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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1

第三十三章-1

「關鍵不在這裏,女士。只要能讓他接受我的幫助,讓我幹什麼都可以。但他現在的所作所為非常危險,會送掉大家的性命。我們的底層自動化設備本來就不可靠,他這麼一弄,不可靠更了。如果遇上緊急情況,環境調控程序肯定會出毛病:大氣泄漏,溫度也逃跑了,什麼壞事都冒出來可能會。」
范的視線投向拉芙娜,臉上又露出過去那種微笑:「只要他們肯聽我們說話,我想咱們是可以說服他們的……不好辦的地方在於,我只希望那邊的一支艦隊聽我講話。」范說出自己的計劃。車手們一邊聽,一邊簌簌地交頭接耳。跟他們相處這麼長時間之後,拉芙娜對他們的語言已經有了點感覺。或許只不過因為她太了解這兩人的性格了?跟往常一樣,藍莢憂心忡忡,認為這個方案行不通,綠莖則讓他好好聽范說什麼。
基耶特·斯文森多已經在安全艦隊服役二十五年了。他進入商務安全公司那會兒,公司只有一支很小的艦隊,擔任租賃警察的工作。他苦心鑽研數千小時,終於成為艦隊最好的戰鬥飛行員。但他真正開火只有兩次。就連這兩次有人還不住嘀嘀咕咕,說什麼沒有必要。斯文森多和他的上司卻把這種議論視為榮耀:因為他們是最棒的,別人才會忌妒。由於他的才幹,他一直能得到艦隊中最好的裝備,最後終於獲得了他目前指揮的這艘飛船,烏爾維拉號。防衛同盟開始發出威脅的喧囂時,斯堅德拉凱耗費巨額資金購買武器裝備,其中很大一部分便花在烏爾維拉上。它不是貨運飛船改裝的,而是一部地地道道的作戰機器。烏爾維拉裝備著可以用在斯堅德拉凱所處區域的智能化程度最高的處理器和超能驅動器,只需三名機組成員便能操縱自如。戰鬥時甚至單獨一位飛行員即可在智能系統輔助下控制全艦。它的彈藥艙里裝載著一萬多枚自動尋的炸彈,每一顆都擁有高於普通貨運飛船全套驅動體系的智能系統。真是對勤勉服役二十五年的老戰士的最好獎賞。他們甚至允許斯文森多自己為這艘飛船命名。
「我——」
「戰爭追蹤組認為,自從防衛同盟開始高談闊論『消滅害蟲』以來,斯堅德拉凱人便作了應付不愉快衝突的準備,安全艦隊向外太空展開,進行縱深防禦。他們的戰艦是由貨船改裝的,配備本土設計的武器。戰爭組相信,如果對方投入全部攻擊力量,他們是抵擋不住的。但有一個前提:防衛同盟決心承受重大傷亡。斯堅德拉凱人的錯誤在於,他們從未預料到襲來的是星球毀滅級的打擊。於是便出現了這種情況:防衛同盟的艦隊出現了,我們的人上前迎擊——」
范的視線與她的碰在一起:「是呀。」他輕聲說,「可憐的人啊,簡直是從絕望之港飛出來的絕望艦隊。換了我的話,我會——」他的表情再一次平靜下來,「他們的武器裝備如何,你知道個大概嗎?」這句問話只是修辭性的,沒多少實際意義,但總算把這個問題擺上了桌面。
「什麼事?謊言網上又有新謊言了?」台羅勒問。
「我沒有把持一切,拉芙娜。至少沒像瘟疫控制車手一樣攥得死死的。我還有良心,時時要受良心譴責呢。」他轉身離開控制台,沖她的方向勉強笑了笑,表示他知道自己的話破綻百出。就是因為這種微笑,還有與之相若的其他舉動,拉芙娜才堅信不疑:從前的范還在,有時還會發出從前的聲音。
凌厲的目光射向拉芙娜:「如果我們不管他們,由他們去,斯堅德拉凱人最終會趕上防衛同盟,盡最大努力炸得他們見鬼去。」
