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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為保護民族手工業,胡雪岩對抗新式繅絲廠 用人不利

第三章 為保護民族手工業,胡雪岩對抗新式繅絲廠

用人不利

刻薄之事,不是沒有,只是胡雪岩根本不知。從來大戶人家有所興作,包工或者工頭,總難免偷工減料,起造假山,料無可減,工卻可偷,只以曾笑蘇頗為精明,不敢虛報人數,只以學徒下手混充熟練的工匠。頭兩天還好,到第三天情形就不大對了,曾笑蘇挖空心思,定了個規矩,工錢不許先支,當日發給。散工時,園門口置特製的八尺多高條凳一張,每班十二人,上置十二份工錢,各人自取,不得接手代遞,手不夠長拿不到的,就算白做。不但未成年的學徒,只好眼淚汪汪,空手出門,就是身矮的,也是徒呼奈何。曾笑蘇還得意洋洋地表功,道是「身長力不虧。矮子縱有氣力也有限,試問堆假山沒有力氣,有何用處?這是存優汰劣的不二法門。」
舂漿的法子是,幾個人繞著石灰、黃泥圍成一圈,每人手裡一把齊腰的丁字錘,錘身是飯碗粗的一根栗木柱,柱底鑲半圓形的鐵鎚,柱頂有條兩尺長鑲得很牢固的橫木,以便把握。
還有件事,更為荒唐。一年胡雪岩為亡父冥壽作佛事,時逢初冬,施衣施食,只要自己捨得下臉的,都可以排隊來領,每人藍布棉襖一件,飯碗大的白面饅頭四個。棉襖、饅頭都經胡雪岩自己看過,嘗過,毫不馬虎,這場好事,應該做得很好,不道有人咬牙切齒在痛罵。
胡老太太年紀大了,惡聞此聲,所以由胡云福交代下來,不準出聲。
「這,」曾笑蘇笑道,「當著大行家在這裏,哪有我置喙的餘地。」
「怎麼沒有?我就是。」
「閑話少說。」七姑奶奶性急,「你既然有訣竅,趕快說啊!」
「實不相瞞,我是應胡財神之邀,替他來改造花園。得此奇石,我的圖樣又要修改了。」
造假山當然要選奇石。杭州是南宋的都城,名園甚多,也有廢棄了的,應崇一一看過,卻都不甚當意。這天到了貢院西橋,一處廢園,據說原是嚴嵩的乾兒子趙文華的祠堂,其中有塊卧倒在地的石頭,卻大有可觀。
「這個訣竅,不著痕迹。小爺叔,我勸你來個大扳位,二十三家的『管總』、『管包』,統統調動,調動要辦移交,接手的有責任,自然不敢馬虎,這一來賬目、架貨的虛實,不就都盤查清楚了?」
「算得很精明。不過稍微緊了一點,施工的時候,稍一放鬆,五十天就不夠用了。」
「這樣說,還有這樣子的人在那裡?」
「想請教請教這塊石頭。」
有應崇這句話,就像朝廷逢到子午卯酉大比之年,放各省鄉試主考,先欽派兩榜出身的大員,將夠資格九_九_藏_書派充考官的京官,集合起來,考上一考,合格了方能放出去當正副主考那樣,曾笑蘇能充任監工之職,已由應崇認可,胡雪岩自是信任不疑。
「自然是一起查。」
從前明太祖造南京城,責成元末巨富沈萬三施工,城牆用巨石堆砌,接縫用糯米熬漿黏合,所以能曆數百年不壞,裊漿居然亦有此功用。最要緊的是,舂得勻、舂得久,所以為頭的訊號,關係不淺,而訊號無非「邪許」之聲,從宣洩勞苦的「力笨之歌」中,音節上自然有指揮下錘輕重徐疾,計算錘數,以及移動步伐「尺寸」的作用在內——舂裊漿的人,一面舂,一面慢慢向右轉,為的是求均勻,同時亦為計算工夫的一種方法,大致總要轉到十二至十六圈,那裊漿的功用,才能發揮到頂點。
「自然是從盤查著手。」
「你也不必去查。這個人已經不在小爺叔你那裡了,我才說的。」
「五十天如何?」
趙老者一面擎著旱煙袋還禮,一面問道:「足下要找管園的,有何見教?」
