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1
「可——」
「還有,知道他們為什麼這麼怕他?原因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是這個:他竟然敢孤身一人到這裏來,遠離一切可能的援兵。」
約翰娜·奧爾森多走上前,站在他們身旁。這姑娘難道只有十四歲?拉芙娜向她伸出手:「從我聽到的情況看,你一個人就頂得上整整一支援軍。」
阿姆迪:「嗯,其實也不怎麼糟啦。傑弗里和我在上頭待了好長時間,我都習慣了。」兩顆腦袋頂著艙門,「不知范和行腳幹嗎把我們轟出來,我們可以留在其他房間里嘛,一點點動靜都不鬧出來。」
「阿姆迪傑弗里還好吧?」剜刀忽然問。
(本書資料收集於網上,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女王登上車,陪伴拉芙娜駛向山上的城堡。拉芙娜回頭望望,緩坡下停著縱橫二號,像一隻巨大、瀕死的飛蛾。船身上側的動力脊彎彎曲曲,伸向空中,高達百米,發著濕漉漉、綠瑩瑩的幽光。著陸動作太倉促,雖說反重力裝置抵消了飛船的大部分重量,但船腹的動力脊還是被壓折了。飛船遠處,山勢陡降,伸入島嶼星羅棋布的大海。西面的太陽射在島上,拖下一道灰濛濛的陰影,籠罩著俯瞰峽灣的城堡。城堡和飛船,好一個奇幻場面。
「他們確實感激我們。那些人大多喊的是殺死剜刀。」
木女王的頭偏來偏去,交叉晃動,像是要避開艙門裡射出的光,好好看看他們似的。「你們這艘飛船發出的噪音真是可怕極了,人類怎麼能忍受這種折磨?」
對方的表情忽然間變成一片空白。在那個大腦中,某些程序開始運行,范·紐文幾乎徹底消失了。過了一會,「我在……集中注意力反制對方。現在我明白了,反制手段,它是……它是某種高於天人的力量製造的。也許是雲中人,也許它在向他們發出信號。也許剛才所做的一切只像蚊子叮了對方一口,但它引起的反應和後果卻將十分劇烈。飛躍界底層的分界線正在收縮,像海嘯之前的水位下降一樣。」反制手段變成了紅色,閃閃發光。它的各個弧形、倒鉤裹住范的全身,比剛才裹得更緊。「現、現在我們抬升到了較高的界區……這一切必將發生。哦,老頭子的鬼魂高興了。比天人們看得更加高遠,只要能做到這一點,死亡都不算太大的代價。」
男孩吃驚地停下腳步:「是阿姆迪呀。」
山上的共生體們發出哀號。心膽俱裂的號叫。即使在最激烈的戰鬥中斯庫魯皮羅也從來沒聽到過這種聲音,這是人們面對不可知的大恐怖時發出的號叫。
咦?這個行腳居然學會了術語行話,不過可能僅僅知道這麼幾句。范肯定一直在向他介紹情況。她做了個叫他閉嘴的手勢,「知道,知道,我明白。」她望著那團不斷改變形狀的光,像絕大多數顯示設備上都可以生成的那種圖像,像七彩泡沫的截面,不住閃爍,晃得眼睛很不舒服。是最純凈的單色光,但顏色不斷變化,在艙壁投下深深淺淺的光影。這些閃閃發光的截面有許多一定是不中斷的連續面,每一個面上都有不少暗色光斑。
行腳:「那個反制手段,就是范幫助的那個東西,它的光熄滅了。」
范·紐文在反制手段的光芒中前仰後合搖晃著身體,他的聲音已經幾乎恢復了正常——天人裂體漸漸退下去了。「我幹了什麼?不—不太多,但卻比任何天人多得多。拉芙娜,連老頭子也純粹是猜出來的。斯特勞姆人喚醒的是那個車手神話。我們、我、別的東西——剛剛移動了界區分界線。只限於一處、但移動幅度非常大。我們現在相當於處在飛躍上界,也許甚至相當於超限下界。瘟疫艦隊這才能飛得這麼快。」
幾隻腦袋一偏,姿勢配合得天衣無縫。「我原以為你很急。行腳說還有一個艦隊的太空人緊緊追著你不放。」
范·紐文呢?一件工具罷了,製造出來,用過了,現在該拋棄了。一個從來不是真人的人。
從眼下的局勢看,拉芙娜懷疑這種可能性還有沒有機會變成現實。她的數據機顯示,四十五小時之內,瘟疫艦隊便會開到。
拉芙娜伸手抓住艙門:「我不會打擾他,但我一定要進去。」一路奮戰,最後才等到了這一刻,一路上死了多少億生靈?現在卻來了一隻會說話的狗,告訴我這兒的事有點吃緊。
這以後,他們讓她一個人待了一陣子。這裏不缺少同情和關心,但同樣不缺少災難、陌生感和緊急情況。要照顧傷員,還要準備迎戰可能出現的反擊。這裏一片混亂,急需恢復秩序。但這一切她幾乎沒有留意。長途逃亡到頭了,她的精力也到頭了。
《深淵上的火》作者:[美] 弗諾·文奇
「我們備了輛車,可以馬上送你進去。」一隻組件向山坡一指,一輛大車正被拖上山來,「要是你的著陸點再靠近一點就好了。」
范答道:「只是臨時性的。剛才的移動需要能源。」
范順著她的視線向下看著顯示屏,「我知道。艦隊沒有受到任何阻攔。潛到這麼深的地方,威力無窮的艦隊也變成了可憐蟲……但以它的力量,摧毀這個世界、這個太陽系,綽綽有餘。這就是瘟疫現在的計劃。瘟疫知道我有能力摧毀它……和以前摧毀它一樣。」
「看下面的農民,擠得真緊,好一夥亂眾。」行腳說。
恍然大悟,如醍醐灌頂。突然間前面無限希望。「……會把艦隊徹底陷死在那兒,對不對?」也就是說,基耶特·斯文森多及其戰友的戰鬥和犧牲不是毫無價值,范當時的建議也不是異想天開。現在,瘟疫艦隊里連一艘裝備有衝壓推進器的戰艦都沒有。
斯庫魯皮羅失職了。他本該指揮部隊向山頭的運動。這他知道,而且覺得很內疚——但他照樣玩忽職守,完全不準備改正錯誤。就像嚼食克利瑪樹葉上癮的癮君子一樣,有些東西太美妙了,實在割捨不下。
她慢慢走近了些,注視著范和……反制手段。除此之外,它還可能是什麼?牆上的霉斑長了出來,伸向天人裂體。這裏已經不是簡單的數據處理、交換信息了,拉芙娜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台超限界機器。她以前讀到過這種東西,由超限界製造的設備,專用於飛躍下界。這種機器沒有自我意識,並沒有打破下界所受到的局限——但它可以最充分地運用下界的自然條件,完成它的製造者賦予它的使命。可眼前這台機器,誰是它的製造者?瘟疫?瘟疫的敵人?
