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進京結交眾權貴,胡雪岩幫左宗棠借洋款
出將入相
「天天見面的,該我的班,一天要見兩回,早晨在軍機處,下午在左大人的公館賢良寺。」
汪惟賢親自端來一個托盤,上有十幾個紅封套,另外一張名單,這是要托徐用儀代為致送的「菲敬」。
「法不傳六耳」,徐用儀說得僅僅只有胡雪岩聽得見。於是,在擺點心請徐用儀時,他抽個空將古應春找了來,有話交代。
古應春做事很精細,知道了朱鐵口的本事,有意拉交情,委屈自己主顧的身份,也稱他為「朱先生」,朱鐵口自然謙稱「萬不敢當」,自己建議:「叫我老朱好了。」
「喔,喔,」胡雪岩也想到了,「筱翁是說以前的文文忠。」文忠是文祥的謚稱。
「有沒有帽子在裡頭?」
「應該是這一枝玉簫。」
「是的。」
「是的。不過古老爺要,當然特別克己。」朱鐵口說,「四樣東西,一共算二百兩銀子好了。」
「你對古董字玩都是內行,我想托你到琉璃廠走一趟。」
「當然。」
「好處在舊、在有土性,火氣盡脫,才不傷蟲。古老爺,你總斗過蛐蛐吧?」
「嗯,嗯。」古應春細想了一下,還有不甚明白的地方,便又說道,「請你舉個譬仿我聽聽。」
古應春聽出話中大有曲折,看朱鐵口意思誠懇,便老實答道:「確如你所說,敝東家沒有交代清楚。老朱,你能不能先把其中的奧妙告訴我,我再看能不能替敝東家作主。」
保福不做聲,只望著屏風後面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搖一搖手,表示胡雪岩還不能進去——由南到北,通都大邑中,有阜康錢莊,就有胡雪岩的一處「行館」,大多有女主人,住在阜康後進的張姨娘,不甚得寵,所以胡雪岩有這種語氣。
「你說啥?」胡雪岩問道,「醇王請左大人到神機營看操?」
「一說破很容易明白。」徐用儀指著胡雪岩說,「剛才胡大先生跟我在談神機營,『神差』就是神機營的差使。因為醇王之故,在神機營當差,保舉特優。不過漢人沒份,就偶爾有,也是武將,文官沒有在神機營當差的。」
「什麼路子?」
無奈崇厚的交涉辦得實在不高明,兩宮震怒,士林痛詆,連恭王與沈桂芬主持的總署——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行走的諸大臣,亦覺得過於委屈,有改議的必要。
蟋蟀在北方喚做「蛐蛐」,南方亦有此稱呼,古應春雖不好此道,但鬥蟋蟀博彩,輸贏進出極大,他是知道的。
古應春將他的話細想了一遍,深深點頭,表示會意:「我馬上去。」等他回來,主客已經入席了,胡雪岩為古應春引見了徐用儀,然後說道:「來,來,陪筱翁多喝幾杯。」接著又問,「怎麼樣?」
古應春心想,既然拉交情,即不能空手而回,但一時想不起要些什麼,便信口問道:「有沒有什麼新奇的東西?」