原來是宋徽宗艮岳的舊物,千里迢迢,從開封運來,亘歷六七百年之久,名貴可知。
「查了一家再查一家呢?還是一聲號令一起查?」
「小爺叔,」七姑奶奶慫恿著說,「你倒算算看!從杭州算起。」
「我一個月的開銷,連應酬統統算在內,也不過四五萬銀子。典當弄好了,我可以立於不敗之地。」胡雪岩問道,「應春,你看我應該從哪裡下手來整頓?」
「說起來,這位胡大先生倒是值得佩服的,好事也做得不少。可惜,這幾年來驕奢淫逸,大改本性,都是他手下那班卑鄙小人奉承得他不知道天高地厚。從來勤儉興家,驕奢必敗,只看這塊石頭,當年道君皇帝,如果不是要起艮岳,弄出什麼『花石綱』來,金兵哪裡到得了汴梁?足下既以此為業,想來平生也替達官貴人造過不少花園,不知道這幾家的主人,有哪幾家是有賢子孫的?至於這位胡大先生,尾大不掉,真是他的好朋友要勸勸他,趁早收山,倘或依舊攛掇他揮霍無度,遲早有受良心責備之一日。」
「再說,」七姑奶奶有補充的意見,「真正幾個得力、做得好的,小爺叔不妨私下安慰獎賞他們。」
「小爺叔,架本總共算它四百五十萬銀子好了,做生意打他一分息,算低了吧,一個月就是四萬五千銀子,怎麼樣用也用不完。小爺叔叫我別樣生意都不必做,光是經營這二十三家典當好了。」
胡雪岩不置可否,轉臉問道:「應先生看怎麼樣?」
曾笑read.99csw.com蘇會意,監工這個有油水的好差使,多半可以撈得到手了,當下聚精會神地盤算了好一會,方始問道:「大先生想多少日子完工?」
「小爺叔,」七姑奶奶談到這件事,猶有餘憤,「你倒想想,有的天不亮去排隊,輪到日中才輪到,料不到有這麼一個規矩,要不領呢,白吃一場辛苦,於心不甘,要領呢,頭髮缺一塊,掛了塊穿舍衣的招牌在那裡,真叫進退兩難,有個不咬牙切齒的嗎?」
「這個法子倒真巧妙。不過以小調大,沒有話說,以大調小,難免會有閑話。」
這一套圖一共十七張,一幅總圖、十六幅分圖,奇岩怪壑,百折千回,方丈之地,以小見大,令人拍案叫絕。胡雪岩大喜過望,設盛筵款待,當面約請監工,應崇也答應了。
「五十天就得要用一百二十個人。」曾笑蘇屈著手指計算,「照圖施工,四處山洞,每洞工匠二十名,下餘四十名,專運石料。舂漿五天,施工二十天,預備改作十天,結頂十天。如果一切順利,四十五天可以完工。大先生要大宴賓客,日子挑在五十天以後好了。」
「不敢,不敢!」應崇介面,同時拋了個眼色給他,「笑蘇兄,請你估計。」
「小爺叔說得對!」古應春得意地說,「我有個訣竅,不但快,而且切實,而且還不會得罪人。這話怎麼說呢?譬如一家一家查,當然就要從靠不住的那幾家先下手,為的是叫他措手不及,但這一來,查出毛病來不必說,倘或倒是乾乾淨淨的,人家心裏就會不舒服,以後就不容易得力了。」
「這才是真正的『一線天』。」應崇很快地想到這塊石頭疊在假山上,到得正午,陽光直射入山洞,圓圓的一道光柱,豈非很別緻的一景。
「你是不是在信口開河?」七姑奶奶插嘴道,「二十三家典當一起查,人手呢?不光是查賬,還要查架子上的貨,不是外行做得了的。」
當鋪的資本,稱為「架本」,向例不用銀數,而以錢數計算,一千文准銀一兩,一萬銀子便稱為一萬千文。典當有大有小,架本少則五萬千文,大則二十萬千文,通扯以十萬計,二十三家典當的架本,便是兩百三十萬銀子,如果以「架貨」折價,至少要加一倍。
胡雪岩心想一個月四萬五,一年就是五十四萬,在他記憶中,每年年底結總賬,典當部分的盈餘,從未超過二十萬,照此說來,每年有三十多萬銀子,為「徽州朋友」吞掉了。
「說得是,我回杭州就辦。」
「敝姓應。」應崇問道,「請問趙老先生,這廢園九_九_藏_書可有人管?」
