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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身陷政治鬥爭,胡雪岩遭李鴻章暗中算計 移花接木

第八章 身陷政治鬥爭,胡雪岩遭李鴻章暗中算計

移花接木

一時不便責問,只冷冷地答一聲:「有何見教?」
心裏七上八下,表面卻很沉著,「周先生,」他笑嘻嘻地說,「你倒猜上一猜。」
「我的一個總角之交。」袁世凱答說,「姓徐,大概已經是新科舉人了。」
「大少爺,你倒想,他肯跟我說嗎?我倒是盯著問了好半天,他只跟我說了一句:『事不難辦,不過就告訴了你,你也辦不到。』」
「請徐老爺告訴袁老爺,說當初捐中書的名字不假,只為將門之後,投效戎行,所以改名『世凱』。只要北洋這麼咨復吏部,一準改名,袁老爺的同知就升定了。」
徐世光自是聽他作主,一個人先回家鄉,徐世昌卻尋得一個館地,是兵部尚書張之萬家,他們是世交,張之萬將他請了去陪他的兒子張瑞蔭一起讀書,附帶辦辦筆墨,住在張家後院。
「慰亭,」他問,「你是中書科中書?」
這是真的嗎?當然是真的,泥金報條上所寫的,還怕會眼花看錯,報子「連三元」來討賞,賞了二十兩還不肯,說是:「大少爺、二少爺,雙喜臨門,起碼得賞個一百兩銀子。」這總不是假的吧!
徐世昌欣然樂從,到了琉璃廠呂祖祠,看香火比它西面的火神廟還盛,信心便又添了幾分。當下虔誠禱祝,抽了一支簽出來,上面寫的一首詩是:「八九玄功已有基,頻添火候莫差池。待看十二重樓透,便是丹成鶴到時。」
張瑞蔭問:「徐老爺應該怎麼回復袁老爺?」
「成全不敢當,不過既然是朋友,理當相助。支應所的款子是公款,我不便私下借給你,如今只有一個辦法,你的公費每月二百兩,你寫五張『領結』來,我把你的五個月公費先發給你。」
「你看!」
當時大發了一頓牢騷,但不具印結,領不到銀子,只好忍氣吞聲照辦。可是張謇雖然聽說他背後大罵「何物支應所」,覺得小人得志的那副臉嘴,令人齒冷,但還是很幫他的忙。
徐世昌是與他的胞弟徐世光,一起下科場的。三場考畢,在等候發榜的那一個月之中,功名心熱,得失之念,梗在胸中,有些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常常往來的一個好朋友,便勸他去求一支簽。
「難的那個辦法,就是你自己託人到吏部去活動。吏部那些書辦,花樣之多,意想不到,他們一定有辦法,不過『火到豬頭爛,錢到公事辦』,你這件事,只怕非千金莫辦。」
「好!請問領結如何寫法?」
「正是,袁慰亭信中關照,也是要找書辦,我問有沒有熟人,就是說吏部書辦之中有沒有夠交情的?」
張謇懂他的意思,他這姓徐的朋友應北闈鄉試,如今已經發榜,可能榜上有名,不過遠在異國,未得京師消息,所以用了「大概」二字。
「這好https://read•99csw•com像工夫還不到。」徐世昌說,「今科恐怕無望。」
再一想到,這回的保案中,張謇不過是以縣丞保用為七品的知縣,自己是同知,所謂「五品黃堂」,憑什麼要向支應所具印結?
