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返上海,胡雪岩意圖東山再起
逃出劫數
「劉三爺!」開賭場的過來警告,「真的是長毛來了。」
「這個王八蛋!」劉不才憤憤地說,「居然親自到胡家,跟留守在那裡的人說:胡某人領了幾萬銀子的公款,到上海去買米,怎麼不回來?你們帶信給他,應該有多少米,趕快運到杭州來。不然,有他的罪受!你們想想看,這不是有意找麻煩?」
「哪曉得他們算什麼賬?這句話毒在『鳴鑼聚眾』四個字上頭,真的搞成那樣的局面,雪岩就變成過街老鼠了,人人喊打!」
這件事就是要將杭州的消息,告訴胡雪岩。家山陷賊,至交殞命,是他不堪承受的兩大傷心之事。可是老母健在,闔家無恙,這個喜訊,也足以抵消得過,所以古應春贊成由劉不才去跟他面談。
這天午後,劉不才推庄賭小牌九,手氣極旺,往往他翻蹩十,重門也翻蹩十,算起來還有錢贏。正賭得興頭時,突然有人喊道:「長毛來了!」
同事不免奇怪,少不得有人問他:「老袁,指日高陞!上頭格外照應你,不是列個字的泛泛保舉,你是十六個字的考語,京里一定照準。眼看就是『百里侯』,如何倒像如喪考妣似的?」
「留下」是個地名,在杭州西面。據說當初宋高宗遷都杭州,相度地勢,起造宮殿,此處亦曾中意,囑咐「留下」備選,所以叫做留下。其地多山,峰迴泉繞,頗多隱秘之處,是逃難的好去處。
「怪不得。劉三叔不像沒飯吃的樣子。」七姑奶奶說,「長毛倒沒有尋到你們那裡?」
這層難處是個不解的結,李秀成的一個得力部下,實際上掌理浙江全省政務的陳炳文,因為善後工作棘手,一定要胡雪岩出頭來辦事。據說已經找到阜康錢莊的檔手,囑咐他轉言。照劉不才判斷,也就在這兩三天之內,會到上海。
「長毛總算也有點人心。」七姑奶奶問道,「不是說要拿王撫台的靈柩送到上海來嗎?」
「這個法子總想得出。」古應春說,「不過,劉三叔,你有句話我不懂。你一向胃口很好,每天吃一頓粥,倒能支持得住?還說『還好』!」
古應春敲敲額角,「劉三叔,」他緊皺著眉說,「你的話拿我搞糊塗了,一方面不准他回去,一方面又逼得他在上海不能住,非投長毛不可,那麼他們到底要怎麼辦呢?莫非真要逼人上弔,只怕沒有那樣容易吧?」
但是,袁忠清「不夠意思」的名聲,卻已傳了出去。江西不能再混,事實上也非走不可,因為保升了知縣,不能在本省補缺,託人到部里打點,分發浙江候補。
「什麼?你的縣丞是假的!」
劉不才這番話,加上難得出現的沉重的臉色,使得七姑奶奶憂心忡忡,也失去了平時慣有爽朗明快的詞色。古應春當然也相當擔心,但他一向深沉冷靜,一半也是受了胡雪岩的濡染,總覺得凡事只要不怕難,自然就不難。眼前的難題,不止這一端,要說分出緩急,遠在杭州的事,如果已生不測,急也無用。倘或根本不會有何危險,則病不急而亂投醫,反倒是自速其禍。
他那同事,倒也言而有信,為他請教高人,想出一條路子,補捐一個縣丞。軍興以來,為了籌餉,大開捐例,各省都向吏部先領到大批空白收據,即名為「實收」——捐班有各種花樣,各種折扣,以實際捐納銀數,暫給收據,就叫「實收」,將來據以換領正式部照。所以這倒容易,兌了銀子,立時可以辦妥。但是,日期不符也不行,繳驗「實收」,一看是保案以後所捐,把戲立刻拆穿。