也就是這好強爭勝的一念,應崇關起門來,一個月不下樓,畫成了一幅草圖,卻還不肯出以示人,每天在六橋三竺之間,策杖徜徉,或者深入南北高峰,探幽搜奇,回來挑燈展圖,細修改。到得三個月後,終於殺青了。
「原來是他!」趙老者搖搖頭說,「我不造這個孽。」
這一來便如軍隊失去號令,自然混亂不齊,手腳慢了。曾笑蘇求功心切,不免責罵叱喝,工匠敢怒不敢言,到得散工出門,議論紛紛,不說曾笑蘇不體恤人,卻說胡家刻薄。
從杭州算起,首先便是公濟,這是胡雪岩所設的第一家當鋪,然後是廣順,武林門外拱宸橋,運河起點,專為方便漕幫的泰安——浙江的杭州、湖州、嘉興、海寧、金華、衢州,江蘇的蘇州、鎮江,還有湖北、湖南,一共二十三家。
趙老者又細看了幾眼,開口問道:「足下是自己起造園林,還是為人物色材料?」
「趙老,」應崇率直問道,「這塊石頭能不能割愛?」
可是外頭的輿論就不堪聞問了,傳來傳去,說是胡雪岩仗勢欺人,叫人做了工,不發工錢。有人不信,說「胡大先生做好事出名的,哪裡會有這樣刻薄?」無奈人證俱在,想替他說好話的人,也開不得口了。
胡雪岩一愣,搔搔頭說:「二十家總有吧?」
「這也有個法子。典當大小,拿它分成三等,同等的抽籤互換,好壞相差有限,各憑運氣,大家也就沒話說了。」
「七姐,」胡雪岩攔住她的話說,「應春出這個主意,當然有他的訣竅。」
「足下恐怕還不知道這塊石頭真正的妙處。」趙老者回頭喊道,「小四兒,拿根『浪竿』來!」
「喔!失敬,失敬。」應崇連連拱手。
「我想過。我同他們說,錢莊是有錢人的當鋪,當鋪是窮人的錢莊。有錢的人,我來對付,他『當信用』、『當交情』,能不能當,能當多少,我大致有數。窮人太多,我照顧不到,都托你們了,大家要憑天良。我想,那班『徽州朋友』我待他們不壞,應該不至於沒良心。」
正在反覆觀賞之時,只見有個鬚眉全白老者,短衣草鞋,手裡捏著一枝湘妃竹的旱煙袋,意態蕭閑地踱了過來。應崇看他打扮不似縉紳先生,那氣度卻似退歸林下的大老,頓時肅然起敬地問訊。
這幾句話說得胡雪岩臉上紅一陣、青一陣,深秋天氣,背上卻濕漉漉地冒汗,「七姐,」他說,「你說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回去要查,查出來我要狗血噴頭,罵他一頓。」
這番侃侃而談,使得應崇汗https://read.99csw.com流浹背,深悔出山之非計。但事已如此,總不能說退還聘金,收回圖樣,只好託詞家鄉有急事,堅辭監工的職務。
到得圍攏站齊,為頭的一聲訊號,往後退步,腰身挺起,順勢將丁字錘往上一翻,翻到朝天往下落,同時進步彎腰,鎚頭重重舂在石灰、黃泥土上——另有人不斷地用木勺舀著稠汁往上澆。起始是白灰、黃泥灼然可見,後來渾然融合,舂得愈久,韌性愈佳。杭州人修造墳墓,棺木四周,必實以裊漿,乾燥以後,堅硬異常,真正是「刀槍不入」,杭州盜墓之風不熾,即因得力于裊漿。至於有那要遷葬的,另有一個破裊漿之法,法子是打開墳頭,遍澆烈性燒酒,用火點燃,等酒盡火熄,泥質發脆,自能下鋤。
「原有五天的餘裕打在裏面。」曾笑蘇答說,「應先生,你老有所不知,倘或是在別處施工,也許石料不齊、人手不足,我不敢說哪天一定可以完工,在我們胡大先生府上,要人有人、要錢有錢、要料有料,五十天完工,是有把握的。」
第一件花園落成以後,胡雪岩對其中的假山不滿意,決心改造。請了幾個專工此道的人來看,畫了圖樣,亦不見得有何出色之處,最後打聽到京中有個大名家,姓應單名一個崇字,河南人,咸豐初年是怡親王載垣門下的清客。辛酉政變,載垣家破人亡,應崇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樓坍了,感慨甚深,因而遁入西山,閉門課子,不聞外事。好在當年載垣炙手可熱時,應崇曾獲厚贈,粗茶淡飯的生計,維持個幾年,還不至於拮据。
