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左宗棠委以重任,胡雪岩籌糧籌餉辦船廠
擬辦船廠
「啊,我懂你的話了。」左宗棠說,「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兵堅而器不利,則能守而不能攻。我要西洋精良兵器,多多益善,雪岩,這非你不可!」
這一頓飯吃到起更方散。左宗棠送走洋客,留下胡雪岩,邀到籤押房裡坐定,第一句話就說:「雪岩,我想自己造兵輪。」
「我打句岔,」胡雪岩截斷了話問,「這為了什麼?」
「是!愚見正是如此。」胡雪岩欣慰地答說,「我替大人辦事,第一是採辦西洋兵器,不必大人囑咐,我自會留意。至於炮彈子葯,更不在話下,決不讓前方短缺;第二是餉,分內該撥的數目,不管浙江藩庫遲撥早撥,我總替大人預備好。至於額外用款,數目不大,當然隨時都有,如果數目太大,最好請大人預先囑咐一聲,免得措手不及。此外辦造船廠之類,凡是大人交代過的,我都會一樣一樣辦到,請大人不必費心,不必催,我總不誤時機就是。」
胡雪岩恍然大悟,並非有逛西湖的閒情逸緻,只是約他一齊去看小火輪試航——這件事胡雪岩當然也知道。早在夏天,就聽左宗棠告訴過他,已覓妥機匠,試造小輪。他因為太忙,不暇過問,不想三四個月的工夫,居然有了一艘自己製造的小火輪。這是一件大事!能造小輪船就能造大輪船,胡雪岩的思路很寬也很快,立刻便想到了中國有大輪船的許多好處。越想越深,想得出了神,直到停轎才警覺。
「是!大人見得遠。」胡雪岩答說,「督撫擔當方面軍務,如今內亂將平,外患不可不防。倘或外人由閩浙海面進犯,守土之責,全在大人。如果不作遠圖,雖不至於鬧出葉大人在廣東的那種笑話來,可也傷了大人的英名。」
「那是一定的。不過——」胡雪岩沉吟著不再說下去了。
想到這裏,就得先了解左宗棠的打算,「大人,」他問,「預備在福建做幾年?」
「就是這話啰!袞袞諸公昏聵不明,於此可見。你再看這一篇!」
臣竊見輪船經過長江,每遇沙渚回互,或趨避不及,時有膠淺之虞。蓋江路狹窄,非若大海之得以施展如意。譬猶健兒持長矛于短巷之中,左右前後,必多窒礙,其勢之使然也。平時一線直行,猶且如此,臨陣之際,何能盤旋往複,盡其所長?是大江之用輪船,非特勢力少遜,究亦有術窮之時。今會其入江,實有不藉彼戰攻之力,若頓諸海口,則又安閑無所事事。
「我想你一定信得過。以我現在的身份,說話是夠力量了,論事則還要看是什麼事,在什麼時候開口,時機把握得恰到好處,言聽計從。說遲了自誤,說早了無用。」左宗棠笑道,「譬如攆我那位親家,現在就還不到時候。」
查前年廷旨購辦輪船七號,不惜巨資,幸而有成,聞皆將到海口矣!唯近見總理衙門與洋人李泰國商定往複,除輪船實價百萬之外,所用西人兵士每月口糧七萬余兩,每年大率不下百萬兩,俱于海關支扣。竊計國家帑藏空虛,倏而歲增巨款,度支將益不給。
「不就是咸豐末年跟英國買兵輪那件事嗎?」
「做法呢?」胡雪岩問,「總不能一直打長毛吧?」
「也要看說的是什麼事?」左宗棠介面,「以當今大事來說,軍務重於一切,而軍務所急,肅清長毛餘孽,又是首要,所https://read.99csw.com以我為別的事說話,不一定有力量,要談入閩剿匪,就一定會聽我的。你信不信?」
胡雪岩不敢再介面,因為隨口恭維,無甚關係。一往深處去談,不知道左宗棠到底有什麼主意,而且他自己對此道亦還不甚了解,不如暫且藏拙為妙。
「是的。」胡雪岩脫口答道,「要打到福建、廣東交界的地方,才是時候。」
「如果大人決心辦船廠,當然要多做幾年。」
「我也是這麼想。」
「怎麼不信?信,信!」
