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要叨擾，未免不成話！」

「不必，不必！」裘豐言說，「原來是打算著稍微坐一坐就告辭，不曾帶便衣來。」

「如果你有所饋贈，他是一定不肯收的。」裘豐言說到這裏，靈機一動，「我為老兄設想，有個惠而不費的辦法。」

「你慢高興。」胡雪岩卻有戒慎恐懼之感，對劉慶生說，「這筆頭寸，不算意外，隨時來提，隨時要有，派不著用場。」

「是啊！撫台總算是有魄力的。不過做事也很難，像這趟買的洋槍，是京里的大來頭，不曉得那普魯士人具何手眼，力量居然達得到大軍機？價錢當然就不同了，簡直是獅子大開口！撫台把這樁吃力不討好的差使委了我，好不容易才磨到這個價錢。我做了惡人，外面還有人說閑話，變得裡外不是人，這份委屈，別人不知道，你老兄一定體諒！」

「哼！你還要『裝佯』？可見得要把我騙到底。」胡太太說，「要不要我說出名字來？」

接著，龔振麟要人。官場中講交情關係，談到這一點，就是最切實的表示，無奈胡雪岩自己也是人手不足，便只有謹謝不敏了。

打定了這個主意，龔振麟便對裘豐言這樣表示：「不瞞老兄說，這件事我的處境，實在為難，其中委曲，不必細表。以老兄及胡雪翁的眼力，自然能識得透，言而總之一句話，多蒙情讓，必有所報。」

裘豐言心想，穿著官服喝酒，也嫌拘束，就不作假客氣，等龔之棠叫個丫頭把皮袍子取了來，隨即換上，是件俗稱「蘿蔔絲」的新羊皮袍，極輕極暖，剛剛合身。

「那是撫台謬獎。」裘豐言從容答道，「撫台是肯做事的人，不然，我也不肯冒昧。」

「好的，好的！」劉不才覺得有此結果，大可滿足，「你幫雪岩這麼一個大忙，我代表他謝謝。不過，這筆款子，怎麼演算法，你是要貨色，還是怎麼樣？請吩咐了，我好通知雪岩照辦。」

裘豐言多喝了幾杯酒，大聲說道：「我想問問他，憑什麼開價這麼高！」

胡雪岩算了一下，原來每支槍有十二兩銀子的虛頭，如今只取了一個零數，換句話說，讓出五千支就是損失了五萬兩銀子。這不是筆小數，龔振麟豈甘拱手讓人？只是為勢所迫，不能不忍痛犧牲，心裏當然記著仇恨，以後俟機報復，自己要替裘豐言擋災，未免太划不來。

「也曉得不大平靖，所以我已經面稟撫台，將來要派兵到邊境上去接。」

「娘說的話，你總聽見了。雪岩，你良心要擺在當中！」

「老裘，」胡雪岩試探著說，「恭喜你發筆財！」

「是啊！」裘豐言答道，「一路上我在嘀咕，從來不曾干過這種『戳空槍』的把戲，不知道應付得下來不能。」

「能入浙江境界，就不要緊了。」

就在這沉吟之際，龔家聽差已經將泥頭揭開，取下封口的竹箸說：「裘老爺，你倒看一看！」

裘豐言當然是有這麼一個人在，才說那樣的話，有個監察御史姓謝，請假回籍葬親，假期已滿，只等一開了年便要動身，這位謝都老爺是裘豐言的文酒之友，感情極好，一托無有不成之理。

不妙！裘豐言心想，這樣談下去，馬腳盡露，再有好戲也唱不下去了。

這個表示，使得胡雪岩很安慰，只要裘豐言未曾存著「吃獨食」的打算，事情就好辦了。

「最直截了當的是，托御史參他一本，看他還敢說什麼大來頭不敢？」

「自然是托出一位『都老爺』來。」

說到這話，便無可再談。裘豐言既不便應承，亦不便拒絕，只點點頭說：「老兄的意思，我知道了。」

探頭一看，壇口正好有光直射，只見一壇酒剩了一半，而且滿長著白毛，這就證明了確是極陳的陳酒，裘豐言果然是內行，點點頭說：「是這樣子的。」

嵇鶴齡懂胡雪岩的意思，心裏在想，能把撫台做主的已有成議的買賣推翻，另找洋商，這消息傳到夷場上去，足以大大地增加胡雪岩的聲勢。但另一方面，無疑地，黃宗漢和龔家父子都會不快。所以此事不幹則已，一干就必定結了冤家。

