時恰逢鑒真逝世一千二百年的忌日,所以在蘇州舉行了盛典。還有陪伴鑒真赴日本途中故去的日本僧侶榮睿的紀念碑也在他去世的桂江畔的端州落成了。這些多半足出於恢復日中友好關係的中國方而的政治意圖,但《天平之甍》也確實起到了意想不到的現實作用。
我們從作者要跟古人講話的感情中,可以看出井上氏倍感孤獨的心情。他把無法對任何人講出的感受,變成了對古人訴說的語言。並且在這種情況下,井上氏尤其喜歡選擇由於被無法訴說的熱情所驅使在異域活動的人們。這些人是對自己活動的真實意義被埋沒,不為任何人知道而又毫不介意的孤獨者。在井上氏的作品里出現的人物,正是作者夢幻中所嚮往的馳驅在沙漠中的自已。
昭和三十二年秋,井上氏應邀訪問中國時,很想去敦煌,因已進入寒季,未能成行。尚未實現的敦煌夢使井上氏構思了這篇小說,關於敦煌千佛洞的起源,當然是井上氏的虛構,此外自信心很強的惡棍尉遲光和對生存絕望了的曹延惠二人,作為次要人物也使人深感興趣。
他見到自己的無償努力在這裏竟想不到的以奇怪的形式毀掉。在他死前的二十余天時才知道自己為之奮鬥了一生的事業化作了一枕黃梁,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實呀里他死後五年,漢室就放棄了西域,再次關閉玉門關。
這是一個龐大的計劃,蒙古兵要翻越興都庫什山進入印度,席捲印度各個城市,待對印度的戰爭結束后,取道西藏返回蒙古高原。執行這項宏偉的計劃是需要幾個月,還是需要幾年時間,無論是成吉思汗也好,無論其他的武將們也好,都沒有準確的估計。

九

被他征服的敵人、朮赤、忽蘭、而後又是他自己都死了。他的一生是無情的虐殺、破壞和征服的連續,他的一生象沖開那無情世界的風那樣爽快。這是因為作者在這裏清楚地描繪出活生生的人血的沸騰。

三

井上氏在探索班超在西域三十年的活動。班超出使西域時已年過四十二歲,這一點對正值中年的小說家井上氏來說,人們不會認九九藏書為他在寫與他無關的事。井上氏描寫的身處西域的班超的行動,感人的場面是不少的。雖然寫得簡單扼要,但千萬不可忽略過去。例如滯留在都善的過程中,忽然受到冷遇,察知匈奴的部隊已經接近,在烈風中夜襲他們的營帳,使敵人敗退的果敢;又比比如接到漢室傳來還朝的命令,因被於田人拖住挽留而退駐的心情;再比如由於多年艱難與共的疏勒王的背叛,人之間的信用被踐踏的孤獨感。這些大致都是根據《後漢書》的《班超傳》中的插話寫成的,但在這簡潔的敘述中可以看出存在著想象形成井上氏文體的渴望。在這一點上,與井上氏的娛樂性諸作品要加以區分。
在最後一節中,班超的勞苦到如今竟一下子變成毫無意義的了,一切都翻了個個兒,這給井上氏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他又自問班超的半生真的沒有意義嗎?接著他回答的是「不!」區別人的行為是有意義呢還是無意義,這是超越了人的意志的。人的歷史說到底是建築在無數人的行為的基礎上的。我們從歷史的背後可不斷地聽到鬼啾啾的聲音,如果是尊重活著的人的真實性的話,那麼對班超的熱情和行為也絕不能說沒有意義。
他的妻子也被敵人搶走了。又奪回來時,腹中已懷上了長子朮赤(客人的意思)。朮赤和鐵木真同樣有著出生的秘密,鐵木真最喜歡朮赤,因此極為嚴苛地對待他,當朮赤比自己先死的時候,他痛哭流涕。

六

那麼,井上氏為什麼對西域地方是那樣深切的關心和懷有濃厚的興趣呢?

八

對比之下,行賀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天平之甍》中業行的前身,在另外的意義上還可以說是普照的前身。他是《扶桑略記》和《日本後記》中記載過的確有其人的僧侶,入唐研究唯識、法華,帶回聖教要文五千余卷。小說里把他描寫成一個在唐時日以繼夜抄寫經文的、具有淵博學問的僧侶,可是當第三十一個年頭回國時,他卻被一種不可告人的念頭纏住了,對東大寺僧侶們的提問一點也回答不出來。
就是它使井上氏描繪出了絲綢之路的形象。在它沿著西域沙漠的旅途,直至被大和朝廷所收藏的漫長途徑上,井上氏驅使想象,從而構思了四五篇故事。遊動不定的羅布湖後來被作者寫成了一篇壯麗的作品《樓蘭》,在這個湖畔的綠洲上建築樓蘭城而定居下來的伊朗系居民,為了尋找新的水源,向鄯善進行大遷移。井上氏聯繫到這個移動的隊伍中的一個青年,描寫出漆胡樽的命運。這個器具經歷過前漢盛期、後漢衰期,最後于日本的天平御代由遣唐使佐伯今毛人一行裝船帶回了日本,存藏在正倉院深處。經過一千二百年,到昭和二十一年才暴露其黑漆的肌體,被搬至戶外,沐浴著秋天白色的陽光。
還有一個叫做景雲的僧侶出場,他是為了學習三輪和法相而入唐的。但他後來嘲笑自己一無所獲,帶回日本的只是空身一人。作者在景雲身上打算描寫他沒法傳授給他人的經驗或他心底的秘密。他似乎是與《僧行賀的淚》中的主人公相聯繫的孤獨者。
主人公不是具體的人,而是歷史的意志。井上氏在這裏首次奠定了尊重歷史的自然去寫小說的創作態度。作品中,名僧鑒真的肖像被上升為比實實在在的具體人更為高大的一個象徵歷史意志的形象。在他的形象面前,五個僧侶被描寫得象遠景之中的螞蟻那樣渺小。只有勇往直前的巨大的歷史腳步才會使讀者震耳欲聾,才會使讀者不容置疑地生活在歷史之中,與歷史上的各種人物見面。這才是井上氏所發現的歷史小說的寫法,同時也是目的。

五

上述內容佔了小說前半部的數頁,確實是最精彩的部分。只有這一部分是依據史料寫的。與這個故事的主人公的命運相關的阿夏族女子最後被洪水吞食的情節是由作者虛構的。《敦煌》也如此,最富於假想的部分都用了史家的文體。換句話說,就是作者創造了一種學究式的文體。這些在取材於日本戰國時代的歷史作品里是沒有的。
當時航海是需要豁上性命的。留學僧們都懷著深深的不安,心想自己是要去尋求知識的,不是要葬身海底的。他們想到為了那樣的傻事得獻出畢生的精力,不僅自己辛苦,還許徒勞無功,這些想法在他們心中籠罩著大片虛無的暗影。
但是這篇小說與《敦煌》和《蒼狼》相比,由於須服從作為史家的限制,離小說家的想象相差甚遠。本篇中象趙行德和鐵木真那樣的主人公始終沒有出場。回鶻王女和忽蘭式的形象也沒有。充其量來講,主人公只是高麗一個國家,它被夾在世祖超越個人的不可擺脫的意志和日本的不正面抵抗之間,可以說描寫高麗本身所經受的悲慘境遇就是主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