「你早點去。看過了,馬上陪洋人到賢良寺來。」胡雪岩又說,「左大人犒賞神機營,我倒想好了一個辦法,不知道辦得通,辦不通。都等明天下午再談吧!」說罷,打了一個呵欠。
「不是他還有哪個?」
「貨真價實,不加帽子。」
「古老爺,」朱鐵口說,「貴東家是怎麼關照你的?」
等客人走了,胡雪岩問起海岳山房的情形,古應春告訴他說,會到了姓朱的夥計,問起寶鋆喜歡什麼,姓朱的答說都喜歡。古應春便照胡雪岩的話交代,價錢貴不要緊,只要東西好,當下約定次日上午看貨。
古應春暗暗咋舌,「一隻瓦罐,值一百兩銀子?」他問。
看他說得如此誠懇,又看他的儀錶服飾,朱鐵口知道遇見闊客了,這件事成功,掌柜起碼要分他幾千銀子,大可自立門戶了。
「是紙簫,出在福建。」朱鐵口說,「這是明朝的東西,製法現在已經失傳。」
繼而轉念,一客不煩二主,自己有好些事何不也委託了徐用儀?於是立刻關照楊師爺寫了個帖子,請徐用儀「小酌」,特別註明「盼即命駕,俾聆教益」,另外撿了四樣杭州的名物,兩隻方裕和的火腿,十把舒蓮記的檀香扇,四壇景陽觀的醬菜,還有胡慶余堂的「本作貨」辟瘟丹、虎骨木爪燒之類,裝了一網籃,伴著請帖,一起送到徐府。
「大先生你想,」汪惟賢說,「不要說恭王,哪個都吃不消他。恭王忍了又忍,忍到後來,索性要軍機章京把原折收了起來,不議了。」
「是,是!」胡雪岩一面說,一面向汪惟賢手一伸,接過來一個紅封套,抽出裏面的銀票來看,照他的意思,開出四百兩不誤,便悄悄塞到徐用儀手中,順勢捏住,不讓他推辭。
「徐達是明朝開國元勛第一九_九_藏_書位,又是明太祖的兒女親家,這方硯有這樣的來歷,明朝人的筆記當中,一定有記載的。老朱,你說是不是?」
他不好意思直抒觀感,只好這樣問:「老朱,你說它好處在哪裡?」
「多謝,多謝!我學到了一個秘訣。不過,還有一點想請教,譬如說,我倒不想討價還價,直接想送某人多少,這又該怎麼辦呢?」
想通了才問:「你這話是聽哪個說的,徐老爺?」
古應春仔細一看,硯池右側還刻著四行楷書,「岳少保硯向供宸御,今蒙上賜臣達。古忠臣寶硯也,臣何能堪?謹矢竭忠貞,無辱此硯。洪武二年正月朔日,臣徐達謹記。」
「我是聽小軍機徐老爺說的。」汪惟賢又說,「左大人是正月底到京的,二月初醇親王就請他吃飯,逛太平湖新修好的花園,二月十幾又請,當面約他看操,左大人答應了,一定去,不過日子沒有定。大先生這一來,大概要定日子了。」
「明天看東西。」
胡雪岩心想,「小軍機徐老爺」——軍機章京徐用儀,跟左宗棠的關係向來密切,左宗棠應酬京官,一直都托他經手,他要談到左宗棠,話都是靠得住的。
「沃不爛、煮不熟」也是杭州的俚語,有剛愎自用之意。接著,汪惟賢舉左宗棠在軍機處議俄約及「海防」一事,來支持他的看法。
「貴東家是哪位?」
胡雪岩越發不解,不過他並未立即發問,先想了一下,何以醇親王請左宗棠看操,先不能定日子,等他一來,才可以定日子呢?