「事情就這樣說了。」龔振麟重又回到公事上，「哈德遜這方面的事，謹遵台命辦理。上頭有什麼開銷，我要上院請求了才能奉告。」說到這裏，他又放低聲音，作出自己人密訴肺腑的神態，「替黃撫台想想也不得了！一個年過下來，從京里到本省、將軍、學政那裡，處處打點，沒有三十萬銀子過不了關。真正是『只見和尚吃粥，不見和尚受戒』！」

劉慶生答應著管自己去料理。胡雪岩這時才有喜色，躊躇滿志地跟裘豐言表示，這件事得有此結束，是意外地圓滿。因為原來他最顧慮的是「治一經，損一經」，怕因為這件事，把王有齡跟黃撫台的關係搞壞，而照現在看，關係不但未壞，反倒添上一層淵源，豈不可喜？

聽得這話，胡太太便備了幾個精緻的碟子，供胡雪岩消夜。夫婦ｒｅａｄ•9９cｓw.coｍ倆圍爐小飲，看看房中無人，做妻子的說出一句話來，讓胡雪岩大為驚疑。

這是裘豐言的緩兵之計，用意是不想跟龔家父子多談，哪知龔振麟卻認為他真的想跟洋人見面盤問，心裏有些著慌，因為其中有許多花樣，見洋人一談，西洋鏡就都拆穿了。

這話使人很難回答，裘豐言不解所謂，也不知道能用多少錢，唯有這樣答道：「我說過，歸你分派，你給我多少，就是多少。」

「這容易得緊，容易得緊！」龔振麟一疊連聲地說，「此外，我想奉屈胡雪翁小敘，請老兄為我先容。」

幸好，第一，裘豐言酒已上臉，羞愧之色被掩蓋著，不易發現；第二，裘豐言押運過一次洋槍，也到過上海，跟洋人打過交道，不是茫無所知；第三，最後還有一句託詞。

事情就此談定局。實際上等於是裘豐言的事，所以由他去奔走，胡雪岩只是忙自己的事。由於尤五的幫忙和古應春的手腕，上海方面的情形相當順利，杭州方面亦都「擺平」，到了臘月二十，幾乎諸事就緒，可以騰出工夫來忙過年了。

「豐言兄，久仰你的『酒中仙』，我也是一向貪杯，頗有佳釀，今天酒逢知己，不醉無歸。」

龔振麟長篇大套，從容細敘，裘豐言則酒在口中，事在心裏，隻字不遺地聽著，一面聽，一面想，原是想跟洋商講價，結果扯到胡雪岩身上。這篇文章做得離題了！黃撫台是否說過那些話，莫可究詰，但意在安撫胡雪岩，則意思極明。自己不便有所表示，依然只能守住「不置可否」的宗旨，唯唯稱是而已！

一見面當然各道仰慕，十分投機，入座待茶，胡雪岩首先交代了存摺，申明謝意，接著便談王有齡的近況，套到這層關係上，更覺親熱，真正是「一見如故」了。

陳世龍的不速而至，在胡雪岩頗感意外，但說穿了就不稀奇，是劉不才「抓差」。

裘豐言見此光景，意料必是一壇名貴的佳釀，便欣然離座，跟龔振麟一起走到廊下，只見是一壇二十五斤的花雕，罈子上的彩畫，已經非常黯淡，泥頭塵封，變成灰色，隱約現得有字，拂塵一看，上面寫著：道光十三年嘉平月造。

