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官場、洋行、江湖聯手,才是大生意
一見鍾情
「你倒也不必把我們這位姑奶奶貶得太厲害!」胡雪岩以不平的語氣說,「像她這樣的人才,嫁給老古,照我看還是委屈的。至於說她脾氣不好,這話要說回來,女人家心思最怪不過,只要她自己願意,自然會改。看今天的樣子,斯斯文文,大大方方,可見已經在改了!」
胡雪岩這樣回答,不像一個媒人的口吻,其實他確是有了悔意。七姑奶奶的性子太急,而且在慪氣,尤五又有意見,隱隱然使他感覺到,這件事將來會有糾紛。一片熱心頓時冷了下來。
這時胡雪岩和尤五亦已上樓,加上阿龍和聞聲起床的老張,擠得滿滿的一屋子,卻只聽得七姑奶奶一個人的聲音,大講在怡情院消磨了這一晚上的經過。
「是啊!」怡情老二在一旁幫腔,平她的氣,「胡老爺話里有骨頭,應該罰酒。」
這倒奇了,尤五嫂會有什麼話?就有話要說,七姑奶奶怎麼會知道?凡是遇到艱難,胡雪岩總要先通前徹后想一遍,等自己想不通時再發問。
她的那隻手彷彿生來就是為剝蟹用的,手法熟練非凡,只用一根牙筷幫忙,須臾之間,把一隻蟹吃得乾乾淨淨,蟹螫、蟹腳和那個「蓋」拼湊在一起,看來仍舊是一隻蟹。
「七姐,我們自己人。我自己來!」胡雪岩有些促狹,不但話里擠得她非把那隻蟹送給古應春不可,而且還用手往外推謝。
「是的。」古應春說,「我聽老二告訴我,她似乎居孀多年。可有這話?」
「對!這才叫一見傾心。姻緣,姻緣,真正是緣分。」
這一問就不易回答了,尤其是對她。誠然如尤五所說的,在堂子里見的面,這話提起來難聽。再問下去:她怎麼跑到了那種地方去?那又要牽涉到怡情老二。尤五這樣的人,在花街柳巷走走,尤五嫂自然不會幹涉,但如說是怡情老二的恩客,在外面置了「小房子」,就難保尤五嫂會不吃醋。
這一半是「情人眼裡出西施」,一半也是七姑奶奶特意收斂,看樣子好事可諧,但情願還是先把話說得深些,勸他慎重的好。
「好,好!」胡雪岩原是為古應春試探,看七姑奶奶雖然羞窘,並無慍色,覺得試探的結果,大可滿意,便欣然引杯,一飲而盡。
「你捨得?」胡雪岩抓住題目,越發要開玩笑。
「是,是。你說!我總儘力照辦。」
大家都笑,七姑奶奶也笑,「這東西不是我用的。」她說,「還是用手方便。」
一直坐在那裡不說話的尤五,到這時才恍然大悟,他是做哥哥的想法,覺得七姑奶奶有些放浪形骸,心裏便不大舒服。胡雪岩鑒貌辨色,看出風向不對,很知趣地把話題引了開去,同時也不肯再多作流連,找個機會,提議散席。
「不!他曉得七姐居孀。是老二告訴他的,不對!是他跟老二打聽的。」接著,胡雪岩便把古應春家裡的情形說了一遍。
「理當奉陪。」
「小爺叔,」尤五嫂問道,「阿七怎麼會認識那姓古的,好像是第一次見面,在哪裡?」
「那麼,快點來。」怡情老二說,「等你們來吃消夜。」
「胡老爺,有位堂客在裏面,跟二小姐談得好親熱。」
一半是不知如何招呼,一半是目炫心迷,正當他們錯愕無語,而怡情老二也覺得為難之際,胡雪岩跟了進來,一看亦大感意外:「咦,七姐!是你。」
胡雪岩探頭望了一下,弄清楚七姑奶奶沒有在「聽壁腳」,才向尤五嫂說:「她性急,你不能依她,事情拖它一拖,等五哥回來大家好好商量。你就這樣說好了,做媒要按規矩行事,你要先相一相親。這一來就半個月拖過去了。」
這話有言外之意,七姑奶奶想再問些什麼,到底還不好意思出口,只很嫵媚地笑著道謝:「謝謝你,小爺叔!」
