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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中外生絲生意大戰,胡雪岩大獲全勝 收為己用

第九章 中外生絲生意大戰,胡雪岩大獲全勝

收為己用

「胡先生,我在恆記年數久了,手續上難免有疏忽的地方,一切要請胡先生包涵指教。將來怎麼個做法,請胡先生吩咐,我無不遵辦。」
「既是徽州,對典當自然熟悉?」
就這樣一路談著典當,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福源樓。坐定下來,胡雪岩先寫張條子,交柜上派人送到裕記絲棧去請古應春,然後點了菜,趁這等客等菜的工夫,他跟朱福年談到了賬務。
最後這一問,使得朱福年又大受其窘,只得先虛晃一槍:「我倒還不明白胡先生你的話。」
「賬上有送存同興的一筆賬,存摺上沒有。」
這句話便是個老大的漏洞。按常理而論,應該就是目前在用的那一個,何消問得?問到這話,便表示他是「啞子吃餛飩,肚裏有數」,胡雪岩問的不是這一個。
「就是這話!『打落牙齒往肚裏咽』,方算好漢。」
「我不去了!洋人是『蠟燭脾氣』,越遷就他,他越擺架子。」
然而這已是做夥計的大忌。胡雪岩認為不必再看,將翻開的賬簿、存摺都收好,靜等朱福年來答話。
「大致是這樣子。不過人材是不斷在冒出來的,本典沒有位置,另求發展,也是有的。」
「好,好!」朱福年急忙答應,「我做個小東,請胡先生吃徽館。」
「不!」吉伯特搖搖頭,「那是沒有用的。我又不能向你要求賠償,哪裡來的責任可言?你覺得對我有種道義上的責任,足見得你對我還存著友誼,我希望我們仍舊是朋友。」
「朱先生!」小徒弟走來通報,「船老大有事來接頭。」
「我做錢莊也多年了,這種情形,倒還少見。」
「我也是這樣說,二少爺聽不進去,也是枉然。」
朱福年是在第二天跟吉伯特見面的,那也正是陳順生來探問運貨艙位消息,以及由東印度公司轉來倫敦總公司發出何以今年的絲,至今未曾起運的質問的時候。所以,吉伯特一見他的面,便先追問恆記和裕記兩處的貨色,可曾運離上海?
朱福年暗暗心驚,自己的毛病自己知道,卻不明白胡雪岩何以了如指掌,莫非他在恆記中已經埋伏了眼線?照此看來,此人高深莫測,真要步步小心才是。
「不!」朱福年斬釘截鐵地說,「絕無可能!你應該知道,胡雪岩做生意的精明,是無人可及的,現在他不向你提出延期損失的賠償,已經是很寬大了。」
「不是。不過我懂,我故世的三叔是朝奉,我在他那裡住過一年。」接下來,朱福年便談了典當中的read•99csw•com許多行規和弊端,娓娓道來,最後似感嘆,又似遺憾地說,「當初未曾入典當,自己都不知道是得計,還是失策。因為『吃典當飯』與眾不同,是三百六十行生意中,最舒服的一行,住得好、吃得好,入息優厚,工作輕鬆,因此吃過這碗飯,別的飯就難吃了!」
他以前說過什麼話?朱福年茫然不辨,定定心細想,才意會到他有句話,大有深意。這句話就是:「我看是不錯,因為以前的賬目,跟我到底沒有啥關係!」
這見得朱福年不是什麼老奸巨猾,只因為龐二到底是大少爺,只要對了他的脾氣,什麼都好說話。意會到此,胡雪岩越發打定了將朱福年收為己用的主意,因而在表面上越對他尊重,和顏悅色地說:「不曉得找起來方便不方便?我想拿這兩年的存摺,大略看一遍。」