「老伯太謙虛了！無論如何再干一杯。先干為敬。」說著龔之棠「啯、啯」的，一口氣喝乾了酒，側杯向客人一照。

「胡先生，來了一筆意外的頭寸，過年無論如何不愁了。」他說，「炮局龔老爺要立個摺子存八萬銀子！」

回屋入座，但見龔家的福建菜，比王有齡家的更講究，裘豐言得其所哉，在他們父子雙雙相勸之下，一連就幹了三杯，頓覺胸膈之間，春意拂拂而生，通身都舒泰了。

「沒有那樣子不得了，你別害怕。走，我們到鶴齡那裡去。」

「一萬五千銀子三股派，」胡雪岩說到這裏，裘豐言自動表示，「每人五千。」

「在不在湖州，我怎麼曉得？」胡雪岩一面這樣說，一面在心裏一個個地數，數他妻子平日往來的親友，誰會知道芙蓉其人？

「免息！」

裘豐言自然感動，長揖致謝，心裏卻有些不安，這番隆情厚意，不在胡、嵇估計之中，以後投桃報李，倒下不了辣手了。

「喲！」裘豐言說，「整整二十年了！」

「這怕是張冠李戴了！」他這樣介面，「洋人同名同姓的甚多，大概是另外一個洋商哈德遜。至於我，這趟倒沒有跟哈德遜碰頭，是一個『康白度』的來頭。」

「不好！」嵇鶴齡未置可否，胡雪岩先就表示異議，「那一下就露馬腳了。」

「振麟兄！由上海過來，路上的情形，你估量過情形沒有？」

「那太好了！」龔振麟又是一揖。

「振麟兄，」胡雪岩很率直地說，「萬一出事，洋人可以推託，或者稟請官廳緝捕，那場官司怎麼打？」

「喔，喔！」龔振麟一直顯得很從容，聽到這一句，卻有些窮於應付的模樣了。

這是極狠的一著，只要言官有這麼個摺子，即令黃宗漢有京里的照應，可以無事，至少那樁買賣是一定可以打消的。但這一來就結成了不可解的冤家，只要黃宗漢在浙江一天，就有一天的麻煩，而且必然連累王有齡在浙江也無法混了。

就在送灶的那一天，裘豐言興沖沖地到阜康來看胡雪岩，帶來一個好消息，說龔振麟已經跟他開誠布公談過，那筆洋槍生意，預備雙方合作。

「好！」龐二很爽快地答應，「你坐一下，我到賬房裡去問一問看。」

「原來是京里大軍機的來頭，怪不得敢這樣明目張胆地做！大哥，」胡雪岩問嵇鶴齡，「你看這件事該怎麼辦？」

除了交情以外，當然更要緊的是估量利害關係。龔振麟對胡雪岩一派的勢力，相當了解，王有齡已有能員之名，在撫台面前很吃得開，嵇鶴齡也是浙江官場中一塊很響的牌子，而此兩人都倚胡雪岩為「謀主」，此人手腕靈活，足智多謀，尤其不可九*九*藏*書及的是人人樂為所用。像這樣的人物，有機會可以結交而交臂失之，未免可惜。

這句話說得胡雪岩心中一跳，鎮靜著裝傻：「你說的是哪個？」

如何致意沒有說，意思是黃宗漢也很見情。胡雪岩矜持地笑了笑，沒有多說什麼。

這一說嵇、胡二人都明白了，所謂「只拉弓，不放箭」，就是做出預備查究其事的姿態，叫龔振麟和黃宗漢心裏害怕，自然便有確切的表示。

「那麼，還有五千呢，莫非送給龔振麟？」

「那倒也罷了！」胡雪岩想了想說，「利息自然從優。這樣，你先打張收條給來人，就說：我馬上去拜會龔老爺，存摺我自己帶去。」

「對！」裘豐言也說，「我就不大相信，堂堂軍機大臣，會替洋商介紹買賣。」

胡雪岩驀然醒悟，王龔兩家同鄉，內眷常有往來，一定是王太太在閑談中泄漏了秘密，而胡太太是從龔太太那裡聽來。

「啊！」龔振麟滿頭大汗，站起身來，深深一揖，「多蒙指點，險險乎犯下大錯。合同非修改不可，不能叫洋人包運，他也包不了。」

龔振麟大概也發覺到自己的神態，落入裘豐言眼中，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極力振作起來，恢複原來的從容，喝口酒說道：「我有句不中聽的話，不能不說與老兄聽，哈德遜的貨色，並不見得好，炮局曾拿老兄上次押運回來的洋槍試放過，準頭不好。不知道這一次哈德遜來兜銷的貨色，是不是跟上次的一樣？」

