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慌亂的歲末
三十分鐘之後,平嵨常董慌慌張張地來到倉橋楓子的住處。他一接到小谷的報告,便立刻前來轉達給楓子知道,品位著氣味濃烈的英國煙草,楓子神色自若,似乎完全不受動搖。
「怎麼可能?!」
那是她住進白川家超大房子里的第一個晚上的事情。多夢被安置在二樓東南角的一個洋式房間里,當時房間里還沒有放置多少傢具擺設。整個人縮在床上的感覺,就像是一葉小舟漂浮在到處都長魔物的大海之中。黑暗和寂靜甚至化成了物理性的壓迫感,緊緊地壓上多夢的身體。天花板上好象有什麼東西存在,窗戶邊也有,床上也有,床底下也有,不止,連大床的角落也有什麼東西潛伏著,彷彿正在等待多夢進入夢鄉。
周一郎的台詞,多夢明快地加以否決。
「老婆婆,真是太謝謝你了!」
事情的進展應該會是這樣子吧。就算周一郎提出「你有什麼證明嗎」之類的要求,最後一定會被人情所打動。只可惜,楓子在這個時候竟讓一個可能性從自己的手中給溜走了。
小谷肯定很想如此回答,但畢竟還是沒說出口。周一郎故意做出從容的表情,甚至還在沙發上盤起腿來。
老婦人堆起了一個和她極不相稱的笑容,多夢則直直地盯著對方猛點頭。老婦人臉上掛著笑臉貓式的笑容,盯著不太高興地佇在一旁身材高大的周一郎。
小谷的表情多了幾道不悅的線條,淺淺的但是相當明顯。一部分是針對周一郎的質問而感到不悅,另一部分則是對於難以肯定回答而感到不悅吧。
「我是每個地方都找得到,毫不稀奇的神秘美女呀!」
從結局來看,楓子也算是因為不了解白川周一郎的真正為人而錯施計策。
「是他的孫子。」
對於小谷這種愛公司的精神,周一郎諷刺地澆了他一盆冷水。
「如果可以把多夢安排到某個值得信賴的地方,那我就安心多了。」
那塊長方形的光撫平了多夢的不安。周先生想必是預料到多夢很可能在夜裡感到不安,所以特地讓書房的門保持敞開。那是保護者在述說著,「安心吧,我就在這裏」的一種暗示吧,多夢心想。她輕輕地呼吸著,直到確定胸中的悸動穩定了下來之後,才轉身離開。再次鑽進被窩的時候,多夢已經完全從不安與孤獨的感覺當中解放出來,並慢慢地滑落至健康的夢鄉里。
「巨人啊,確實如此。不論是身為經營者、政治家、學者,在每個領域都能成為一流的佼佼者,確實相當不容易呢。尤其他還創辦了大學和美術館等等,對於文化事業亦不遺餘力,實在很值得尊敬。」
小谷總算以必要之最小限度的報告,從總裁的面前退下。
「呃,總而言之,自從按照定價買下了那個地球儀之後,身邊就老是發生奇怪的事情,實在很傷腦筋。」
老婦人重述完畢之後,周一郎理所當然地忍不住提出質問。
「事情是這樣的,前幾天,我接到了一通奇怪的電話。」
思考迴路剎時暢通無阻,周一郎小聲地叫了出來,地下室有而其他房間沒有的東西,那就是把來自外界的光線全部阻斷的屏障,不是電燈或蠟燭的光,問題絕對是出在日光或月光之上。
「道理是一樣的嘛,它的前任主人認為它比較適合擺在地下室里呀。」
老婦人喃喃自語地眺望著窗戶外面。冬陽的短暫勞動時間似乎已經結束,天空中的灰色雲朵正不斷地擴大它的支配權。
周一郎一邊說話一邊在心中思索著,這個秘書室次長不知參与了什麼樣程度的機密呢?像這樣的交涉,首腦是不可能親自出馬的。這個人恐怕只是個知道表面事實的傳話人罷了。
這不光是小谷一個人的心理而已。從副社長到一般董事,甚至是監察長,合計十六名的董監事成員們,幾乎都在思考著相同的問題,惟有常董平嵨一人已經做下選擇,其餘的人仍然陷於迷惘之中。這當中年紀較輕的人,對於真廣的批判越來越強烈。
一時按捺不住地言語失控,小谷趕緊重整崩潰的態勢。
「唉,就我的立場而言,好不容易再度就職卻可能被捲入公司的內鬥之中,我看還是算了吧。」
周一郎本來要摸摸外甥女的頭,卻發現手掌沾到了可樂餅的油,於是便拿出手帕擦手,這時多夢說話了。
「楓子小姐,不如這樣吧。找獵頭來替我們出面。我們可以命令幾個古董商去和他交涉看看。」
小谷刻意以禮貌的措辭回應。