拉芙娜搖搖頭:「
九九藏書不,近不了啦。」這已經是她和綠莖通力協作的最好成績了。尾聲
約翰娜仍用望遠鏡望著,終於道:「他……鐵先生就是他造出來的,對嗎?」
「涌動。大涌動。和它比起來,我們經歷的那一次只是一陣小浪頭。這一次的規模將無人相信,因為不會有人留下來作記錄。就在瘟疫艦隊下面,底層與爬行界的分界線將被徹底沖毀。」
拉芙娜向前邁了一步,立即覺得嘴巴咬住自己的衣袖。「請不要過去,他不能受任何打擾。」扯住她袖口的是條大狗,身上帶著戰鬥中留下的傷痕。這個組合——行腳——的其餘組件望著艙里的范。蠻族土著不知怎麼看出了她臉上的怒氣。共生體道:「您瞧,夫人,您的范現在大腦一片空白,已將所有機能完全用於計算處理。」
但問題的解決卻比大家預想的快。找上門來的竟然是剜刀,而且不是金戈鐵馬殺上門來。戰鬥結束之後二十來天,一日將盡,太陽已經隱入北面的群山,這時響起一陣警號。拉芙娜和約翰娜一躍而起,迅速趕到城堡堞牆,向長日無夜季節的落日方向隙望。太陽已落入北方的峽灣,橘黃色的陽光襯出北面群山的剪影。木女王的參謀們用許多雙眼睛觀察著山脊,其中有些人還有望遠鏡。
可是,這麼先進的飛船,卻被威力更加強大的東西追趕。夏日陽光下,斯庫魯皮羅打了個寒噤。第一艘飛船降落時的情景他聽行腳講述過無數遍,他自己也親眼看到了人類射線槍的威力,還在數據機里讀過星球毀滅級炸彈以及飛躍界其他不可思議的武器。還在替木女王製造大炮時——眼下他能製造出來的最先進的武器——他就一直夢想著、幻想著。但在內心深處,他始終覺得數據機所說的武器不太真實——直到親眼看見在頭頂飄動的飛船。現在他信了。整整一支艦隊的殺人機器緊追拉芙娜而來!也許再過幾個小時,就是這個世界的末日。他飛快地在數據機里搜索著,尋找有關太空飛行的資料。幾天也罷,幾個小時也罷,至少要把來得及學的東西學到手。
天人之上的天人?拉芙娜癱坐在甲板上。手腕上的顯示屏閃閃發亮:只有不到四十五小時了。
堪培拉,辛迪,幾個世紀與青河的漫遊,野鵝區的最後一次飛行。都是真的。
木女王同時使用兩副望遠鏡。考慮到她的每雙眼睛各有其視角,可能比拉芙娜看得更清楚些。「對,我看見了。是一面休戰旗。我想,打旗的人我認識。」她憤憤地沖行腳說了幾句爪語,接著又用薩姆諾什克語道,「上一次跟那個組合說話,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拉芙娜跟著共生體,身後是傑弗里。這裏聽不出任何動靜,好像根本沒發生什麼事。穹隆內部靜得像一座墳墓,只有擔任警衛工作的幾個組合發出的聲音,回蕩在穹隆里。而到了這裏,舷梯的一半處,連這些聲音都聽不清了,上面的艙門后更是沒傳出一絲聲響。「范?」
孤零零一個組合吃力地向這邊走來,走過女王的警衛。它還拖著一輛小車——坐在裏面的那個成員顯然是它的一分子。這算什麼?瘸子?
