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驕陽

第十三章 驕陽

兵太決心自己先走,他對千里說:「給他醫治一下,傷得不深。」
兵太以為這下子准可以把對方的身軀一揮兩段了,不管怎樣,兵太並未受傷,這一點是很有利的。兵太運足全身的氣力,就要把刀向對方頭上砍去,馬上就要叫可恨的敵人身首異處;可是,忽然一個石子從兵太面前飛過,掉進水窪里了。
「只要他活著,就能見著。」兵太又這樣說。
「我不耽誤你,只問一件事。」他這才轉入正題。
「是的。」
幾乎沒有什麼行人,只不過偶而過幾個打漁的和庄稼人。
兵太把手從瀰瀰肩頭抽回來說:「讓你自由,既然不願在我身邊,那就隨你遠走高飛吧。不過,總是和我在一起要方便些吧。」
兵太這樣思索著,獃獃地望著湖水。只有他失去了瀰瀰就活不下去、瀰瀰被那個年輕的大手荒之介勾走了魂兒,依舊沒變。除去人們的心事之外,一切都在變化。
「總算把你逮住啦。」兵太說著笑了起來。瀰瀰仰面看他,說道。
雖然從瀰瀰心上消除荒之介的面影還得相當長的時間;但是,兵太從感情上也希望在那之前盡量能跟在瀰瀰身邊。
「我不能動啦!」
當他倆恢復了廝殺前的陣勢,隔著一丈多遠對峙時,兵太才意識到對方不是好對付的人。剛才他懵頭懵腦地沒有注意到。
他替瀰瀰來打聽大手荒之介的消息似乎不上算,可是,除此之外,他也不見得能找到順心的事去做。歸根結蒂,當初就該和武田氏一同死去;正因為厚著臉皮苟且偷生,所以才落得如此悲慘。如果當初身殉武田,既免得目睹這些炎涼的世態,也不至於對瀰瀰那樣的小女子燃起如此沒有價值的愛慕之情,就可一死了之了。
「你願意,就去吧。」兵太說。
兵太一怔。
「怎麼?」
從她的回答里,使人感到了真摯的感情,它激蕩著兵太的心。
瀰瀰一聲不響,拚命地奔跑。兵太追趕著,後悔剛才沒有抓住她的手臂。他是追不上瀰瀰的,瀰瀰腳下比他跑得快。
「噢咿!」偶而他對行人大叫。但在沒有行人的時候,他就能一刻、或者一刻半,叉著手盯著湖面。
這一次,兵太也沒有回答。只是問她:
「說吧!」
「那,就叫我替他死吧。我做他的替身,放了他吧。」
「喂,你說說看,那個人是活著,還是死啦?」
「一到這會兒,那條路上就沒人走啦。」兵太和往常一樣結結巴巴地說。
「你倆都趕快走開!」
兵太眼前的琵琶湖,在驕陽照射下微波瀲灧,完全是一幅與戰國的紛爭隔絕的景象。
「好啦好啦,我不問啦,我走啦。」瀰瀰一邊說著一邊走出去,她要逃走。
兵太追趕了幾十丈,終於在半路上泄了氣,停下了腳步。他本來就跑不快,這會兒在夜裡,這路又在焚燒過的廢墟當中,他更跑不動了。
兵太在安土的焦土上徘徊著,一切一切都顯得非常空虛,恩怨也罷,功名前程也罷,都不是他所能左右的。瀰瀰流落到哪裡去了?兵太下決心,不管怎樣也要找到瀰瀰。
「噢咿!」兵太的吼叫,把行人嚇一跳,停下了腳步。
「你打聽大手荒之介想幹什麼?」
「從明天起,你給我再多望一會兒。」
「不認識。」兵太不加理睬地走了過去。
正在她們交談當中,似乎有兩三個人從哨所門前經過,那女人的聲音裡帶著責備地說:
「要是他恨我,還倒好受些,可是,他不恨我。」
兵太跨過熟睡的那兩三個漢子,走近瀰瀰,停下腳步,又貪婪地俯視著瀰瀰的面孔。
「我求求你!」
兩人廝殺了幾個回合。
藤堂兵太在繼續著奇妙的旅行,這旅行已失去了必須繼續前進的意義,只剩下尋找瀰瀰才算是他旅行的唯一目的了。
兵太守候在湖畔的道路上的第五天。
「在這兒。」那武士對兵太說:「喂,你說,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過荒之介,老老實實地說!」