「想不到是他來了。」古應春說,「你要不要跟我一道去看他?」
「事情明擺在那裡,只有一個字:去!說老實話,雪岩真的回杭州去了,那班人拿他又有什麼辦法?」
再將他話中的意思,好好咀嚼了一會,終於辨出一點味道來了。「劉三叔,」他試探著問,「你好像還read.99csw.com有什麼話,藏在肚子里似的。」
然而這番道理說給劉不才聽,或許他能接受,在七姑奶奶卻是怎麼樣也聽不進去的。因而他只有大包大攬地先一肩擔承了下來,作為安慰妻子的手段。
「滿城在三天以後才破。」
那時的江西巡撫是何桂清的同年、穆彰阿的得意門生張芾。袁忠清假報為六品藍翎的縣丞,又走了門路,投效在張芾那裡。不久,長毛攻江西省城,南昌老百姓竭力助守,使得張芾大起好感。愛屋及烏,便宜了「王八蛋」,竟被委為製造局幫辦軍裝。這是個極肥的差使,在袁忠清手裡更是左右逢源,得其所哉。
於是三天一過,李秀成下令攻擊,駐防旗人,個個上陣,極力抵抗。滿城周圍九里,有五道城門,城上有紅衣大炮,轟死了長毛三千多人,到十二月初一午後城破。將軍瑞昌投荷花池而死,副都統傑純、關福亦都自戕。男女老小縱火自焚以及投西湖而死的,不計其數。
「逃難的人很多,人多成市,就談不到隱秘了。我一看情形不妙,跟雪岩夫人說:要逃得遠,逃得深,越是荒涼窮苦的地方越好。雪岩夫人很有眼光,說我的話對。我就找到一處深山,真正人跡不到之處,最好的是有一道澗,有澗就有水,什麼都不怕了。我僱人搭了一座茅棚,只有三尺高,下面鋪上木板,又運上去七八擔米,一缸鹽菜,十來只火腿。說起來不相信,那時候杭州城裡餓死的人,不知道多少,就我們那裡沒有一天不吃乾飯。」
講到這裏,劉不才自我驚悸,面無人色。古應春趕緊叫人倒了熱茶來,讓他緩一緩氣,再問他個人的遭遇。
越說越奇,如何長毛又看中胡雪岩?古應春大感不解,不過一說破也就無足為奇了。「雪岩向來喜歡出頭做好事,我們憑良心說,一半他熱心好熱鬧,一半也是沽名釣譽。李秀成打聽到了,想找雪岩出來替他辦善後。這一來就越發遭忌,原來有批人在搞,如果雪岩一出面,就沒得那批人好搞的,所以第一步由袁忠清那樣的王八蛋來恐嚇。第二步手段真毒辣了。據說,那批人在籌劃鼓動京官要告雪岩,說他騙走浙江購米的公款,貽誤軍需國食,請朝廷降旨查辦。」
「實不相瞞,我這個『六品藍翎』,貨真價實,縣丞是個『西貝貨』。你想這一保上去,怎麼得了?」
「我也是受了點刺|激,想想一個人真要爭氣。」劉不才說,「從三天竺進城,傷心慘目,自不必說,不過什麼東西可怕,都不如人心可怕。雪岩在地方上,總算也很出過一番力的,哪知道現在說他好的,十個之中沒有一個。我實在不大服氣。如果雪岩真的垮了下來,或者杭州也真的回不去了,那就冤屈一輩子,壞名譽也不能洗刷。到有一天光復,雪岩依舊像從前那樣神氣,回到杭州,我倒要看看那班人又是怎麼個說法。」
果然是劉不才!這個意外的消息,反替古應春帶來了迷茫,竟忘了說話。還是七姑奶奶的心思快,胡家的情形還不知道,也許有了什麼不幸之事。如果讓胡雪岩知道了,一定立刻要見他,當面鑼,對面鼓,什麼話都瞞不住他,大是不妥。
這確是個麻煩。照袁忠清這樣卑污的人品,毒辣的手段,如果不早作鋪排,說不定他就會打聽到胡家眷屬存身之處,凌|辱老少婦孺,豈不可憂?