在飛躍中界,縱橫二號像一頭結實的牲口,就連出事受損的超能驅動器都只是逐步失效。而現在,飛船無時無處不出毛病,簡直千瘡百孔。大多數毛病與范的毛手毛腳無關。中轉系統改裝飛船時沒來得及作最後總檢,縱橫二號用於底層的自動化系統沒有哪個部分可以完全信賴,不用擔心。先天痼疾,再加上范胡亂搞的那些「安全措施」,情況於是更趨嚴重。
范跳了起來,一頭撞上天花板。一時間拉芙娜還以為他會親自衝出艦橋救火。但他馬上鎮定下來,把自己固定好,陰沉著臉,開始儘力撲滅大火。
火災發生在船尾方向,離他們六十多米,中間隔著十多扇密封艙門。所以,爆炸聲很輕,遠遠的,幾乎像沒什麼大礙。但攝像鏡頭傳來的畫面中,盔甲四分五裂,火焰得意地吐著火舌。
范的回答還算客氣:「不。我在想另一個辦法,拉芙娜以前跟我提過。始終存在一種可能……我……覺得,現在,採取這個辦法的時候到了。」
「還有空氣流動,火焰在吸引空氣,范閣下。」
「天人裂體怎麼樣了?我瞧你一連幾個小時盯著超波軌跡圖,要不就是在資料庫和新聞組的帖子里拚命翻騰。」掃描速度之快,不是人類頭腦趕得上的。
她問過范。「我的想法跟以前沒什麼兩樣。」他沉吟半晌,道,「過去我想平衡好不同的危險,但弄砸了……也許根本不存在平衡的可能。也許瘟疫會成為最https://read.99csw.com後的贏家。」
在自己伴侶身邊時,藍莢輕言細語,一團和氣。可如果單獨和拉芙娜在一起,他的怒氣便發作出來。「不,不,我不反對范閣下駕駛飛船,至少現在不反對。如果換了我掌舵,可能現在咱們能稍微往前面趕一些,但後面最快的飛船照樣會死死咬住不放。我生氣是為別的事,女士。你也知道,潛到這麼深處,我們的自動控制系統本來已經故障重重,范卻還在進一步傷害它。他自己寫程序,接管自動化系統的控制權,還在系統里大做手腳,整個環境調控系統搞成了一個大陷阱已經被他。」
飛船資料庫里儲藏著普通底層自動化系統的源代碼。范花了幾天時間調整代碼,使之適用於縱橫二號。安裝系統時,四個人全待在指令艙。藍莢主動請求幫一把,范疑心重重地核驗著他提出的每一項建議。安裝正進行到三十分鐘,主通道里突然響起一陣陣悶聲悶氣的敲擊聲。如果只有拉芙娜,這種聲音她肯定不會理睬,只會稍微有點奇怪;縱橫二號上從來沒有這種響動。
「是這樣,范閣下。貨主是那種尖牙大嘴的類人族,貨物是三分之一板一次性板式加密圖像信息,由斯堅德拉凱商務安全公司生成,現在仍然存放在飛船的保險柜里。當然,沒有其他兩板,這件貨物一文不值。」以每克重量而論,加密信息可能是星際間飛船運載的最貴重的貨物了。縱橫二號的貨單上便開列了一件來自斯堅德拉凱的一次性加密通信板,準確地說,三分之一板。
范連連搖頭:「不僅僅是小車。在某種程度上,連車手的身體結構都留下了瘟疫的印記。不然就無法解釋綠莖怎麼轉變得那麼快。」
但范點點頭,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速移動著。
范點點頭:「一定要跟他們接上頭,而且要保密。一定要勸說他們改變戰鬥方式。」輕輕一笑,「我想,我們正好有設備……可以辦到。藍莢,你還記得嗎?在中轉系統的時候,你說過你們從斯堅德拉凱運的那批貨,就是被『污染』的那批。」
幾秒鐘后,藍莢的建議奏效了,車間的通風口封死了。炸毀的盔甲里繼續悶燒了半個小時,但火勢沒有蔓延到工作間之外。
飛船的火箭推進器嚴重受損,功能大降。在星際太空飛行時還不打緊,但到旅途終點,必須依靠火箭推進器才能與目的星球保持同步。到那時,他們只能保持0.4個標準重力加速度了。幸好反重力墊還能用,不至於影響在目的星球重力井中的行動,也就是說,在爪族世界上著陸不成問題。
「——與此同時,星球毀滅級的炸彈卻直奔斯堅德拉凱的心臟而去。」