兵太越發覺得瀰瀰可憐了。
「那邊兒有井呢。」
又過了一會兒。
那人好象想起什麼,停下腳步,帶著懷疑的眼光望著兵太。
「噢——咿!」兵太邊跑邊叫,瀰瀰不回答。看來她打算不加理睬就把他甩掉。
「並不是討厭,是我另有所愛。」
「既然你那麼愛他,我也幫你一塊兒找吧。」
「是啊……」兵太含糊其詞地應付著,用力地攥著瀰瀰的手。瀰瀰把身子貼過來。
黃昏時候。
武田氏滅亡,織田氏本能寺之變,緊接著又是山崎會戰;武田勝賴死了,織田信長死了,隨後又是明智光秀之死。驚天動地的大事,都在不到半年之間接踵而至。今後可能發生什麼事態,仍然處於難於逆料之中。
「在近江呆膩啦,去東邊兒。」
「哎呀,你笑啦。」
兵太時常勸慰瀰瀰。瀰瀰卻不搭理他。
他斜插著走過寬闊的燒焦了的原野,白晝在那裡隨意遊盪的武士和受災者們,現在九*九*藏*書都無影無蹤,就連一隻貓也找不見,太寂靜了。
畢竟目前從瀰瀰心中消掉荒之介的形象是困難的呀。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憐的女人!
兵太發現那石子飄忽無力,好生納悶。如果那石子忽哨生風從他眼前掠過,或許反而引不起兵太的注目了。
兵太站起來,拎著刀,走近荒之介。然後湊到他身旁,從上往下望著荒之介的臉。
「這,我知道。我看你不象明智的人,去哪?」
兵太自降生以來還不曾有過象對荒之介這樣強烈的仇恨,荒之介就是他不共戴天的死敵,碎屍萬段也不解恨。因為他愛瀰瀰太甚了,所以他感到荒之介侮辱了他。
「什麼?」兵太滿臉凶氣、目光逼人地責問荒之介。緊接著,兩人刷地一下同時倒退,拔出戰刀,緊握刀柄。
「誰管你!」
來吧,你這個毛娃娃!
「什麼?你老婆?」他的語氣忽然顯出掃興。
兵太心想:一會兒當父親,一會兒又是部下,我還挺忙哩。
兵太坐在廊子上好長時間也不動一動。他手腳的關節都疼,今天的廝殺真是有生以來最激烈的了。
雖然是一大早,在焦土上已經開始有稀疏的人影出現了。
「還要打仗啊。」
他很快就找到了南門,當他走進那半是廢墟的門洞時,腳下有人大叫起來:「好疼!」
兵太說著轉過身,在前面冒冒失失地走去。
過了一會兒,那武士又回來了。不過,這次聽得到是兩個人的腳步聲。
「你放心吧。」瀰瀰的語氣里有點兒生氣。
「冷啊。你摟著我嘛。」
兵太以為是一群山賊、或野武士,但並不是。他們是反抗武田氏滅亡之後的統帥川尻秀隆,前去支援據守在高遠城的部隊的農民。
「討厭她?」
兵太一下子泄了氣,倘若荒之介依然挺立著,兵太也許還要摟頭砍下去;但是,敵人已經倒下,僵卧著,看上去就跟死去一般,一動也不動。
瀰瀰說著擺出嚴厲的樣子給兵太看:「你也可以住在這兒。不過,得先聲明,你是我的父親啦。」
「你可真早哇。」
「你冷?」兵太本想接住她,使她溫暖些;又怕弄成蠢事,把她趕跑了反倒糟糕,所以沒敢動。
「從甲斐來的?」
「嗯。」瀰瀰又向兵太拋個白眼,臉上露出我才不會上你的當的神情說:「不用你幫我找,只要不來打攪我,讓我自由就好。」
兵太邊走邊想,猛然停住腳步,又返回那個警衛武士的哨所。
「我求求您。」
「你到這個城的南門去吧,那裡大火過後還剩得一半,比睡在露天地里要強多啦。」
「商人也許能知道呢。」
「他說從前見過大手荒之介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去吧!」突然,兵太大喝一聲。
「噢咿!」兵太打斷思索,又去履行他的使命。因為有一名武士走出湖邊蘆葦叢生的水窪,正要從兵太面前過。
等行人走了之後,瀰瀰說:「在哪兒?」向兵太走過來。
「你去哪?」
荒之介是瀰瀰愛之如命的男人,如果成全他們相見,她該有多高興啊!