像胡家這樣「跳出劫數外,不在五行中」的,只怕十萬人家找不出一家。然而現在卻又在劫數中了,荒山茅篷,自然不能再住。最主要的原因是,存糧已罄,不能不全家「出山」,城裡屍臭不可嚮邇,如果不是嚴冬,瘟疫早已流行,當然不能再住。好的是胡老太太本來信佛,自從胡雪岩平地一聲雷,發達起來,更認定是菩薩保佑,大小廟宇庵堂,只要和尚尼姑上門化緣,必不會空手九_九_藏_書而回。三天竺是香火盛地,幾座廟宇,無不相熟,找一處安頓下來,倒也容易。苦惱的仍舊是糧食。整個杭州城,全靠李秀成從嘉興運來兩萬石米,如果不包括軍食在內,倒也能維持一段時期,無奈先發軍糧,再辦平糶,老百姓的實惠就有限了。
「現在全家大小,每天只吃一頓粥。我倒還好,就是上面老的,下面小的,不能不想法子。」
「老闆娘的話不錯。」號子里的夥計在窗外介面,「本來是要請劉三爺到家裡來的。他說,他身上破破爛爛不好意思來。」
聽得這話,古應春夫婦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胡家呢?」七姑奶奶問說,「都好吧?」
「不要忙,還有話。」劉不才說,「他們又放出風聲來了,說是胡雪岩不回杭州便罷,一回杭州,要鳴鑼聚眾,跟他好好算賬。」
「劉三叔!」終於是七姑奶奶先開口,「你好吧?」
「頂教人擔心的是,這是王八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果說他拿胡家大小弄了進去,托到人情,照數釋放,倒也還不要緊。就怕他跟長毛一說,人是抓進去了,要放,他可作不了主。這一來,要想走條路子,只怕比登天還難。」
「託人情要錢,我知道。」袁忠清說,「我這個差使雖有點油水,平時都結交了朋友,吃過用過,也就差不多了。如今,都在這裏了!」
那句話是個疑問:餓死的人既然無其數,何以胡家上下一個人都沒有餓死?劉不才懂她的意思,但不是一句話所能解答得了的,「真正菩薩保佑!要談起來三天三夜說不盡。」他急轉直下地問道,「聽說雪岩運糧到過杭州,不能進城又回上海。人呢?」
念頭轉到此處,對付的辦法也就有了。拉過一串銅錢來,將「串頭繩」上的活結,一下扯開,「嘩嘩」地將一千銅鈿落得滿地,然後跑幾步,如法炮製。五六串銅錢灑完,肩上的重負全釋,腳步就輕快了。然而還是不敢走正路,怕引長毛髮現住處,兜了好大一個圈子,到晚上才繞道到家。
袁忠清原來是指望分發廣東,卻以所託的人,不甚實在,改了分發浙江,萬般無奈,只有「稟到」候補,那時浙江省城正當初陷收復以後,王有齡全力繕修戰備,構築長壕,增設炮台,城上鱗次櫛比的營房,架起極堅固的吊車,安上軸轆,整天不停地儲備槍械子葯。放眼一望,旗幟鮮明,刀槍雪亮,看樣子是一定守得住了。
然而,此刻提心弔膽的日子,也並不算完全過去。長毛進城,由於李秀成的約束,照例會有的燒、殺、奸、搶倒不甚厲害。但杭州人不肯從賊,男的上弔、女的投井、闔家自盡的,不計其數。這也不儘是忠義之氣使然,而是生趣索然,其中又分成幾類:怕受辱吃苦頭的是一類;滿目極人間未有之慘,感情上承受不住,願求解脫的,也是一類;無衣無食,求苟延殘喘而不可得,以為遲早是死,不如早死的,又是一類;歷盡浩劫,到頭來仍不免一場空,於心不甘,憤而自裁的,更是一類。
「差一點點。」劉不才說,「有一天我去賭錢——」
像這種假冒的事,不是沒有。吏部的書辦十九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積年滑吏,無弊不悉,只怕沒有縫鑽,一旦拿住了短處,予取予求勒索夠了,怕還是要辦他個「假冒職官」的罪名,落個充軍的下場。