「真是受之有愧。謝謝,謝謝。」
「一場蛐蛐斗下來,銀子上千上萬算,好蛐蛐說得難聽些,真當牠祖宗看待,上百兩銀子一隻宣德盆,又算得了啥?」
海岳山房的朱夥計,外號「朱鐵口」,所以有這個彷彿星相術士藝名的外號的由來是,他對古董、字畫、版本的鑒別,無一不精,視真必真,說偽必偽。因此,雖是受人僱用的夥計,而琉璃廠中古玩鋪、南海店的掌柜,當面都尊稱他為「朱先生」。
「他們也會告訴你,送一部《玉枕蘭亭》,而且告訴你要到哪裡去買。」朱鐵口又說,「這個法子是乾隆年間和珅發明的,他說送什麼東西,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收藏,我們去問價錢的時候,順便就把東西帶回來了。」
「有。怎麼沒有?古老爺請到外面來看。」
轉念到此,心花怒放,「古老爺栽培,感激不盡。」朱鐵口站起身來請了個安說,「古老爺想來收藏很多,不知道喜歡玩點什麼,看看我能不能效勞?」
「譬仿,你老想放上海道。我去問了來告訴你,送寶中堂一部《玉枕蘭亭》就可以了。這部帖要十二萬銀子,你買了這部帖送進去,寶中堂知道已經到手了,就會如你所願。其實呢,上海道的行情是十萬銀子,我們外加兩成帽子,內扣兩成回佣,一筆交易賺四萬。如果主顧精明,磨來磨去討價還價,頂多磨掉外加的那兩成帽子,至於放交情,像你老這樣的,我就老實告訴你,十萬銀子一文不能少。」
「還有,想打聽打聽洋法繅絲,京里是怎麼個宗旨?」
消息傳回國內,輿論大嘩,痛責崇厚喪權辱國。而崇厚敢於訂此條約,是因為背後有兩個強有力的人在支持,一個是軍機大臣沈桂芬,他是朝中足以與「北派」領袖李鴻藻抗衡的「南派」領袖,深得兩宮太后的信任。一個是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以繼承曾國藩的衣缽標榜,在軍務與洋務兩方面的勢力,已根深蒂固,難以搖撼。在議約的半年中,崇厚隨時函商,獲得沈、李二人的同意,才敢放心簽約,而且未經請旨,即啟程回國,留參贊邵友濂署理出使大臣。
朱鐵口笑了,「聽古老爺這話,就曉得是內行。真人面前不說假話,是不是中山王徐達收藏過,也不必去談它了。」他將硯池置回原處又說,「古老爺,你請裏面來坐。」
「還不是他的『沃不爛、煮不熟』的老脾氣又發作了。」
「還有呢?」
徐用儀的跟班,早就挾著衣包在上等候,聽得這話,便進來伺候主人更換便衣。寶藍綢夾袍,玫瑰紫貢緞琵琶襟坎肩——這是軍機章京習慣成自然而專用的服飾,在應酬場中很出風頭的。
李鴻章就不同了,多少是有私心的,第一,如果中俄交惡而至於決裂,一旦開戰,俄國出動海軍,必攻天津,身為北洋大臣的李鴻章,就不知道拿什麼抵擋了;其次,左宗棠不斷借洋債擴充勢力,自非李鴻章所樂見,伊犁事件一結束,左宗棠班師還朝,那就無異解甲歸田了。
「大概是他老人家話read.99csw.com多之故?」
古應春有些躊躇,不知道能不能透露胡雪岩的姓名,因而久久未答。
「是四種身份的人,『帝師王佐,鬼使神差』。像李蘭蓀、翁叔平都是因為當皇上的師傅起家的,此謂之『帝師』。寶中堂是恭王的死黨,以前文中堂也是,這是『王佐』。」
「價錢由你開?」