是北洋來的公事,說慶軍保獎一案,中書科中書袁世凱,保升同知,業已奉旨允准。惟本部遍查檔冊,中書科中書並無袁世凱其人,請飭該員申復云云。
「喔,你跟他談了?」
「不是這意思。我要寫明他的身份,赴北闈當然不是監生,就是生員,生員就要寫明那一縣的生員,所以我問他是哪裡人。」
倒像防他會耍賴似的,心裏已經不大舒服,再翻一翻一部他當作作官秘訣來用的《六部成語》,其中「吏部」有一條常用的成語,叫做「甘結」,註解是:「凡官府斷案既定,或將財物令事主領回者,均命本人作一『情甘遵命』之據,上畫花押,謂之甘結」。頓時大為光火,原來所謂印結是這麼一種做低服小的表示,不過畫花押改為鈐印而已,他覺得支應所欺人太甚了。
「不然。」柯紹忞說,「照我看,這是指春闈而言,第二句『頻添火候莫差池』,是說你秋闈得意以後,要加緊用功,多寫寫『大卷子』,明年會試中式、殿試得鼎甲,那豈非『十二重樓透』出?」
「是一個朋友袁慰亭,有點麻煩——」徐世昌細說了緣由。
「怎麼,」徐世昌說,「你不相信?」
「只有大哥才能昌大咱們徐家的門庭。」
「這事吏部文選司該管。」張瑞蔭說,「這種事找司官,不如找書辦。」
說完,拈起筆來,就桌上拿起公文的稿紙,一揮而就。袁世凱接過來念道:「本是中州歪秀才,中書借得不須猜。一時大展經綸手,殺得人頭七個來。」
「是,是,周先生明見萬里。這件事,」他打了個千說,「請周先生成全。」
「是、是。我照周先生的意思去辦。」
「好!」張謇說道,「我當然不能發你現銀,用銀票呢,又怕寄遞中途失落了,也很麻煩。我有一個辦法,不知道你願意不願意。」
這本來是件好事,但袁世凱卻懷著鬼胎,但亦無法,只好等紕漏出來以後再來想辦法——終於有一天,為吳長慶辦文案的幕僚,而且也教袁世凱讀過書的周家祿,將他找了去有話問。
「這樣說,他還是天津的生員,如果是汲縣進的學,就得在河南鄉試。」
到得登榜那天,由半夜等到天亮,由天亮等到日中,捷報來了,不過徐世昌卻格外難堪,原來他的胞弟徐世光中了第九十五名舉人。
「什麼事?」
等把銀票遞了過去,何書辦接到手中,擺在桌上,然後請個安說:「跟大少爺、徐老爺回,九*九*藏*書事情呢,一舉手之勞,不過要經過十三道關口,一關過不去就不成。銀票我暫時收著,也不會去兌,等事情辦妥了再說。」
他這個朋友叫柯紹忞,字鳳笙,山東膠州人,告訴徐世昌說:「琉璃廠的呂祖祠,那裡的簽,最靈驗不過,有求必應,有應必中。你何妨去求一求看。」
老牛便去約好何書辦,在一家飯館見面。部中胥吏的身份甚低,儘管衣著比紈絝子弟還講究,但見了張瑞蔭稱「大少爺」,對徐世昌叫「徐老爺」,站著說話,執禮甚恭。
這件事的始末,由徐世昌告訴了老牛,請老牛去談。這是有回扣的事,老牛很巴結他,當時便去找何書辦接頭。
又是「張先生」!聽慣了他口口聲聲叫「老師」,現在第二回聽見這個稱呼,實在有些刺耳。不過張謇還是很耐心地說:「本軍的餉銀,都是由天津『北洋公所』發的,我現在給你一張領據,你寄給你的朋友,由他直接到北洋公所去領,豈不方便。」
「他們怎麼會沒辦法?」老牛笑道,「就怕『盤子』談不攏。」
徐世昌知道失言了,臉一紅說:「是,是,我說錯了。就拜託你找老牛問一問吧。」
「你趕快去一趟。」張瑞蔭說,「看看何書辦在不在?在呢,就跟他說,有這麼一件事——」
平時做夢,剛醒來時還記得,稍停一停,便忘得精光,只有這個夢,在他第二天起身漱洗時,還清清楚楚地記得。徐世昌認為呂祖託夢,非同小可,不過一定得遵照神靈指示辦事,所以一切親自動手,找一間最隱密的房間,悄悄置了一座神龕,白天門戶緊閉,晚上直到院門關緊閂住,方開密室,在神前燒香膜拜,同時置了一副「呂祖神簽」,以便疑難不決時,得以請呂祖指點。
「好傢夥!」徐世昌大吃一驚,「還要治罪啊!」
「大哥,我看你的闈墨比我強。」徐世光安慰他說,「一定是五經魁,報來還早呢!」
「何書辦說,這件事一進一出,關係極大,如果袁老爺的中書還不出娘家,不但升同知不必談,還要追究他何以資歷不符,那就不是吏部的事了。」
「好,好!費心張先生了。」
張瑞蔭辦事也很周到,將老牛喚了來說道:「你最好把何書辦約出來,大家當面鑼對面鼓說明白。怕的萬一出了什麼差錯,徐老爺對袁老爺也有個交代。」
「是。」
「呃!」徐世光也覺得有點道理,「真的,呂祖已經明示,我要沾大哥的光。」
「那麼你要寄給誰呢?」
袁世凱也發覺自己錯了,但亦不願再改口,只婉轉地說明了自己的困難,請張謇「成全」。
「喔,請張先生說。」
「你貴友的大名是哪兩個字?」張謇又說,「領據上指明由某人去領,比較保九-九-藏-書險。」