「是他?不會是他!」古應春說,「劉三爺也是自己人。一來,當然會到這裏來,跑到號子里去幹什麼?」
「不但賭錢,還有賣唱的呢!市面熱鬧得很。」
「那倒沒有聽見說起。」
「劉三叔喜歡自由自在,你就讓他去。」古應春附和著,他是另有用意,想到或許有什麼不便當著胡雪岩說的話,跟劉不才在客棧里接頭,比較方便些。
「滿城呢?」古應春問,「將軍瑞昌,大概也殉節了?」
「杭州吃緊https://read.99csw•com的時候,我正在那裡。雪岩跟我商量,湖州亦已被圍,總歸一時回不去了,托我護送他的家眷到三天竺逃難。從此一別,就沒有再見過他,因為後來看三天竺亦不是好地方,一步一步往裡逃,真正菩薩保佑,逃到留下。」
「不要緊!不要緊!」他拍一拍胸說,「我有辦法,我有路子,我今天就去辦。眼前有件事,先要定個主意。」
「當然。雪岩要讓他們逼得走投無路,還能成為胡雪岩?他們也知道這是辦不到的,目的是想逼出雪岩一句話:你們饒了我,我決不會來壞你們的事。應春兄,你想雪岩肯不肯說這句話?」
「照這樣說,是瞞不住我這位小爺叔的了。」古應春覺得情勢棘手,問劉不才說,「你是身歷其境的人,這幾天總也想過,有什麼解救之方?」
「說什麼指日高陞?不吃官司,只怕都要靠祖宗積德。」接著,又搖搖頭,「官司吃定了!祖宗積德也沒用。」他那同事大為驚惑:「為什麼?」
「還好,還好!」劉不才彷彿一下子驚醒過來,眨一眨眼說,「再世做人,又在一起了,自然還好!」
「哪個劉三爺?」睡眼惺忪的古應春,一時想不起是誰。
「逃難苦一點,大大小小輪流生病,現在總算都好了。」
劉不才不大肯相信,因為他上過一回當。有一次也是聽說「長毛來了」,賭客倉皇走避,結果無事,但等回到賭場,檯面上已空空如也。事後方知,是有人故意搗亂,好搶檯面。他疑心這一次也是有人想趁火打劫,所以大家逃,他不逃,不慌不忙地收拾起自己的賭注再說。
古應春相當驚異,「劉三叔,」他說,「你有這樣子的想法,我倒沒有想到。」
據劉不才說,杭州城陷那天,「忠王」李秀成單騎直奔巡撫衙門,原意是料到王有齡會殉節,想攔阻他不死,可是晚了一步,王有齡已朝服自縊于大堂右面的桂花樹下。李秀成敬他忠義,解下屍首,停放在東轅門彭亭左側,覓來上好棺木盛殮。王家上下老幼,自然置於保護之下。
「說說何妨。」
「他一場大病,還沒有好。不過,不要緊了。」七姑奶奶歉意地說,「對不起,劉三叔,你現在還不能跟他見面,等我們把事情問清楚了再說。王撫台是不是真的殉節了?」
袁忠清先還不敢說,經不起那同事誠懇熱心,拍胸脯擔保,必定設法為他分憂,袁忠清才吐露了心底的秘密。
不久,由於寧國之捷,專案報獎,張芾倒很照顧袁忠清,特意囑咐幕友,為他加上很好的考語,保升縣令。這原是一個大喜訊,在他人當然會高興得不得了,而袁忠清不但愁眉苦臉,甚至坐卧不寧。
市面是由逃難的人帶來的。起先是有人搭個茅篷,賣些常用的什物,沒有字型大小,通稱「小店」。然後小店成為茶店,作為聚會打聽消息的所在。難中歲月,既愁且悶,少不得想個排遣之道,於是茶店又變成賭場。劉不才先是不願與世隔絕,每天走七八里路到那個應運而生的市集中去聽聽新聞,到後來就專為去過賭癮了,牌九、做寶、擲骰子,什麼都來。有庄做,就做莊家,沒有庄做就賭下風,成了那家賭場的台柱。
「杭州有位劉三爺來。人在號子里。」
假的就不能見天日。江西的保案上去,吏部自然要查案。袁忠清因為是縣丞才能保知縣,然則先要問他這個縣丞是什麼「班子」。一查無案可稽,就要行文來問。試問袁忠清可拿得出「部照』或是捐過班的「實收」?