「喂!」兵太吼叫一聲,瀰瀰邁開大步。
兵太那雙充血的眼睛緩緩地轉向荒之介。荒之介蜷著右腿整個身子已經倒在地下。
「這個……」
「從哪來?」
蟲聲遍野,兵太覺得象蟲兒群集一般,瀰瀰也仿著蟲兒的樣子,和他湊到一起了。
「等什麼?」
那武士既然這樣說,無疑就是他了。那時是在山窩棚里暗淡的燈光下見的面,看不清對方的臉,但是,一定就是他了。
藤堂兵太在旅途上聽說山崎會戰的消息,隨後,明智軍戰敗的情況也接連飛進他的耳朵里來。
第四顆石子在空中劃了一個圓弧,那女人又向地面彎腰,去拾石子。一看便知那是一個腰肢纖細弱不禁風的女子。
「你等一下。」那人說罷,叨叨咕咕地,向前邊相隔兩三家的茶鋪跑去。
兵太回到城外的哨所,瀰瀰尚未回來,也許還在靠山的路旁守望著吧。
「瀰瀰!」兵太呼喚著。瀰瀰稍稍動彈了一下身子,慢慢睜開了眼睛。她盯住了兵太,一動也不動地「啊!」了一聲。緊接著欠起半個身子。
一坐下來,步行了一天的疲乏就向他襲來,身旁似乎還有別人,不知從哪兒傳來了鼾聲。
「嗯。」瀰瀰輕蔑地向兵太拋著白眼。
「胡說,瀰瀰天天打聽你的消息,都快變成瘋子啦。」
「殺吧!」荒之介又重複了一遍同樣的話。
「你不逃跑?」
兵太倒退一步,手握刀柄,下意識地擺出進攻的架式。狹路相逢,你荒之介的末日到了。兵太真想一下子把他砍翻在地。
分不清敵我,辨不明愛憎,並不是不存在敵我和愛憎,而是事態發展太快,來不及追趕。
兵太丟下荒之介,飛奔到那女人面前,一把抓住她那細弱的手腕。
「不認識。」
「為什麼要死呢,那些傻瓜!」
有人睡在那裡。他又走了五九九藏書六步,又踩得有人叫痛。
千鈞一髮了。
瀰瀰走到武士身前,在他倆的面頰上依次輕輕地拍了拍:「這是給你們的獎賞。我們到那邊兒去,把飯送來吧,好嗎?從今天起,送兩個人的飯。」
這一次兵太立刻抓住了瀰瀰的肩膀。
兵太刀刃朝下,一步步向前進逼。
「誰管得了那麼多,快走開吧?」顯然他是生氣了。
「在這兒,在安土城外小街,她見到你會高興的。」
兵太再次看到了不知絲毫怯懦的年輕武士,即使已經無力掙扎,依舊充滿鬥志。正是這一點才使得瀰瀰和這個女人為之傾心吧。真是個使人厭惡的傢伙。不過,已經沒有心思殺他了。
「是的。」
兵太看到瀰瀰能那樣敏捷地跑來跑去,簡直是怪事。明天早上再逮住她吧,反正她就在這一帶閒蕩,逮住她也不是難事。
「咦?」
「誰!」剛才那個哨兵又盤查著。
「你橫下心砍吧!」
接著又飛來了第二顆石子。
「哇呀呀……」兵太怪叫一聲,奮不顧身地撲上前去。利刃橫掃,忽又向前一刺,刺中了荒之介的小腿。兵太看見一股紅色的血注,濺了出來。
「我是他的妻子。」
「活著哪,一定活著,不會錯的。」兵太說。「不過,即使他還活著,如果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你也只好死了這條心啦。」他又叮嚀了一句。
「另有所愛?你這樣說可不行,你把瀰瀰的一切都奪走啦。」
「我也說不出為什麼,可是覺得是那樣。」
兵太猛然想起遺忘多時的神戶伊織,伊織就是在高遠城的。
「到哪兒去吃?」
「隼人不是很愛你嗎?」兵太問。千里沒有回答。
和哨所一樣的小棚子並排搭著三間,瀰瀰走進最邊上的一間。
瀰瀰仰面朝天,兩腿伸著,好象睡得很舒服,一點兒也沒有受委屈的樣子。