有人搭腔,事情便好辦了,七姑奶奶向來說話粗聲大氣,不堪領教,這時不知是受了怡情老二一口吳儂軟語的感染,還是因為有古應春這個一見便生好感的陌生男客在,心存顧忌,居然斯斯文文地喊一聲:「小爺叔,你想不到我在這裏吧?」
「還是等五嫂自己來問你的好。」
「多謝,多謝!就你這幾句話,我已受惠非淺。走吧!」
這使得古應春又得了個極深的印象,他覺得她只是凡事熱心,所以顯得有些魯莽。好在她也肯聽人教導,絕不是那種蠻不講理,死不認錯的潑婦https://read.99csw.com。這就沒有可怕了。
時近午夜,而怡情院所在地的那條弄堂,卻還熱鬧得很,賣熟食的小販往來如梭,吆喝不停。弄口停著許多小轎,流蘇轎簾,玻璃小窗,十分精緻,專做深宵尋芳倦客的生意,唯有這天抬著一位堂客——七姑奶奶。
「來了,來了!」他站起來,興緻勃勃地,「有人送了我一簍蟹,剛才忘了拿到那裡去吃了,嘗一嘗!」
話還不曾完,七姑奶奶發急了,「小爺叔!」她用笑容掩飾窘態,「罰酒!你的話真正說得氣人。」
半天未曾開口的七姑奶奶開口了:「也沒有什麼擺布不開!小爺叔你明天儘管動身,路上沒有人送,我送,保你到了嘉興,我再回松江。」
這就是胡雪岩機警了,不等古應春開口,他先就搭話:「實在是我有點私事托應春兄,就在這裏談一談好了,你們先請過去,我們馬上就到。」
這個回答大出胡雪岩的意料,一時不知如何為他和七姑奶奶譬解。愣在那裡,好半晌做聲不得。
他的腦筋特別快,察言辨色,覺得只有一個可能,「七姐,」他問,「是不是你自己有話不便說,要請五嫂來問我?」
兩人在樓梯口相遇,只見七姑奶奶雙頰如霞,眼波如水,一片春色,不覺大聲而問:「你在哪裡?吃得這麼醉醺醺地回來?」
「你一個人來的?」
「有沒有難處,還不知道。」胡雪岩說,「你總先把你的情形跟我說一說。」
古應春說了他的家庭,父母都在廣東,也娶過親,只是妻子已經過世,有個女兒,今年十六歲,隨祖父母在鄉,如此而已。
「我懂小爺叔的意思,是怕太快了,彼此都看不清楚,將來會懊悔?」
「意思是好的。不過,你曉得的,我們家這位姑奶奶是急性子。」
古應春知道他在打趣七姑奶奶,怕她臉上下不來,有意要把「美人之貽」這回事,看作無所謂,便將那蟹蓋推過去說:「你來,你來!」
「這倒不礙事。我五嫂最賢惠,不管他這筆賬。」
「咦!」古應春詫異,「你怎麼知道?」
「我懂,我懂!我會想辦法來拖。不過,我再問小爺叔一句話:那姓古的,人到底怎麼樣?」
「自然是在這裏吃。」怡情老二急忙介面,「我請七姑奶奶吃便飯,請你們兩位作陪客。」
一則情不可卻,再則那蟹也實在誘人,老張父女和陳世龍,便一面剝蟹,一面聽七姑奶奶談怡情院的風光。尤五卻向胡雪岩使個眼色,兩人避到裏面談心去了。
「不要緊!胡老爺你請進去看了,就曉得了。」
尤五嫂想了想,深深點頭:「小爺叔,你的話不錯的。我倒沒有想到。」
自此開始,就沒有工夫說笑了,許多正事要商量,頭緒紛繁,一件事沒有辦妥,又扯到第二件。直到午夜,還未安排停當。
尤五還不曾開口,怡情老二便說:「何不請到我那裡去談?」
「小爺叔!」等胡雪岩剛一提及,七姑奶奶便搶著說,「不管我送不送你,無論如何在我們那裡住一天再走。」
就這樣談著夷場風月,不知不覺到了怡情院。一進門就見相幫、娘姨、大姐聚在一起,指指點點在小聲說笑,似乎遇見了什麼神秘而有趣的事,胡雪岩便好奇地問道:「你們在講啥?」
「這倒著實要點本事。」古應春頗為驚異,「我還是第一次見!」