這是遞了「降表」。到此地步,胡雪岩無須用旁敲側擊的辦法,更用不著假客氣,直接提出他的意見:「福年兄,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你們二少爺既然請我來看看賬,我當然對他要有個交代。你是抓總的,我只要跟你談就是了,下面各人的賬目,你自己去查,用不著我插手。」
「是的。」朱福年想一想說,「胡先生,以後恆記的跟同興的往來,只用兩個戶頭,公款用恆記,二少爺私人收支用繼嘉堂。我在同興的戶頭,決定結了它。」
「怎麼不熟悉?我也勸過二少爺開典當。他說,窮人的錢不忍心賺。怎麼也不肯。」
這就是所謂作賊心虛了,朱福年臉上的顏色,立刻就不大自然,勉強答說:「是的。」
「好的。你經手的總賬,我暫時也不看,等半個月以後再說。」
「對。就這麼說。這倒也不完全是嚇他,反正這票生意做不到,我們就鬥氣不鬥財了!」
正事談畢,酒興未已,胡雪岩一直對典當有興趣,此時正好討教,「福年兄,」他先問,「你是不是典當出身?」
聽他這一番話,朱福年報之以誠懇的神色,「就因為如此,我要盡我的友誼。」他停了一下,用平靜但很堅定的聲音說,「吉伯特先生,你並沒有失敗,一切都可以照你原來的計劃實現。但你如果錯過此刻這個最後的機會,那麼,你的失敗不止於這一次,是明年及以後的日子。用最簡單的話說:你將不能在上海買到你所需要的絲。」
「原來你是徽州人,口音倒聽不出。」
「是說恆記這個摺子?」朱福年答道,九_九_藏_書「恆記在同興有三個摺子。」
「我原籍徽州。」朱福年說,「在外多年,口音變過了。」
「我不需要擊敗他,我只為我的公司的利益打算。最初是我採納了你的建議,否則,也不至於有今天的僵局。」
「恆記的東主,也就是我的僱主龐先生,跟胡雪岩在事業上達成了合作的協議。胡雪岩的實力並不充足,但他是商場上一個非常特殊的人物,主要的是他在各方面都有極好的關係,而且他的手腕十分靈活。這兩項就是他最大的資本,他所缺少的是現金,而這個缺點,由於跟龐先生的合作而充分彌補了。因此,我可以這樣說:胡雪岩是無敵的,沒有任何人能夠在商場上擊敗他,包括你吉伯特先生在內。」
「結了它也不必。」胡雪岩說,「不必讓外頭人猜測,以為我們內部生了啥意見。」
一把存摺送了過來,胡雪岩慢條斯理地隨意瀏覽,一面說著閑話,根本不像查賬的樣子。朱福年卻沒有他那份閑豫情致,惴惴然坐在賬桌對面,表面是準備接受詢問,其實一雙眼只瞪在存摺上。
「船老大來問,貨都裝齊了,問啥時候開船?」朱福年說,「我告訴他,跟胡先生的貨色搭幫走,比較有照應。不曉得胡先生的絲船,啥時候開?」
「福年兄,剛才我看的那筆五萬銀子的賬,恐怕有點錯了。」
「開典當是為了方便窮人,窮人出點利息,也是心甘情願的。」
「這半個月之中,你也不妨自己檢點一下,如果還有疏忽的地方,想法子自己彌補。我將來也不過看幾筆賬,」接著,胡雪岩清清楚楚地說了幾個日子,這是從同興送來的福記收支清單中挑出來的,都是有疑問的日子。
朱福年的一顆心,陡地提了起來:「是不是現在在用的那一個?」
「照你這樣說,如果開爿典當,要尋好手還不容易。」胡雪岩問,「典業中的好手,賓主相得,一動不如一靜,輕易不肯他就。是這樣嗎?」
「是啊!」朱福年急忙搶著辯白,「賬是絕不會錯的。」
胡雪岩若無其事地問,聲音中不帶絲毫詰質的意味,而朱福年卻已急得滿頭大汗,結結巴巴地不知道說些什麼。
越是這樣,越使朱福年有莫測高深之感,喏喏連聲地說:「方便,方便。」
說罷,滿斟一杯,仰臉飲盡。胡雪岩當然高興,陪了一滿杯,然後笑道:「福年兄,從此我們是一家人了,有啥說啥,不要見外。」
