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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危機暴起,胡雪岩錢莊遭遇擠兌風潮 擠兌風潮

第二章 危機暴起,胡雪岩錢莊遭遇擠兌風潮

擠兌風潮

「一萬八千多。」管庫的說。
「你請放心回去好了。這筆洋款初十到期,由這裏直接撥付,阜康一文錢都不必墊。」
「應該是夠了。」宓本常說,「只要不出鬼,就不要緊。」他突然想起大聲喊道,「阿章、阿章!」
「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用,請朱先生吩咐下來,好打票子。」
「提前供、提前供!現在就供。」
姓毛的微微一笑,「不必了。」他說,「請你把存摺還給我。」
「這裏怎麼辦?」
「朋友。」
這話就問得怪了!宓本常心想,現銀不足,自然是向「聯號」調動,無所謂「打算」。他問這話,是否有言外之意?
「好!」姓朱的毫不遲疑地說,「你來得巧,我們東家剛到,我先替你去說。」
「供大仙是初二、十六,今天是月底。」
「只要是你管就好。快把銀子搬出來,打發人家走路,免得把市面弄壞。」
「是我!」宓本常挺身而出。
第二個來兌現八百兩,沒有說理由,夥計也不能問理由,這也是常有的事,無足為奇,但第三個就不對了。
「是的。」
聲音雖不高,但宓本常聽來,恰如焦雷轟頂,急忙親自趕上來應付,先看摺子戶名,上寫「馥記」二字,暗暗叫一聲:「不妙!」
「兩萬多現銀,就是一千兩百多斤,大元寶四百多個,搬起來很不方便。」宓本常又說,「阜康做生意,一向要為主顧打算妥當,不曉得朱先生要這筆現銀啥用場,看看能不能匯到哪裡?或者照朱先生指定的數目,分開來換票,豈不是省事得多?」
第二天在床上被人叫醒,來叫他的是他的師兄弟小毛,「阿章、阿章!」他氣急敗壞地說,「真的出鬼了!」
阿章一聽,殘餘的睡意都嚇得無影無蹤了,急忙起來,匆匆洗把臉趕到店堂里,只見宓本常仰臉看著高懸在壁的自鳴鐘。
「為啥?」
「我想想你也不會騙我,不然,你等於叫我來『掮木梢』,就不像朋友了。」
「你聽人聲!」
這個說法,非常有力,因為人人都能看出這是件大出情理之外的事。但胡雪岩是「財神」,遠近皆知,所以大家疑憂雖深,總還有一種想法,既名「財神」,自有他莫測的高深,且等著看一看再說。
所謂「大仙」就是狐仙,初二、十六上供,一碗燒酒,十個白灼蛋,酒是現成,蛋要上街去買。時已午夜,敲排門買了蛋來,煮好上供,阿章上床已經兩點鐘了。
「自然是同張兆馥——」
問到這話,宓本常心裏又是一跳。胡雪岩已經查過賬了,現款還有多少,他心裏應該有數,如今提出來,不是明知故問?
所謂「他們」是指胡雪岩在上海所設的典當、絲行、繭行。阜康四個重要夥計,奔走半夜情況大致都清楚了九_九_藏_書,能夠集中的現銀,不過十二萬兩。宓本常將應收應付的賬目,重新仔細核算了一下,能夠動用的現銀,總數是二十三萬兩左右。
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一個瘦小老者,打開手巾包,將一扣存摺遞進櫃檯,口中說道:「提十萬。」
「我懂。」杜夥計說,「不過今天過去了,明天要有交代。」
宓本常一驚,擠兌的消息已傳到上海道衙門,催款的話就難說,但他的機變很快,心想正好用這件事來作借口,「擠兌是說得過分了,不過提存的人比平常多,是真的,這都是十月二十一日的一道上諭,沿江戒嚴,大家要逃難的緣故。阜康的頭寸充足,儘管來提,不要緊。」他緊接著又說,「不過,胡大先生臨走交代,要預備一筆款子,墊還洋款,如今這筆款子沒有辦法如數預備了,要請你老兄同邵大人說一說,收到多少先撥過來,看差多少,我好籌劃。」
「票子打幾張?」
「多謝關照。」姓朱的說,「這筆款子,有個無可奈何的用場,我不便奉告。總而言之,人家指定要現銀,我就不能不照辦。我也知道搬起來很笨重,所以帶了車子帶了人來的。」
「這樣子,今天要連夜去接頭。都是大先生的事業,急難相扶,他們有多少現銀,開個數目給我,要緊要慢的時候,請他們撐一撐腰。」