「天人裂體是不會知道藍莢——」
「是、是的。有風險。但相比之下,這個風險是很小——」
三個星期後,藍莢的預言變成了現實。
范瞪他一眼,繼續檢查診斷窗。五秒鐘過去了。「你說得對。情況報告和過去的報告混在一塊兒了。」他開始抓取各攝像鏡頭拍攝的飛船內部情況,發回報告的只有一半,但他們看到的圖像……
范·紐文短促地笑了一聲:「要是眼下我在同盟的船上,肯定有點心驚肉跳。他們的力量分散,數量也減少了,斯堅德拉凱的改裝戰艦速度又那麼快,跑不贏它們……我敢打賭,斯堅德拉凱還活著的每一個飛行員早就橫下一條心,決心跟敵人拼個同歸於盡。」激昂情緒轉瞬即逝。「唔,他們不可能消滅全部同盟飛船,或者瘟疫艦隊,更不用說同時消滅這兩者。這樣就沒意義了……」
阿麗亞娜艦隊——商務安全公司艦隊的許多人都這麼稱呼自己。阿麗亞娜是古老的人類神話中一艘飛船的名字,其源頭早在尼喬拉時代之前,甚至可以上溯到圖沃—諾斯克聯合文明時期。該文明存在於古老地球所屬的太陽系中各小行星上。傳說阿麗亞娜是一艘大型飛船,在圖沃—諾斯克文明毀滅之前被發射進入星際太空。飛船機組成員目睹了故鄉毀滅,一生乘著飛船漫遊在黑沉沉的無盡太空中,飛船的生命支持系統慢慢失靈,船員們一個接一個死去。這是個讓人毛骨驚然的傳說,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它才歷經千萬年,流傳至今。現在,斯堅德拉凱毀滅了,艦隊逃了出來。阿麗亞娜的傳說彷彿突然間變成了現實。
這個方案正是拉芙娜最害怕的噩夢:斯堅德拉凱的全部倖存者為拯救縱橫二號而死……或者說,因為作出拯救縱橫二號的努力而死。斯堅德拉凱艦隊消滅瘟疫全部飛船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但是,他們本來就是為了戰鬥而來,為什麼不將復讎的怒火噴射到真正的敵人頭上?噩夢之後,得出的便是這個結論。這樣一來,正好與天人裂體的計劃吻合。「有一個難處。他們不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也不知道那第三支艦隊的目的何在。無論我們想對他們說什麼,發出去的消息都會被別人聽到。」超波通訊本來有很強的方向性,但他們的追兵之間實在靠得太緊了,彼此間雜,難以保證超波通訊不被九*九*藏*書竊聽。
拉芙娜明白他們是多麼接近人船盡毀,但她更害怕的卻是范。她密切注意著他,惟恐他把這次事故當成車手們的陰謀。這種想法將會成為壓斷駱駝背的最後一根稻草,他非狂性大發不可。但奇怪的是,現實幾乎與她的想像正好相反。范極其痛苦,心情沉重,這很明顯。但他沒有指責他人,只顧埋頭收拾殘局。現在他與藍莢能多說幾句了,儘管還是不讓他調整自動化系統,但可以謹慎地多聽取一些藍莢的建議了。兩人協作,總算讓飛船大致恢復了火災前的狀態。
藍莢猶猶豫豫地說:「如果你批准由我直接操縱飛船,我們也許還能更快一點兒。快不很多,但——」
「我知道。關不上通風口,準是熔化后打開了。」
但我們不會慢慢老死。艦隊一級艦長基耶特·斯文森多凝視著軌跡圖。這一次,文明的毀滅是一樁謀殺,謀殺者已經近在咫尺,復讎之手可以抓住他們。這些天來,艦隊司令部儘力指揮下屬飛船機動,逐步接近防衛同盟。根據軌跡圖,復讎的時刻已經十分、十分接近了。同盟和斯堅德拉凱兩支艦隊的主力軌跡交錯,形成閃閃發亮的一團,其中還包括第三支艦隊,即沉默艦隊。光從軌跡圖上看,有人也許以為各飛船已經進入開火距離了。事實上,敵對飛船雖然幾乎處於同一空間,有時相距不過十億公里,但它們之間還隔著數千秒的距離。所有戰艦都處於超波驅動狀態,每秒躍遷十余次。這裏已是飛躍下界,每次躍遷只能越過幾分之一光年。在這種狀態下,要捕獲一艘和自已步調不一的敵方戰艦,只有先調節自己的躍遷步伐,與敵人保持精密同步,趁雙方處於同一空間時以類似小型自控艙的智能導向武器覆蓋對手。