他認為沒有什麼可疑的之後,就大聲說:「好啦,走吧!」
「你要去哪兒?」瀰瀰問道。
可是,大手荒之介,好耳熟的名字啊。大手荒之介、大手荒之介……
兵太和瀰瀰走出哨所,在門前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分手時瀰瀰說:
安土城被織田信雄付之一炬,信長多年經營之地化為焦土了。這個消息也是兵太從安土出來的難民口中得到的。
「是啊!」她想了一想:「還是到哨所吧,那兒有好吃的,取來也方便。」
「不為什麼,我不想見她。替我致意吧。」
「噢咿!」
也許他們看出他是武田家的餘黨了,不過,即使看出似乎也並不能引起秀吉軍大驚小怪。
「讓我摟你嗎?」
數日後。
「我不知道。」
從他們的交談當中聽得出來似乎那女人和武士有了默契,凡是從這兒經過的人都得詢問是否知道荒之介的下落。
那武士把行人叫住,象剛才對待兵太一樣盤問那些人:「往哪兒去?」
「也役聽說過?」
兵太也弄不清自己笑沒笑,只是感到自己對瀰瀰的心情和以往不同了。
好象兵太笑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使得瀰瀰吃驚了。
但是,兵太克制住了這種衝動。
千里跑過來了。
兵太長時間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夏日的黃昏已經悄悄地來到了。
瀰瀰伏在兵太胸前,發出沒完沒了的嚶嚶哭泣的聲音。
「妻子?」
瀰瀰好象是漠不關心,也許是無能為力,一切都聽從兵太。自從她對尋覓大手荒之介絕望了之後,就覺得這世上毫無樂趣了。
「甲斐。」
「我也要跟去。」
兵太和瀰瀰並排躺下了。白天雖然炎熱,夜裡氣溫驟然降低了。
他還有足夠在旅店裡食宿十天半月的盤纏,在盤纏耗盡之前先得過且過,以後再說吧。
「你認識了」
「我不是壞人!」
「打仗也不怕。你打仗我不在身旁也放心不下。」
「我的去向已經定啦。」兵太對瀰瀰說。當然,他的語調很平靜、神態也很平靜。
當天的日暮時刻,奔赴高遠的農民已經將近一百人了。他們不約而同地都睡在山坡上。
兵太和瀰瀰出伊那谷向信濃走著,因為安土城外陸續進駐新部隊,哨所也取消了,兵太和瀰瀰已不能在那裡吃閑飯了。
「是的,我求求您,饒了他吧。」
「有話要問你。」
「你真蠢!」
「不想見她?為什麼?」
兵太從那裡向相反方向走了二百來步,在一個賣飯的小棚子里填飽了肚子,打聽一下旅店,根本就沒有,只好準備找個地方夜間露宿了。
「來!」荒之介叫道。
「啊?」那女人驚叫一聲,與此同時,也「噢!」地驚叫起來。這女人在哪裡見過。
「瀰瀰!」兵太喊著,瀰瀰猛然狂奔起來。
她的嘴半張著,看上去那麼天真爛漫,根本不象結交過許多男人的人,她的臉上還帶著稚氣和九-九-藏-書純真。她那半張著的嘴裏輕輕地呼吸著均勻的氣息。
「正是那樣。」
兵太也站起來,按照瀰瀰說的方向,去洗臉。等他回來,勁彌說:「要去吃早飯啦。」
忿怒的兵太手下的刀鋒更加銳利,荒之介倒退一步,這是瘋狂地廝殺的信號。
這時,兵太凝視著對手,他才逐漸意識到他勝利了。
兵太走進門裡,向右拐,走上好象壩埂似的高地,坐在一棵辨不出是什麼名稱的大樹下。