「這都是平時妒嫉雪岩的人,或者在王雪公手裡吃過虧的遷怒到他頭上。瘋狗亂咬,避開就是,本來可以不必理他們,哪知長毛也看中了雪岩,這就麻煩了。」
「這沒有別的辦法,只有託人情。」
「沒有!不過好幾次聽見聲音。提心弔膽的味道,只有嘗過的人才曉得真不好受!」
read•99csw.com因此,她便替丈夫作主,吩咐夥計先回號子,說古應春馬上去看他。同時叮囑下人,不準在胡雪岩面前透露劉不才已到上海的消息。
「從那一次以後,胡老太太跟雪岩夫人就不准我再去賭了。其實,市面也就此打散了——那一次是一小隊長毛,誤打誤撞闖到了那裡,人數太少,不敢動手。第二天,還是第三天,來了大隊人馬,奸淫擄掠外加一把火,難民遭劫的不知多少。」劉不才說到這裏,表情相當複雜,餘悸余哀都猶在,卻又似乎欣慰得意,「虧得我見機!這一寶總算讓我看準了。」
七姑奶奶也笑了,「劉三叔,你真正是,老虎嘴裏的食,也敢奪來吃。」她說,「你怎麼打法?」
「從前,我真正是不知稼穡之艱難,雖然也有落魄,混到吃了中飯,不知夜飯在哪裡的日子也有過,可是我從來不愁,從沒有想過有了錢要省儉些用。經過這一場災難,我變過了。」劉不才說,「這身衣服我要留起來,當作『傳家之寶』。這不是說笑話,我要子孫曉得,他們的祖宗吃過這樣子的苦頭!」
在新辟的「石路」上,買好從裡到外,從頭到腳的全套衣衫鞋帽。照道理說,劉不才脫下來的那身既破且髒的舊衣服,可以丟進垃圾箱里去了,但他卻要留著。
然而已經晚了,有兩個長毛窮追不捨。劉不才雖急不亂,心裏在想,自己衣服比別人穿得整齊,肩上又背著銅錢,長毛決不肯放過自己。這樣一逃一追,到頭來豈不是「引鬼進門」?
「死得好,死得好!」凡事弔兒郎當,從沒有什麼事可以叫他認真的劉不才,大聲讚歎,「死得有價值。王撫台的官聲,說實在的,沒有啥好,這一來就只好不壞了,連長毛都佩服。」
到了九月里杭州被圍,家家絕糧,人人瘦瘠,只有袁忠清似乎精神還很飽滿,多疑心他私下藏著米糧,背人「吃獨食」,然而事無佐證,莫可究詰。這樣的人,一旦破城,自然不會殉節——有人說他還是開城門放長毛進城的人。這一點也無實據,不過李秀成進城的第二天他就受了偽職,卻是絲毫不假。他受的偽職,名為「錢塘監軍」,而乾的差使卻是「老本行」,替長毛備辦軍需。
「不肯也得肯,一家老少,關係太重了。」
劉不才倏然抬眼,怔怔地望著古應春,好半晌才深深點頭:「應春兄,你猜對了。我是還有幾句話,倒真應該跟你談才是。雪岩的處境很不利。」
談這樣的生死大事,仍舊不脫賭徒的口吻,七姑奶奶對他又佩服,又好笑,但更多的是關切:「以後始終沒有遇見長毛?」
長毛此時最迫切需要的是船,因為一方面擄掠而得的大批珠寶細軟、古董字畫,要運到「天京」,進獻天王。一方面要從外埠趕運糧食到杭州,所以袁忠清摔掉翎領,脫去補掛,換上紅綢棉襖,用一塊黃綢子裹領,打扮得跟長毛一樣,每天高舉李秀成的令箭在江干封船。城外難民無數,有姿色的婦女,遇到好色如命的袁忠清,就難保清白了。
劉不才笑笑,不好意思地答道:「我會到長毛公館里去打野食。」
聽到這裏,古應春大驚失色,「這,從何說起?不是要害他家破人亡嗎?」他大搖其頭,「不過我又不懂,果然降旨查辦,逼得小爺叔在上海存身不住,只好投到長毛那裡,於他們又有何好處?」
「什麼話?」古應春隔著窗子問。
「這就不好告訴你了。閑話少說,有句正經話,我要跟你們商量,有個王八蛋來找雪岩的麻煩,如果不理他會出事。」
「我當然想過。要保全家老小,只有一條路,不過——」劉不才搖搖頭說,「說出來你不會贊成。」
「那容易。」七姑奶奶對古應春說,「你先陪劉三叔到澡塘子去,我回家去收拾間屋子出來。」