這時在湖邊屏息注視的官員、士兵、百姓,不下上萬之多,都為那條只響不動的小火輪捏把汗,唯恐它動不了,四名負責製造的機器匠,更是滿頭大汗,不斷地在艙中鑽進鑽出,忙了好半天,終於聽得機器聲音響亮了起來,而且節奏勻凈。然後驀地里往前一衝,胡雪岩情不自禁地說了句:「謝天謝地,動了!」
胡雪岩不但懂他的意思,而且心領神會,比左宗棠想得更深更遠。結合大局,左宗棠的勛名前程,和他自己的事業與利益,了解了一件事,左宗棠非漂漂亮亮地打勝仗不可!這是一個沒有東西可以代替的關鍵。
當始議購買之時,原以用中國人力,可以指揮自如,且其時長江梗塞,正欲藉此巨器,以平巨寇。自今夏攻克九洑洲,仰仗皇上威福,江路已通,江邊之城,僅金陵省會,尚未恢復,然長江水師,帆檣如林,與陸軍通力合作,一經合圍,定可剋期掃蕩。
下轎一看,是在西湖四大名剎之一的昭慶寺前。湖濱一座篷帳,帳外翎頂輝煌,刀光如雪,最觸目的是夾雜著幾名洋人,其中一個穿西裝,一個穿著三品武官服色,大帽子後面,還綴著一條假辮子。胡雪岩跟他們很熟,這兩個洋將都是法國人,一個叫日意格,已改武就文,被委充為寧波新關的稅務司,所以換穿便服,另一個叫德克碑,因軍功保到參將,願易服色,以示歸順,頗為左宗棠所器重。
「如今洋人的火輪兵船,于古無征,不過舉一反三,道理是一樣的。海船不可行於江河,不然必致擱淺。可笑的是,袞袞諸公,連這點淺近的道理都不懂,以致為洋人玩弄於股掌之上!說起來,李少荃的洋務,懂得實在也有限。」
「當然,當然!釜底遊魂,不堪一擊,遷延日久,損我的威名。不過,也不必馬到成功。」
「對了!你的打算合情合理,其間舉足重輕的關鍵,就在廣東。雪岩,我想這樣,你把我這個抄本帶回去,參照當年購船成例,好好斟酌,寫個詳細節略來,至於什麼時候出奏,要等時機。照我想,總要廣東有了著落,才能出奏。」
這遠近之間,完全要看他是怎麼樣一個打算。勤勞王事,急於立功,自是窮追猛打,剋日可以肅清,倘或殘餘的長毛有可以利用之處,譬如借口匪勢猖獗,要餉要兵,那就必然「養寇自重」了。
左宗棠大笑。笑完了正色說道:「辦船廠一事,要等軍務告竣,籌議海防,那才是一件大事。但也要看時機。不過,我們必得自己有預備,才不會坐失時機。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胡雪岩被喚了過去,行完禮,首先道歉:「沒有早來伺候。」又笑著說,「曾中堂、李中丞都講究洋務,講究堅甲利兵,現在都要落在大人後頭九_九_藏_書了。」
「兩江亦不敢公開為難,必是在分攤經費上頭做文章。說到辦船廠的經費,由海關洋稅項下抽撥,是天經地義的事。北洋的津海關,暫且不提,南洋的海關,包括廣東在內,一共五大關:上海的江海關,廣州的粵海關,福建的閩海關跟廈門關,我們浙江的寧波關。將來分攤經費,閩、廈兩關以外,粵海關肯支持,就是五關占其三,浙江歸大人管轄,馬中丞亦不能不賣這個面子。這一來,兩江方面莫非好說江海關一毛不拔?」
「喏,你看看這個就知道了。」
看到左宗棠那種成竹在胸,而又詭譎莫測的神態,胡雪岩陡然意會,所謂「要緊要慢,收發由心」,是指入閩剿匪的軍務而言。換句話說,殘餘的長毛,他不但自信必可肅清,並且肅清的日子,是遠是近,亦有充分的把握,要遠就遠,要近就近。
說到這裏,左宗棠拈髭沉思,臉上的笑容盡斂,好久才點點頭說:「你知道的,廣東這個地盤非拿過來不可,兵事久暫,只看我那位親家是不是見機?他肯急流勇退,我樂得早日克敵致果,不然就得多費些餉了。你懂我的意思嗎?」
「辦洋務要請教洋人。」左宗棠對胡雪岩說,「我請德參將與日稅務司下船看過,說仿製的式樣,大致不差,機器能夠管用,就很難為他們了。不過,要走得快,得用西洋的輪機。德參將正好有本制船的圖冊,你不妨看看。」