清朝有「大學士管部」的制度,勛業彪炳的左宗棠,以東閣大學士奉旨「入閣辦事」,自然是管兵部,寶鋆則是以武英殿大學士,繼去世的文祥管戶部,實掌度支大權。對於左宗棠借重息的洋債,嘖有煩言,這是胡雪岩也知道的,如今聽徐用儀提到寶鋆,正說到心事上,不由得便將身子湊了過去,聲音也低了。
交涉開始之時不會順利,是可想而知的。幸而曾紀澤不愧名父之子,運用他對《萬國公法》的知識,出使的經驗及關係,促請英、法駐俄公使的協助,在左宗棠到京的前兩天,與格爾思改定了約稿,伊犁收回,嘉峪通商,不明定可通至某處,松花江通航取消,只是賠償軍費增加四百萬盧布,共為九百萬。
「喏,」汪惟賢放低了聲音說,「毛病就出在這裏,不議不可以,要議又怕我們左大人獨講空話。那就只有調虎離了山再議。」
「你聽哪個說的?」
這不應該算貴,古應春一語不發,從身上掏出來一個洋式的皮夾,取出來一疊銀票,湊好數目二百兩,收起皮夾。
「這我們也有規矩的。先問你送什麼人,送恭王有送恭王的東西,送寶中堂有送寶中堂的東西。譬如你說送恭王,我會告訴你,喏,這方岳少保硯,兩千,那部『閣帖』三千,一部宋版杜詩五千,你如果想送一萬銀子,湊起來正好。」
「我知道,我知道。這種事怎麼好張揚?」
「大人幾時到京的?」徐用儀見了胡雪岩,急趨踱步,一面說話,一面撈起袍褂下擺,打算要請安了。
「小意思,小意思,何足道哉!」胡雪岩問,「筱翁跟左大人常見?」
正事中最要緊的一件,便是他此行的任務——跟左宗棠談一筆三四百萬兩銀子的借款。胡雪岩急於想知道的是,左宗棠入朝以後的境遇,「簾眷」是否仍如以前之隆,與兩王——掌樞的恭親王及光緒皇帝的生父醇親王的關係,以及在軍機中的地位等等,必須了解得清清楚楚,他才能決定哪些話可以說,哪些事不必談。
於是端出筆硯,徐用儀就在茶几上開出一張單子,斟酌再三,在名字下寫上數目,自一百至五百不等——自然是銀票的數目。
所謂「文大人」指的是刑部尚書文煜,他是正藍旗的滿州人,同治七年出任福州將軍。清兵入關,在衝要之地設有駐防的將軍坐鎮,其中福州將軍因為兼管閩海關之故,是有名的肥缺,文煜一干十年,宦囊極豐,有上百萬的款子,存在阜康。汪惟賢知道胡雪岩跟他是在福州的舊識,交情甚厚,所以不嫌冒昧,借了他從福州帶來的,會做大菜——西餐的廚子,來接待福克與凱密倫。
徐用儀有些受寵若驚似的,抱著拳文縐縐地說:「辱承不棄,又蒙寵賜多珍,真是既感且愧。」
胡雪岩被稱為「胡財神」,已有好幾年了。古應春不便否認,只低聲說道:「老朱,你知道就好。放在肚子里!一張揚開來,這筆交易就做不成了。」
沈桂芬、李鴻章雖都贊成伊犁條約而動機不同。沈桂芬是因為僵持的局面持續,朝廷即不能不派重兵防守,左宗棠的洋債就不能不借,長此以往,浩繁的軍費會搞得民窮財盡,用心可說是委屈求全。
「是的。請筱翁指示好了。說多少就是多少。」
「喔,原來如此。」古應春又問,「如果不知道你們這裏這條門路,另外託人去活動呢?」
亂過一陣,坐定下來,胡雪岩貼身小廝之一的保福,捧著金水煙袋來為胡雪岩裝煙,同時悄聲說道:「張姨太已經打發丫頭來催請了。」