周一郎儘可能地展露出看似陰謀家之笑容。
「呃,名字是……」
Ⅱ
「啊,周先生,那條手帕記得要丟進洗衣機里。手帕一定得天天換洗,否則是不會有女人緣的喲。」
「誠如你先前所提到的,現任總裁是上代的孫子,他的繼承人身份是上代生前所公認的,所以他便擁有雙重甚至是三重的正當權利了呀。」
多夢這方似乎較為靈活,完全能夠與老婦人的思考頻率對上。
「地下室有而其他房read•99csw•com間沒有的東西是什麼?」
老婦人恢復到原本滿不在乎的態度,拿起布來擦拭著一個商品似的古老銀制懷錶。三個人三種樣子的默劇表演持續了十秒鐘左右,最後終於在周一郎的大呼吸聲中落幕。
「不可能的,至少在我們公司……」
「也許是迂迴了點,但是欲速則不達呀。如果讓真廣少爺察覺到這邊的行動,那麼在大事之前免不了要先展開一場無益的紛爭。」
這的確是句實在話,周一郎毫無反駁的餘地。
「可是周先生害怕呀。」
「小心燙喔!」
想是這麼想,然而在這個階段就捨棄對西格瑪的偏見與防範還是言之過早。擁有足夠的時間思考,確實有它的好處存在。再次確認資料,周一郎忽然想起一個人物,倉橋真廣有個妹妹,一個關係並不良好的妹妹,名字叫做楓子……
「這點我早就知道了。對我而言,這個任務簡直是愚蠢透頂!」
其實倉橋浩之介也不是什麼聖人君子。聖人不該會創造出億萬財富或是成為政界巨頭。不管怎麼說,日本的政客和財界人士,總是被看成在與文化或社會性質無緣的場所中獵捕獵物,置身其中的浩之介確實大放異彩。中國的毛澤東是個偉大的詩人,英國首相丘吉爾曾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日本堪與這些人物匹敵的政治家惟有倉橋浩之介一人吧,即便是左翼政黨的領導者都曾這麼地形容過浩之介,給予他極高的評價。
「我並沒有放棄的意思,但若是能夠就此達成協議的話,那麼自然是沒有比和平主義更好的選擇。」
日本財經界長久以來一直被戲稱為「老人俱樂部」。在挨到七十歲後半才能獲得獨當一面的尊重的現況之下,四十多歲的倉橋真廣只能算是黃稚小兒。不用說,上代浩之介強大而光輝的威望,一直在守護著真廣,因此心懷「承蒙上代照顧」之念。而對真廣另眼看待的長老也是大有人在。
這是財經界內部的一般性看法。而且就算真廣再度坐回統帥的寶座,他也無法繼續保有統治西格瑪的實權。財經界一旦派遣出「有能力的經理人」,西格瑪集團就會變質成為極其平常的企業集團,之後的真廣就會被視為敗壞祖父遺業的無能第二代,留下一個最不願意留下的臭名。
「太荒謬了!」
「明治維新以來,日本的巨型企業集團當中,從未有過以女性擔任統帥之例。比起政界,財經界是個更加極端的男性社會。即使楓子強行奪取了哥哥的寶座,財經界想必也會聯合起來將她擊潰吧。」
周一郎若無其事地忽略掉對方美麗的詞藻。
「一再到府上打擾實在是非常抱歉。請您體諒體諒我們為人下屬的難處呀,得不到白川先生的允諾,我可得挨上司責罵了。不知道這次能不能給我個正面的答覆?」
第二次的聘僱交涉仍然以失敗收場,小谷一無所獲地返回西格瑪總公司。他實在不知該以什麼面目向總裁倉橋真廣報告,幸好當時真廣正在會客當中,那是為了新瀉市高層大樓及多功能巨蛋建設計劃而來的訪客。這正好給了小谷一段思考的時間。思考的內容,自然是白川周一郎所提到的好幾項關於倉橋家的內部狀況。
「我不屬於那種需要預約的身份,直接來訪我也不會在意的。只不過,不論你來幾次,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
「哎,順序顛倒了。先前我外甥女曾來麻煩過你……」
「哎呀呀,真是不湊巧。平時行為不端,就連天候也不願眷顧呢!」
「第二,那麼小的地球儀該如何通過?光是這點就不合理了。」
「對了,現在的總裁是浩之介先生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
「你要是真的感謝我,下次來店裡的時候,就跟我買個一億圓的東西吧。」