「福年兄。」他說,「請你拿『恆記』戶頭九九藏書的存摺我看看。」
「好!」吉伯特終於低頭了,「我一切照辦,只希望趕快訂約。」
「是!」
受了鼓勵的朱福年,越發興緻勃勃,自告奮勇:「吃完飯,我就去看他。我要嚇他一嚇,他不照原議買我們的這票貨色,勸他趁早回國,他在這裏永遠買不到我們的絲!」
「各處地方不一樣。」朱福年說,「為了調度方便,二少爺叫我也立一個戶頭。」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
「那麼是什麼意思呢?」
他們這樣一拉一唱,暗中拉住了朱福年,他終於忍不住:「胡先生!你看,我跟吉伯特去談一談,是不是有用?」
因此,他只能含含糊糊地答說:「不是這意思。」
「噢!」胡雪岩一拍前額,做出茅塞頓開的姿態,「有你老兄出面,再好都沒有了。有用,有用,一定有用。」
「就是后馬路,有家徽館,叫做福源樓,做幾樣我們家鄉菜,著實道地。請胡先生嘗嘗看。」
這話,朱福年就答不出來了,因為龐二財大勢雄,從不向外面調動頭寸,如果應聲「是」,胡雪岩跟龐二一談,西洋鏡馬上拆穿,金飯碗也就要不翼而飛了。
「總賬不必看,我看看流水。你的賬不會錯的,我隨便挑幾天看看好了。」接著,胡雪岩便說,「請你拿咸豐三年七月、十月、十一月的流水賬給我。」
說到這裏,只見古應春步履安詳地踏了進來,朱福年起身讓坐,極其殷勤。在古應春的心目中,此人自視甚高,加以東家「彈硬」,所以平日總在無意間流露出「架子大」的味道,此刻一反常態,不用說,是對胡雪岩服帖了,才有這番連帶尊敬的表示。
意會到此,他的神情越發從容,說著閑話,不提正事。倒是朱福年忍不住了,「胡先生,應春兄來了,我們拿絲上的事說個定規。」他略停了一下又說,「照我看,『只拉弓,不放箭』也就夠了。」
「為來為去,只為了我是當事人。如果這票貨色不是我的,替雙方拉場,話就好說了。而且雙方也都一定感激此人。」
「當然啰!」古應春介面,極有信心地說,「他萬里迢迢跑了來為啥?不是為了生意?生意做不成,他的盤纏開銷哪裡來?」
「再明白都沒有,五萬銀子說存恆記,結果存入福記,福記再分四次歸還。前後數目不錯,起碼拆息上,恆記吃虧了。不過,這在我看,是小事,你倒拿我前後的話,仔細想一想!」
意會到此,朱福年才知道自己不是「豬八戒」,倒是九_九_藏_書「孫悟空」,跳不出胡雪岩這尊「如來佛」的手掌心,乖乖兒認輸,表示服帖,是上上大吉。
看樣子太平無事了,朱福年頓覺步履輕快,渾身是勁,收拾一切,陪著胡雪岩出了恆記的大門。
「那麼,我倒要請你留意,有這樣的人,我想見見。」
「我想他是曉得的。我們真的『放箭』他也會著急。」
「那也不必說它了!」胡雪岩不再側面相逼,正面指出他的錯,「那五萬銀子,細看前後賬,分毫不少——」
「吉伯特先生!」朱福年放下臉來問,「你是不是要討論這件事的責任?」
「我知道。」胡雪岩接著便問,「福記是你老兄的戶頭吧?」
「哪個做東都一樣。請你拿賬薄、存摺收一收,我們就走吧。」
這就是暗示,以前的賬目他不會頂真,但以後他是恆記的股東,賬目便不能說無關,當然也就要認真了。
膽子倒真大!胡雪岩心裏在想,莫非硬吞五萬銀子?這盤賬倒要細看了。他是這一行的好手,如今雖不大管賬打算盤,但要算起賬來,還是眼明手快,賬簿與存摺一對,再看一看總賬,便弄清楚了,朱福年硬吞五萬銀子還不敢,只是挪用了公款,以後在半個月中,分四次歸還了。