「是的。在我手裡也有五六年了。一共是兩壇，前年家母七十整壽，開了一壇，這一壇是『樽因吾輩到時開』！」

「也許是的。」龔之棠到底年紀輕，說話比較老實，「是那個普魯士人，同行相妒，故意這麼說的。」

一頓酒吃了四個鐘頭，裘豐言帶著八分酒意，到了嵇家。胡雪岩正好在那裡，聽他細談經過，不免有意外之感。

「我想我們可以這麼做，『只拉弓，不放箭』，托個人去問一問，就說有這麼一回事，不知其詳，可否見告？看龔振麟怎麼說。」

「喔！」龔振麟很注意地問，「你是說江蘇那段水路不平靖？」

「這還差不多！」

胡雪岩想了想，這倒也是個辦法，「你一個是辦不了的，要托尤五！」他斷然決然地作了決定，「你先到松江，無論如何要拖著他在一起。其餘的事，我托老古。」於是整整談了一晚上，指點得明明白白。第二天一早，陳世龍就動身走了。就在這天，裘豐言所上的說帖有了反應，一大早便有一頂藍呢大轎，抬到裘家門口，跟班在拜匣里取了張名帖，投到裘家「門上」。看門的是早就受了囑咐，一看帖子便回說主人出門了，其實裘豐言剛剛起身。

所望不奢，胡雪岩反倒過意不去，「你忙了一場，五千也太少了，你拿一萬。」他說，「我跟鶴齡不要。」

「是的！振麟兄明白了。」

「我要去回拜，得借你的轎子和貴管家一用。」

「是的。小刀會看了這批槍，一定會眼紅。」胡雪岩說，「不是我危言聳聽，洋人包運靠不住。」

嵇鶴齡有些不解：「托什麼人去問？」

「怎麼呢？大哥你有啥辦法？」

「自然有人！」胡太太追緊了問，「你說啥逢場作戲，過去的事？是不是說這個人不在湖州了？」

裘豐言這番表白，很夠味道，胡雪岩笑笑拍一拍他的肩。然後，帶著存摺到炮局去拜訪龔振麟。

「自然要仰仗！」龔振麟喜不可言，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多虧得雪岩兄，不然真是不了之事了！」

「再退一步說，就算有大來頭，也不能這麼亂來！他有大來頭，我們也有對付的辦法，不過那一來是真刀真槍地幹了！」

「不要緊！你不是說哈德遜答應二十兩一支？現在有個二兩頭的富餘在那裡，大不了我白當一次差，二十二兩一支，總敲得下來。」

「對了！」龔振麟轉臉跟裘豐言解釋，「跟現在這個洋人議價的時候，我自然要拿哈德遜來作比，想殺他的價。如果他肯跟哈德遜的出價一樣，那麼，既買了上頭的面子，公事上也有了交代。其中唯一的顧慮，是胡雪翁費心費力，介紹了一個哈德遜來，照規矩，應該讓他優先，現在機會給了別人，說起來道理上是不對的。不過，軍機上的來頭不能不買賬，事出無奈，所以我曾經跟撫台特為提到。撫台當時就說，胡某人深明大義，最肯體諒人，這一次雖有點對不起他，將來還有別的機會補報。軍興之際，採買軍火的案子很多，下一次一定調劑他。又說：胡某人的買賣很多，或許別樣案子，也可以作成他的生意，總而言之，不必爭在一時。」