剜刀,皮先生,救出傑弗里·奧爾森多的共生體。「仇恨深到這個地步?」
陽光正在變弱。他能看見太陽表面的黑斑。太陽黑點。以前他用寫寫畫畫的望遠鏡看過很多次,可當時望遠鏡上有很厚的濾鏡。他和太陽之間有什麼東西,那種東西吸掉了太陽的光和熱。
幾隻頭扭了扭。拉芙娜猜不透這個姿勢代表什麼,「你們到了生死關頭。我想,我能理解。」
馬上傳來翻譯聲,通過蹲在肩上的幼崽傳進拉芙娜耳中。幼崽的聲音也變成童話書中典型的壞蛋的聲音:「你好……我的父母。多年不見了。」
沉默。然後,「界區的動蕩……是反制手段的行動,但缺乏協調。可現在它有我引導。我開始了一場逆轉涌動,一場逆潮。它正在集中本地能源。你沒感覺到嗎?」
女孩正要點頭,卻被那一窩幼崽搶了先。「對,他上去了。他和行腳都在船里。」幼崽們不知怎麼,一下子分散開來,朝舷梯跑去。留在後頭的一隻扯著拉芙娜。她跟了上去,傑弗里緊緊跟在她身後。
「愛戴、仇恨、恐懼,混合在一起。一個多世紀以來,他們始終生活在他的利刃之下。現在他來了,成了瘸子,沒有部隊護衛。可他們還是怕他。下面那麼多農民,真要上來,咱們的衛兵是擋不住的。但他們沖得並不是很厲害。這裡是剜刀的地盤,他一直像個好農民照料自己的田地一樣經營它。不,好農民不會像他那樣.把人民和這片土地當成一項什麼大實驗。研究了數據機里的資料后,我才明白他是什麼人:一個領先於他的時代的魔鬼。甘願替他殺人送命的人還有不少,隱藏得很深,誰都不知道他們的身份……」行腳停住話頭,認真觀察。
女王又一次一言不發。行腳評論道:「可憐的女王,從來沒見她像今天這樣,不知說什麼好。」他突然提高嗓門,用薩姆諾什克語對剜刀說,「在我看來,你的情況可就有點不清不楚了,我從前的旅伴。我只記得你是泰娜瑟克特,來自長湖共和國的那個謹小慎微的教師。」
「你就是木女王?」她問。
這幾個小時里,海風已經把這兒的煙吹進了內陸,空氣清新,帶著一股海水的鹹味。山丘的這一部分火燒得不厲害,甚至還有些小花和毛茸茸的帶殼種子。鳥兒乘著海灣吹來的氣流上下起伏,尾巴不住搖動,音樂般的鳴叫聲聲入耳,好像在宣布這個世界不久便會恢復到從前的太平盛世。
不知在什麼地方,最後一重障礙物滑到一旁,老頭子喪失了最後的控制手段,或者說,是他最後的禮物。究竟是哪一種,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無論這個幽靈怎麼說,范·紐文已經覺悟,誰都無法否認他的身份:
門后一陣窸窸窣窣,還有腳爪走過的聲音。艙門開了一小半,泄出明亮閃爍的光。露出一隻像狗一樣的腦袋,眼睛睜得大大的,拉芙娜甚至可以看到他的眼白。這表示什麼意思?「你好。」它說,「嗯,你瞧,這兒的事有點吃緊,范——我想最好別打擾范。」
這位共生體的眼睛注視著各個方向,全體向坡上的女王走來時,一隻成員的眼睛始終盯著拉芙娜,目光炯炯,撼人心魄。皮先生——剜刀,過去總穿著無線電斗篷,現在卻沒有穿九_九_藏_書。但從衣縫裡,拉芙娜還是能發現毛皮磨光留下的疤痕。
她一定在舷梯邊坐了整整一個下午。所喪失的一切壓得她無法思想。綠莖通過數據機向她傳送樹族撫慰人心的海浪聲,但她幾乎沒有聽到。最後,她意識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除了綠莖的安慰……不知什麼時候,那個小男孩回來了,坐在她身邊,一群幼崽環繞著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抬頭望著拉芙娜。她做了那麼多,忍受了那麼多。即使不相信他,卻依然愛著他。沒事的,沒事的,他想向她伸出手,告訴她。哦,拉芙娜,我是真實的。
木女王說范已經進去了。大車載著他們駛進大門,穿行在涼爽陰暗的一個個穹隆內部。拉芙娜看了看一排排冷凍箱。裏面還有多少能活下來?我們還有機會發現這個數目嗎?石牆投下重重陰影。「鐵先生的部隊肯定都走了嗎?」
他的炮兵們連蹦帶跳,驚慌失措。大家都手指天上……指著太陽。他合上數據機的蓋子,同時爪子搭在眼前仰望太陽。太陽高高掛在南面,明晃晃的,可地面很涼快,鳥兒自自在在唱著小調,太陽落山、它們進窩前總這麼叫。突然間,他意識到自己直視太陽,已經盯了五秒鐘——眼睛卻不疼,連眼淚都沒冒。天上仍舊沒有一絲雲朵,但他只覺得心裏湧上一股寒意。