袁世凱覺得這話也不錯,點點頭說:「叫徐世昌。五世其昌的世昌。」
「老何原籍山西蒲州,前一陣子我聽說他要請假回老家去上墳,不知道走了沒有。」
徐世昌聽這一解,大為高興。再看詩后的「斷曰」:「光前裕後,昌大其門庭」,益發滿心歡悅了。
「人家是這麼說,咱們也不能全聽他的。不過,袁老爺正好有這個短處非求他不可,那就只好聽他獅子大開口了。」
「好!我暫且把公事壓下來,等你到吏部活動,看結果如何,再作道理。」
「不過,二弟,你也別太得意。你將來的成就不及我。」
他以兄長的身份,用這樣的口吻說話,徐世光自然只有保持沉默。
「慰亭,」他問,「你這銀子是要在京里用?」
將老牛找了來一問,他說:「我們熟識一個姓何的,在吏部文選司很吃得開。不過不知道在不在京。」
袁世凱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喜的是平地起樓台,搞了個五品同知,這個職務是武職,故別稱「司馬」,但官卻是文官,前程無量,比二、三品的副將、參將還值錢;憂的是資歷上的中書科中書原是假冒的,這個底缺如果不存在,升同知的美夢也就落空了。
「不是吏部的事,」徐世昌問,「是哪一部的事呢?」
「嗐,二弟,你不能用『東西』這種字眼,我是說呂祖的簽好靈。你看,」徐世昌指著簽詞,「『光前裕後』,不明明道破,你的名次在前嗎?」
「大哥,什麼東西好靈?」
爭多論少,終於以四十兩銀子打發了「連三元」。不過這是「頭報」,接下來還有「二報」、「三報」,少不得還要破費幾兩銀子。這一夜會館中很熱鬧,徐氏兄弟棠棣聯輝,他們所住的那個院子,更是賀客接踵不斷,直到午夜過後,才得清靜下來,雖然人已經非常睏倦了,但徐世昌的精神亢奮,一點睡意都沒有。
不過他拒絕的理由,卻不是這麼說,「周先生,實不相瞞,」他說,「原來的部照,是我一個堂侄子的,此人業已去世,恢複原名,有許多意外的糾葛。請說難的那個辦法吧!」
「兩千。」
「不是我不相信。我將來的成就不及大哥,也是可想而知的,不過剛剛是在談呂祖的簽,大哥一定在簽上有所領悟,而沒有說出一個究竟來,我就不便置喙了。」
「是的,你多費心。」
這時是暗示老牛別從中亂戴帽子,「是!既然大少爺交代,我儘力去辦就是。」老牛又說,「我得連夜跟何書辦去談,不然,人家天一亮就走人了。」
「二弟,你回去,我不能回去。」徐世昌說,「簽上說得很明白,出門勝似在家。我在京用功為妙。」
「先說容易的,你改用部照上的名字。」周家祿說,「這個辦法九九藏書,不但容易,而且方便。你方便,我也方便,只要一角公文,袁世凱為袁某某的改名,恢複原名即可。」
「是。多謝、多謝。」
這天接到袁世凱的來信,少不得也要求支簽,問一問這件事能不能辦?簽上指示,不但可辦,而且要速辦,遲則不及。當下便向張瑞蔭打聽,吏部有沒有熟人?
張謇開了領據,指明由「原天津生員徐世昌」具領。等這張領據寄到徐世昌手裡,他已經是新科舉人了。
到晚來回話,「好險!」老牛說道,「只差一步,行李都上車了,明兒一大早就走。」
「我們這種人家,怎麼會跟胥吏有交情?」張瑞蔭說,「等我來問問門上老牛。」
「哪裡人?」
後院很寬敞,徐世昌布置了卧室、書房以外,還有餘屋,打算著設一個神龕,供奉呂祖,主意將定未定之際,夜得一夢,夢見呂祖,告訴他說:「你果真有心供奉我的香火,事須秘密,我雲遊稍倦,需要小憩時,自會降臨,把你這裏作為一個避囂的靜室,不宜有人打攪。」
「二弟,好靈啊!」徐世昌突然跳起來,大聲嚷著,倒把徐世光嚇一大跳。
「那請周先生指教,是怎麼樣的兩個辦法。」
徐世光無話可答,只有連聲應說是。
「是的。」
本來「印結」之結,當作承認事情已經結束來解釋,辭句上不大好聽,沒有人去理會,只是袁世凱心裏有病,將張謇所開的印結式樣,拿回去一看,上面寫的大意是,領到某月份公費銀二百兩,當面點清,成色分兩,均未短缺,嗣後倘有短缺,決不致提出任何補償的要求。
徐世光聽兄長的話,第二天又一起到呂祖祠告求籤。這回是各求一支,叩問行止,徐世光求得的簽,意思是不如回家讀書,明年春天會試再來,徐世昌的那一支是:「出門何所圖,勝如家裡坐。雖無上天梯,一步高一步。」
正好差了一半,徐世昌面有難色,將袁世凱的信,遞給了張瑞蔭看。
「當然!當然是簽上透露的玄機,你看,『昌大其門庭』,不就是我徐世昌才能榮宗耀祖嗎?」
「怎麼?吏部的書辦不在京里會在什麼地方呢?」
見面招呼,一聲「張先生!」張謇便是一愣,原來他稱周家祿是「周先生」,叫張謇一向只「老師」二字,如今不但改了「先生」,而且還加了姓,此又何故?