「那——」古應春反倒遲疑了,「不回廣東是辦不到的。無論如何要回去見一見家父、家母。」
「我們杭州說媒人『吃十三隻半雞』,意思是說要媒人一遍遍傳話,事情極慢。別的親事嫌慢,這頭親事嫌快,我看還是慢一點的好。」
兩人走到外面,怡情老二迎上來說:「古老爺的話不錯,這裏太嘈雜,請到我『小房子』去吃吧!」
這一下倒提醒七姑奶奶了,依然是把胡雪岩喊到一邊,悄悄說道:「我是溜出來的。不見我的人,他們會發急。」
「自然要等。」胡雪岩問七姑奶奶,「想來你也還沒有吃飯,我們是上館子,還是就在這裏吃?」
「杭州等得很急。」
「說實話,你們都是一見鍾情,瞞不過我,我也用不著你說,就已經想來做這個媒。應春兄,」胡雪岩非常懇切地說,「你知道我的,我做事一向性子急,但這件事,實在急不得!為啥呢?七姑奶奶的好九_九_藏_書處,是別人沒有的,她的叫人啼笑皆非的脾氣,也是別人沒有的,所以你要我說,我實在說不像。要你自己看,反正我總一定幫你的忙,做你的參贊。再透個信息給你,七姑奶奶的願守不願守,她兄嫂都做不得她的主,現在她似乎也看中你了,那你就請放心,好事遲早必成。」
「那就你來!」七姑奶奶被逼到差不多的地步,「衝勁」就來了,大大方方地對古應春說,並且還把一小碗姜醋推到他面前。
「你的話沒有錯的,小爺叔,你說。」
「你們吃嘛!」最後她揭開了籃蓋,裏面是六隻陽澄湖大蟹。她粗中有細,特別周到,連姜醋都是現成帶著的。
這真叫古應春受寵若驚了,但也知不宜顯示心中的感覺,所以只是接連說了兩聲:「多謝,多謝!」
「七姐,」他用兄妹般、極懇切的聲音說,「你不開口,是尊觀音,開出口來,說句實話,別人吃你不消!今天總算難得,替五哥做了面子。回頭你自己再做忌些,那樣子人家就不會笑你了。」
兩個人一起回到怡情院,只見七姑奶奶跟怡情老二,並坐在床邊,喁喁細語,親熱得像姐妹。尤五顯然對此感到欣慰,含笑坐在一旁,神態顯得很恬靜。
這話很難回答,要說「捨得」,馬上就會惹七姑奶奶在心裏罵一句:沒良心!想了想這樣答道:「在別人,自然捨不得,你老兄又當別論。」
是拜託胡雪岩做媒,卻不是為尤五娶怡情老二進門,是替七姑奶奶促成良緣。尤五嫂告訴他說,當他在裕記絲棧跟尤五密談古應春時,七姑奶奶在外屋趁老張父女和陳世龍吃蟹吃得起勁時,悄悄在「聽壁腳」,古應春的意思她已經知道了,表示非古應春不嫁。因為聽出尤五似乎不贊成這頭親事,所以特為來跟嫂子談。
廣東人的古應春,吃蟹自然沒有蘇、錫、嘉、湖一帶,出蟹地方的人來得內行,表裡不分,胡嚼一氣,吐了一桌子的渣滓,七姑奶奶直性子,實在看不過去,便打趣他說:「你真是豬八戒吃人蔘果。看我來!」
剛剛坐定,怡情院里自己做的酒菜已經送到。怡情老二和古應春都要推七姑奶奶上座,她則一定不肯,結果是古應春首座,她和胡雪岩兩對面,主人末座,正好各據一方。
聽完經過,胡雪岩失笑了。笑自己誤解了七姑奶奶的語氣,上了自己的當,如果是跟人做一筆出入甚巨的生意,也是這樣子胡思亂猜,自以為是,那就非大蝕其本不可。
「那麼,小爺叔,你怎麼回答他的呢?」
這番話對古應春是顆定心丸,而且啟發甚多,大致七姑奶奶是個巾幗鬚眉,個性極強,遇事敢當。這樣性格剛強的人,要看自己能不能駕馭得住她,駕馭得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閨房中仍有畫眉之樂;駕馭不住,一輩子是她系在褲腰帶上的裙下之囚。
七姑奶奶笑了,帶些頑皮,也有些忸怩,「小爺叔,」她說,「你頂聰明。」