原來新疆回亂一起,俄國以保僑為名,出兵佔領了伊犁,揚言暫時接管,回亂一平,即當交還中國,及至左宗棠西征,先後克複烏魯木齊、吐魯番等重鎮,天山南北路次第平靖,開始議及歸復伊犁,要求俄國實踐諾言,而俄國推三阻四,久假不歸的本意,逐漸暴露。於是左宗棠挾兵力以爭,相持不下,這樣到了光緒四年秋天,朝議決定循正式外交途徑以求了結,特派左都御史崇厚為出使俄國欽差大臣,又賞內大臣銜,為與俄議約的全權大臣,許他便宜行事。
「惟賢!」胡雪岩問道,「預備好了沒有?」
「原來是岳武穆用過的。」
一聽這話read.99csw.com,胡雪岩心冷了一半。原以為有左宗棠這樣一座靠山當大軍機,將來要借洋債,必然由他來主持,財源滾滾不絕。如今看樣子怕又要外放,自己的想法也就落空了。而且恭王似乎有些討厭左宗棠,此事頗為不妙,只不知醇王待他如何。
「是的。」
「好。」胡雪岩說,「琉璃廠有一家『海岳山房』,上海的海、岳老爺的岳。你進去找一個姓朱的夥計,是紹興人,你問他,某某人喜歡什麼?他說字畫,你就要字畫,他說古董,你就要古董。並要關照,東西要好,價錢不論。」
「老朱,你把話都說明了,我也不能有一點騙你。敝東家不是謀差謀缺,另有緣故,想送多少我雖還不知道,不過猜想不是三五萬銀子的事。等我回去問清楚了,我們再進一步商量。」古應春又加重了語氣說,「老朱,你請放心。除非不送,要送一定請你經手,即使敝東家想另找別家,我也不會答應的。」
「拜託,拜託!」胡雪岩拱拱手說,「其餘的我亦照筱翁的意思辦,或我親自去拜候,或我派人送,盡明天一天辦妥。」
既然預備好了,自然是吃大菜。胡雪岩本有些話要問汪惟賢,但因他也是主人的身份,按西洋規矩,與汪惟賢分坐長餐桌的兩端,不便交談。直到飯罷,兩洋客由阜康中會說英語的夥計陪著去觀光大柵欄以後,胡雪岩才能跟汪惟賢談正事。
胡雪岩接過他的手來,在他掌心寫了個「寶」字,然後開口:「明白?」
說穿了是賣官鬻爵,過付之處,公然受賄,有所不便,所以要有人居間來遮蔽形跡。
朱鐵口在一旁看得很清楚,所有的銀票都是阜康所出,當下靈機一動,驚喜地說道:「原來古老爺的貴東家,就是『胡財神』。」
「好!好!」徐用儀問,「胡大先生你明天什麼時候去看左大人?」
「我們也不曉得人家喜歡什麼東西。」古應春建議,「我看不如索性請榮大人到醇王那裡去老實問一問,該怎麼犒賞,聽醇王的吩咐預備。」
「現在哪裡有工夫?」話中似嫌張姨娘不懂事。
「有條路子,我也是聽說,不過可以試一試。」
「還好,還好。不過……」徐用儀微蹙著眉說,「好得有點過頭了,反倒不大好。」
古應春不免奇怪,胡雪岩到京,正事一件未辦,倒忽然有閒情逸緻要物色古董字畫,其故安在?
「大先生,」汪惟賢來請示,「是用中菜,還是大菜?」緊接著又表功,「恐怕兩位外國客人吃不來中菜,特為跟文大人借了個做大菜的廚子,都預備好了。」
「那就怪不得你不肯說破了,貴東家沒有交代清楚。」朱鐵口說,「貴東家要買古董字畫送寶中堂,當然是有作用的。到底是為了啥,預備送值多少錢的東西?古老爺,你老實告訴我,我來替你盤算一下,包你一錢不落虛空地,都用在刀口上。」
古應春點點頭,關照老朱將四樣古玩送到阜康,自己坐著車匆匆進城,趕到冰盞衚衕賢良寺去作翻譯。
淺交而如此信任,徐用儀不免起了報答知己之感,「我要冒昧請教胡大先生,」他問,「這趟進京,是不是來談借洋款的事?」