天人裂體過去太依賴於范一個人了,現在,也許它適當調整了自己的偏執心態。
可現在……真正的烏爾維拉,他的女兒,已經死了,和她一起死去的還有數以百億計的生靈。他們的使命本來是保護這些人不受傷害。烏爾維拉住在赫特,這是星系內層的一顆星球。熾熱彈是不會留下活口的。
范和藍莢的反應卻極其迅猛,跡近恐慌。太空飛行員們沒有哪個喜歡半夜三更聽到莫名其妙的砰砰響動。藍莢奔向艙門,枝條在前樹榦在後,箭一般飛了出去。「我什麼都沒發現,范閣下。」
「不是天人裂體。它不會逼我做出那種事。我做的,人人都會這麼做……押在上頭的賭注實在太高了!」聲音怒氣沖沖。也許現在就是她的機會,也許她能說服他。
但是現在,內心憂懼交加的折磨已經離他而去。范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凝視著顯示窗。用不了多久,斯堅德拉凱人便會趕上防衛同盟,至少一部分壞蛋馬上就會付出代價。可瘟疫艦隊卻會毫髮無損,或許防衛同盟也會有一些倖存下來……也許,范現在的離神狀態只是天人裂體絕望了。
藍莢的枝條一耷拉:「我必須不能誤導你,范閣下。沒有哪位負責任的顧客會接受這種形式的通訊保障。它可以保障通訊的安全性,但另一方卻無法確認你的身份,不能確定你是不是你聲稱的那個人。」
「笨。」綠莖總算說話了,語音合成器傳出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你總是這麼說,除非通話對象是付費的客戶。」
鐵先生的防禦計劃正在穩步發展。爪族人甚至在寬頻無線電的研製方面取得了一定成功。鐵先生報告說,木女王的主力正在北進途中。跟時間競賽的種族不止一個啊。她每天都在飛船資料庫里花幾個小時工夫,為傑弗里的朋友們提供更多的發明和設計。像望遠鏡之類東西很容易,但其他的……這些努力不會白費。即使瘟疫贏了,它的艦隊也可能不理會當地人,只滿足於消滅縱橫二號,奪走反制手段。
范嘆了口氣:「是啊。這些我想過很多次了。他們是從斯特勞姆來到中轉系統的,是他們提醒弗林尼米集團注意那艘逃亡飛船。可能是事先安排的圈套,但也可能他們真的不知情……甚至可能是瘟疫的對手安排的圈套。反正,那個時候他們是無辜的,不然瘟疫一開始就會知道爪族世界的事。在安眠星系之前,瘟疫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我相信,就算在安眠星系,藍莢也是忠於咱們的。我當時有什麼武器他全清楚,比如我的偵察機器人,大可以警告其他車手。」
「也許可以用軟體控制。」藍莢頓了片刻,開口道,「試試這樣——」在拉芙娜看來,藍莢的指點毫無道理,只是在軟體底層瞎兜圈子。
接下來的幾分鐘里,艦橋上幾乎沒什麼聲音,只有范的喃喃咒罵聲——能正常運行的東西不多。「聯鎖制動系統失靈。」這句話他嘟噥了好幾遍,「火警探測器完蛋了……無法排除車間里的空氣,激光器把設備全融掉了。」
大副接住控制板,讓它滑回桌上。「罵的仍舊是那些事,還是找到了新目標?」台羅勒問。