「你看,我帶了什麼好東西來給你吃!」七姑奶奶把一隻細竹籃遞了過去。
她取了一隻蟹,依然只用一根筷子,很快地剝了一蓋子的蟹肉,黃白雜陳,倒上姜醋,卻不是自己享用,一推推到了古應春面前。
於是怡情老二急忙站起來招呼,七姑奶奶也要下手幫忙,做主人的一定不准她動手,這是堂子里,七姑奶奶是客,下手幫忙變得也成了主人,那不像話,但她想不到此,最後是胡雪岩遞了個眼色,她才會過意來。
阿珠還沒有睡,先是不放心七姑奶奶,要為她等門,後來是跟陳世龍吃零食閑談,談上了勁,倒把要等的人忘掉了。這時聽得樓下一喊,方始驚覺,趕緊起身迎了出去。
在平日,七姑奶奶對他這話一定不服帖,這時卻是窘笑著點一點頭說:「我曉得了。就是這句話嗎?」
「怎麼樣?」古應春很關切地問,「是不是有難處?」
這是指阿珠和陳世龍而言,「那好辦!」他說,「叫人去通知一聲就是了。」
等怡情老二招呼著坐定,胡雪岩自然要問來意,七姑奶奶坦率相告,因為尤五一夜不曾回家,而她回松江之前還有許多話要問他,心裏焦急,所以找上門來。
「請坐,請坐!」怡情老二看古應春和七姑奶奶偷眼相望,隨即說道,「胡老爺,你來引見吧!」
「來都來了,還講什麼規矩?」
於是他說:https://read.99csw.com「在裕記絲棧。老古現在跟五哥、跟我,三個人合夥。這頭親事說起來倒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郎有意姐有情,哪還有啥話說?至於做媒的話,不但義不容辭,而且是所謂非我莫屬。不過,五嫂,我們有這樣一個想法,說出來你看,對不對!」
「對啊!」怡情老二介面說道,「要是不嫌棄,常常請過來,這裏就跟自己家一樣。」
「倒守得住?」
辦妥了這一切,一起走到怡情老二的小房子,是一樓一底的石庫門房子,樓下是另一家,她住樓上,布置得楚楚有致,看上去是很舒服的地方。
「有的。不過也不算多年。」
同樣是問,有的話可說,有的話不可說。到底是怎樣的一問?先得把方向弄清楚,臨事才不致窘迫。於是他問:「七姐,你曉不曉得五嫂要問我的話,是好事還是啥?」
這話倒像是關於尤五夫婦的事,胡雪岩有些困惑,細想一想,莫非是有關怡情老二的話?也許七姑奶奶多事,要到她嫂子那裡去「告密」,所以尤五嫂會有些話要問。或者七姑奶奶倒是好心,與怡情老二投緣,在她嫂子面前下說詞,勸她為夫納妾,這樣尤五嫂就更會有些話要問。
「只有一件,」古應春也湊趣說笑,「回去在五嫂面前瞞著點。」
「是啊!」七姑奶奶頑皮而得意地笑道,「我那位妹子不許我來,阿龍也不肯帶路,我只好借故溜了出來,自己雇一頂小轎到這裏。不曾遇著五哥,倒跟二小姐談得好投機。」
第二天快到松江了,胡雪岩該當作個決定,要不要七姑奶奶送到嘉興?如果認為不需要,把她留在松江,揚帆而走,至多停泊半日,將他自己和阿珠寄在尤家的行李搬上船,否則,至少得在松江停一天,讓七姑奶奶先打聽消息,或者帶個把可供奔走的人同行。
巧得很,怡情老二正好也用小鉗子小鎚子,敲敲打打,外帶嘴咬手剝,也弄了一蓋子蟹肉,送給尤五。於是胡雪岩笑道:「你們都有人代勞,只有我沒有這份福氣!」
「不是要你什麼『照辦』!是要你忍耐。你曉不曉得七姑奶奶有個外號,叫做『女張飛』!」
款客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送的洋酒。據說那是補血的,連宮裡都經常飲用。怡情老二把它看得很珍貴,殷殷相勸。七姑奶奶的酒量也還不壞,但一心只記著胡雪岩的忠告,強持著不肯多喝,也不多說話。席面上只聽古應春在談胡雪岩上外國酒館的經過,七姑奶奶和怡情老二都聽得只是笑。