胡雪岩點點頭,暫且丟開左宗棠,「筱翁,」他說,「我在京里,兩眼漆黑,全要靠你照應。」
「榮仲華早已不上醇王的門了。」
「不,不!沒有這個道理。」
「說來話長。其中還牽涉到一樁談起來任何人都不會相信的秘密。」徐用儀放低聲音問道,「你們在南邊有沒有聽說過,西太后是什麼病?」
「慢慢!」古應春打斷他的話問,「你是說一定要在你這裏買?」
「假使說,你古老爺想放個考官,或者少爺鄉試要下場了,怕『場中莫論文』,想買個『關節』,就得要到打磨廠去請教江西金溪人開的,賣『闈墨』的書坊,他們會跟你講價錢。倘或要謀缺謀差呢,就得來找我們,我們會替你去問了來告訴你,要送什麼東西,自然是在我們這裏買——」
「這容易,我就知道,回頭細談。」徐用儀接著又說,「如果是為借洋債的事,總理衙門的章京、戶部的司官,不能不應酬。我開個單子出來。」
「醇王待他是好的。大先生曉得的,醇王是好武的一夥,左大人有這樣的戰功,拿他當個英雄看,所謂惺惺相惜,常常有往來,走得很近的。醇王還要請他到神機營去看操呢!」
「小意思。筱翁不收就是不拿我胡某人做朋友。」
「聽說是干血癆。」胡雪岩答說,「怎麼會弄出來這個毛病?」
此舉是抵觸《萬國公法》的,各國公使,群起抗議,但朝九*九*藏*書廷不為所動,一面派使英兼使法的欽差大臣、曾國藩的長子曾紀澤兼使俄,謀求改約;一面將崇厚定了「斬監」的罪名。不過,朝廷亦並未放棄和平解決的意願,備戰以外,由李鴻章策動英、法、德三國公使,出面調停,免了崇厚的死刑,但仍監禁,然後曾紀澤才在光緒六年六月,由倫敦動身赴俄。
於是朝命以出使俄國大臣崇厚不候諭旨,擅自啟程回國的罪名,開缺交部嚴加議處。所議的俄約,交六部九卿、翰詹科道妥議具奏。這就是明朝的所謂「廷議」。
所謂「裏面」是賬櫃後面的一間斗室,一關上門,就靠屋頂一方天窗透光進來,陽光斜射,恰好照亮靠壁的方桌。朱鐵口等古應春在對面坐定,方始俯身向前,低聲開口,神態頓時神秘而鄭重。
「預備好了。」
說到緊要之處,徐用儀忽然賣起關子來,胡雪岩不免怏怏。但轉念覺得徐用儀如此謹慎小心,倒是可信任的。這一轉念間,心中的不快,渙然而釋。
這話有不相信的意味,而且看得出來,胡雪岩很重視這件事,汪惟賢倒有些猜不透,只好據實作答。
「能不能還價?」
古應春拿起那枝簫,用手指彈了兩下,其聲鏗然,「不是玉是什麼?」他問。
「不議了?」胡雪岩詫異,「李合肥的海防,規模大得很呢!要開辦北洋艦隊、電報局,多少人等著吃這塊大肥肉,哪裡就說說算數,不議了?」
「我沒有跟寶中堂打過交道。請教筱翁,有沒有路子?」
「那麼明天我們在賢良寺見,有話到時候再說。」
古應春看那方硯池七寸長、五寸寬、三寸高,色如豬肝,正面兩邊各有一行篆字,右邊是「丹心貫日」,左邊是「湯陰鵬舉志」。
「太言重了。」胡雪岩說,「我是真心要拜託筱翁,想請筱翁開個單子,哪裡要應酬,哪裡要自己去,應酬是怎麼個應酬法?都請筱翁指點。還有個不情之請,這張單子要請筱翁此刻就開。」
日落時分,徐用儀來了,還是穿了官服來的,他的底缺是刑部主事,胡雪岩的頂戴是珊瑚頂子,官階差著一大截,所以用的是屬員參見長官的禮節。