袁忠清的長處就在搞錢。搞錢要有名目,而在這個萬事莫如守城急的時候,又九_九_藏_書何愁找不到名目?為了軍需,攤派捐獻,抓差征料,完全是一筆爛賬。只要上面能夠交差,下面不激出民變,從中撈多少都沒有人會問的。
「話是不錯。但是另外又有一層難處。」
這一說劉不才方始著慌,匆匆將幾十兩銀子塞入腰際,背起五六串銅錢,拔腳奪門而走。
住在洋場的人,特別是經常在花天酒地中的,都有遲睡遲起的習慣。古應春因為有生意要照料,起得還算早的,但也要九點鐘才下床。這天八點鐘就有娘姨來敲房門,說號子里派了人來,有話要說。
於是袁忠清精神復振,走了藩司麟趾的門路,竟得「掛牌」署理錢塘縣。杭州城內,有錢塘、仁和兩縣,而錢塘是首縣,縣官身份更自不同。袁忠清工於心計,只具「內才」,首縣卻是要「外才」的,講究儀錶出眾、談吐有趣、服飾華麗、手段圓滑,最要緊的是出手大方、善於應酬,袁忠清本非其選。但此時軍情緊急,大員過境的絕少,送往迎來的差使不繁,正可發揮他的所長。
「不必,不必!七姐,」劉不才說,「我還是住客棧,比較自由些。」
聽他談了下去,才知道胡雪岩竟成眾矢之的。有人說他借購米為名,騙走了藩庫的一筆公款,為數可觀,有人說王有齡的宦囊所積,都由胡雪岩替他營運,如今死無對證,已遭吞沒。此外還有人說他如何假公濟私,如何虛有善名,將他形容成一個百分之百的奸惡小人。
劉不才口中的「王八蛋」叫袁忠清,是錢塘縣署理知縣。此人原來是袁甲三部下的一個「勇目」,打仗發了筆橫財,活動袁甲三的一個幕友,在一次「保案」中將他添上了一個名字,得了「六品藍翎」的功名。後來犯了軍令,袁甲三要殺他,嚇得連夜開了小差,逃回江西原籍。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但因劉不才言之在先,料他不會贊成,他倒不便說什麼責備的話了。
在這三天中,李秀成暫停進攻,派人招降,條件相當寬大,准許旗人自由離去,准帶隨身細軟以外,另發川資,同時將「天王」特赦杭州旗人的「詔旨」送給瑞昌看,目的是想消除他們的疑慮,而效用適得其反。也許是條件太寬大,反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敗軍之將歸旗,亦必定治罪,難逃一死,反倒失去了撫恤,甚至還褫奪了旗籍,害得子孫不能抬頭,無法生活,所以瑞昌與部將約定,決不投降。
這是一番牢騷,古應春頗有異樣的感覺。從他認識劉不才以來,就難得聽他發牢騷,偶爾那麼一兩次,也總是出以冷雋嘲弄的口吻,像這樣很認真的憤激之詞,還是第一次聽到。
「慢點。」七姑奶奶插嘴問道,「逃難還有地方賭錢?」
「算什麼賬?」
「自然要啰!」
「劉三叔,」他慢吞吞地說,「眼前的急難要應付,將來的日子也不能不想一想。我看,這件事,只有讓小爺叔自己去定主意了。」
「啊——」七姑奶奶長長舒口氣,雙手合掌,當胸頂禮,「謝天謝地。」然後又說,「不過我倒又不懂了,杭州城裡餓死的人無其數——」說到這裏,她咽口唾沫,將最後那句話縮了回去。
七姑奶奶表示同意,劉不才當然依從,不過他要求先去洗個澡——這是他多少天來,夢寐以思的一種慾望。
七姑奶奶在後房卻想到了,掀開帳子說道:「不是劉不才劉三爺嗎?」
夫婦倆一輛馬車趕到號子里。相見之下,彼此都有片刻的沉默。在沉默中,古應春夫婦將劉不才從頭看到底,衣衫雖然襤褸,精神氣色都還不錯,不像是快餓死了的樣子。
將枕頭箱打開,裏面銀票倒是不少,但零零碎碎加起來,不過百把兩銀子。像這種倒填年月的花樣,擔著極大的干係,少說也得三百兩,他那朋友知道袁忠清是有意做作,事到如今,人家半吊子,自己不能做為德不卒的事,只好替他添上五十兩銀子,將他這件事辦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