「你別管!說吧,可是要問七姑奶奶?」
「先敬客嘛!」尤五完全是做哥哥教導弟妹的派頭。
「我倒不懂了,老古怎麼會知道阿七此刻住在娘家?」尤五又問,「他當阿七還是大小姐?」
胡雪岩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恍然大悟,怪不得「女張飛」這般斯文!當時只有一個念頭,要成人之美。於是他輕輕說道:「七姐,你請過來,我有句話說。」
於是怡情老二關照相幫,凡有「局票」來,只說病了,不能出「堂差」,又關照,等尤五一來,請到小房子去。
這位豐腴白皙、艷光照人的少婦,正是七姑奶奶。看見闖來的那個陌生男子,長身如鶴,英氣勃勃,不覺心中一動,五百年風流冤家,就此在不該相遇的地方遇到了。
「你最好自己去看。」
七姑奶奶裝作不見,只拿一隻蟹在手,看胡雪岩已經自己動手,便拿向她哥哥面前,然後自己也取一隻,同時轉眼去看怡情老二。
「堂客!」胡雪岩詫異,「堂子里只住官客,哪來的堂客?」說著便站住了腳,因為有堂客在裏面,雖未「放門帘」,也不便亂闖。
自然想不到,胡雪岩心想,兄弟一起逛堂子的事,聽說過,兄妹一起逛堂子,卻是天大的新聞。便點點頭說:「我道是哪位堂客?怎麼樣也想不到是你。」
等他們走遠了,胡雪岩便問:「應春兄,是在這裏談,還是找個地方坐坐呢?我看你要談的事,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談得清楚的。」
「什麼緣分?」尤五的雙眉皺得更深,「說起來是在堂子里見過面,那有多難聽!」
古應春都答應了,胡雪岩還有什麼話說?七姑奶奶卻是外場人物,招招手把他叫到一邊,悄悄問道:「小爺叔,這裏的規矩,我不大懂。你看,這頓飯該不該吃?」
「既然如此,你何不直接告訴我?」
九九藏書「或者叫小五嫂。」胡雪岩打著趣問,「那麼,人呢?」
七姑奶奶臉一紅,「本來是沒有這種規矩的,我大著膽子亂闖。只怕叫人笑死了!」說著,俏伶伶一雙眼睛瞟了過去。
這是指七姑奶奶守節為何守得住,胡雪岩覺得他的話問得好笑,而且難以回答,只好半開玩笑地答道:「你何不自己去問她?」
「你大概也猜到了。」古應春說,「七姑奶奶的相貌、風度,很對我的勁。我托你做個媒。」
古應春也發覺自己失言,只好報以苦笑。就這時候看到尤五兄妹和怡情老二,已經走下樓來,古應春心想,明天胡雪岩就要走了,此一去又有多日睽隔,而自己有一番心事非要跟他商量不可,因而便向尤五說道:「五哥,你們先請。我跟胡雪岩還有些事要商量。」
下船是在中午,胡雪岩「師弟」,老張父女,加上七姑奶奶一共五個人,除去老張,各有隻可促膝密談,未便公然表露的心事,加以路上不太平,風吹草動,需要隨時當心,所以就連七姑奶奶這樣愛說話的人,也是保持沉默的時候居多。
「真的不要緊!」到這時候,尤五總算找到機會,可以說她一句了,「我們家這位姑奶奶,一個人亂闖闖慣了的。」
「聽見沒有,五哥!」七姑奶奶得意地,「就跟自己家一樣!」
七姑奶奶懂了他那句話,雖是恭維,卻也有驚詫的意味在內,想想一個良家婦女,獨闖娼門,說起來是有些不守婦道,所以很難得地害了羞,紅著臉報以微笑。她的笑容最甜,雖是窘笑,依然嫵媚。古應春心裏在想:倒不曾料到,尤五有這樣漂亮的一個妹妹!