朱鐵口尋尋覓覓,找出來四樣古玩,長圓方扁不一,長的是彷彿黃玉所制的簫,圓的是一具大明宣德年制的蟋蟀罐,方的是明朝開國元勛魏國公徐輝祖蒙御賜得以免死的鐵券,扁的是康熙年所制的「葫蘆器」,是一隻印泥盒。
「不錯。」
光緒七年三月初七,胡雪岩終於踐約抵達北京。同行的有兩個洋人,一個是在華經商多年,泰來洋行的經理,德國人福克;一個是英商滙豐銀行的代表凱密倫。
「有個人,怎麼送法,要好好考究。」徐用儀擱筆說道,「如今管戶部的是寶中堂,他又是總理大臣。」
「古老爺,你倒估估看,哪一樣最值錢?」
見此光景,古應春好奇心起,接過那具陶罐細看,罐子四周雕鏤人物,罐底正中刻著「大明宣德年制」,另有一行小字,「蘇州陸墓鄒大秀敬造。」但製作雖相當精巧,畢竟只是個蟋蟀罐,經歷四五百年,也不能就算值錢的古董。
倘或有人想送八萬,而實際上照底價只是七萬銀子的東西,豈不是侵吞了「賣主」應得之款?信用一失,另覓別家過付,這樣好的買賣做不成,真正貪小失大,不智之甚。
「筱翁,」古應春插|進來說,「『鬼使』顧名思義,是出使外國,跟洋鬼子打交道。何謂『神差』就費解了。」
由於這年天氣格外冷,天津海口尚未解凍,所以胡雪岩是從陸路來的,浩浩蕩蕩十幾輛車,一進右安門,直投前門外草廠十條衚衕阜康錢莊。為了接待東家,「大夥」汪惟賢十天以前就預備好了,車隊一到,胡雪岩與他的客人,還有古應春與辦筆墨的楊師爺,被接入客廳,特為挑出來的四名伶俐的學徒,倒洗臉水倒茶,忙個不停。胡雪岩是汪惟賢親自照料,一面伺候,一面問訊旅況。
「是——」徐用儀突然頓住,「這話以不說為宜,兩位亦以不聽為妙,聽了不小心傳出去會闖大禍,那就是我害了兩位了。我們談別的吧。」
徐用儀字筱雲,胡雪岩跟他見過一次面,稱他「筱翁」,這時急忙雙手扶住,帶著埋怨的語氣說:「筱翁,筱翁,你這樣子簡直在罵人了。趕緊請換了衣服再說。」
徐用儀一愣,旋即省悟。他指的是已去世的體仁閣大學士文祥,胡雪岩卻以為文煜升了協辦大學士。當即答說:「尚書照例要轉到吏部才會升協辦,他現在是刑部尚書,還早。」
「是啊。」
「一早去等他。」
「為啥頓不長?」
「恭https://read.99csw.com敬不如從命。」古應春說道,「老朱,你有些什麼東西給我看?」
「應春,」胡雪岩說,「剛剛我跟筱翁在談,醇王要請左大人到神機營去看操,左大人要我來定日子,你道為啥?為的是去看操要犒賞,左大人要等我來替他預備。你倒弄個章程出來。」
「玉簫?你老倒仔細看一看,是不是玉?」
「你再看。」
物以稀為貴,最難得的自然值錢,朱鐵口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具蟋蟀罐,用指輕扣,淵淵作金石之聲,很滿意地說道:「不假,五百年前的東西。」
原來是送禮,「送哪個?」古應春問。
榮仲華就是榮祿,大家都知道他是醇王一手所提拔,居然不上「舉主」的門了,寧非怪事?這就連胡雪岩也好奇地要一問究竟。
「我看左大人在京里頓不長的。」汪惟賢也是杭州人,跟東家打鄉談,「待不長」稱之為「頓不長」,使得胡雪岩大吃一驚。
「是我的東家交代我來的,沒有人介紹。」
徐用儀知道這是客氣話,胡雪岩拿銀子當燈籠,雙眼雪亮,當下答說:「不敢當,不敢當。如果有可以效勞的地方,不必客氣,盡請吩咐。」