瀰瀰站起來,要走下壩便。
兵太又返回哨所。
藤堂兵太投不投奔明智陣營,已經失去意義。因為當他從甲斐到信濃、又從信濃沿天龍川已川時,天下接連發生了巨大的變動,歷史的變幻急轉直下了。
走到哨所門前,瀰瀰叫了一聲:「早上好!」
「喂,有人過去啦呀。獃頭獃腦地可不行呀。」
「幹什麼?」那人轉過臉,傲慢地問。
「啊,你是那位女侍?」
「別的女人?要有那種事還受得了?」瀰瀰忿忿地說。
「站住!」
那武士大概真把他看做瘋子,想要丟下他走開。
「我現在是浪跡天下了,只要有人給我高官厚祿,給誰當差都行。你,是瘋子嗎?」
從近江來安土只有一條大道,為了盤查從那裡來的人,才設置了這個哨所,不過,瀰瀰已經委託這個哨所的武士代為打問大手荒之介的下落了。
人家把兵太當做瘋子也不奇怪,因為兵太坐在掛著飯包的松樹下,一張臉本來就曬得黝黑。
他有好幾次岌岌可危,有時甚至以為「完啦」,但是,現在,他成為一個勝利者,站在這裏俯視著無力掙扎的對手。
「當時也是無可奈何。」
在看膩了這歷史的剖面的兵太心中,只有他對瀰瀰的思慕和忠誠,才是最現實的。
「你殺吧!」荒之介只剩下硬嘴巴了。
兵太認為如果瀰瀰要逃走也只有聽之任之無能為力了。然而,儘可能還是設法不使她逃走才好。
荒之介暴燥地說,他眼裡的敵意還未消。
「走開!」
兵太從這時加快了腳步。
雖然兵太不可能想到千里和隼人是怎樣的關係,但有一點是很清楚的,那就是隼人是不幸的。
「好吧!」當兵太的聲音壓過了那女人的聲音時,兵太發現自己的聲音是那樣的虛弱。
「有點兒事相問,你們認識武士大手荒之介嗎?」
兵太幾次揮刀,都被撥了回來。石子紛紛飛來,有的落在腳下,有的落在旁處。兵太幾次失誤,都是由於那石子的干擾。
「等等,你等一等嘛。」兵太大叫著,那人仍然不想停下,兵太就從地上爬了起來。
這時,一名武士說:「是昨天晚上那個傢伙呀!」他審視了一下兵太,又朝著兵太說:「你不是說她是你老婆嗎?」
「認識。」兵太答道。
信長也罷、光秀也罷,都從這塊土地上消失了。秀吉以新的英雄姿態正在受到人們極大的關注。
兵太到處受到秀吉軍的盤查。
「我沒笑。」
「唉!」兵太吼叫了一聲——那不是抽刀喊殺,而是咬牙決定了他的態度。
兵太坐在焦土上的一角,迎來了夜晚。他感到飢餓,站起身來。他想起倖免於火焚的城外的西北部,有好多家賣食物的棚子,先到那裡填飽肚子再說吧。
「不勞你們這些野武士的大駕,也能打垮光秀。」
「讓她跑啦。」
「唔。怎麼啦?」那武士問。
「不要殺他!」那女人拚命喊叫著。「等一等!」
因為賣飯的老爺子這樣叮嚀,兵太就向那裡走去。
「不是我提出來的,是對方主動啊。」
「可是,投奔哪裡去呢?」
他聽說明智光秀居住的坂本城化為灰燼、明智左馬助自殺,最後,在山崎會戰的當夜,主將光秀被當地土民殺死。
大概是運氣好的傢伙這一句激怒了荒之介,他哼哼著,翻著眼睛,渾身蠕動。
兵太出於某種同情,想起了酒部隼人。歸根結底他是終生不幸的,也就是說這位畢生不曾體會到什麼叫做幸運的逞強的年輕武士,他的命運是可悲的。
就是為了他所愛慕的瀰瀰,也得把荒之介碎屍萬段。
「等等!」
兵太坐在瀰瀰睡過的草席上,過了一會兒,瀰瀰回來了。
兵太暗想,瀰瀰這娘們的嘴可真巧。