「經費不必愁。當初購船,是由各海關分攤,如今當然仍照舊章。不過,閩浙兩海關,格外要出力。」
所謂「葉大人」是指「不戰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客死在印度的兩廣總督葉名琛。拿他作比,稍覺不倫,但就事論事,卻是前車可鑒。左宗棠很起勁地說:「你說得一點不錯!益見得我責無旁貸,雪岩,我決計要辦船廠。」
「法子有。不過,」胡雪岩搖搖頭,「最好不用那個法子!」
這句話恭維得左宗棠心花大開,「我就是要他們看看!」他摸著花白短髭點頭,「所以我特意要請你來看,只有你懂得我的用意。」
「用那個法子要挨罵。」
「我很清楚。這宗公案的始末經過,我細看過全部奏摺。可以約略跟你說個大概,是英國人李泰國與赫德搗鬼,英國代辦中號火輪三隻,小號火輪四隻,船價講定六十五萬銀子,李泰國擅作主張,一加再加,加到一百零七萬銀子。至於火輪到后,輪上官兵薪餉、煤炭雜用,每個月要用十萬銀子。這還不算,火輪上的官兵,都要由英國人管帶——」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胡雪岩說,「好在時間從容得很,一方面我先跟德克碑他們商量,一方面大致算一算經費的來源。至於籌備這件大事,先要用些款子,歸我想辦法來墊。」
這句話將左宗棠問住了,想了一會答道:「自然是餉!」
指的是恭親王所上奏摺中的一段,據李泰國向恭王面稱:「中國如欲用銀,伊能代向外國商人借銀一千萬兩,分年帶利歸還。」可是恭王又下結論:「其請借銀一千萬兩之說,中國亦斷無此辦法。」
「有些事,我要跟你請教,有些事我倒是當仁不讓,可以教教你。談到勢,要看人、看事、還要看時。人之勢者,勢力,也就是小人勢利之趨。當初我幾乎遭不測之禍,read.99csw.com就因為湖廣總督的官文的勢力,比湖南巡撫駱秉章來得大,朝中自然聽他的。他要參我,容易得很。」
「那麼,如今你是明白了?」
大家看左宗棠不甚滿意,都覺得意興闌珊,胡雪岩也是如此。站班送走了左宗棠,急急趕回城去忙自己的公私事務。哪知到得傍晚,左宗棠又派了戈什哈持著名片來請,說的是:「大帥要等胡大人到了才開飯。」
「懂!」胡雪岩說,「我就是要明白了大人的意思,才可以為大人打算。」
「可以跟洋人借債。」胡雪岩說,「借債要擔保。江海關如說目前無款可撥,那麼總有可撥的時候。我們就指著江海關某年某年收入的多少成數,作為還洋債的款,這就是擔保。不過,天朝大國,向洋人借債,一定有人不以為然。那批都老爺群起而攻,可是件吃不消的事。」
左宗棠真是有心人,已將前幾年購買英國兵輪的有關上諭與奏摺,抄輯成冊,這時隨手翻開一篇,遞給胡雪岩,讓他自己去細看。
因此,他出以閑豫的神態,「不必急,我們慢慢談。事情是勢在必行,時間卻可不限。」他神秘地一笑,「等我這趟出兵以後,局面就完全掌握在我手裡了,要緊要慢,收發由心。」
「彼一時也,此一時也!」說到這裏,左宗棠突然將話鋒扯了開去,「雪岩,你要記住一件事,辦大事最要緊的是拿主意!主意一拿定,要說出個道理來並不難,拿恭王的這個奏摺來說,當時因為中國買船,而事事要聽洋人的主張,朝中頗有人不以為然,恭王已有打退堂鼓的意思,所以才說中國斷無借洋債的辦法。倘或當時軍務並無把握,非借重洋人的堅甲利炮不可,那時就另有一套話說了,第一,洋人願意借債給中國,是仰慕天朝,自願助順;第二,洋人放債不怕放倒,正表示信賴中國,一定可以肅清洪楊,光復東南財賦之區,將來有力量還債。你想想,那是多好聽的話,朝廷豈有不欣然許諾之理?」
「為什麼?」
這番話在胡雪岩聽來,沒頭沒腦,無從捉摸,他跟左宗棠的關係,已到熟不拘禮的程度,當即老實問道:「大人指的是哪件事?」