「自然是好事。」
胡雪岩想不到他這麼開門見山就說了出來,一時倒有些無從答覆,愣在那裡,半晌無聲。
「那自然。我是說不回廣東鄉下去住,你們夫婦在上海自立門戶。這都是以後的事。」胡雪岩沉吟著說,「看樣子,七姑奶奶對你倒也還中意。不過,我有句話,一定要說在前面。」
「怎麼辦呢?我非早早趕回杭州不可。」胡雪岩有些著急,「一直都覺得人不夠用,此刻越覺得擺布不開。」
話雖說得動聽,卻無結論,事實上婚姻大事,一時也不可能有什麼結論,只有擺著再說,先料理第二天動身的事。
尤五不以為然,大搖其頭:「算了,我看不要害人!」
回到裕記絲棧,她第一個下轎,往後直奔,剛上樓梯,便扯開喉嚨大喊:「張家妹子,你睡了沒有?」
尤五大為詫異,愣了好一會才問:「是想娶我們阿七?」
「這倒也是個辦法!」尤五點點頭,「好在一路上阿七都熟。就這樣吧!你到了杭州,趕快派世龍拿了公事到松江來接洋槍。」
「是不是說她脾氣暴躁?」古應春搖搖頭,「我看倒不像『女張飛』!」
「也不是什麼亂闖。」七姑奶奶覺得必須分辯,「有把握的地方我才敢去,摸不清路道的地方,我也不敢亂闖。像這裏,我就曉得是不要緊的。」
「謝謝你!」她報以矜持的微笑,「不要緊的。」
「好了,好了!」尤五看看鍾說,「該走了。」
「對了,就是這個意思。」
「承情之至。不過,只怕你捨得,人家捨不得。」胡雪岩說,「人家辛辛苦苦剝了給你吃的,讓我吃掉了,一定會心痛!」
兄妹相見,都有些不自然的表情,尤五的不悅,還可以想象得到,但對七姑奶奶的微現懼憚,胡雪岩卻有些意外,在他的印象中,七姑奶奶行事任性,從不知什麼叫害怕。平日只見尤五有些怕她,此刻為何她怕尤五?
聽語氣是七姑奶奶有著不便說破的缺點,自己去看,當然最好。但古應春鰥居十年,一下子動了心,有如古井重波,心瀾難平,急於要問個明白,所以接下來又說:「看歸看,聽歸聽!你多告訴我些。」
「不要這麼說!」胡雪岩笑嘻嘻地答道,「五哥,我要討喜酒吃了。你曉得老古跟我怎麼說?他要托我做媒!」
這下胡雪岩放心了。船抵松江,上岸直到尤家,歇一歇腳。他趁空去拜訪了「老太爺」,在他那裡吃了飯,再到尤家,談不到三五句話,尤五嫂起身說道:「小爺叔,我有件事拜託你。」
古應春這天的興緻很好,談笑風生,滔滔不絕,一直到尤五齣現,話鋒才被打斷。
「急也不急在一天,我五嫂有話跟你說。」
「就是這句話。」胡雪岩九*九*藏*書說,「你是玲瓏七竅心,自己有數就是,何必還要我多說呢?」
胡雪岩不知該告訴他些什麼。七姑奶奶的情形,他耳聞目見的很多,但不能一味說好話,更不能一味說壞話。如果是尋常女子,品貌過得去,他一定盡說好話,促成美事,因為那可以斷定,決不會成為怨偶。而七姑奶奶與眾不同,做媒的責任甚重,真彷彿一言可興邦,也可喪邦,誰能受得了她的脾氣,一定是個賢內助,否則,感情會搞得極壞,媒人挨罵一輩子,於心何安?