「是的,他們在三十光年之外。我們已經消滅了所有能在非躍遷狀態下、在單一空間高速飛行的艦船。三十光年距離,但他們花一千年才能趕到這裏……」反制手段猛地收縮,范呻|吟一聲,「時間不多了,我們已經收縮到了盡頭。大潮湧來時,它將——」又是一聲呻|吟。「我看見它了!天人哪,拉芙娜,好高的浪頭,它將持續很長很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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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身疥癬的臟傢伙,對吧?」行腳在她耳邊輕聲道,「但非常沉著。瞧他那股傲慢勁兒。」女王沒有動,彷彿凝固了,每個成員都注視著走過來的共生體,幾隻鼻子不住顫動。
剜刀的一隻將脖子朝女王一伸:「組件當然認不出了,不過我看得很清楚,靈魂還是你。」
「鐵先生在穹隆四周到處埋了炸藥。」木女王兩隻鼻子一擺,指指上面。拉芙娜望望她指點的方向。粉紅色的大理石襯著天空,一個個大小不同的拱頂更像公主時代的大教堂,不大像軍用建築。真要是塌下來,肯定會砸毀下面停放的飛船。
剜刀過去的王國終於迎來了和平和寧靜,至少沒有出現殺氣騰騰的軍隊。不管是誰領導剔割軍隊的後撤,他的指揮手段十分巧妙。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當地的農民也敢露面了。老百姓倒還沒有驚恐萬狀,擺脫了過去的統治者,他們歡欣鼓舞。農田裡的生活又恢復了正常。農夫們辛勤地耕作,盡最大努力減少損失——人們記憶中最猛烈的大火,加上這一地區所發生的最激烈的戰鬥所帶來的雙重損失。
「你能走過來一點嗎?女王的思想聲太大。」聲音還是那個男孩的,但他的嘴唇卻根本沒動。她走過他們中間的幾米,幼崽和男孩也遲遲疑疑走上前來。到了近處,她可以看到他衣服上撕破的口子,雙肩和肘膝上還有些東西,像是裹傷的包紮物。臉好像剛剛洗過,但頭髮還是亂糟糟地粘成一團。他嚴肅地仰頭注視著她,接著張開雙臂緊緊摟住她:「謝謝你來。」嘴壓在她懷裡,聲音有點不清楚。但他沒有哭。「對,謝謝你,還要謝謝可憐的藍莢。」又是他的聲音,悲傷,但一點也不發悶——來自圍在他們身邊的那群幼崽。
拉芙娜小心翼翼走過幼崽打頭的幾隻組件,輕輕推了推金屬艙門。門虛掩著,站在這裏,她能聽到通風系統發出的聲音。「范,有什麼進展?」
糾結纏繞的反制手段現在輕飄飄的,非常脆弱。但范還纏在裏面,和它一樣虛弱。他們怎麼才能扯開這些東西,又不至於傷到……行腳和約翰娜溫和地勸說拉芙娜離開船艙。接下來的幾分鐘所發生的事她不大記得了,只知道他們抬出了那具軀殼。藍莢和范,都去了,再也呼喚不回。
戰士們默默地讓開一條路。不止一個人不住地向她身後的著陸飛船投去緊張的一瞥。拉芙娜走向等著她的人。他們坐在那裡,姿勢真奇怪,像一群群野餐者,對其他人的存在感到很不自在。肯定是他們的高級參謀會議。拉芙娜向坐在中間絲墊上那位共生組合走去。此人的幾隻成年組件脖子上懸著精雕細刻的金銀飾物,有幾個看上去滿面病容,身體衰邁。前面還蹲著兩隻幼崽。拉芙娜走過隔在他們中間的最後一塊空地,對方站起身來,全體組件以極其協調的動作上前迎接。
那個人造製品一直翻卷扭動,不斷發展。但現在,這個過程慢了下來。光的顏色變成近於白色的淡藍,不再變化。范睜開眼睛,朝她的方向轉過頭來。「車手一族的神話傳說是真的,拉芙娜。」聲音遙不可及,她聽見一聲輕笑。「我想,經過上一次后,車手們現在也應該知道了。宇宙中還存在別的事物,不喜歡瘟疫的事物。像那種事物,即使是我的老頭子也只能猜測……」
逆轉涌動?逆潮?范在說些什麼呀?她瞥了一眼手腕——驚叫一聲。敵人的速度躍升至每小時二十光年,這種速度只有飛躍中界才能達到。本來還有差不多兩天,現在卻只有不到兩小時……顯示屏這時的讀數又變了,從每小時二十五光年升至……三十光年。
反制手段的扭動放慢了,它的光閃動著,變成黃色。一亮,熄滅,再一亮,再熄滅。每次一暗,范便粗重地喘息一聲。反制手段,這位將殺害成百萬個文明的救星,現在正在殺害這個將它激活的人。
「范,范。他們一個小時內就殺過來了。你都幹了什麼呀?」奇迹倒真是個奇迹,但卻是個邪惡的奇迹。
「那就好。」所有腦袋再次轉向女王,用爪語道,「親愛的女王,我像一個孝順的子嗣般來到這裏,希望與我的父母和平共處。」