「你認識一個名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因為你嫌羅嗦,我才要多說幾句。從今天起,我是主人,我的命令你都得聽。」瀰瀰訓斥他說。
兵太在那裡佇立了很長時間,俯視著瀰瀰的睡臉。他一邊看著,一種他自己也捉摸不清的情感襲上心來。這是他有生以來頭一次體驗到的情感,難以形容的悲哀使他無法忍受。
「他參加了明智軍,在山崎會戰里受傷死去啦。」
「我一定要見見他。」
兵太很快就睡著了。半夜裡他醒了兩次,那是因為蚊子的進攻。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有人沙沙作響,大概也是睡不著吧。可是,兵太立刻又睡著了。
怎樣取勝的,他並不清楚。
兵太https://read.99csw.com到達安土那天,就盲無目的地在廢墟中遊盪了一整天。因為,除去遊盪之外,別無打發時間的良策了。
「是嗎?」
「瀰瀰?她也在這兒嗎?」荒之介說。
半路上,許多武裝農民走出各個溪谷間的村落,彙集到這條穿過斷崖中部的大路上來。他們都是去投奔高遠叛軍的同夥。
兵太照例把瀰瀰交給他的午飯包袱掛在松樹枝上,坐在那棵樹根上,叉著手,完成那無聊的任務。
「傻傢伙,太晚啦!」
「看刀!」荒之介的刀光一閃。
「您是……」那女人捏著石子,愣在那裡說:「在新府城那位!」
「你得一個一個地查問,我要發現你漏掉一個,就把你趕走。」
「大手?」
「我不殺他。」忽然,兵太想起了從焚燒著的新府城把這女人搭救出去的酒部隼人。
當第三顆石子落在兵太腳邊時,他回頭看了一看。離他兩丈來遠的地方站著一個女人,揚起一隻手,正要拋出第四顆石子。
「隼人恨你嗎?」兵太死盯著千里的眼睛。
山裡的農民們似乎也已懂得:如果不趁這天下大亂去消滅那些暴虐的執政者,恐怕就時不再來了。兵太的身前、身後,絡繹不絕地都是這些農民隊伍。
「嗯。」
「在哪兒見到的呀?」
「噢咿!」兵太常常打斷冥想,又去執行自己的任務。
那敵人失去了抵抗能力的樣子映在兵太的眼帘里,使他覺得這情景就和面前遼闊的、湛藍的湖水一樣迷惘。
既然這個美麗的年輕女人愛大手荒之介如痴如狂,也就莫奈何了,還是自己歇手為好。他是這樣的心情了。
兵太終於走出了焦土地帶,來到了大路上。岔路口上排列著幾間臨時搭起的小房,當他走過時,房裡突然有人問兵太:「誰?」他已經被盤查過好幾次,這裏似乎也是哨所。
兵太剛一聽到那女人的聲音就聽出了那是瀰瀰。但是,他沒有做聲。
「也給我吃嗎?」
不過,這一發現,使兵太更增添了勇氣。他想:我從小學劍,就是為了治服這個對手的。
「我不能走啦!」
「亂彈琴!等一會兒。」武士又跑到茶鋪去。
「肯定不會的。」這時,兵太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當他千辛萬苦來到安土城外時,果然和傳聞一樣,豪華的城鎮沒有了,城外的街市也沒有了。
「從甲斐到這兒來幹什麼?」
他在黑暗中走著,碰上成群的蚊子,數不清的蚊子飛旋著。
「酒部隼人的情況你知道嗎?」兵太問她。
「你認識一個名叫大手荒之介的武士嗎?」
這一天,他倆沿天龍川上溯。
兵太沒有搭理他們。在這兒兵太被當作瀰瀰的父親。
