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話有個說法。」胡雪岩接下來便教了他一套話。

「啊！」龐二突然雙眼發亮，「對了，你跟王大老爺是好朋友。這個忙可以幫我。」

「你是大少爺出身，從出娘胎，也沒有受過氣，自然做不來這種仰面求人的事。雪岩也知道，他只請你出面為頭，靠你的地位號召，事情歸他去做。」

想想果然！劉不才又服帖了，笑著說道：「你的腦筋是與眾不同。這樣一說，我倒還真得小心才好。」

劉不才如言受教，第二天專誠去訪龐二，一見面先拿他恭維一頓，說他做生意有魄力，手段厲害。接著便談到胡雪岩願意擁護他做個「頭腦」的話。

「不敢當！」龐二說道，「我只請你切切實實地替我寫封信，我也是備而不用。」

「不會的！」龐二答道，「我聽老劉談過了，你對絲不外行。就請你記住一句話，『順風旗不要扯得太足』，自然萬無一失。」

劉不才答應著告辭而去。進城直接去找胡雪岩，細說了經過，表示佩服胡雪岩有先見之明，果然事情不那麼容易，又說他未能圓滿達成任務，深感歉疚。

「你連外國的行情都曉得！」劉不才頗有聞所未聞之感，「怪不得人家的生意做不過你。」

「好了，好了！你不要恭維我了。」胡雪岩笑道，「這些話留著跟龐二去說。」

「今天我還有一個約，沒有空了，就明天吧。」龐二又說，「你不是要請我吃花酒嗎？我們就在江山船上談好了。」

「三叔，」他說，「在湖州的事，見了內人，不必提起。」

這是以退為進的說法，龐二被提醒了，他是闊少的作風，遇到這些地方，最拿得出決斷，「老胡！」他說，「你上海的事不要緊，都在我身上。你說，要我怎麼樣？」

這是「官稱」，劉不才欣然同意。一起坐轎到了胡家，拜見胡雪岩的母親和妻子，劉不才口稱「伯母」、「大嫂」。看這位「胡大嫂」人雖精明，極顧「外場」，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悍潑婦人，劉不才替芙蓉放了一半心。

「一句話！」胡雪岩起身告辭，「你就要走了，總還有些事要料理，我不耽擱你的工夫，明天一早，我把信送來。」

坐轎出城，見著了龐二，胡雪岩發覺他眉宇之間，隱然有憂色，便不談自己的事，只問龐二有何急事，要趕回家去？

就一轉念之間，心便軟了，覺得無論如何要有個交代，於是這樣笑道：「老劉，你不要氣急！不看僧面看佛面九*九*藏*書，你第一趟跟我談正經事，又是為彼此的利益，我怎麼能不買你的賬？不過，我也說句實話，像這樣的事，做好了沒有人感激，做壞了，同行的閑話很多。中國人的腦筋比外國人好，就是私心太重，所以我不敢冒昧出頭。現在這樣，我跟老胡先談一談再說，能做我一定做，決不會狗皮倒灶。你看好不好？」

「不必，你看著辦好了。至於回扣——」

聽了這番話，胡雪岩心想，誰說龐二是不懂事的紈絝，誰就是有眼無珠的草包，因而心悅誠服地答說：「龐二哥看事情，真正透徹！既然如此，我全聽吩咐。」

「我叫人告到官里了！」龐二很坦率地回答，「這一趟回去，說不定要對簿公堂。」

這一句話就是要取得龐二的承諾，他在上海跟洋商做絲的交易，跟胡雪岩採取同樣的步驟，胡雪岩已經得到極機密的消息，江蘇的督撫已經聯銜出奏，因為在上海租界中的洋人，不斷以軍械糧食接濟劉麗川，決定採取封鎖的措施，斷絕內地與洋人的貿易，迫使其轉向「助順」。這一來，絲茶兩項，來源都會斷絕，在上海的存貨，洋人一定會盡量搜購，只要能夠「壟斷」，自然可以「居奇」。