阿章側耳靜聽了一下,除了市聲以外,別無他異,不由得詫異地問:「你叫我聽啥?」
「怎麼分法?」
幸而巡捕已經趕到,頭裹紅布的「印度阿三」,上海人雖說司空見慣,但警棍一揚,還是有相當的彈壓作用,數百顧客,總算仍舊排好長龍。巡捕中的小頭目,上海人稱之為「三道頭」,進入阜康,操著山東腔的中國話問道:「誰是掌柜?」
這些消息——一半假、一半真,似謠言非謠言的傳言,大半是盛宣懷與邵友濂透過滙豐銀行傳出來的。因此眾所矚目的十月三十那天,有許多人到滙豐銀行去打聽消息,但更多的人是到阜康錢莊去看動靜。
宓本常愕然,「為什麼我沒有工夫?」他反問一句。
宓本常一愣,心想自然是打阜康的銀票,他這樣明知故問,必有緣故在內,因而便探問地說:「毛先生要打哪裡的票子?」
姓毛的抬眼看了一下,慢吞吞地問道:「你是打哪裡的票子?」
「錢莊不是阿拉開的,不過歸阿拉管。」
謠言必須有佐證才能取信於人,這佐證是個疑問:胡雪岩十一月初五嫁女兒,而他本人卻一直逗留在上海,為什麼?
「一半滙豐、一半開本號的票子?」
一時不暇細想,只有先大包大攬敷衍了眼前再說,「不會調度不過來的。上海、漢口、杭州三十三處的收支情read.99csw.com形,我都很清楚,墊十萬銀子,不算回事。」他又加了一句,「寧波兩個號子,經常有十幾萬銀子在那裡。」
「只有一萬八千多?」宓本常又問,「應收應解的一共多少?」
「你開錢莊?」
誰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有阿章說了句:「只好上排門。」
「剛才來了兩個大戶,一個要提二十五萬、一個要提十八萬,我說上海的頭寸,這年把沒有松過,我們檔手調頭寸去了,他說明天再來。你一露面,我這話就不靈了。」
「本常,」胡雪岩指著邵友濂復他的信說,「你看了這封信就曉得了,人家說得很明白,各省的款子收齊了,馬上送過來,限期以前,一定辦妥當,誤了限期,一切責任由他來負。他到底是上海道,說話算話,不要緊的。」
「請問貴姓?」
「那兩個大戶明天再來,你說我親自到寧波去提現款,要五天工夫。」宓本常又說,「我真的要到寧波去一趟,現在就動身。」
這一聲喊,顧客又安靜了些,夥計們都是預先受過叮囑的,動作盡量放慢,有的拿存摺來提存,需要結算利息,那一來就更慢了,站櫃檯的六個人,一個鐘頭只料理了四五十個客戶,被提走的銀子,不到一萬,看樣子局面可以穩住了。
山窮水盡的宓本常真有柳暗花明之樂,心想說老實話也是個搪塞法子,這姓杜的人很能幹,站櫃檯的夥計,以他為首,千斤重擔他挑得動,不如就讓他來挑一挑。
「真的?」
這時宓本常已接到報告,覺得事有蹊蹺,便趕出來親自接待,很客氣地請教:「貴姓?」
全上海的存銀不過一百萬兩,阜康獨家就有四十萬,豈能算少?不過胡雪岩也知道他挪用了一部分,心想,四十萬雖不足,三十萬應該是有的,墊上十萬兩銀子還不足為憂。
這是為了掩飾他利用客戶的名義,挪用存款,「光棍一點就透」,胡雪岩認為他是在暗示,承認他挪用了十幾萬銀子,必要時他會想法子補足。這樣就更放心了。
宓本常碰了個釘子,不敢再多說一句,心裏卻七上八下,意亂如麻,但胡雪岩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著重在洋債的限期上。
「在本地用。」
宓本常哪裡肯承認,連連搖手:「沒有這話,沒有這話!」
這話在宓本常是刺心的,唯有賠笑道謝,告辭出來,腳步都軟了,彷彿阜康是油鍋火山等著他去跳似的。
「敝姓毛。」
「你們去看看,排門還沒有卸,主顧已經在排長龍了。」
鍾上指著八點五十分,再有十分鐘就要卸排門了,就這時只聽宓本常頓一頓足說:「遲開不如早開。開!」
「我姓宓,寶蓋下面一個必字。」宓本常說,「聽說朱先生要兌現銀?」
哪知道九-九-藏-書午後上門的客戶更多了,大戶也不比上午的兩個好說話,人潮洶湧、群情憤慨,眼看要出事故,巡捕房派來的那個「三道頭」追問宓本常何在,姓杜的只好說實話:「到寧波去了。」