怡情老二正取了一副吃蟹的傢伙出來,純銀打造,小鉗小鎚子的,看來十分精巧。七姑奶奶覺得好玩,取過小鎚子來,一下打在蟹螫上。在她自覺未曾用力,但那隻蟹螫已被砸得甲碎肉爛,一塌糊塗了。
擺好桌子,娘姨端出兩大盤熱氣騰騰、加紫蘇蒸的陽澄湖大蟹,此是文人墨客筆下的天下第一名物,陽澄湖的尤其出名。特徵是「金毛紫背」,通常每隻八兩,兩隻一斤,所以稱為「對蟹」。七姑奶奶嗜蟹如命,但這時卻很斯文,先挑了一隻團臍送到尤五面前。
怡情院的那個「大房間」甚大,西面用個「多寶槅」隔開,他領著她到裏面,在窗下紅木太師椅上坐下,兩人的臉都朝外,透過多寶槅,只見古應春和怡情老二也正談到起勁,不會注意到他們的談話,於是胡雪岩才出言規勸。
「啊呀!七姑奶奶,」怡情老二不安地笑著,「真正不敢當你這麼的稱呼,叫我老二好了。」
「小爺叔,」尤五皺著眉頭說,「你看我這個妹子越來越不像樣,怎麼得了?」
這就是為了有古應春在座的緣故。胡雪岩很快的想通了,她怕她哥哥責備她幾句,當著古應春下不得台。既然如此,倒要小心防護她,因此,他首先就替她解釋不能不來的緣故。接著便談與哈德遜會面的經過,算是讓尤五忘掉了對七姑奶奶的不快。
「我說,要他自己看。我看——他們有緣,這杯喜酒吃得成功的。」
就因為如此,他要躲著七姑奶奶,所以堅辭她送到嘉興的好意。第二天上船沿運河下駛,總算一路順利,風平浪靜地進入浙江省境,從此到杭州,就不會再有什麼危險了。
在老張父女是聞所未聞的奇事,就連陳世龍也覺得這位七姑奶奶膽大得驚人。
「應春兄,」他說,「日子太淺,相知不深,好在以後見面的時候有的是,你何不看一看再說?」
當時寫了個便條,說七姑奶奶與尤五在一起,到時自回,不必著急。胡雪岩掏了個銀角子做力錢,叫怡情院的相幫,立刻送交陳世龍。
「對,對!這是我的疏忽。」
於是胡雪岩為古應春及七姑奶奶作了介紹,一個盈盈含笑,把雙手放在左腰上,福了一福,一個抱拳作揖說道:「原來是七姐!真正伉爽不讓鬚眉。」
古應春比胡雪岩更好奇,聽得「不要緊」三字,首先就拔腳進門,只覺眼前一亮,那位堂客如雪山皚皚,令人不可逼視。
他們兄妹這一番對答,使得古應春大為驚奇,「原來七姐是這麼能幹!」他自愧不如以外,也為她擔憂,「這條路上,這幾天很不好走,要當心!」
「謝謝!」古應春含著笑說,同時深深看了她一眼。
「這就要你勸她了。」胡雪岩放低了聲音說,「還有一層,聽七姐的意思,好像有點跟五哥慪氣,你不大讚成,我偏要嫁他。婚姻大事,慪氣就不對了。」
姑娘與恩客另營不慮人干擾的雙宿雙飛之處,叫做「小房子」。怡情老二的小房子就在這條弄堂的末尾,也是尤五每個月貼開銷,但尤五的朋友多,在怡情院會客比較方便,所以難得到小房子去。想不到這時候倒派上了用場。胡雪岩自然贊成,回頭對七姑奶奶說道:「那是老二住家的地方,比較清靜,走吧!」
於是古應春首先告辭,卻悄悄拉了胡雪岩一把。他知道是有話說,跟著古應春下樓出門,站定了腳笑道:「你可是要跟我打聽一個人?」
客是兩位,論客氣應該是古應春,七姑奶奶不知不覺地又有些著急,便拿那隻蟹送到胡雪岩面前。
這是指尤五,怡情老二答道:「有朋友約了出去了。說八點鐘一定回來,請胡老爺、古老爺務必等他。」
「那倒好,沒有什麼嚕囌。」胡雪岩說,「七姑奶奶就因為跟她婆太太合不來,才回的娘家,照你府上這情形,如果不回廣東,大概她也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