荒之介聽兵太這樣說,忽然顯出厭煩地說:「也許是我的過錯,不過,我的確不想見她。」
兵太打算盡量拖長他的盤問,因為過早地放他走了,就不得不再去死盯著湖面,寂寞無聊。
「你能幫我想法兒逮住她嗎?」
瀰瀰從一旁插嘴說:「他不那樣說,怕你們起疑心,你們這些人不是走來走去的嗎?」
的確,荒之介並沒有負致命的傷,只不過是傷口太多罷了。幸好他年紀輕,過上十來天就可以複原了。
「只不過是從前見過。」
「蠢貨!」兵太不時冒出一句簡短的話,咒罵自己。
「找誰?」
「你說說,你是替誰當差的?」
「你知道武士大手荒之介嗎?」
「去哪兒?」
「我求您啦。」兵太聽到那女人苦苦的哀求。
「他們是商人。」
當兵太第二次舉刀過頂時,荒之介己經跌倒在地,只是坐在地上舉刀招架。
兵太畏畏縮縮地抓住瀰瀰的手,瀰瀰的手冰涼。
「殺吧!」荒之介一動也不動,只有眼睛瞪著。
一會兒,他看到那女人向荒之介跑去,好象給荒之介身上覆蓋一下,過一會兒又站起來。她大概要去含回湖水,離開荒之介向湖邊跑去。
「你到底在什麼地方見過他?」瀰瀰也搭腔詢問,兵太不語。
笑聲包圍了他。
「老爺子,把飯給你送來啦。」哨所的武士把兩個小鍋放在門口走了。
「這是哨所里的武士不當班時住的,可是,我把他們趕出去啦。我看眼下還可以住下。」
兵太在那裡站著。所說的荒之介就是那個人,就是瀰瀰到處尋覓的那個人。
「我去吃飯。你知道哪兒有飯鋪?」兵太反問道。那人並不回答,卻說:「不要在這閒蕩,趕快回部隊去!」接著他又放低聲音問:「我問你,認識大手荒之介嗎?」
「實在抱歉。」
「大手荒之介現在在哪兒?你要毫不隱瞞地說。」他故做威嚴,帶著審訊的語調問道。
瀰瀰默不作聲。
「西邊。」
「想要參加會戰才來的。」
「路過的竟是些沒用的人!不耐煩可不行!」
「你為什麼來妨礙我?」
「冷啊。」瀰瀰說。
「哎喲,你早回來啦。」瀰瀰回來了。
「沒聽說。」
過了一會兒,那武士回來了。
兵太一想到神戶伊織,就覺https://read.99csw.com得周圍的世界光明燦爛起來。對!到高遠城去:到伊織身邊,為甲斐故土的百姓們而戰吧!
兵太和荒之介都對面向前一縱,馬上又同時向後退去。
「好啦,走吧,」
秀吉管轄下的武士們在廢墟上徘徊,被焚燒了家屋的人們,也在猶有餘燼的焦土上茫然踟躕著。
看樣子到處都睡著人,因為大火剛過,沒有住宿處,所以流浪的人們和過路人都集聚到這兒來了。
如在平時,兵太肯定會高喊殺聲,怒目逼視對手;這時的兵太卻一言不發。他的眼珠滴溜溜直轉。
「為什麼?」
「當心些。」
「能行,一兩個人能行。」瀰瀰滿有把握地說。
「老婆。」
「我求求您。」
兵太猛然一驚。因為他看到了瀰瀰舒舒服服地睡在那兩三個人的旁邊。
「我看,他八成是死啦。就算他還活著,恐怕對我的心也早就死啦。」
那武士走過來,離兵太只有五六尺遠,兵太仔細地端詳那個武士。
「來!」
「我能走嗎?」
「甲斐山裡。」兵太冷不猛說出,瀰瀰似乎也聽出了他的聲音,「啊」地輕輕驚叫了一聲。
那女人又說:「你真是廢物,沒有打聽荒之介嘛。」
兵太的去向尚未決定。進信濃、再指向故土甲斐,這一點是自不待言的;但以後的事,就一點譜兒也沒有了。
「他媽的!」