「我再跟你講講辦大事的秘訣。有句成語,叫做『與其待時,不如乘勢』,許多看起來難辦的大事,居然順順利利地辦成了,就因為懂得乘勢的緣故。何謂勢?雪岩,我倒考考你,你說與我聽聽,何謂勢?」
「不錯!不過,你不要急,等我說完,你就知道我的打算不但辦得通,而且非如此打算不可。雪岩,」左宗棠顧盼自喜地說,「李少荃的學問,是從閱歷中來的,不過這幾年的事,他點翰林,不過靠一部《詩經》熟。我做學問的時候,只怕他文章還沒有完篇。說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我從道光十九年起,就下過功夫——」
這番話說得左宗棠發愣,接著站起身來踱了好一會方步,最後拿起已交在胡雪岩手裡的「抄本」,翻到一頁,指著說道:「你看看這一段!」
「好極了!」左宗棠愉悅異常,「漢高成功,功在蕭何。我們就這樣說了,你儘管放手去做,一切有我擔待。」
「正是!我必得拿廣東拉到手,就是這個道理。南洋沿海有三省站在我這面,兩江何敢跟我為難?」
竊臣等前以賊氛不靖,力求制勝之方,
九_九_藏_書因擬購買外洋炮船,以為剿賊之資,于咸豐十一年五月間專摺奏明,奉上諭:「東南賊勢蔓延,果能購買外洋炮船,剿賊必可得力,實于大局有益。」等因,欽此,遵即咨行各該督撫。「是的。同樣一件事,原是要看什麼人說。」
這年林則徐在廣東查毀鴉片,英國軍艦犯境,爆發了鴉片戰爭,也就是這一年,陶澍病歿在兩江總督任上,左宗棠遷居陶家,代為照料一切,得能遍讀印心石屋的遺書,凡唐宋以來,史傳、別錄、小說,以及入清以後的志乘、載記、官私文書,凡是有關海國故事的,無不涉獵。所以談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巨舶」,他不算全然外行。
讀到這裏,就不必再往下看了。胡雪岩說道:「如用於剿賊,只需能航行長江的小炮艇,何至於要花到一百萬銀子?」
到了行轅,很意外地發現兩位客卿都在,此外就是一個姓蔡的通事。胡雪岩先見左宗棠,然後與德克碑、日意格行禮,彼此一揖,相將入席。左宗棠雖是主人,仍據首座,左右兩洋將,胡雪岩下首相陪,蔡通事就跟戈什哈一樣,只有站立在左宗棠身後的份兒了。
這是提醒胡雪岩該做打算了。他精神抖擻地答說:「只要廣東能聽大人的話,事情就好辦了。我在想,將來大人出奏,請辦船廠,像這樣的大事,朝廷一定寄諭沿海各省督撫,各抒所見。福建、浙江不用說,如果廣東奏復,力贊其成。大人的聲勢就可觀了。」
轎子抬過殘破的「旗營」,西湖在望,胡雪岩忽然發現沿湖濱往北的行人特別多。當時喚跟班去打聽,才知道都是去看「西洋火輪船」的。
好在此刻亦不是深談的時候,主要的是要看。一聲令下,那條形式簡陋的小火輪,發出「卜卜卜」的響聲,激起船尾好大一片水花,但機器聲時斷時續,就像衰邁的老年人咳嗽那樣,有些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
這一篇抄的是同治二年五月間,總理各國事務大臣恭親王及文祥等人會銜的奏摺,一開頭就說:
「這可是考倒我了。」胡雪岩笑道,「還是請大人教導吧!」
「好極!就這麼辦。不過,雪岩,江海關是精華所在,總不能讓李少荃一直把持在那裡!你好好想個法子,多挖他一點出來!」
胡雪岩嚇一跳,「這談何容易?」他說,「造一個船廠,沒有五十萬銀子下不來,造一條兵輪總也得二三十萬銀子——也不能為造一條兵輪設個船廠,不說多,算造十條,就是兩三百萬。閩浙兩省,加上兩江,也未見得有這個力量。」
看到湖中,極粗的纜繩系著一條小火輪,已經升火待發。胡雪岩亦隨眾參觀,正在指點講解時,左宗棠已經出帳,在文武官員肅立站班的行列中,緩緩穿過,直到湖邊站定,喊一聲:「請胡大人!」