但是,當范說完時,個子較大的那位車手並沒有跳起來反對。「距離七十光年,超波通訊是可行九*九*藏*書的,甚至可以即時傳送圖像。不過你說得對,通訊波束在這個距離上會鋪展開,彼此相隔較近的飛船都在覆蓋範圍內。如果你能確認一艘位置離其他船隻較遠的飛船屬於斯堅德拉凱,那麼,你的計劃是可以成功的。那艘飛船可以利用艦隊內部通訊渠道將你傳遞的信息轉給艦隊的其他飛船。但我必須誠實地告誡你,」綠莖的枝條溫和地拂著藍莢,表示反對。藍莢撥開她,繼續道,「沒有哪個具有專業素養的通訊技|師會同意你的通訊請求,甚至可能幹脆拒收你的信號。」
——飛船製造車間有裝甲保護的大門倒下了。低瓦數的激光切割工具不停發射著激光束。破壞嚴重到這種程度,顯示窗上的診斷程序居然還在顯示代表正常的綠光和黃光,或者根本不作任何報告。范切換到設在車間里的一個攝像鏡頭。車間里起火了。
范搬到指令艙里住下了,偶然離開時總要死死鎖上艙門,只有他自己的身份識別卡才能打得開。他剝奪了——或者自以為剝奪了——飛船自動化系統的全部高級控制許可權,這樣一來,他和藍莢必須隨時配合、合作。但與以前不同,每一個措施都非常慢,先由藍莢詳加解釋,實際操作全由范動手,連演示都不肯讓藍莢做。每到緊要關頭,范不得不交出控制權時,總免不了一場激烈爭執,常常發展到險些動武的地步。每一天,追兵都離他們更近一點,大群殺手,後面還緊緊跟著斯堅德拉凱的一小撮倖存者。斯堅德拉凱商務安全公司的艦隊顯然還有一批殘兵在繼續戰鬥,決,合向防衛同盟復讎。有一次,拉芙娜建議范與商務安全艦隊取得聯繫,勸說他們改變目標,攻打瘟疫的那支沉默艦隊。范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現在還不用,也許永遠用不著。」說完便轉過身去。從某種程度上說,這個回答讓拉芙娜鬆了一口氣。這樣一場戰鬥完全是自殺性的,成功的希望極其渺茫。她不希望自己最後的同胞為她而死。
就算縱橫二號能夠搶在敵人之前趕到爪族世界,到達之後他們還能剩下多少時間!有些日子里,拉芙娜徹底崩潰了,痛哭流涕。是傑弗里和綠莖讓她重新振作起來。這兩人需要她,在這最後幾個星期,她仍然可以幫助他們。
拉芙娜向顯示窗走近幾步,凝視著上面的綠色軌跡。其分佈情況很接近新聞組所說的斯堅德拉凱殘餘艦隊。我的同胞只剩下這麼多了。「一百個小時以來,他們一直極力趕上同盟艦隊,與之交火。」
「那以後,只剩下瘟疫自己的艦隊緊緊咬住咱們的尾巴不放。但是,如果我們可以勸說你的同胞跟真正的敵人交鋒……」
「這一團,也就是最快的分隊中最快的飛船,正在逐步趕上我們。」
范朝懸浮在顯示窗中的超波軌跡圖揮了揮手。三支艦隊的分佈情況大致呈一個圓柱形,深度約五光年,直徑三光年。畫面只顯示了這個圓柱形的中央部分,追兵中速度最快的飛船便集中在這個區域。每艘飛船由一個明亮的光斑表示,每個光斑后拖著一條亮度稍暗的尾跡,即飛船驅動器留下的超波軌跡。「我用紅色、藍色和綠色標示出了每艘飛船所屬的艦隊。歸屬關係是我的推測,目前我只能分析到這種程度。」在這種比例尺的畫面上,最快的飛船聚集在一起,密密麻麻,光斑混雜成了一團白光,但還能從後面的尾跡辨認出不同的色彩。畫面上還有其他記號和標註符號,都是范設置的,但他有一回對拉芙娜承認說,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些符號是什麼意思。
【①樹族感嘆詞。】
拉芙娜只能點頭:「據他們說,十二小時左右。」
飛船的蓄水區已經成了空洞,瀰漫著冰霧。撞擊聲就是從這裏發出的:成噸成噸的水倒進了太空。十來處輔助設備發生故障,還有——
拉芙娜一陣驚喜,心中生出新的希望。他真的想通了,還有——「出問題的只是小車,范。它們才是機關,等待機會暴起傷人。我們在飛船上與外界是隔離的,綠莖被感染的小車你又已經摧——」