「不錯，不錯！不要緊，我可以將就。」

「好！這話是你自己說的。」胡太太說，「一過了年，湖州那個人，叫她走！」

「所以我現在又要請教，老兄所認識的這個哈德遜，與胡雪岩上次買槍的賣主哈德遜，可是一個人九_九_藏_書？」

品茗未畢，只見龔家兩個聽差，抬進一壇酒來，龔振麟便說：「老兄對此道是大行家，請過來看看。」

「不出去！」胡雪岩說，「今天晚上自然在家守歲。」

「你說嘛！」

想來想去只有一個人知道，王有齡的太太。但是，王太太能幹而穩重，說什麼也不會多嘴去告訴胡太太，除非——

「老劉！」龐二放低了聲音，「我跟你投緣，說老實話吧，其中有兩筆賬，大概七八萬銀子上下，不大好收。聽說老胡跟松漕幫的尤老五交情很夠，這兩筆賬托尤老五去收，雖不能十足回籠，七成賬是有的。能夠這樣，我已經承情不盡，尤老五那裡，我自然另有謝意，這都等我跟老胡見了面再談。」

「是這樣，我不能不從頭說起。」胡雪岩說，「他們讓出五千支來，就要損失五萬銀子，但是從哈德遜那裡，弄不到這個數目，為啥呢？我算給你聽——」

海運局年底清閑無事，嵇鶴齡在家納福，冬日晴窗之下，正在教小兒子認字型大小。看到裘豐言的臉色，便即笑道：「必是有消息了。」

「噢——」胡雪岩裝得久已忘卻其事，直到她提起方始想到的神情，「逢場作戲，總也有的。過去的事了，提她作啥？我問你，你這話聽誰說的？」

「自然不見。一見便萬事全休，他要一問，我什麼也不知道，真正是『若要盤駁，性命交脫』！」

客是走了，名帖卻留了下來，是炮局坐辦龔振麟來拜訪過了。裘豐言大為興奮，一直趕到阜康錢莊，見了胡雪岩就說：「鶴齡好準的陰陽八卦！你看，老龔果然移尊就教來了。」

「是，是！俗語說得一點不錯，『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能交得上，一定要交。」龔振麟說，「事完以後，老兄這裏，我另有謝意，至於胡雪翁那裡，我當然也要致敬，想請教老兄，你看我該怎麼辦？」

「這就有點奇怪了！」龔振麟看看他的兒子說，「不是哈德遜回國了？」

胡雪岩一塊石頭落地。不過事情也還相當麻煩，非得親自到上海去一趟不可，而杭州還有雜務要料理。尤其是意外發現的買洋槍這件事，搞得好是筆大生意，由此跟洋人進一步的交往，對他的絲生意也有幫助，而搞不好則會得罪了黃撫台和龔家父子，倘或遷怒到王有齡和嵇鶴齡身上，關係甚重，更加放不下心。

「定在杭州。」龔振麟答道，「他答應包運的。」

年三十晚上，祭過祖吃「團圓夜飯」。胡老太太穿著新制的大毛皮襖，高高上坐，看著兒媳，又歡喜、又感慨地說：「我也想不到有今天！雖說祖宗積德，也靠『家和萬事興』，雪岩，你總要記著一句老古話：『糟糠之妻不可忘』，良心擺在當中。」

「我想這樣子，」胡雪岩在這片刻間，打定了主意，「這件事做還是做，有好處歸老裘，一則他出的力多；二則也替他弄幾文養老，或者加捐個實缺的『大花樣』，也會過一過官癮。只是將來事情要做得和平。」

於是，龔家聽差拿個銅勺，極小心地撇凈了白花，然後又極小心地把酒倒在一個綠瓷大壇中，留下沉澱的不要，又開了十斤一壇的新酒，注入瓷壇，頓時糟香撲鼻，裘豐言不自覺地在喉間咽下一口口水。