「那隨你，我就不管了。」龐二又說，「今天晚上我就寫信通知上海，把棧單給你送去，送到哪裡？」

「這不必了。你是用哪家的船？」龐二對此道也很熟悉，「頂好的是小金桂的船，只怕定出去了。其次就是『何仙姑』的船。」

「認是認得，交情不深。」龐二答道，「說句實話，這些江湖朋友，我不大敢惹。」

「不會的！」胡雪岩答道，「外國的絲，本來出在叫做義大利的一個國度，法蘭西也有。前個七八年，這兩個國度里的蠶，起了蠶瘟，蠶種死了一大半，所以全要靠中國運絲去。原料不夠，外國的絲廠、機坊都要關門，多少人的生計在那裡！他們非買我們的絲不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水漲船高，又不虧洋絲商的本，怕什麼！」

這是劉不才有閱歷的地方！龐二果然是假客氣的話，他對胡雪岩雖頗欣賞，但相知不深，對於胡雪岩一下子如跳龍門似的，由窮小子闖出這樣的手面，其間的傳奇也聽人約略談過，認為他實力畢竟有限，深恐他弄什麼玄虛，存著戒心。

「一言為定。明天請你江山船上吃花酒，我發帖子來。」

「老胡！有你出大力幫忙，這件事，我現在就可以放九九藏書心，至多惹幾天麻煩，花幾吊銀子，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過，我不願意落個仗勢欺人的名聲，你陪了我去，好是好，就只一樣不妥，湖州好些人都知道你跟王大老爺是知交，看你出面，明明王大老爺秉公辦理，別人說起來，總是我走了門路。」龐二停了一下又說，「這一來不但我不願意，對王大老爺的官聲也不好。」

「哪還有不好的道理？你說，你們在哪裡談？」

「這話說來太長，總之，族中有人見我境遇還過得去，無理取鬧。花幾個錢倒不在乎，這口氣忍不下去。」

得到這樣一個結果，胡雪岩喜出望外。有龐二的全權委託，不但對洋商的交易可以順利達成，而且自己的聲望，立刻就會升高。但好事來得太容易，反令人有不安之感，他不敢有得意的神色，「龐二哥，你這個委任重了！」他戒慎恐懼地說，「我怕萬一搞得灰頭土臉，對你不好交代。」

於是圍爐把酒，胡雪岩開始談到龐二，「你曉得的，我現在頂要緊的一筆生意，是上海的絲。」他說，「我既然託了你，以後也還要共事，我不必瞞你，年關快到了，各處的賬目要結，應該開銷的要開銷，上海那批絲，非脫手不可。」

「是的！劉三爺。」

聽這一說，龐二越覺得胡雪岩「落門落檻」，是做生意可以傾心合作的人。別人漂亮，他更不肯馬虎，堅持一定要送，胡雪岩也作了很肯定的表示，倘或龐二一定要送，他不能不收，只是除了必要的開支以外，餘數他要送龐二手下的「朋友」。

「好，不是小金桂，就是何仙姑。事不宜遲，我馬上去辦。定好了船，還是發帖子來。」

「那就行了。我跟你加在一起，已經佔到百分之七十，實力盡夠了。你跟洋人會談，我把我的棧單交了給你，委託你代我去做交易，你說怎麼就怎麼。這樣總行了吧？」

「話不是這麼說。」胡雪岩大搖其頭，「你不要把事情看得太容易！」

「憑交情，自然會答應。交情不夠就難說了。你要曉得。第一，他跟洋人做了多年的交易，自然也有交情，有時不能不遷就；第二，在商場上，這有面子的關係，說起來龐二做絲生意，要聽我胡某人的指揮。像他這樣的身份，這句話怎麼肯受？」