宓本常心想,果不其然,是張兆馥耍花樣,原來「馥記」便是張兆馥,此人做紗花生意,跟胡雪岩是朋友,宓本常也認識,有一回吃花酒,彼此都有了酒意,為了一個姑娘轉局,席面上鬧得不大愉快。第二天宓本常酒醒以後,想起來大為不安,特意登門去陪不是,哪知張兆馥淡淡地答了一句:「我是你們東家的朋友,不必如此。」意思是不認他作朋友,如今派人上門來提存,自是不懷好意,不過何以要提又不提了,其中是何蹊蹺,費人猜疑。
又一說便是應付洋債,到期無法清償。這個傳說,又分兩種,一種是說,胡雪岩雖好面子,但周轉不靈,無法如期交付,已請求洋人展限,尚在交涉之中;又一種說法是,上海道衙門已陸陸續續將各省協餉交付阜康,卻為阜康的檔手宓本常私下彌補了自己的虧空。
這樣想著,便忘了回答,胡雪岩便再催問一句:「多少?」
「哪裡還吃得下飯。」宓本常拍拍他的肩,「這裏重重託你。等這個風潮過去了,我要在大先生面前好好保薦你。」
「聽說阜康擠兌。」姓朱的說,「你不應該在店裡照料嗎?」
「滙豐。」
「是的。」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不是看過賬了?總有四十萬上下。」
「你聽!」
宓本常看完了信問:「洋人的限期是哪一天?」
「銀子有的是。三道頭,拜託你維持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
於是拿總賬跟流水賬來看,應收的是外國銀行的存款及各錢莊的票據,總共十五萬六千多兩,應付的只能算各聯號通知的匯款,一共七萬兩左右,開出的銀票,就無法計算了。
宓本常一聽變色,雖只是一瞬間的事,姓朱的已看在眼裡,越加重了他的疑心,「老宓,我倒問你句話,我們東家怪我,怎麼不想一想,阜康現在擠兌,官款撥了過去,替你們填餡子,將來怎麼交公賬?」他問,「你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
果然出現這樣的情況,後果不堪設想,非力挽狂瀾不可。宓本常左思右想,反覆盤算,終於想到了一條路子,將上海道衙門應繳的協餉先去提了來,存在滙豐,作為阜康的頭寸,明天有人來兌現提存,一律開滙豐的支票。
「胡大先生在不在?」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跟阜康的夥計說,「我來看胡大先生。」
轉念到此,心想與其向滙豐情商,何不舍遠就近向姓毛的情商,「毛先生,」他說,「可不可以分開來開?」
「也好。」
「好、好,費你的心。」說九九藏書完,那人徐步走到客座,接受款待。
為的是他的「頭寸」擺不平。否則以胡雪岩的作風,老早就該回杭州去辦喜事了。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不錯!你就用這話來應付,你說請他們放心,我們光是絲就值幾百萬銀子,大家犯不著來擠兌。」
「是的。」
於是剛剛起床的阿章,即時參加工作,排門剛卸下一扇,人群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擠倒在地,阿章大叫:「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話雖如此,也不妨再問一句:「如果調度不過來,你有什麼打算?」
回到阜康,他是從「灶披間」的後面進去的,大門外人聲鼎沸,聞之心驚,進門未幾,有個姓杜的夥計攔住他說:「宓先生,你不要到前面去!」
由水路回杭州,用小火輪拖帶,至少也要三天。喜期以前,有許多繁文縟節,即便不必由他來料理主持,但必須由他出面來擺個樣子,所以無論如何,第二天——十月底一定要動身。
銀子是裝了木箱的,開一箱、驗一箱、算一箱、搬一箱,於是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到最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疑問:莫非阜康的票子都靠不住,所以人家才要提現?