於是擇吉開工,一百二十名工匠,在早經將原有假山拆掉的空地上,分做十二圈,開始舂漿,事先有總管胡云福關照:「舂漿不能出聲,老太太討厭那種聲音。」
「不敢當。我姓趙。足下貴姓?」
「說得是。」
應崇愕然,「趙老,」他問,「這話怎麼說?」
「老先生尊姓?」
當鋪朝奉都出在徽州,所以胡雪岩稱之為「徽州朋友」。古應春聽他這一番話,便知他對自己的典當的積弊,一無所知,同時也覺得自己的看法,對胡雪岩確實有用。
原來其中有個講究。所謂舂漿的漿,杭州人稱之為「裊漿」,專有一種樹葉子,用水一泡,稠稠地像婦女梳頭用的刨花水,然後用石灰、黃泥摻合,加入這種稠汁,就可以開始舂了。
古應春追隨胡雪岩多年,當初創業維艱的經過大多熟悉,所以勸他的話不但很多,而且也很深刻,「小爺叔,」他說,「你的事業當中,典當在你看,完全是為了方便窮人,不想賺錢。話是https://read.99csw.com這樣說,天下哪有不賺錢的典當?不過,因為你有這番意思在那裡,明明應該賺的也不賺了。小爺叔,這一層,不知道你想過沒有?」
胡雪岩再三挽留留不住,只好請他薦賢自代。應崇卻不過情,而且畢竟是一番心血所寄,也怕為俗手埋沒,看胡家的清客中,有個名叫曾笑蘇的,對此道不算外行,有時談起來頗有創見,因而說了句:「曾笑蘇堪當此任。」
「小爺叔,你有多少爿典當,你自己知道不知道?」
胡雪岩用人,一定要先摸清此人的本事,隨即將曾笑蘇請了來,當著應崇的面,要他細看圖樣,然後問道:「照應先生的圖樣,不曉得要多少日子,才能完工?」
七姑奶奶默然,也就是默認。古應春覺得話既說到如此,就索性再勸一勸他。
晾衣服用的竹竿,杭州叫做「浪竿」。小四兒知道要「浪竿」作何用途,取了來一言不發,從石頭的一端伸進竹竿去——這時應崇才發現石頭中間有個碗大的孔,貫通兩頭,竹竿很容易地從另一面冒出頭來。
論石之美,有個三字訣,叫做「瘦、縐、透」,應崇看這塊石頭雖一半埋在土中,但露出地面的部分,足以當此三字,判斷另一半亦復如是。
實地看了已造好的假山,又看了好些繪而未用的圖樣,應崇覺得也不算太壞,只需修改,不必重造。但胡雪岩不以為然,堅持全盤更新。應崇心想,這是錢太多的緣故,不過,這話不便說破,交淺言深,會使得胡雪岩誤會他胸中本無丘壑,所以不敢拆了重造。
這應崇本來不想出山,禁不起胡雪岩卑詞厚幣,加以派去延請的劉不才,能言善道,終於將他請到了杭州。
說來說去,還是胡雪岩用人不當,主事的膽大妄為。原來有那貪小的,排了一次隊,第二次再來,多領一份。這往寬處說,他也是花了工夫氣力,多換得一份施捨,不算白撿便宜,就算從嚴,訓斥幾句,亦就至矣盡矣,誰知主事者別出心裁,等人頭一次來領了棉襖、饅頭,到出口處有一班「待詔」在等著——剃頭匠別稱「待詔」,每人一把剃刀,頭髮剃去一塊,作為已領施捨的記號,倘或不願,除非不領。
趙老者點點頭,將應崇自上而下端詳了一番問道:「足下想來亦有米顛之癖。既承下問,不敢不告,提起這塊石頭,大有來歷,原是從大樑艮岳運來的。」
除了修造墳墓以外,裊漿另外的用途,就是起造假山,石料與石料的接合,非用裊漿,不能堅固。但這一有特殊音節的「邪許」之聲,春秋每聞于定山,自然而然地使人意識到,附近又有一座新墳在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