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束與洋商的對峙觀望,胡雪岩準備賣絲
籌劃談判
「有,有。不但有,而且還跟不認識的男人坐在一起——」
胡雪岩知道他在動腦筋,這筆生意,腦筋不靈活是無法去做的,跟洋人打交道已經不容易,還有一批絲商散戶要控制。主意是胡雪岩所出,集結散戶,合力對付洋人,並且實力最強的龐二這個集團,亦已由於胡雪岩的交情和手腕,聯成了一條線。而指揮這條線的責任,卻落在古應春的身上。以前為了說服大家一致行動,言語十分動聽,說是只要團結一致,迫得洋人就範,必可大獲其利,如今這句話必得兌現,倘或絲價不如預期之高,一定要受大家的責難。其中還有一部分是墊借了款子的,絲價不好,墊出去的錢不能十足收回,就非吃賠賬不可。
「好的!」劉不才欣然答應,「都交給我。包管伺候得他們服服帖帖。」
「是的。」胡雪岩點點頭,「我也這麼想,將來陪他們吃喝玩樂,都是劉三爺的事。何學使經過上海,也歸劉三爺接待。」
這句話使得胡雪岩動容了,他隱隱然覺得做生意這方面,在古應春面前像是差了一著,然而那股好勝之心,很快地被壓了下去。做生意不是斗意氣!他這樣在想,見機最要緊。
「哪個最開心?」胡雪岩想了想說,「照我看,只有他自己。」
這樣考慮了好一會,盤算了壞的這方面,又盤算了好的這方面,大致決定了一個做法,「小爺叔,」他說,「我想先跟洋人去談,開誠布公說明白,大家一起來維持市面,請他們開個底價給我。這個底價在我們同行方面,不宜實說,留下一個虛數,好作討價還價的餘地。你看我這樣子做,是不是妥當?」
因為有此一句話,胡雪岩便先注意門帘下的腳,原來劉不才著的是一雙只有洋人用的黑色革履,上了油,擦得閃閃發亮。身上只穿長袍,未著馬褂,那件袍子純黑,非綢非緞,細細看去,才知是洋人用來做禮服的呢子,劉不才別出心裁,做成長袍,配上水鑽的套扣,顯得相當別緻,也相當輕佻。
「喔,我懂了,是仰仗官勢來做生意。既然如此,老古為朋友,倒不妨打算打算。」
「我懂,我懂!」劉不才說,「陪啥人穿啥衣裳,我自己有數。」
事情太多,東一句,西一句,扯來扯去,古應春一時也聽不清楚,只知道他這趟大有收穫。彼此在生意上休戚相關,胡雪岩有辦法,他自然也感到興奮。
「著啊!」胡雪岩猛然一拍手掌,「我說的就是這件事,洋人做生意,官商一體,他們的官是保護商人的,有困難,官出來擋,有麻煩,官出來料理。他們的商人見了官,有什麼話也可以實說。我們的情形就不同了,官不恤商艱,商人也從來不敢期望官會替我們出面去論斤爭兩。這樣子的話,我們跟洋人做生意,就沒有把握了,你看這條路子走得通,忽然官場中另出一個花樣,變成前功盡棄。譬如說,內地設海關,其權操之在我,有海關則不便洋商而便華商,我們就好想出一個辦法來,專找他們這種『不便』的便宜,現在外國領事提出抗議,如果撤消了這個海關,我們的打算,豈不是完全落空?」
「我話沒有說完,你就怪我!」劉不才說,「我說的是西洋女人。」
「沒有來!」胡雪岩說,「事情大起變化,你想都想不到的。」
「這不是一句話可以說得盡的,貴乎盤算整個局勢九九藏書,看出必不可易的大方向,照這個方向去做,才會立於不敗之地。」
「你啊!」古應春嘆口氣說,「得著風,就是雨。曉得的人,說你熱心,不曉得的人,當你瘋子。」
「自然啰!」胡雪岩答道,「你只看王雪公,他做了官,不是我們都有好處?」
「在家吃吧!」胡雪岩說,「我不想動了。」
不用說,這是阿巧姐替他收拾行李時,有意留置的「私情表記」,胡雪岩覺得隱瞞、分辯都不必要,神色從容地點點頭說:「我知道了!回頭細細告訴你。」
「還沒有。」古應春又問,「阿巧姐呢?怎麼事情起了變化?你要言不煩說兩句。」