「是!」胡雪岩試探著問,「大人的意思是——?」
「問得好!」左宗棠有莫逆於心之樂,然後反問一句,「你看我應該在福建做幾年?」
「喔,我想起來了,是有那麼一回事。當時杭州被圍,後來杭州失守,我在寧波生一場大病,一切都隔膜了,只知有這樣一件事,對來龍去脈,完全不清楚。」
動是動了,卻走不快,蹣蹣跚跚,勉強拖動而已。費了有兩刻鐘的工夫,在湖面上兜了個圈子,駛回原處。承辦的一名候補知府,領著戴
https://read•99csw•com了紅纓帽的機器匠來交差,臉色很深沉的左宗棠,仍舊吩咐,賞機器匠每人二十兩銀子。由於這個了解,他決定了為左宗棠辦事的優先順序,不過,這當然先要徵得同意,因而這樣說道:「大人的雄心壯志,我都能體會得到,到什麼時候該辦什麼事,我亦大致有數,事先會得預備。如今我要請問大人的是,這趟帶兵剿匪,最著重的是什麼?」
左宗棠知道,遇到這種情形,便是胡雪岩深感為難,不便明說的表示,可是他也知道,到頭來,難題在胡雪岩也一定會解消。最要緊的是,讓他無所顧慮,暢所欲言。
「這你先不必管。請說,是何法子?」
這幾句話,對胡雪岩來說,就是「學問」,心悅誠服地表示受教。而左宗棠亦就越談越起勁了。
「餉我可以想法子墊。不過,並不是非我不可,各處協餉,能夠源源報解,何必我來墊借,多吃利息?」
看到這裏,亦可以掩卷了。購造大輪船,非是為了剿匪,當曾國荃上此奏摺時,金陵將次合圍,蘇州亦正由李鴻章猛攻之中,大功之成,已有把握,曾國荃自然不想有人來分他的功。而況他所作的譬喻,如「健兒持長矛于短巷之中,左右前後,必多窒礙」,衡諸海輪行江的實況亦甚貼切。朝廷正以李泰國狡詐,難以與謀,得此一奏,當然會毅然決然地,打消此議。
胡雪岩會意,隨即向兩位洋客提出一連串的問詢,最著重的是經費。德克碑與日意格亦只知大概,並不能有問必答。不過洋人倒是守著中國「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古訓,決不模稜兩可地敷衍。因此以胡雪岩的頭腦,根據已知的確實數字,引申推比,亦能獲知全盤的概算。
「喔!」左宗棠點點頭,向胡雪岩深深看了一眼。
「然而,今昔異勢,」左宗棠說,「福建沿海,非兵輪不足固疆圉、御外敵。雪岩,你以為如何?」
「回大帥的話,」蔡通事說道,「德參將與日稅務司說,不但可以代雇洋匠,而且願意代辦材料,設廠監造。如果大人有意,現在全浙軍務告竣,德參將打算退伍回國,專門為大人奔走這件事。」
「你先聽聽他們的說法。」左宗棠答非所問,然後略略回頭,囑咐蔡通事,「你問他們,我想造輪船機器,他們能不能代雇洋匠?」
旋據兩江督臣曾國藩復奏,「購買外洋船炮為今日救時第一要務。」
於是蔡通事用法語傳譯。德克碑與日意格立即作答,一個講過另一個講,舌頭打卷,既快且急,顯得十分起勁。
「大人請看,」胡雪岩指著那句話說,「朝中決不準借洋債。」
在這百忙裡,左宗棠還是時常約見,有一天甚至來封親筆信,約他第二天上午逛西湖。這下,胡雪岩可真有些啼笑皆非了!但亦不能不踐約,只好通宵不睡,將積壓已久,不能不辦,原來預定在第二天上午必須了結的幾件要緊事務,提前處理。到曙色將透之時,和衣打個盹,睡不多久,一驚而醒,但見是個紅日滿窗的好天氣,急急漱洗更衣,坐上轎子飛快地直奔西湖,來赴左宗棠的約會。
「只要經費有著,當然應該辦。」
左宗棠指給胡雪岩看的是,同治二年八月下旬曾國荃的一道奏摺,說的是:
這最後兩句話,頗為費解,就連胡雪岩這樣機警的人,也不能不觀色察言,細細去咀嚼其中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