你呀,更是一隻勇猛的狼,范·紐文。離他們墜入深淵只有短短的幾秒了,合為一體的反制手段和范·紐文將永遠死去,所有意識也將隨之而逝。記憶飛快地掠過眼前,老頭子的幽靈站到一旁,將此前一直沒有賦予范的明確性|交還給他。是的,我用在中轉系統垃圾場檢到的幾個軀體造出了你,但是,我只能復活一個頭腦、一個記憶。一頭強壯、剽悍https://read.99csw•com的狼——你太強悍了,我無法控制你,除非在你心頭籠罩一層懷疑的陰影……
斯庫魯皮羅在部隊後面晃蕩著,組件們鄭重其事地抬著數據機,小心別讓它那對粉紅色的大耳朵拖到地面。事實上,守衛數據機職責重大,比吆喝部隊重要多了。何況他也不會走遠,隨時可以提出自己的意見。再說,要論日常工作,他的副手比他能幹多了。
幾乎不假思索,她繞開那個東西,向范伸出手去。但刀鋒般閃亮的光擋開她的手,堵住了她。
木女王沒有答話,過了一會才發出一陣嗚嚕聲,行腳翻譯道:「你還能認出我?」
這位行腳低頭望著她的手:「好吧。」他把艙門打開了一點,剛好夠她擠進去。幼崽們一個箭步躥上來,腳跟腳便要鑽進去,卻在行腳的怒視下灰溜溜縮了回去。拉芙娜根本沒有注意……
「哦,你是說你們沒開大燈?」艙門徹底打開,火炬的光映出門口處|男孩的腦袋,身邊還有幾隻幼崽,身後站著約翰娜。他的手在門邊摸索著,「開關就在這兒……瞧。」
范沒有痛苦。一生的最後幾分鐘發生在他身上的事,爬行界和飛躍界沒有任何手段可以形容。
拉芙娜終於聽到腳爪抓地的聲音。山坡下露出一隻頭來,更多腦袋隨之出現。剜刀踏著地苔走來,兩隻成員拖著小車,車裡的組件坐姿僵硬,下半身搭著毛毯。除了它的白耳朵尖,這個成員的樣子很不起眼。
拉芙娜和女王卻有理由相信這些傳說。但她們頭腦清醒,並沒有派遣軍隊深入北方追擊。木女王的遠征軍本來就兵力單薄,北面又到處是地勢複雜的山谷、茂密的森林,綿延百里,直到冰牙地區折向西面到達海邊的地方。木女王不熟悉那一地區。如果剜刀按他平素長期準備的老習慣,在那個地區經營多年的話,貿然攻打一定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哪怕對方只有一些散兵游勇,而己方卻能召集一支大軍。由剜刀去吧,但願他的堡壘已經被鐵大人糟蹋得不成樣子了。
女王派遣信使奔赴南方故土,向木城人宣布勝利的消息。但她並不急於凱旋收兵。部隊幫助當地農民幹活,盡量不成為當地人的負擔。同時還徹底搜查了飛船山上的城堡,以及矗立在秘島的巨大的老城。老城裡的發現證實了多年來人們一直悄聲議論的種種駭人聽聞的恐怖行徑。可是,對方逃走的軍隊卻一直沒有下落。當地人的奇談怪論倒不少,但大多是不吉利的無稽之談。比如,傳說剜刀在遠赴共和國發動政變之前便在北邊修建了秘密堡壘,在那兒儲備了大量物資。但也有些人說,這些物資已經被鐵大人消耗光了。從北面山谷回來的農民說看見了撤退的剔割軍隊。有些還說他們親眼看到了剜刀本人——至少是一個身著顯貴服飾的共生體。還說什麼剜刀可以既在這裏,同時又在那裡,分成幾個單體指揮部隊撤退,之間隔著好幾公里路程。全是胡說八道,就連當地人也不相信。
「狡猾的東西。」行腳哼了一聲。
瘟疫艦隊的狀態數據橫過拉芙娜手腕上的顯示屏。瘟疫艦隊來得比以前更快了。還在三十光年之外,但是,「只有五分鐘了,范。」
「為、為什麼?范?」就算瘟疫必將獲勝,可為什麼幫助它?
大笑。「哈,瘟疫知道了自己的下場。我看出來了,這一直是它最恐懼的事。億萬年前,它正是這樣被消滅的。它全力撲上來了——為時太晚,為時太晚了。」光芒大張,范的臉龐像一張明亮的面具,表情輕鬆自如。「有什麼……東西,非常遠,遠極了。它聽到我了。它來了。」
木女王走向山上的會面地點,山勢在這裏陡然劇降,下面就是森林。拉芙娜和行腳跟在她身後十米外。按爪族的標準,這已經非常近了。木女王沒怎麼提這次見面的事,一路上沉默寡言。幸好行腳是個非常健談的人。「一年前,飛船在這裏降落時,當時我走的就是這條路。你看,有些樹都被著陸尾焰燒焦了。還好去年不像今年這麼乾燥。」
拉芙娜指指飛船舷梯。船內有光,穿過虛掩的艙門射到外面。「范在裡頭?」
「哎喲,真對不起。」從幼崽那裡傳來傑弗里的聲音,「我跟你說了那麼久的話,都忘了你還不知道——」一陣爪語的和聲,以人類的笑聲結束。拉芙娜低頭望著這一片上下點動的小腦袋,心裏知道,這小鬼頭對自己的惡作劇清楚得很。一個大疑團就這樣解開了。「真高興見到你。」她說,心裏既惱火,又覺得有趣,「現在——」
拉芙娜和約翰娜共用一副望遠鏡。「山上有人。」被後面的陽光一照,只能看見黑乎乎的一團。一個共生體,舉著一面長條幅,每隻組件擎著一根旗杆。
阿恩和斯基阿納?