「誰啊?」胡雪岩問。
「嗯,嗯!」七姑奶奶很高興地拍拍胸。
「謝謝!」七姑奶奶撇著嘴說,「我才不要做啥官太太。」
「這叫什麼話?」
「老古也是!」胡雪岩介面,「老古精通洋務,現在剛正吃香的時候,說不定將來有人會借重,真的掛牌出來,委個實缺。七姐,那時候你就是掌印夫人了。」
「你這身衣服,」古應春說,「陸芝香或許不在乎,在何學使一定看不順眼。」
七姑奶奶口快,緊接著問:「對老古自己有沒有益處,且不去說它,怎麼說對大家都有好處?」
胡雪岩很機警,聽出劉不才的意思,不捐官則已,要捐就要捐得像樣,不過自己也不過「州縣班子」,不能替劉不才捐個「知府」,所以這樣說道:「我們是做生意,不是做官,大小不在乎,只為了做生意方便。譬如說逢關過卡,要討個情,一張有官銜的名帖投進去,平坐平起,道弟稱兄,比一品老百姓,就好說話得多了。」
「百聞不如一見。」胡雪岩說,「你明天自己去看一次就曉得。」
「你也是爽快人,不必我細說。總而言之,我看人總是往好處去看,我不大相信世界上有壞人。沒有本事才做壞事,有本事一定會做好事。既然做壞事的人沒有本事,也就不必去怕他們了。」
「喔,他也來了。這可真有得熱鬧了。」胡雪岩笑著說了這一句,卻又搖搖頭,「不過今天不必找他。我們還有許多事要談。」
「那是并行不悖的事,自己有了錢莊,對做絲只有方便。」
「小爺叔的話不錯,我也想捐一個,捐他個正八品的縣丞。」
這樣想了下來,神色就顯得輕鬆了,「小爺叔,」他笑道,「跟你做事,真正爽快不過。」
「你的那個皮包里。」
「遲早要合作的,不如放點交情給洋人,將來留個見面的餘地。」胡雪岩很明確地說,「老古,絲我決定賣了!你跟洋人去談。價錢上當然多一個好一個。」
「你想呢?我們這位姑奶奶一刻都靜不下來的,現在聽了你小爺叔的話,要學做千金小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叫她怎麼坐得住?劉三爺一來算救了她了,他每天到各處去逛,看了稀奇古怪的花樣,回來講給她聽,真好比聽大書。」
「慢慢!」古應春揮著手說,「是借,是押,還是放定金?」
胡雪岩先答他的話,忍著笑將他從頭看到底,「劉三爺,」他又似嘲弄,又似佩服地說,「你真正時髦透頂了!」
上樓掀簾一看,含笑凝睇的竟是芙蓉,胡雪岩驚喜之餘,恍然大悟所謂「白板對煞」作何解。
「怎麼鬧翻了?」
「最好不捐。一品老百姓最大。」
「read.99csw.com這樣也好!」古應春拉著他的袖子說,「走!去晚了,七姐的急性子,我是曉得的,又要埋怨我。」
「你先不用管這個,只說阿巧姐怎麼樣了。」
「那麼三叔呢?」
當他陳述了自己的意見,古應春嘆口氣說:「小爺叔,要是你做了兩江總督就好了,無奈官場見不到此,再說一句,就是你做了兩江總督也不行,朝廷不許你這樣做也是枉然,我們只談我們自己的生意。」他提醒他說,「新絲快要上市了。」
「小爺叔!」七姑奶奶也笑著對胡雪岩說,「我們這位劉三爺跟『酒糊塗』裘大老爺,真正是『寶一對』,兩個人唱雙簧似的說起笑話來,簡直把人肚腸都要笑斷。我情願每天備了好酒好菜請他們吃,聽他們說說笑話,消痰化氣,延年益壽。」
接著胡雪岩的話,那邊笑了。七姑奶奶手裡捧著一瓶洋酒,高聲說道:「各位『大老爺』請上桌吧!」
胡雪岩很沉著地問:「你是在哪裡尋出來的?」
「你住得近,不必忙走!就在這裏陪七姑奶奶談談閑天解解悶。」胡雪岩向劉不才說。
古應春想了想說:「這樣做法,不必瞞來瞞去,事情倒比較容易辦。不過『操縱』二字就談不到了。」