這更見得胡雪岩的體恤,顧到自己的面子,當然樂受這番好意,「是!」他很恭敬地回答,「我懂胡先生的意思,找機會,我要告訴下面的『朋友』們,恆記是一家,總要讓外頭人看得我們上下一心,不敢來動我們的歪腦筋才好。」
「話雖如此,事情有點弄僵!」胡雪岩問古應春,「你肯不肯向他去低頭?」
第二天上午,胡雪岩到恆記說要看看賬,朱福年自然無話可說,硬著頭皮,親自開鎖,從柜子里捧出一大疊總賬來。
胡、古二人,目視而笑。然後是胡雪岩回答他的話,反問一句:「我們在『拉弓』,吉伯特曉不曉得?」
「是。」朱福年說,「我從明天就清查各處的賬目,日夜趕辦,有半個月的工夫,一定可以盤清楚。」
「喔,」胡雪岩抓住他「調度方便」這四個字追問,「是不是說,有時候要向外頭調動頭寸,恆記不便出面,用你福記的名義?」
「錯不錯,要看怎麼個看法,什麼人來看。」胡雪岩答得極快,「我看是不錯,因為以前的賬目,跟我到底沒有啥關係,叫你們二少爺來看,就錯了。你說是不是呢?」
「喔。」因為胡雪岩語氣緩和,所以朱福年也能沉得住氣,平靜地問道,「我倒還不清楚九*九*藏*書。日子久了,不大記得起來。」
「胡先生,胡先生!」朱福年激動不已,「你說到這樣的金玉良言,我朱某人再不肯盡心儘力,就不是人了。胡先生,我敬一杯,表表我的心。」
朱福年倒真是赤膽忠心,即時就要去辦事。胡雪岩當然要留住他,勸他從容些,把話想停當了再說。接著便設想吉伯特可能會有反響,他這麼說便那麼回答,那麼說便這麼回答,一一商量妥帖,還要先約個時間,從容不迫地談,才能收效。
「明天就要開船了。」朱福年用英語答說,「吉伯特先生,我覺得我對你有種道義上的責任,必須為你爭取最後一個機會。最近商場上有一個大消息,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照你看,絲價是不是能夠減少若干?」吉伯特說,「如果你辦得到,我們當然會付你應得的傭金。」
「這個人很難。」古應春會意,故意不去看朱福年,盡自搖頭,「不容易找!」
他的疑懼都流露在臉上,胡雪岩便索性開誠布公地說:「福年兄,你我相交的日子還淺,恐怕你還不大曉得我的為人。我一向的宗旨是:有飯大家吃,不但吃得飽,還要吃得好。所以,我絕不肯敲碎人家的飯碗。不過做生意跟打仗一樣,總要同心協力,人人肯拚命,才會成功。過去的都不必說了,以後看你自己,你只要肯盡心儘力,不管心血花在明處還是暗處,說句我自負的話,我一定看得到,也一定不會抹煞你的功勞,在你們二少爺面前會幫你說話。或者,你倒看得起我,將來願意跟我一道來打天下,只要你們二少爺肯放你,我歡迎之至。」
這表示胡雪岩也有創辦典當的打算,朱福年欣然應諾,而且躍躍欲試地,頗有以半內行作內行,下手一試,以補少年未曾入此業之憾的意思。
這「船老大」就是承攬裝絲運杭州的船家。朱福年不能不去接頭。趁這空檔,胡雪岩在存摺上翻到咸豐三年七月初八那一天,那裡有同興收銀五萬兩的記載。
胡雪岩翻到七月初八那一天細看,果然,有一筆五萬兩銀子的現款,送于同興。
聽這樣交代,朱福年大放其心,以為他真的不過隨便抽查,便依言將這三個月的流水賬找了出來,捧到他的面前。
很顯然地,就這樣一查賬,還未有何結果,就已讓他感到威脅,不能不來周旋示好。胡雪岩便將計就計地說:「我們那票貨色,是我的朋友古應春在料理。如果福年兄有空,中午我們一起吃飯,當面談一談這件事。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