相互作了揖,上炕落坐,徐用儀改了稱呼:「胡大先生是哪天到的?」
這年臘月,崇厚取道法德兩國,抵達俄京聖彼得堡,立即與俄國外務部尚書格爾思展開談判。談了半年才定議,而且崇厚以「便宜行事」的「全權大臣」資格,在黑海附近的賴伐第亞,簽訂了《中俄返還伊犁條約》,內容是割伊犁以西以南之地與俄;增開通商口岸多處;許俄人通商西安、漢中、漢口,以及松花江至伯都訥貿易自由。
「文大人?」胡雪岩不覺詫異,「入閣拜相了。」
「剛到。我的第一位客,就是筱翁。」
「古老爺,你是哪位介紹你來的?」
「他老人家精神倒還好?」
再看上面有題詞,「外不澤,中不幹,受氣獨全,其音不窒不浮,品在佳竹以上。」字是墨跡。玉器何能著墨?這就奇怪了。
「話不但多,中氣還足。他在北屋高談闊論,我們在南屋的人都聽得到。」
當中俄關係緊張時,李鴻章提出「海防論」的主張,與左宗棠的「陸防論」針鋒相對。及至左宗棠到京入軍機,先議俄約,由於曾紀澤挽回利權之多,超過朝野的期望,左宗棠亦表示滿意,無甚爭執,后議李鴻章「海防」的計劃,他的話就多了,由海防談到陸防,一轉而為西陲的形勢,與他在新疆用兵的經過,滔滔不絕,目無餘子,軍機處只聽得他一個人又說又笑,「禮絕百僚」的恭王,默坐一兩個時辰,連句話都插不上。
「這有何不可。」朱鐵口說,「我們這裏跟各王府、幾位中堂府上都有往來的,說穿了——」
那一聲「朱先生」改變了朱鐵口平時接待顧客的方式,「東西很多。」他隨手捧起一方硯池說,「古老爺,你看。」
「能還價,怎麼不能?」朱鐵口說,「古老爺承你看得起,我不忍賺你的昧心錢,所以要請你告訴我,貴東家打算謀個什麼差缺,我好告訴你真正的行情。」
古應春大為驚異,隨手擺在一旁,表示中意要買,然後問道:「老朱,你說哪樣東西最難得?」
這是委以重任了。徐用儀自然照辦,想了一下說:「第一是同鄉高官,尤其是言路上的幾位,要多送一點。」
「是這樣的——」
胡雪岩知道搭上線了,便不再多問,轉臉看著徐用儀說:「筱翁剛才說,如今做官有四條終南捷徑,是哪四條?」
於是又把杯閑談了片刻,徐用儀因為初次同席,不肯多飲,要了一碗粥喝完,預備告辭了。
古應春心想,犒賞兵丁,無非現成有阜康錢莊在此,左宗棠要支銀,派人來說一聲就是。不此之圖,自然是認為犒賞現銀不適宜,要另想別法。
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胡雪岩便又說道:「我要買兩樣東西送人。」
廷議的結果,崇厚所簽的條約,無一可許,兩宮因而召開「御前會議」,慈禧太后原想嚴辦崇厚,加以「翰林四諫」中的寶連與黃體芳,上奏力攻崇厚,而且語中侵及李鴻章與恭王,這一來,崇厚便免不了革職拿問,交刑部議罪,雖非鋃鐺入獄,而軟禁在刑部提牢司的「火房」中,這度日如年的況味,也就可想而知了。
「就說讓我來找你老朱,問一問寶中堂喜歡什麼。東西要好,價錢不在乎。」
「明白。」
「不光是岳武穆用過,明太祖還用過呢!」朱鐵口微笑著說。
朱鐵口解釋這種情形跟賣差賣缺不同,譬如上海道一缺值十萬銀子,收到十萬,則該到手都到手了,外加帽子吃虧的是「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