這句話提醒得恰是時候,借是信用借款,押是貨色抵押,放定金就得「買青」——買那些散戶本年的新絲。同樣一筆錢,放出去的性質不一樣。胡雪岩想了想說:「要看你跟洋人談下來的情形再說,如果洋人覺得我們的做法還不錯,願意合作,那就訂個合約,我們今年再賣一批給他們。那一來,就要向散戶放定金買絲了。否則,我們改做別項生意,我的意思,阜康的分號,一定要在上海開起來。」
胡雪岩很用心地考慮了一會,認為整個形勢,都說明了洋人的企圖,無非想在中國做生意,而中國從朝廷到地方,有興趣的只是穩定局勢,其實兩件事是可以合起來辦的,要做生意,自然要求得市面平靜,要求市面平靜,當然先要在戰事上取勝,英、美、法三國公使,禁止他們的僑民接濟劉麗川,正就是這個意思。當今最好的辦法,是開誠布公,跟洋人談合作的條件。
轉臉一看,她托著一方白軟緞繡花的小包袱走了過來,包袱上是一綹頭髮,兩片剪下來的指甲。
「小爺叔是眼光看得遠的做法,我也同意。不過,」古應春說,「當初為了籠絡散戶,墊出去的款子,成數很高,如今賣掉了絲,全數扣回,所剩無幾,只怕他們有得羅嗦。」
「當然要告訴你的。到家再說。」
「怎麼回事,老古!」
「『操縱』行情,我何嘗不想?不過當初我計算的時候,沒有想到最要緊的一件事,這件事,洋人佔便宜,我們吃虧。所以要想操縱很難,除非實力厚得不得了。」
古應春銜杯在口,忍俊不住一口酒噴了出來,虧得臉轉得快,才沒有噴到飯桌上,但已嗆了嗓子,又咳又笑好半天才能靜下來。
「劉三爺真開通。」古應春也說,「叫我就不敢穿了這一身奇裝異服,招搖過市。」
「啊呀!」古應春突然說道,「我倒忘記了,有位仁兄應該請了他來。」
「謝謝,謝謝!」七姑奶奶口中是對胡雪岩說話,眼睛卻看著古應春。
「對!我也是這樣的看法。既然看出這個大方向,我們的生意應該怎麼做,自然就很明白了。」
「read.99csw.com三叔又要瞎說了。」芙蓉老實不客氣地指責,「這話我絕對不信。」
「你是怎麼來的?」
芙蓉看了這兩樣東西,心裏自然不舒服,不過她也當得起溫柔賢惠四個字,察言觀色,見胡雪岩是這樣地不在乎,也就願意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仍舊收好原物,繼續整理其他的行李。
「現在不會『白板對煞』了,」七姑奶奶搭腔,「大家都可以放心。小爺叔,快上樓來,看看哪個來了?」
「回來了,回來了!」胡雪岩說,「先告訴你一樁開心的事,你總說蘇州的糖食好吃,我替你帶了一大簍來,放在『石灰缸』里,包你半年都吃不完。」
「這樣子說,就沒有什麼好商量的了。你拿出本事去做,你覺得可以做主的,盡由自己做主。」
「他就住在不遠一家客棧。」古應春笑道,「這位先生真是妙人!從他一來,你曉得哪個最開心?」
「老古!」胡雪岩先是當笑話說,轉一轉念頭,覺得倒不是笑話,「說真的!老古,我看你做官,倒是蠻好一條路子。於你自己有益,對我們大家也有好處。」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一說大家都笑了,「閑話少說,」古應春問道,「我們是下館子,還是在家吃飯?」
「這有啥要緊?人穿衣服,不是衣服穿人。」七姑奶奶幫劉不才說話,「『女要俏,一身孝,男要俏,一身皂』,劉三爺這身打扮真叫俏!看上去年紀輕了十幾歲。」
「照此看來,劉不才來得正好,」等聽完了,古應春異常興奮地說,「五月初七去接陸芝香,就請劉三爺去。」
「我跟三叔一起來的。」芙蓉說,「一到就住在七姐這裏。本來要寫信告訴你,七姐說不必,你就要回來的。」
「多設一道海關,多收一次稅,洋商自然不願。」
「有沒有女人去看?」芙蓉問她三叔。
這一說,胡雪岩又大惑不解了,「何以七姐最開心?」