「叭①!是的,非常時期,非常手段。我同意試一試,但我擔心……我懇求你不要在通訊中指責樹族的背叛行為,范閣下。希望你能保證這一點。」
車間里,火苗在艙壁流動得更遠了,火舌已經伸進范的太空盔甲內部。范在這套盔甲上花了不少時間,最近一次改裝剛剛完成一半。拉芙娜突然想起,范最近正在試驗活性盔甲……裏面有氧化劑。「范,盔甲密封好了嗎——」
三天時間過去了,范驟然間回過神來。他的臉龐略顯消瘦,除此之外,他比幾周以來更像過去的范。他讓拉芙娜把車手們叫到艦橋上來。
清理餘燼,估計造成的破壞,確信一時不會發生新的災難。這一切花去了兩天時間。到了爪族世界之後他們沒有威風凜凜的盔甲可穿了。范總算搶救回來一支射線槍,這是他裝在大門外把守車間的。事故造成的破壞波及全船,聯鎖制動系統失靈后出現這種情況是很典型的。損失了百分之五十的蓄水,飛船著陸艙也喪失了自己的自https://read.99csw.com動化操作系統。
范沒有什麼表示,但他的某一部分彷彿正遠遠飄離她,拒絕接受她提出的幫助。「小風險?咱們誰說得准?賭注實在太高了,我在走鋼絲,舉步維艱,左右為難啊。不讓藍莢插手,瘟疫的艦隊就會把咱們炸個粉身碎骨;如果他手插得太深,他或者他的哪個部分背叛了咱們又怎麼辦?而我有什麼武器?只有個天人裂體,還有一堆記憶……說不定純粹是瞎編亂造出來的,這才是一切謊言中最大的謊言!」最後兩句話輕細得若蚊鳴。他抬起頭,望著她,眼神無比冷漠,同時無比茫然。「但我已經下定決心,手裡一切武器都要用起來,我自己這件武器也一樣。無論如何,我一定要領著咱們到達爪族世界。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把老頭子的天人裂體帶到底層。」
離爪族的世界只有不到八個星期了。范和藍莢都這麼說。只要界區分界地帶保持穩定,只要他們不在這幾周內被追兵趕上。
而他的名字相同的漂亮飛船卻在星系以外半光年的地方,搜尋不存在的敵人。在任何一場公平戰鬥中,基耶特和他的烏爾維拉都可以打得非常出色。但他們正向底層追擊,每下潛一光年,離戰艦的設計使用地域就越遠。每前進一光年,處理器的運行速度都更慢一點,有的甚至乾脆停止運行了。深入到這裏,貨運飛船改裝的戰艦反倒得其所哉,儘管它們行動笨拙,智能系統也傻得要命,機組成員多達數十人。現在,烏爾維拉已經落後于其他戰艦五光年了,首戰同盟艦隊的重擔勢將落到那批貨運飛船肩上。基耶特不得不再一次站在一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朋友們一個個戰死,自己卻無能為力。
戳進我的心臟。「是這樣。同盟肯定幾個星期之前便投放了這種炸彈。」
「范怎麼就不明白?他實際上什麼都控制不了!」他的語音合成器發出一聲不協調的尖哨,「可以把好端端的一切都破壞掉,但他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了。他需要我的幫助。我一直是他的朋友,他怎麼就不明白呢?」
「我這兒收到點怪信號,基耶特。」值班的格利姆弗雷勒正監視著往來信號。如果烏爾維拉在正常環境中,這種事本來應該完全由智能系統全自動完成的,現在卻不得不人工值守。無聊乏味的工作,把人都拖垮了。
范·紐文還了他一個笑臉:「我的想法和你一樣。」
「一文不值?恐怕不至於吧?哪怕只有三分之一板,也可以保障我們的通訊安全。」
不到兩個月了,拋在身後的是整整六個月的旅途。但和過去不同,現在的每一天都是一次挑戰:或是客客氣氣掩飾之下的對峙,或是猛然爆發的以死相脅——比如范奪走藍莢替綠莖製造慢車的設備時。