「你見了他沒有？」

「康白度」是譯音，洋人僱用中國人作總管，代為接洽買賣，就叫「康白度」，是個極漂亮的「文明轍兒」，龔家父子聽他也懂這個，不覺肅然起敬。

這語氣和聲音，咄咄逼人，龔振麟不覺臉色微變，「剛才已經跟老兄說過了，有京里的大來頭，此間辦事甚難。」他用情商的口吻說，「凡事總求老兄和胡雪翁體諒。」

「阜康錢莊，你總知道，是杭州錢莊大同行中響噹噹的字型大小，老兄大可跟阜康做個往來，也算是捧捧他的場。」

「我來想辦法！一定可以想得出。你就不必管了，先玩一玩再說。」

不過，他還是替龔振麟出了一個主意，兩方面的槍支不妨合在一起運，仍舊請黃撫台下委札，派裘豐言當「押運委員」，跟尤五的聯絡，自然也歸裘豐言負責，駕輕就熟，可保無慮。

這不能不答：「是的。」

「家裡倒有點現銀，過年要留著做賭本，也防著窮朋友窮親戚來告貸，不能給老胡。」龐二說道，「我在上海有好幾十萬賬好收，劃出二十五萬給老胡，不過要他自己去收，有兩筆賬或許收不到，看他自己的本事。」

局面變得有些僵，龔振麟當然不便硬逼，非要裘豐言打消本意，收回說帖不可，唯有盡主人的情意，殷殷酬勸，希望裘豐言能夠歡飲而歸。

這話是說給裘豐言聽的，他一聽大驚，心想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胡雪岩本事再大，也不會想到哈德遜已不在中國。這一下，謊話全盤拆穿，豈不大傷腦筋？

裘豐言先還不服氣，經過胡雪岩反覆譬解，總算想通了，答應照他的意思跟龔振麟會談。

「那九*九*藏*書都是你挑我的。」裘豐言答道，「這筆好處，當然大家有份，將來聽你分派。」

「不！說了的，存三個月，利息隨意。」

看他左右為難，陳世龍便自告奮勇，「胡先生！」他說，「如果我能辦得了，就讓我去一趟好了。」

「這我當然想到，」胡雪岩說，「光棍不斷財路，我們這票生意倘能做成功，除了老裘得一份，龔家父子和黃撫台的好處，當然也要替他們顧到。」

「好極了！請指教。」

這個辦法既省時，又省運費，龔振麟自然依從。兩人越談越投機，直到深夜方散。第二天龔振麟又到胡家回拜，硬要把胡老太太請出堂前，為她磕頭，到了下午又是龔太太攜禮來見。兩家很快地成了通家之好。

等小龔還要勸干第四杯時，裘豐言不肯，「這酒上口淡，後勁足，不宜喝得過猛。」他說，「喝醉了不好！」

一聽這個說法，龔振麟的觀感一變。裘豐言背後有胡雪岩，他是知道的，原來以為胡雪岩太辣手，現在才發覺是「極漂亮」的一個人。

當然，既上了這個說帖，龔振麟不能不敷衍，他自己吃肉，別人喝湯，應該不會介意，照現在這樣，變成剜了他的心頭肉，那就太過分了。但當初已經說過，有好處都歸裘豐言，那麼如今替龔振麟的利益著想，便又是剜裘豐言的心頭肉，怕他會不高興。這樣想，左右為難，覺得這件事做得太輕率了。

他一走，劉不才也不願白耽誤工夫，立刻就寫了一封信，請龐家派個人到湖州，把陳世龍找來待命。

「這反而有點不大合龍了。」龔振麟說，「那批貨色除他，別人是買不到的。」

當然，嵇鶴齡也不過這樣說說，聊且快意而已。反倒是裘豐言由此觸機，出了個極妙的「點子」。

「龐二哥，我受人之託，要忠人之事，本來應該趕回去，不過你留我陪著你玩，我也實在捨不得走。要玩玩個痛快，不要叫我牽腸掛肚。這樣，」他略作沉吟之態，然後用那種事事不無可疑，非如此辦不可的語氣說，「龐二哥，你把雪岩托你的事籌劃好，我到湖州找個人回去送信！」