新絲雖快上市,不準運到上海與洋人交易,則現有的存貨,依然奇貨可居。疑問是這樣的情勢,究竟可以維持多久?一旦禁令解除,絲價下跌是一可慮;陳絲品質不及新絲,洋人要買一定買新絲,陳絲的身價更見下跌,說不定賣不出去是二可慮。胡雪岩意會到此,矍然而驚,當即問道:「老古,照你看,我們的貨色是賣,還是不賣?」
「那也不必,都是州縣班子好了,弄個『大老爺』做做。」
「怎麼樣呢?」
「慢來,慢來!」胡雪岩按住他的手說,「我的話告訴你了,你一定也有話,怎麼不告訴我?」
「我倒想起來了。」七姑奶奶問道,「剛才你們在談,是不是劉三爺也要捐個官做?」
「頭髮上還有生髮油的香味,」芙蓉拈起那一綹細軟而黑的頭髮,聞了一下說,「鉸下來還不久。」
「你說一句啊!」胡雪岩催促著。
「女人也許看嗎?」
「哪一件事?」古應春問,「洋人佔便宜的是,開了兵船來做生意——」
生意上的許多機密,只有他們倆可以知道,連劉不才都不宜與聞,因此飯桌上言不及義,只聽劉不才在大談這天下午所看的西洋馬戲,馬背上的金髮碧眼的洋美女,如何婀娜多姿,大露色相。別人倒都還好,芙蓉初涉洋場,聽了目瞪口呆,只是不斷地說:「哪有這樣子不在乎、不顧臉面的?我不信!」
古應春不作聲。這個決定原是很容易下的,但出入太大,九_九_藏_書自己一定要表現出很鄭重的態度,才能說動胡雪岩,所以他的沉默,等於盤馬彎弓,實際上是要引起胡雪岩的注意和重視。
胡雪岩不知道他何以對阿巧姐特別關心,便反問一句:「你是不是派人到木瀆去談過?」
「裘豐言。」
「對!」七姑奶奶看一看胡雪岩和芙蓉笑道,「你們是小別勝新婚,早點去團圓,我也不留你們多坐。吃了飯就走好了。」
「女人難道不是人?為啥不許!」
「找不著交涉的對手。」古應春說,「歷來的規矩,朝廷不跟洋人直接打交道,凡有洋務,都歸兩廣總督兼辦,所以英國、美國公使要見兩江總督,督署都推到廣州,拒而不見。其實,人家倒是一番好意。」
古應春只點頭,不說話。顯然的,怎樣去談,亦須有個盤算。
「洋人最近的態度,改變過了。」古應春也繼續談未完的生意,「聽說,英國人和美國人都到江寧城裡去看過,認為洪秀全那班人搞的花樣,不成名堂,所以有意跟我們的官場,好好坐下來談。苦的是『上門不見土地』。」
胡雪岩一面聽,一面點頭,「不錯。」他說,「所謂眼光,就是要用在這上頭。照我的看法洪楊一定失敗,跟洋人一定要合作。」
將胡雪岩的話從頭細想了一遍,古應春發覺自己所顧慮的難題,突然之間,完全消失了。明天找洋人開誠布公去談,商量好了一個彼此不吃虧的價錢,然後把一條線上的同行、散戶都請了來,問大家願不願意賣?願意賣的最好,不願意賣的,各自處置,反正放款都用棧單抵押,不至於吃倒賬。生意並不難做。
「這是有布告的。英、美、法三國領事,會銜布告,通知他們的僑民,不準接濟小刀會劉麗川。」古應春又說,「我還有個很靠得住的消息,美國公使麥蓮,從香港到了上海,去拜訪江蘇藩司吉爾杭阿,當面聲明,並無助賊之心。只是想整頓商務、稅務,要見兩江怡大人。此外又聽說英、美、法三國公使,會銜送了一個照會,為了上海新設的內地海關,提出抗議。」
雖然七姑奶奶性情脫略,但道理上沒有孤身會男客的道理,所以劉不才頗現躊躇,而古應春卻懂得胡雪岩的用意,是怕劉不才跟到大興客棧去,有些話就不便談了。因而附和著說:「劉三爺,你就再坐一會好了。」
既然古應春也這麼說,劉不才勉強答應了下來。古應春陪著胡雪岩和芙蓉下樓,戴著頂西洋鴨舌帽的小馬夫金福,已經將馬車套好,他將馬鞭子遞了過去,命金福趕車,自己跨轅,以便於跟胡雪岩談話。
「你倒真闊!」古應春笑道,「請兩位州縣班子的大老爺做清客。」
「不是,不是。你不要亂猜,回頭再跟你說。總而言之,可以放心了!」
胡雪岩聽他們這番對答,越覺困惑,「老古,」他用低沉的聲音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事可以放心?」