拉芙娜真希望自己看不到這一幕。她跪了下來,「范?」她輕聲喚道,心裏也明白對方不會回答。范·紐文的軀殼倒在反制手段中間。那個東西已經不發光了,它彎彎曲曲的邊緣已經鈍了,不像剛才那麼銳利,而且黑乎乎的。看上去像朽木。但這些朽木死死包裹著范,刺進它所纏繞的人的身體。沒有血,也沒有焦痕。被反制手段刺穿的地方只有一塊灰斑,那裡的皮肉似乎已與反制手段融為一體。
行腳從艙門處回來了。他帶來的消息——親眼看見的大變故——打斷了拉芙娜一陣陣發作的恐慌。「太陽剛剛滅了。」他的頭上下起伏,看不懂這是什麼表情。
然後,光芒終於徹底寂滅。四周的沉沉黑暗中,響起輕輕的嘶嘶聲,一股刺鼻的氣味,越來越濃烈。拉芙娜永遠不會忘記這種氣味。
「說得對,現在的要緊事還多著呢。」小狗崽連蹦帶跳躥上舷梯。這個「阿姆迪」的情緒真是變化多端,一會兒羞怯,一會兒悲傷,一會兒又精力充沛,淘氣得要命。「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他們把我們全轟了出來——還是我們領他們熟悉飛船的呢。」
阿恩、斯基阿納、斯特勞姆人、老頭子,他們實現了自己的復讎……反制完成了。
「什麼?」拉芙娜一時沒弄明白這個名字指的是誰,轉眼便反應過來,「哦,他們都很好。」
巨浪吞沒了他,把他拖進深深的海底,遠離上面的超限之光。在他軀體之外,爪族世界的太陽不久便將重放光芒,但在他的意識內部,一切都在閉合,在關閉。感官退縮了,又回到肉眼可視、耳朵可聽的範圍。他感到反制手段漸漸脫落,化為烏有。無九*九*藏*書知無覺的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老頭子的幽靈繼續存在了一小會兒,也漸漸收縮、遠離,如潛在的思想般緩緩散去。但它留下了范的自我意識。這一次,它沒有把他拋在一邊;這一次,它很和善,輕撫范的意識,彷彿一個人撫弄著一隻忠心耿耿的狗。
拉芙娜看看木女王那邊。女王在自己左右兩側都安排了手執十字弩的弓箭手,剜刀上來后坐的位置在她正前方,地勢稍低。拉芙娜覺得女王有點緊張。組件不住舔嘴唇,窄細的粉紅舌頭進進出出,快得像蛇信。各成員站立的位置好像準備拍全家福:高個子成員居中,兩隻幼崽筆挺地坐在前排。她的視線大多集中在山邊,谷地中升上來的小路便在那裡出現,伸至他們所在的山坡台地。
艙門外再一次傳來敲門聲,她聽見行腳走向艙門。射進來一絲光,只聽傑弗里尖叫道:「太陽回來了!太陽回來了!……哎,裏面怎麼這麼黑?」
主穹隆里,傑弗里和約翰娜在他們的飛船旁,手拉手坐在舷梯邊。大門打開、木女王的大車駛進來時,女孩站起身來,向他們揮手。接著他們看見了拉芙娜。男孩拔腿朝門口飛奔,接近時卻放慢腳步。「傑弗里·奧爾森多?」拉芙娜柔聲問道。他有點猶豫不決,卻又綳出大人樣子。他才九歲,單從神態上看,歲數卻大得多。可憐的傑弗里,幾乎喪失了一切,依靠如此之少的東西支撐了這麼長時間。她跨下大車,朝他走去。
男孩從陰影中走出來,還有一群個頭很小的成員體。其中一隻吊在他肩上,有幾隻在他腳邊竄來竄去,卻一次也沒有絆著他。他身前身後還有好幾隻。傑弗里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拉芙娜?」
所有這些,她幾乎完全沒留意。拉芙娜眼裡只有光——那個東西。從艙壁蔓生出來,聚集在貨艙中央,明亮得讓人難以直視。它的外形不斷改變,顏色從紅漸變為紫,又從紫漸變為綠。范盤腿坐在這片幻影似的東西旁,不,在它的光暈籠罩之下。他的頭髮一半被大火燒光,雙手雙臂不住顫抖,嘴裏還嘟噥著某種陌生的語言,她完全聽不明白。天人裂體。它曾經兩次出現,兩次都伴隨著災難。天人臨終發作的癲狂……現在竟然成了他們惟一的希望。范,唉,范。
她看看自己的手腕。顯示屏上只有幾條夾雜著文字的直線,無法探測到任何超波軌跡。縱橫二號的數據顯示,它的高度控制裝置出現故障。現在他們已經深深陷入爬行界,與任何可能的外援徹底斷絕,也無限遠離瘟疫的艦隊。她望著范的臉:「你辦到了,范,你真的辦到了。」她對自己說出這幾個字,輕輕地。
大車裡傳來木女王的聲音:「約翰娜正是這樣的人。她改變了我們的世界。」
她更接近一點。那東西已經深深插|進范的胸口。但沒有血,也沒有撕裂的皮肉。如果不是看到他隨著它的翻卷顫抖,拉芙娜或許會以為這隻是光影造成的幻覺。那些長長短短不規則碎片形的手臂像長著長牙,啃嚙著他。她倒吸一口氣,幾乎失聲驚呼。范卻沒有抵抗,他比從前更加徹底地陷入了天人裂體的狀態,也比從前更加寧靜。突然間,拉芙娜的恐懼和希冀同時如洪流般傾瀉而出:希冀——也許即使是現在,天人裂體仍然可以對抗瘟疫,至少可以給它造成打擊;恐懼——在這個過程中,范也許會就此死去。