於是他這樣答道：「洋人此刻在上海。老兄有何見教，不妨跟我說了，我一定轉達。」

「芙蓉！」

「老兄說這話就見外了。」龔振麟囑咐兒子，「你去看看裘老伯的管家在哪裡？把衣包取了來。」

「你看怎麼樣？」嵇鶴齡向胡雪岩說，「我是不服龔家父子的氣，肆無忌憚，竟似看準了沒有人敢說話似的。」

「這不好意思吧——」劉不才遲疑著。

裘豐言心想，他拿大帽子壓下來，也不知是真是假，此時犯不著去硬頂。好在胡雪岩已授以四字妙訣：不置可否！

「再和平也不行！」嵇鶴齡說，「你從人家口去奪食，豈能無怨！」

「既如此，」龔振麟看看客人，又看看兒子，「之棠，你的身材跟裘老伯相仿，取一件你的皮袍子來。伺候裘老伯替換。」

於是他不答這話，單刀直入地問：「我要請教賢喬梓，那個普魯士人在不在這裏？好不好我當面跟他談一談？」

龔振麟吸著氣，顯然有所疑懼，望著胡雪岩，半晌說不出話。

「上次是我們向他買，這次是他自己來兜生意，當然不能居奇。」裘豐言自覺這話答得極好，一得意之下，索性放他一把野火，「再說句實話，我還可以殺他個三五兩銀子！」

「不過，也不能太興頭。」胡雪岩又說，「現在連『買空賣空』都談不到，只能說是『賣空』，大包大攬答應了下來，哈德遜那裡還不知道怎麼說呢！」

「我現在要請教老兄，你說帖中所說的英商，是不是哈德遜？」

胡太太不響，照料一家老小吃完，才問她丈夫：「你要不要出去？」

「要什麼貨色？算我借給老胡的，等他把那票絲脫手了還我。」

說帖上說，照同樣的貨色，每支只要二十五兩銀子，實際上每支二十兩，只有五兩銀子的虛頭，所以一共也只有二萬五千銀子的好處，除掉撫台衙門一萬，還剩下一萬五千銀子。

龔振麟提出來的辦法是，這一批洋槍分做兩張合同，劃出五千支由哈德遜承售，也就是裘豐言經手；撫台衙門每支拿二兩銀子作開銷，此外都是裘豐言的好處。

「好，好！胡雪岩很愛朋友的，一定會叨擾。」

陳世龍非常巴結，接信立刻到南潯。劉不才已經在牌九桌上了，抽不出空寫信，把他找到一邊，連話帶龐二的收賬憑證，一一交代明白，陳世龍隨即坐了劉不才包雇的快船，連夜趕到杭州。

這幾句話聽得裘豐言大為舒服，便也很慷慨地說：「交個朋友嘛！無所謂。」

「好是好！哪裡去尋這麼一位都老爺？從京里寫信來問，緩不濟急。」

說「準頭不好」，到底是確有其事，還是他有意這麼說，裘豐言無法分辨，但後半段的話，卻不難回答，「我的說帖上寫得很明白，」他說，「照那個普魯士人同樣的貨色。」

九九藏書果然是胡雪岩預先猜到的情形出現了，劉不才心想，如果辭謝，必惹龐二不快，說不定好事就會變卦，但坐下來先賭一場，又耽誤了胡雪岩的正事。靈機一動，想到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我跟鶴齡決不要！不過，老裘，錢要拿得舒服，燙手的錢不能用。哈德遜的這張合同，大有研究。」胡雪岩想了一下問道，「說實話，老裘，你想用多少錢？」

「奇怪了！」胡雪岩說，「我哪裡做了對不起你的事？」

這句話是無可閃避的，裘豐言覺得承認比不承認好，所以點點頭說：「是的！」

他擔心的是本無其事，亦無其人，問到洋人在何處，先就難得回答。然而在胡雪岩和嵇鶴齡策劃之下，也很容易應付，細細教了他一套話。裘豐言才真的有了笑容。

到龐家的交涉，還算順利，主要的還是靠胡雪岩自己，由於他那兩封信，王有齡對龐二自然另眼相看。囑咐刑名老夫子替他們調解爭產的糾紛。原告是龐二的一個遠房叔叔，看見知府出面調停，知道這場官司打下去得不到便宜，那時「敬酒不吃吃罰酒」，未免不智，所以願意接受調解。龐二早就有過表示：花幾個錢不在乎，能夠不打官司不上堂，心裏就安逸了。因此，看了胡雪岩的信，聽了劉不才的敘述，一口答應幫忙。只是年近歲逼，人又在南潯，一下子要湊一大筆現銀出來，倒也有些吃力。