斯文森多艦長調整圖像,顯示已與同盟飛船實現同步的己方戰艦。艦隊的三分之一已經調整好了步伐。再過幾個小時……「他媽的!」他啪地一拍桌子,把顯示控制板打得旋轉著飛了出去。
「還是那些事。對不起。」他覺得挺後悔,台羅勒和格利姆弗雷勒已經夠難過的了,不應該再煩他們。人類無疑還有其他飛躍界殖民地,沒有遭到防衛同盟攻擊。但迪洛基人恐怕只剩下艦隊里這一小群了。除了台羅勒和格利姆弗雷勒這種一心冒險的人外,其他迪洛基人都生活在斯堅德拉凱的盛世樂土上。
「……還有我們,范。藍莢很樂意幫助你。」拉芙娜輕聲道。平常,只要一談起這類話題,范馬上冷得像一塊冰,或者當場爆發出一陣怒火。但今天,他只是一偏腦袋。「拉芙娜,拉芙娜。我需要他,這我也知道……而且,而且我也希望有他幫忙,希望……我不至於非殺了他不可。」不至於現在就殺了他。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拉芙娜覺得他馬上就要哭出聲來了。
離開安眠星系已經七周了,再過不到一個星期,他們就能趕到爪族的世界。不知在那裡等待他們的是什麼。偏偏這時,范又一次進入大腦空白狀態,一連持續了兩天。在此之前他一直忙個不停,徒勞地想以手工方式檢查抵達目的地后可能需要的自動化系統。拉芙娜甚至無法讓他停下來吃點東西。
綠莖正逐步好轉。起初拉芙娜還擔心這種好轉只出於自己的想像。她每天都要花時間陪陪綠莖,渴望從她的反應中看出好轉的跡象。一開始,綠莖「離她很遠」,就像人類受了中風或截肢之類打擊。說出恐怖的事實時她的精神極度亢奮,之後似乎又退縮回去。也許只是因為拉芙娜如此頻繁地陪伴她,綠莖對她的存在有反應,於是表面上才有了好轉。藍莢堅持說她在好起來,但他總是這個樣子,固執得很,不可採信。兩個星期,三個星期——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車手和慢車聯結處在逐步密合,綠莖的話越來越有條理,重要的事已經不常忘記了……甚至,有時彷彿是她在幫助拉芙娜。有些事拉芙娜一時看不明白,綠莖卻看到了。「害怕我們車行樹的不止范閣下一個人,藍莢也害怕,怕得揪心。他甚至不敢對我承認,但他的確怕我們全都受了小車影響,已經無法https://read.99csw.com獨立於小車之外了。他拚命想對范閣下證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其實是想說服他自己。」她沉默了許久,一根枝條拂著拉芙娜的手臂。艙室里仍然有陣陣浪潮聲,包裹著她們,但飛船的自動控制系統已經無法提供真正的潮水了。「嘆氣。親愛的拉芙娜,我們只好假裝有潮水。但是,總有地方存在真正的大海浪潮,無論斯堅德拉凱出了什麼事,無論這裡會出什麼事。」
斯文森多第一百次怒視著軌跡圖,沉思是不是應該不遵號令,來一場兵變。同盟艦隊也有掉隊的,都是「高性能」飛船,到了底層卻越拉越遠,漸漸脫離了艦隊主力。給他下達的命令是保持現有位置,為艦隊目前比較靈活的戰艦提供戰術協調。好吧,畢竟受雇於人,他執行命令……最後一次。等戰鬥結束,艦隊與儘可能多的同盟戰艦同歸於盡——到那時,他會想自己的辦法報仇雪恨。這個問題要取決於台羅勒和格利姆弗雷勒。他能不能勸說他們扔下還未被殲滅的同盟艦隊不管,掉頭上行至飛躍中界?到了那裡,沒有哪艘戰艦比得上烏爾維拉。已經有明確的證據,表明是哪些星系躲在「防衛同盟」的幌子後面。那伙殺人犯正在新聞組上大吹特吹呢,顯然覺得這種手段可以給他們召來新的資助者。