行腳圍著她,和她靠得緊緊的,鼻子幾乎觸及地下的那具軀體。那股刺鼻的氣味仍然瀰漫在艙里。是死亡的氣息,不是血肉腐壞的臭味。死在這裏的不僅是血肉之軀,還有些別的。
你怎麼理解?就算你理解,你能原諒我們嗎?但拉芙娜說出口的只是一句「我很抱歉」。
木女王擔心,此人必將成為下一世紀的心腹大患。
拉芙娜感到身邊的行腳緊張起來,一隻腦袋伸過她腰邊,向下面指點著。「那個肯定是他。一個人上來,跟講好的一樣。還有——」一部分他舉起望遠鏡,「嘿,這倒新鮮。」
拉芙娜一時什麼都沒說。這樣看來,范已經把瘟疫的事告訴他們了?他這麼做她很高興。拉芙娜搖搖頭,極力擺脫頭腦的麻木狀態。「是、是的。我們非常急。」她手腕上佩戴的數據機有一條與縱橫二號聯繫的通訊鏈接,小小的顯示屏上清楚地現出步步逼近的瘟疫艦隊。
她點點頭。
所謂的「飛船」,其實比貨艙強不了多少,乾脆就是個大貨箱。裏面的貨——冬眠的孩子們——已被移出飛船,只留下近乎平平坦坦的一層艙面,安裝著各式設備。
於是,斯庫魯皮羅全神貫注于數據機的圖像和聲音上。他打開了三個窗口,每個講述太空飛行的一個方面。
「對,親愛的。」
拉芙娜覺得一點也不擠。一小簇一小簇,每簇都是一個共生體,和別的共生體隔得相當遠。一群群分佈在農家小屋旁,田地里還稀稀拉拉散著更多組合。木女王在那條穿過谷地而來的小路邊定住腳步。
天空的藍色漸漸淡了下去。突然間冷得像漆黑的深夜。太陽的光線也變成了灰濛濛的冷光,像褪色的月亮。比月亮還暗。斯庫魯皮羅肚子緊緊趴在地下,幾個他的喉頭深處發出陣陣哨鳴。武器,這是襲來的武器。但數據機提都沒提過這種可怕的武器。
那個五位一體走近山腳,被山擋住了。
有人咚咚咚敲響艙門。
拉芙娜的腦海里一片混亂,只隱隱約約感到行腳匍匐著從四面爬了過來,每一雙眼睛都凝視著那團淡藍色的光和浴在光芒中的人。「怎麼摧毀?范?」拉芙娜悄聲問。
最亮的光來自星星,冰冷的星光灑在山上。
「還以為我們解放了他們,他們會感激我們呢。」衛兵和農民們差點打了起來。自從飛船山上的戰鬥結束后,拉芙娜還是第一次看到木城兵和當地人發生近於暴力的衝突。
「多高,范?」拉芙娜輕聲道。她想到這個世界之上的無數文明,其中有蝴蝶,有幫助他們實施斯堅德拉凱大屠殺的那些邪惡文明……但還有數以億萬計愛好和平、盡自己的努力向上攀登的生靈。
說明:本書借用【雲中孤雁】製作的模板
拉芙娜走過戰場,朝等在前面的共生體走去。濃煙已經被大風吹散,空氣中還是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煙味。山上已是一片大火肆虐后的廢墟,山頭是鐵先生的城堡,像一個巨大、焦黑的乳|房上的奶頭,一座佔地數公頃的建築,在大自然與共生體的合作下變得殘破不堪,但https://read.99csw.com仍然矗立在山頂。
剜刀的四名成員將小車斜過一邊,扶著白耳朵尖滑到地面。拉芙娜這才看見它裹著毯子的下半身扭曲得很不自然,一動不動。五隻組件臀部緊靠在一起坐下,脖子探上探下,像同一個軀體上的幾隻手。組合嗚嚕了幾聲,拉芙娜聽著像被掐住脖子的鳥發出的叫聲。
一秒,又一秒,手腕上的顯示屏靜靜地倒數計時。
森林中林木茂盛,幾個人低頭望著下面的樹梢。天氣雖然十分乾燥,空氣中仍然飄著一股樹脂的甜味。他們左邊是一個小瀑布,還有一條通向下面谷地的小徑——前來和談的客人已經答應從這裏上來。行腳將下面的谷地稱為農田,可在拉芙娜看來,下面是一片難以形容的亂七八糟。爪族農夫在同一塊地里種上各式各樣的莊稼,田地周圍也沒有邊界,連個擋擋牲畜的圍欄都沒有。不時望得見一座小木屋,屋頂非常陡,牆壁凸向外面。長年積雪的地區,這種建築形式很常見。
接著墜入無盡的深淵,他什麼都不知道了。
「一千光年?一萬?我不清楚。反制手段中的幽靈——阿恩和斯基阿納,他們認為巨浪會一直打到超限界,把瘟疫剿滅在它的老巢……以前發生的那一次肯定也是這麼做的。」
「什麼?誰來了?」
「他就在上頭。」站在舷梯下的約翰娜道。她和木女王正仰頭看著他們。她躊躇了一下,道:「不知他情況怎樣。戰鬥之後,他——他挺奇怪的。」