「不須請教他。此事我可以效勞。」

「那麼上次賣三十兩銀子一支，此刻何以又跌價了呢？」

聽這口風，便知加的帽子不會小。裘豐言也不多說，回到阜康錢莊跟胡雪岩細談經過，話還未完，劉慶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顯然是有什麼得意的事要說。

果然，從龔家惹來一場是非！

裘豐言朋友也很多，另借一頂轎子，拿他的門上充跟班，將就著到炮局去回拜，名帖一遞進去，龔振麟開中門迎接。他家就住在炮局後面，為示親切，延入私第，先叫他兒子龔之棠來拜見，一口一個「老伯」，異常恭敬。

大年三十怎麼說到這話，胡雪岩心裏覺得不是味道，但只好答應一聲：「我曉得！」

由於做丈夫的堅決不認，做妻子的也只得暫且拋開。但夫婦倆就此有了心病，這個年也過得不如想象中那麼痛快。

「這次裘豐翁上的說帖，多蒙雪岩兄斡旋，體諒苦衷，承情之至。」龔振麟說道，「我已經面稟撫台，撫台亦很欣慰，特地囑我致意。」

「不敢當。」胡雪岩急轉直下地問道，「我想請教，跟普魯士人訂的那張合同，不知定在什麼地方交貨？」

「是！那麼，利息呢？」

這一下裘豐言也得意了，笑著問道：「如何？」

「我不是慪這個閑氣，也不想在這上頭賺一筆。只是我現在正跟洋人打交道，面子有關。」

「昨天我上院，聽撫台談起，老兄有個說帖，」龔振麟閑閑提起，「撫台嘉賞不已！說如今官場中，像老兄這樣的熱心又能幹的人，真正是鳳毛麟角了。」

官場中的情形，嵇鶴齡自然比胡雪岩了解得多，「不見得是大來頭，是頂大帽子。」他說，「你先不要讓他給壓倒了！」

「明白是明白了，怎麼個辦法，還要雪岩兄指點。」龔振麟又說，「這件事恐怕還要請教裘豐翁，他押運過一趟，路上的情形比較熟悉。」

「怎麼回事？」裘豐言見他神色有異，困惑地問。

於是他點點頭答了一個字：「哦！」連這大軍機是誰都不問。

未擺酒，先設茶，福建的武夷茶，器具精潔，烹制得恰到好處。裘豐言是隨遇而安的性格，跟點頭之交的龔振麟雖是初次交往，卻像熟客一樣，一面品茗，一面鑒賞茶具，顯得極其舒適隨便。而龔振麟父子也是故意不談正事，只全力周旋著想在片刻之間，結成「深交」。

當然，這有個說法，說是哈德遜願意每支槍再減一兩銀子，加上另外的二兩，一共三兩，這就是說每支槍以二十二兩銀子算。實收是這個數目，如果「上頭還有別的開銷，要加帽子也不妨」。

胡雪岩趕緊還了禮。到此地步，自不須再作迂迴，他直截了當地把跟尤五的交情說了出來，表示如果龔振麟有用得著的地方，可以幫忙。

裘豐言也只好照干不誤。自然，他的意思龔家父子明白，是要趁未醉之前，先談正事。事實上也確是到了開談的時候了。

「不錯，不但這五千送他，還要問他，願意戴多少『帽子』？要這樣，你的錢才不燙手。」

「我雖承乏炮局，對洋務上所知並不多，以後還要請雪岩兄多指教！」

不過胡雪岩對龔振麟是「另眼相看」的，這「另眼」不是青眼，他察言觀色，看出龔振麟這個人的性情，利害重於感情，如俗語所說的「有事有人，無事無人」，所以不能與王有齡、尤五、郁四、嵇鶴齡等量齊觀。也因此，他囑咐妻子，與龔家交往要特別當心，禮數不可缺，而有出入關係的話，不可多說，免得生出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