可是,這種吹噓也會給他們喚來像烏爾維拉這樣的不速之客。它肚子里的炸彈雖說比不上用在斯堅德拉凱上的迅捷可靠,但也足以毀滅許多個世界。想起這種可怕的復讎,就連斯文森多都不禁有點畏縮。不,選擇目標必須更加慎重:趕來增援同盟艦隊的飛船、喬裝改扮的運輸船隊。如果能巧妙運用伏擊戰術,每次不留活口,烏爾維拉可以戰鬥很長、很長時間。他注視著顯示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不理會眼睛的酸澀。他當了一輩子遵紀守法的好公民,自己的工作常常就是阻止復讎行為……而現在,生活中的一切都已毀滅,留給他的惟有復讎。
范明白,范太明白了。他和拉芙娜有時還能說說話,他們倆的爭吵是拉芙娜一生中最痛苦的事。但也並不全是爭吵,有時兩人甚至能理智地討論問題。
范飛快滾動著顯示窗上的圖表和配置,檢查自己的命令格式、作出的配置變化。「這兒有些警示燈,但——」
導航顯示窗證實了新聞組的消息和范的直覺,尾隨著他們的有三支艦隊:瘟疫的直接下屬、防衛同盟,還有斯堅德拉凱商務安全艦隊的殘餘力量。殺人不眨眼的惡魔和它們犧牲品的殘餘部分。防衛同盟仍然時常在新聞組發布消息,大吹大擂。斯堅德拉凱安全艦隊也貼過幾張簡短的帖子,駁斥同盟的謬論——但次數不多,大多數時間保持著沉默。他們不習慣宣傳,但更可能的是,對這些己經不感興趣了。向敵人復讎,這就是斯堅德拉凱人的惟一目的。至於瘟疫的艦隊,新聞組迄今未見他們的任何帖子。綜合分析啟航時間和掉隊飛船的情況之後,追蹤戰爭興趣組得出結論:這隻艦隊是臨時拼湊起來的。安眠事件后,瘟疫匆匆忙忙大範圍收集任何它能控制的飛船,組成這隻一聲不吭的沉默艦隊。拉芙娜知道,戰爭興趣組的分析有一點錯了。幾個星期以來,他們向縱橫二號發送了三十多次信息——信息編碼是樹族小車維護碼的格式。范讓飛船拒收這些信息,不閱讀,立即刪除。命令下達之後,他又憂心忡忡,害怕飛船暗中違反他的命令。說到底,縱橫二號畢竟是樹族的飛船啊。
這些拉芙娜自己也看見了。縱橫二號的指令艙和飛船的製造車間現在一片殺氣騰騰,像懾人的哨卡。「你也知道他害怕,如果這樣做能讓他覺得安全些——」
綠莖正想說什麼,藍莢已經飄了回來,他的語速很快。「我不相信。像這種事故肯定有圖像,有詳盡報告。出事了,大麻煩。」
范聳聳肩:「它在研究追擊我們的飛船,想弄清哪艘船是哪個集團的,有什麼功能,等等。具體的我也不清楚,這種時間里我的自我意識出門度假去了。」這種時候,范的頭腦轉化成為一個處理器,供老頭子下載進來的無論什麼程序使用。范幾個小時喪失記憶,大腦一片空白,換來的也許是天人級別的靈光一閃。問題是他一點兒也記不得那些一閃即逝的靈感。「我只知道這個:無論這個天人裂體是什麼,它的功能很有限。駕駛飛船之類日常事務還是只有我老范親力親為。」
「藍莢和綠莖是忠於我們的,范。除了安眠星系那一回——」
飛船火災。拉芙娜以前見過這類事故的圖像資料,可當時總覺得這種事是完全不可能的。真空狀態的太空中,怎麼燒得起火來?再說重力為零,就算船員沒有排盡空氣,火燃起來了,轉眼間也會自己熄滅。但現在,車間攝像鏡頭拍下的一片瀰漫煙氣是無法否認的事實。沒錯,火焰只能吞噬附近的空氣,艙壁上有的地方受真空保護,連塗層都沒有燒起來,只是有點烤蝴了。但火焰朝四面蔓延,不斷向有空氣的地方延伸。有的地方,熱度形成的空氣渦流一改變方向,本來己經熄滅的火焰便猛然間火勢大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