「小爺叔!」古應春轉臉又說,「我樣樣佩服你,就是你勸我做官這句話,我不佩服。我們現在搞到興興頭頭,何苦去伺候貴人的顏色?」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胡雪岩說,「這趟生意,我們賺多賺少在其次,一定要讓同行曉得,我們的做法是為大家好,絕不是我們想利用小同行發財。」
等坐上馬車,古應春承認曾派人到木瀆去談過阿巧姐的事,但一場無結果,派去的人不會辦事,竟連何https://read.99csw.com以未能成功的原因何在,都弄不清楚。
轉眼間到了七姑奶奶寓所,馬蹄聲音是她聽熟的,親自下樓來開門,老遠就在喊:「小爺叔,你回來了。」
「不要緊!」胡雪岩說,「我在路上已經算過了,有龐家的款子,還有蘇州潘家他們的款子,再把這票絲賣掉,手上的頭寸極寬裕,他們要借,就讓他們借。」
「阿巧姐呢?」
剛談不到兩三句,只聽芙蓉在喊:「咦!這是哪裡來的?」
古應春對他的這套話,在理路上一時還辨不清是對還是錯,好在這是閑話,也就不必去理他。起身告辭,要一個人去好好籌劃,明天如何跟洋人開談判?
七姑奶奶聽了胡雪岩的勸,脾氣已改得好多了,受了古應春的這頓排揎,笑笑不響。
「我倒比你清楚。阿巧姐吃了一場驚嚇,由此讓我還交了三個朋友,都是蘇州的闊少,有一大筆款子要我替他們用出去。」胡雪岩笑道,「老古,我這一趟蘇州,辛苦真沒有白吃,談起個中的曲折,三天三夜都談不完。」
於是七姑奶奶和芙蓉都下廚房去指揮娘姨料理晚餐,胡雪岩開始暢談此行的經過,因為有劉不才在座,關於阿巧姐的曲折,自然是有所隱諱的。
先到裕記絲棧,管事的人不在,古應春留下了話,說是胡大老爺已從蘇州回到上海,如有他的信,直接送到大興客棧,然後上車又走。
「對的!」七姑奶奶的興緻也來了,「明天我們也去看一場。」
大家都笑了,「還有一個,」古應春指著七姑奶奶,「她!」
「說來話長。回頭有空再談。喂,」他問,「五哥回來了沒有?」
「來了,來了!」古應春說,「他的腳步聲特別。」
「我在想,」胡雪岩說,「將來劉三爺跟官場中人打交道,甚至到家裡去的機會都有,有個功名在身上,比較方便得多。我看,捐個官吧?」
「先到絲棧轉一轉,看看可有什麼信?」
到了客棧,芙蓉便是女主人,張羅茶煙,忙過一陣,才去檢點胡雪岩從蘇州帶回來的行李。胡雪岩便向古應春問起那筆絲生意。
「何以見得?」
「洋人這方面的情形,我沒有你熟。」胡雪岩說,「不過我們自己這方面的同行,我覺得亦用得著『開誠布公』這四個字。」
「喔!」劉不才先開口,「你總算回來了!人像胖了點。」
「阿巧姐不來了!」古應春輕聲對她說,「她也不會姓胡了。」
「名花有主,是我一手經理。不久,就是何學台的姨太太了。」接著,便講移植這株名花的經過,胡雪岩雖長於口才,但經過太曲折,三言兩語說不完,站著講了一刻鐘,才算說清楚。
胡雪岩到了上海,仍舊徑投大興客棧,行李還不曾安頓好,就寫條子叫客棧專人送到七姑奶奶的寓所,請古應春來相會。
不到一個鐘頭,古應春親自駕著他的那輛「亨斯美」趕到大興客棧,一見面叫應了,什麼話不說,先仔細打量胡雪岩的行李。
於是止酒吃飯。古應春拿起掛在門背後的一支西洋皮馬鞭,等在那裡,是預備親自駕車送他們回大興客棧的樣子。
胡雪岩很知趣,見這上頭話不投機,就不肯再說下去,換了個話題說:「從明天起,我們又要大忙特忙了。今天早點散吧!」
「你是說,洋人開價多少,我們就實說多少?」
「聽大書都沒有聽劉三叔說笑話來得發噱。」七姑奶奶也爽朗地笑著,「這個人真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