「刑部。」
回到自己營帳,袁世凱自然而然想起了一個人,此人名叫徐世昌,是個舉人,辦事很紮實,托他去活動,萬無一失。只是照周家祿說,花費須一千兩銀子,款從何出,卻費思量。
「慰亭!」周家祿笑道,「我有一首打油詩送你。」
「這也要寫在領據上?」
「二弟,」徐世昌神情肅穆地說,「明天到呂祖祠去磕個頭,一則謝謝他老人九-九-藏-書家的指點,再則今後的行止,也要請他老人家指點。」
看完信,張瑞蔭問道:「老牛,他跟你說了沒有,是怎麼個辦法?」
「他開的『盤口』是多少?」張瑞蔭問。
「好吧,跟他講盤子吧,最多給他一個八數。」張瑞蔭又說,「徐老爺的朋友,不是外人。」
「報!」外面又熱鬧了,徐世昌側耳靜聽,報的是:「貴府徐大少爺世昌,高中壬午科順天鄉試第一百四十五名舉人。」
「要多少?」
「怎麼樣?」袁世凱不置可否,先打聽出了什麼事。
當下開發了喜封,在會館中亂過一陣,等靜下來不由得凄然下淚。
連夜折衝,以一千二百兩銀子成交,先交一半,等辦妥了再交一半。徐世昌第二天到天津,去北洋公所將一千兩銀子領了出來,存在阜康錢莊,先打了一張六百兩的票子,交給張瑞蔭。
原來鄉試發榜,彌封卷子拆一名,寫一名,從前一天半夜,一直要寫到第二天晚上。向例寫榜從第六名開始,前五名稱為「五經魁」,留到最後揭曉,那時已是第二天晚上,到拆五經魁的卷子時,闈中僕役雜工,人手一支紅蠟燭,光耀如白晝,稱為「鬧榜」。其時黃昏未到,所以徐世光說是「報來還早呢。」
等他念完,周家祿哈哈大笑,袁世凱也只好陪著乾笑幾聲,以示洒脫。
「用不著猜,你當初拿來的那張捐官的『部照』,姓不錯,是袁,名字不是,當然是借來的。」
「成全不用說,據實呈復,連慶公都要擔個失察的處分。」周家祿緊接著說,「現在有兩個辦法,一個容易,一個麻煩,要你自己挑。」
這個訣竅說穿了不稀奇,但如果不是在吏部打通了關節,一改名字就可能會把整個前程斷送掉,因為要刁難的話,隨便找個理由就可以折磨個一年半載,及至一關通過,又有另一關,非把錢花夠了數,不能領一張俗稱為「部照」的任官「文憑」,而在更名未確定以前,不能分發,不能赴任,只有閑等,先就是一大損失。所以考試發榜,吏部銓選,如果姓名弄錯,往往情甘委屈,將錯就錯,像袁世凱這樣順利的假「更名」,實在很少。
想來想去,只好去找張謇。他兼管著支應所、糧餉出入,大權在握,只要他點頭,一千兩銀子就有著落了。
「他是生員。」袁世凱說,「他原來是浙江寧波人,乾隆年間遷居天津,他高祖是河南南陽知縣,歿在任上,葬在河南汲縣,他家以後就一直寄居在那裡,所以他又算浙江人,也算直隸人,或者河南人。」
袁世凱不願用這個容易方便的法子,因為他在韓國已是知名人物,尤其有關係的是,朝中自慈禧太后、恭王到總理衙門章京,都知道有個在朝鮮立了功的袁世凱,一改名字,區區同知,有誰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