兵太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猛殺猛砍,他早已把生死置諸度外,一心一意要把這個可恨的對手一劈兩半。
晚霞把西邊的天空燒得象紅色的爛肉,令人噁心;不久,夏夜就降臨在一片焦土的安土城外了。
一會兒,夏季耀眼的驕陽升起來了。
兵太向那女子怒目而視,他想把干擾他的那個女人趕走。
兵太咕嚕地咽下一口唾沫,心想從明天開始又要戰鬥了。但是,這戰鬥比過去的任何作戰都大不相同,這是兵太一生當中,頭一次面臨的、具有明確目標、有意義的戰鬥。
從懸崖旁的山坡上出來十幾條漢子,擁到兵太和瀰瀰走的這條路上來。他們全都手持戰刀和竹槍。
「你想見大手荒之介嗎?」兵太間。
兵太和瀰瀰一同向昨夜那個哨所走去。
被拍了面頰的武士失魂落魄地呆立在那裡,瀰瀰僅僅用手在他倆的臉上撫摸一下,他們就已經徹底投降了。
「不能饒他。」
「可愛的女人!不過,我不想去見她。」荒之介有點兒黯然地說。
「什麼?死啦?」
兵太走了半里多路,來到湖畔的路上,在路旁的石頭上坐下。
兵太就地坐一下了。
「什麼?」
兵太所到之處,人們都在紛紛議論秀吉;跟隨明智軍的荒木村重、阿閉貞征都投降了,據說近江地方完全歸順了秀吉。
「胡說,你剛才笑啦。可真稀罕,你剛才真的笑啦。」她接著又說:「你看,又笑啦。有什麼可笑的?可是你倒笑啦……」
「什麼?」
「今天起要兩個人招擾你們啦。」瀰瀰說。「這是我家老爺子。」
「你剛才問我大手荒之介?」
所謂的哨所,只不過是一個臨時搭起的小棚,從裏面走出兩名武士。
兵太第三次睜開眼睛時,天將放曉,周圍呈現出魚白色,看得見壩埂上零落地睡著幾個漢子。
「大手荒之介、大手荒之介,你叫得倒不客氣。那就是我!」
「他還能活著?」瀰瀰說。
「少羅嗦。我知道啦。」
「噢!」他大吼了一聲。
「當然,也許不會那樣吧。」
有的人倉惶逃去,也有人滿腹詫異,一邊走一邊不住地回頭向他張望。
這是一件很不上算的活計,但是為了瀰瀰,他覺得不能不幹。
「只要他沒死,總有見面的機會。不要想不開啦。」
「大手荒之介。」
「去高遠城。」兵太說。
「我只是問你認不認識名叫大手荒之介的年輕武士?」兵太答道。
「哈咿。我和荒之介把他厚葬在湖邊的寺院里啦。」千里說。
來安土除了這條大路以外,還有沿著湖畔的路和一條靠山的路。靠山的路由瀰瀰把守,湖畔的路由兵太負責,他們攔住每一個過路的人,打聽荒之介的消息。
「噢咿,過來,過來。」
「她到底是你什麼人?」
兵太露出一副兇相,心裡頭拿不準主意。殺了他也沒人知道,殺吧!乾脆劈頭蓋頂把他一刀兩半!可是,瀰瀰要哭的。
「你願意死嗎?」
「我帶你去會瀰瀰,跟我來吧!」
「洗洗臉就來。」
兵太用湖水洗過手,整一整衣服,看也不看那兩個人,逕自走去了。
兵太仰望夜空,剎那間,他望見了流星。接著又是一顆流星。他想叫瀰瀰也看看流星的飛逝,但是,瀰瀰還在哭泣。
這個差事可真無聊。
「你從哪裡來?」
「什麼?你再說一遍。」
一會兒,兵太追逼荒之介,他倆的腳下,不時濺起水點;有時,兵太又被荒之介追逐著。兩人在水窪里一來一往,猶如兩隻忿怒的老虎。
「是我。」
「剛才我倒想砍你,可是,現在不殺啦。你這個運氣好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