「好，好，我聽你招呼。」龐二又說，「人不宜太多，略微清靜些，好談正事。」

「那自然要臨機應變。看樣子，他是跟我初次共事，還不大htｔps://read•99ｃsw.ｃom能夠相信。」胡雪岩又說，「這件事即使做不成功，我以後跟他合作的日子還有。所以，三爺，倘或事情談不攏，你不必擺在心上，好像覺得對不起我，他不夠朋友。你要一切照常，一點不在乎。你懂我意思不懂？」

「不是這麼做法，只請你寫封委託信給我，同時請你通知寶號的檔手，說明經過。棧單不必交給我。」

「當然懂！」劉不才深深點頭，「這個朋友是長朋友。」

等龐家的聽差一走，劉不才接著也趕到了胡家，相見之下，說了經過，胡雪岩大為皺眉，沉吟了好半晌，倏地起身，成竹在胸似的說：「走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是的，眼前的價錢雖不錯，不過還可以賣得好，說句你不相信的話，價錢可以由我開。」

就這樣躊躇著，走出華清池時，腳步就懶了。胡雪岩回身一望，從他的臉色，猜到他的心裏，覺得必須交代一句。

「老胡，聽你這一說，郁四跟你的交情一定不錯。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這趟回湖州，倒要交他一交，請你替我寫介紹信。」

劉不才心領神會地點頭，因為休戚相關的緣故，不免又問：「萬一你倒扳價不放，洋人看看不划算，做不成交易，豈非枉做惡人？而且對龐二也不好交代！」

「這是哪裡的話！」胡雪岩安慰他說，「有這樣一個結果，依我看，已經非常好了。」

「這也不敢當！」龐二答道，「老胡這樣捧我，實在當不起。」

這句話解消了劉不才心裏的一個疙瘩，腦筋就變得靈活了。「那麼，」他提醒他說，「你也不能叫我三叔！脫口出來，就露了馬腳。」

於是，劉不才告辭回去，托劉慶生派人定了小金桂的船，又發帖子，整整忙了一下午，才算諸事就緒。哪知到了夜裡，突然接到龐二的信，說他接到家報，第二天必須趕回南潯，花酒之約，只得辭謝，胡雪岩的事，希望即晚談一談，在何處見面，立等迴音。

「當然。」胡雪岩說，「我先陪你走一趟。你的事要緊，我上海的事只好擺著再說了。」

信是由龐家的聽差送來的，劉不才打聽了一下，才知道龐二鬧家務，看起來他的心境不會好，對胡雪岩的事，自然也不會感興趣，談與不談已經無關宏旨了。不過想到「長朋友」這句話，劉不才覺得對龐二應有一番慰問之意，因此告訴龐家的聽差，說他馬上約了胡雪岩去拜訪。

「嗯，嗯！」劉不才生長在九九藏書湖州，耳濡目染，對銷洋庄的絲自然也頗了解，「現在價錢不錯呀！不如早早脫手。擺到明年，絲一變黃，再加新絲上市，你就要吃大虧了。」

「雪岩的意思是，洋人這幾年越來越精明，越來越刁，看準有些戶頭急於脫貨求現，故意殺價。一家價錢做低了，別家要想抬價不容易，所以，想請你出來登高一呼，號召同行，齊心來對付洋人！」

「對了！」胡雪岩極欣慰地，「說這話，你是真的懂了。」

「不，不！」胡雪岩急忙搖手，「你這麼捧我，我決不能再要回扣。原是你自己可以談的事，怎麼好損失回扣？我曉得你為人大方，不過你手下也有一班『朋友』，叫他們背後說你的閑話，變得我對不起你了。」

說到後來，劉不才有些著急了，「龐二哥，承蒙你看得起我，一見如故，所以雪岩托我這件事，我一口答應。現在你一再謙虛，似乎當我外人看待。」說到這裏，發覺自己的態度有些過分，便笑一笑說，「好了，好了！龐二哥，我不管這樁閑事了，我請你到『江山船』上吃花酒去。」