拉芙娜把腰間范的手槍挪到前面。帶槍很不方便,而且太招搖。但她還是慶幸自己帶著它。她望望西面秘島的方向,縱橫二號就停在那裡的城堡外,動彈不得。除非綠莖能為它重新編製一套基本程序,否則它再也飛不起來了。綠莖覺得前景不大樂觀。不過她和拉芙娜好歹在貨艙中支起了那支射線槍。遙控武器簡單到極點。好吧,也許剜刀打算來個出其不意,但我們這邊也可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還得過一會兒。」行腳說。他的一隻幼崽在成年組件肩上人立起來,搭著拉芙娜的胳膊。她笑了:想給我開一條專用通話線路?她抱起幼崽,把它放在自己肩頭。行腳其餘的組件蹲坐在地,期待地望著山下。
「哦。」
木女王遲疑了一下,幾隻頭望著各個方向。拉芙娜現在還完全看不懂共生體的表情。「應該是這樣。城堡里就算還有敵人,肯定也躲進了非常隱蔽的地方,否則我的人會發現的。最重要的是,我們找到了鐵先生的殘體。」女王好像完全能看懂拉芙娜不解的表情,「你還不知道?鐵大人顯然想親自引爆炸藥。不用說,他自己肯定也逃不出來,但那個組合一直是個瘋狂的傢伙。有人阻止了他,打得到處是血。兩個他死了,其他組件四下東遊西逛,被我們發現了。只會哀嗥,一塌糊塗……無論是誰幹掉了鐵先生,這次撤退都是那個人指揮的。此人盡一切努力避免正面決戰。一時半會他是不會回來的,但我想,總有一天,我還會跟剜刀打交道。」
斯庫魯皮羅知道不會這麼簡單。他的所有腦袋全都衝著山下,望著拉芙娜·伯格森多的飛船。據他估計,那些沒壓壞的動力脊足有一百多米長,船體本身則長達一百二十多米。他蹲下身,圍坐在數據機旁,打開粉紅象的蓋子。飛船的事數據機知道許多。事實上,這艘飛船甚至不是人類的設計,但它的形狀很普通,和其他許多飛船差不多。這是他從前在數據機里學到的知識。兩萬到三萬噸,配備著反重力漂浮墊,還有比光速還快的推進器。對於飛躍界來說,這一切都普普通通……但在這兒看見它——想想看,通過他自己成員的眼睛!斯庫魯皮羅的眼睛簡直離不開它。三個他擺弄著數據機,兩個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泛著虹彩的綠色機身。跟飛船一比,身邊的士兵和炮車完全喪失了一切意義。這麼重的傢伙,卻像輕輕浮在緩坡上一樣。我們多久才能造出這種東西啊?如果沒有天外來客的幫助,肯定要花無數個世紀。數據機里的歷史資料證明了這一點。只要能進去看看,讓我死都肯。
地里的農民走向田邊,排列在那個孤單的共生體走來的路旁。她遠遠聽見嗚嚕嗚嚕的爪語叫嚷聲。真要拉開嗓門大聲嚷嚷起來,爪族人的聲音可真是非常、非常響亮。警衛們趕上前去,將太靠近路邊的農民轟走。
對方個頭最大的成員發出一個女性的聲音,和人類驚人地相像:「是的,拉芙娜。我就是木女王。你想見的人是行腳,他就在上面的城堡里,和孩子們在一起。」
女孩放下望遠鏡:「我……我想,這個人我就不見了。」聲音有些恍恍惚惚。
弧形艙壁閃出柔和的白光。船艙里一切平平常常.正是人類飛船的樣子,只是……傑弗里獃獃地站著,眼睛睜得滾圓,手捂在嘴上。他一轉身,抓住姐姐。「怎麼了?怎麼了?」他在艙門口大喊道。
只能比喻。就像……就像……一片無比巨大、無比空曠的海灘,范和老頭子並肩而立。拉芙娜和爪族只是他們腳下微不足道的沙礫。海水退下去了,剛才還是黑沉沉一片混沌的海水,現在成了洞見一切、通體明徹的思想可以立足之地。這是飛升,但卻是為時極短的飛升。天際處,退卻的海水積蓄力量,烏黑的海浪聚成比山巒更加雄偉的巨構,重又向他們撲來。他仰視巨大無匹的潮頭。范、天人裂體和反制手段都無法逃脫被吞沒的命運,連獨自逃生的可能性都不存在。他們引發了超越一切想像的大災難,銀河的大片區域一頭陷進爬行界,沉沒得比古老地球更深,沉沒時間也將和地球一樣持之久遠。
「這個共生體是什麼人?」她突然問傑弗里,手一指那群幼崽。
八小時以後,他們在城堡北面的山坡會面。這段時間里,木女王的部隊仔細搜查了附近的山谷。防備對方的伏兵只是原因之一。對方來的是位特殊人物,本地有不少人一心盼著他死。
幾隻腦袋轉向行腳和拉芙娜的方向,這東西的薩姆諾什克語十分流利,用的卻是小孩子的聲音:「你好,行腳,還有你,拉芙娜·伯格森多,對嗎?你說得對,我正是剜刀·泰娜瑟克特。」腦袋向下一低,慢慢眨著眼睛。
山上傳來一陣叫喊聲。他抬起一隻頭,只覺得一陣被人打擾的氣惱。不是戰鬥警報,只是平平常常的驚慌不安。奇怪,這個下午怎麼這麼涼快?兩個他抬起頭,天上沒有雲呀。「斯庫魯皮羅!看,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