「要吃中飯了,吃了飯再走。」
「輸了東道?」宓本常問道,「毛先生你同哪位賭東道?賭點啥?」
這句話問得胡雪岩大為不悅,「十一月初五的好日子。」他說,「今天是十月二十九,你說我應該啥辰光動身回杭州?」
「胡大先生回杭州了。」
宓本常每回到上海道衙門去催款或打聽消息,都找他的一個姓朱的同鄉,一見面便問:「你怎麼有工夫到這裏來?」
「毛先生跟兆馥先生怎麼稱呼?」
「放寬十天,只要十一月初十以前付款,就不算違限。」
「這件事我當然要預備好。」他說,「限期是十一月初十,我們現在亦不必催邵小村,到了初五六,你去一趟,看有多少銀子先領了回來,照我估計,沒有九成,也有八成,自己最多墊個十萬兩銀子,事情就可以擺平了。」
宓本常滿心歡喜,而且不免得意,自覺想出來的這一招很高明,哪知姓朱的很快地就回來了,臉上卻有狐疑的神氣。
「現在現款還有多少?」
「喔,既然如此,應該早就動身了啊!為啥?」
「是啊!胡府上十一月初辦喜事,胡大先生當然要趕回去。」
看到什麼時候呢?十月底,看胡雪岩過得了關過不了關。
但他不知道,市面上的謠言已很盛了,說胡雪岩搖搖欲墜,一說他跟洋人在絲繭上鬥法,已經落了下風,上海雖無動靜,但存在天津堆棧里的絲,賤價出售,尚無買主。
「當然真的,我怎麼會騙你。」
說破了,果然,人聲似乎比往日要嘈雜,但「人聲」與「鬼」又何九-九-藏-書干?
這個人是帶了一輛板車兩個腳夫來的,交到柜上一共七張銀票,總數兩萬一千四百兩,像這樣大筆兌現銀,除非軍營發餉,但都是事先有關照的。夥計看苗頭不對,賠著笑臉說:「請裏面坐,吃杯茶、歇一歇。」
等姓朱的一走,阜康則到了打烊的時候,上了排門吃夜飯,宓本常神情沮喪,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半碗飯,站起身來,向幾個重要的夥計招招手,到後面樓上他卧室中去密談。
話說到這樣,至矣盡矣,宓本常如果再饒一句舌,就等於自己在金字招牌砍了一刀,所以喏喏連聲,馬上關照開庫付銀。
姓毛的說,這天上午他與張兆馥在城隍廟西園吃茶,聽說阜康擠兌,張兆馥說情勢可危,姓毛的認為阜康是金字招牌,可保無虞。張兆馥便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怕不足十萬,不信的話,可以去試一試,如果阜康能開出滙豐銀行十萬兩的支票,他在長三堂子輸一桌花酒,否則便是姓毛的作東。
等將存摺接到手,姓毛的說道:「你害我輸了東道!」
「你『大仙』供了沒有?」
「敝姓朱。請教!」
「你說啥?」
銀子的式樣很多,二萬多兩不是個小數目,也無法全付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大小拼湊,還要算成色,頗為費事。
三道頭點點頭,朝櫃檯外面大聲說道:「銀子有的是,統通有,一個一個來!」
「喔,毛先生請裏面坐。」
姓毛的徐步踏入客座,小徒弟茶煙伺候,等坐定了,宓本常問道:「毛先生是代兆馥先生來提十萬銀子?」
「我看要出鬼!」他問,「現銀還有多少?」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預備啥辰光回杭州?」
阿章是學徒中的首腦,快要出師了,一向經管阜康的雜務,已經上床了,復又被喊了起來說話。
糟糕到極點了!宓本常心想,晚上這一桌花酒吃下來,明天十里夷場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傳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得五萬銀子。
宓本常心裏又是一跳,滙豐的存款只有六萬多,開十萬的支票,要用別家的庄票去補足,按規定當天不能抵用,雖可情商通融,但苦於無法抽空,而且當此要緊關頭,去向滙豐討情面,風聲一傳,有損信用。
為啥?這一問誰也無法回答。那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便是盛宣懷所遣派的,散播謠言的使者,他向別人說,胡雪岩看看事情不妙,遁回杭州了。
於是當天下午就有人持著阜康的銀票來兌現,第一個來的「憑票付銀」五百兩,說是要行聘禮,不但要現銀,而且最好是剛出爐的「官寶」。阜康的夥計,一向對顧客很巴結,特為到庫房裡去要了十個簇新的大元寶,其中有幾個還貼著紅紙剪成的雙喜,正就是喜事人家的存款。
「回杭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