這樣做，亦無不可。談完胡雪岩的事，龐二談他自己的事。照胡雪岩的想法，上海那方面的生意，他可以託人代辦，自己該陪著龐二到湖州，去替他料理官司。劉不才也在旁邊幫腔，說胡雪岩對這種排難解紛的事，最為擅長，此行少不得他。但唯其如此，龐二反倒顧慮了。

「算了，你叫我別樣。我也不想做你的長輩，寧願做朋友。」

「不幸之至。」胡雪岩問道，「到底為了什麼？」

這天晚上胡雪岩備下三封極其切實的信，第二天一早帶到龐二那裡。投桃報李，他交給胡雪岩的兩封信也很實在，一封是委託書；一封是寫給他在上海的管事的，特意不封口，請胡雪岩代發，意思是讓他過了目，好放心。這使得胡雪岩對龐二又有深一層的了解，做事不但豪爽，而且過節上的交代，一絲不苟，十分漂亮。

「我有兩萬包。」

「是的，」胡雪岩衷心受教，「我照你的話去做。價錢方面，我總還要跟你商量的，不會獨斷獨行。」

「和也要和得下來。」龐二搖搖頭，「唉！不必談了。」

「這是文的一面，還有武的一面。」劉不才插嘴問龐二，「郁四，你認不認識？」

「不要緊。倘或內人問起來，我只說我先認識你侄兒，跟著小輩叫，也是有的。」

這是胡雪岩拿高帽子往龐二頭上戴，意思是以龐家的名望，九九藏書郁四自然要巴結。只是恭維得不肉麻，龐二聽了非常舒服，心裏在想，他們杭州人的俗語，「花花轎兒人抬人」，胡雪岩越是如此說，就越要買他的面子。

一聽這話，就知道無非族人奪產，事由不明，無法為他出什麼主意，只好這樣相勸：「龐二哥，訟則終凶，唯和為貴。」

劉不才是不大肯買賬的性格，「我倒不相信！」他說，「龐二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那麼，預備怎麼跟他談呢？」

最後這一轉很好，龐二覺得劉不才很夠朋友，自己雖存著猜疑之心，他卻依舊當自己好朋友，這很難得。

於是兩個人穿衣起身。劉不才是第一次到胡家，想到他侄女兒，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他不知道胡雪岩在湖州另立門戶，胡太太是不是知道。倘或知道，自己的身份不免尷尬，因而便有畏縮之意。但轉念又覺得這是機會，可以看看胡太太為人如何？將來跟芙蓉是不是相處得來？

「是啊！我也想到過，就是心不齊。原是為大家好，哪曉得人家倒像是求他似的。」龐二搖搖頭，嘆口氣，「唉！我何苦舒服日子不過，要吃力不討好，自己給自己找氣來受！」

「劉三爺跟你大致已經談過了。我就是想龐二哥來出面，我勸同行齊心一致，由我陪你去跟洋人談判。」

「有這樣的好事！」劉不才真的有些不信，反問一句，「那你還在這裏做啥？趕緊到上海去呀！」

龐二不談，胡雪岩卻不能不談，也不可不談，因為他可以幫龐二的忙，「如果你願意和，我包你和得下來。」胡雪岩說，「龐二哥，打官司你不必擔心！只要理直，包贏不輸，不過俗話說得好：富不跟窮斗。你的官司就打贏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這話就要辨辨味道了，可能是真心話，也可能是推託。如果是推託，原因何在？劉不才這樣想著，一面口中恭維，一面在細察龐二的臉色。

「好的。我的信要寫兩封，一封給王雪公，一封給刑幕秦老夫子，此人我也是有交情的，龐二哥有什麼難處，儘管跟他商量。」

「這個人也是『備而不用』好了。」胡雪岩說，「信我也是照寫，其實不寫也不要緊，郁四聽見是龐二哥的事，不敢不盡心。」

「原來如此！」劉不才很有把握地說，「這龐二一定會答應的，挑他賺錢，何樂而不為？」

「我是沒有空來辦這件事了。」龐二問道，「你在上海有多少絲？」

「對！就這幾天，我一定要動身。現在只等龐二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