終於按捺不住,多夢從床上跳了起來。一身睡衣裝扮從房間進入走廊,下了樓梯,一路朝著周先生的書房前進。周先生也許正在撰寫報道或是調查資料吧。不管怎樣,她只希望能在旁邊待一會兒。正當她想到這兒的時候,忽然注意到走廊上所溢出的光線,書房的門是開著的,從室內流泄出來的光線在地板上形成了一塊長方形的圖案。
「這位阿姨,你到底是什麼人?」
周一郎主動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除了神秘之外,其他全都是胡扯的吧?」
「西格瑪公司並不是一塊完整的磐石吧。主流存在的話就一定會有非主流的出現,這是理所當然的道理呀。就像日本的在野黨或者過去的納粹德國一樣。」
「聽清楚了嗎?要把地球儀放在地下室裏面。」
「啊,您說得太對了……」
「可是,事情總有輕重緩急。既然他無論如何都不肯進西格瑪,我們何不用錢向他買下來,試著用這樣的方法來交涉看看呢?我覺得,暴力手段還是等試過了之後再進行比較恰當。」
這個提議和真廣草率指示之解決方案完全相同。楓子並不贊同,她一邊吐著紫煙,一邊說出她的意見。
浩之介獲得高度評價九_九_藏_書,就等於是他經營的西格瑪集團獲得高度評價一樣。事實上到目前為止,西格瑪集團的風評一向不壞。直到真廣這一代,種種的破綻才逐一浮現。好不容易在大型媒體當中得到了江坂這樣的支持者,卻因為小小的勉強而化為烏有。環境保護團體及消費者團體,也開始對西格瑪投以前所未有的嚴厲眼光,聖誕節前一天所發生的事件就是一個證明。
「啊,不行不行,你想趁這個機會把妨礙你結婚的外甥女趕走,甩掉累贅,我看是行不通的喔!因為多夢絕對不會離開周先生的。」
周一郎聳聳肩膀。多夢把第二個可樂餅分成兩半,把一半拿給周先生,二個半和一個半,正確而且符合身體容積之分配比例。
老婦人伸出關節明顯的手指頭,指著店門口的方向。
「這下行了吧。別再打擾我做生意了,快點回去吧!」
「這還用得著你說嗎?」
周一郎咋舌繼續追問。
「要這麼說的話,那透過畫或鏡子出入也是不合理的呀。」
「您的這一番話,不知是否表示著對於我方提議之接受呢?」
「總不能把它擺在廚房裡吧。」
「那個地球儀可以變成一條通道?」
他們離開之後不久,秘書室次長小谷立刻前來報告。最後,他還是不得不將徵才失敗之事告知總裁,真廣忍不住咋舌罵道。
隔著油紙拿著彷彿會燙傷人似的可樂餅大口一咬,一股暖意立刻在口中擴散開來。接近傍晚時刻,許久未曾出現的冬陽在頭頂上展開,走在大學路上的多夢,一顆心正跳著踢踏舞。他們這會兒並不是要去遊樂場。而是要去弦月堂向那個老婦人打聽一些事情,雖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她還是感到雀躍不已。今天洗了衣服,原本以為又得留在家裡看家,沒想到周先生卻叫她一起出門。事情背後其實隱藏著某些深刻的理由。周一郎所擔心的是,把多夢一個人留下來看家,萬一遭到什麼人襲擊的話,事情可就嚴重了。
換言之,真廣與楓子兩人怎麼都無法以自身之名來實現大業。哥哥是固守祖父遺留下來之事業,進而確立自身。妹妹則是奪人所有,進而確保所奪之物。這場爭奪戰雖然尚未完全地表面化,卻已一步步地將居住於國立市的失業者和中輟生之家庭捲入其中。
Ⅲ
「這個呀,你為什麼把床擺在卧室里呢?」
「我知道了。那個地球儀若是照射到自然光線就會有狀況發生。好,回去之後把它拿到太陽底下試試看。」
「我所知道的僅限於上代的晚年而已。他是個無法以凡人尺度來衡量的人物,可稱之為巨人吧。」
「說不定是一道門呢,至少是一種可能性。」
把這對年輕的舅舅和外甥女趕出店裡之後,老婦人彷彿相當愉悅地哼了兩小節的歌曲,接著她按下了膝蓋邊的收音機開關,一則和天氣有關的新聞傳了出來。
「不如我們報警吧。」
「對了,貴公司上代總裁倉橋浩之介是個相當了不起的偉人呢。不知從你們內部人的眼中看來,又是如何?」
「那就用錢吧,反正那也是他以便宜的價格所買下來的沒用老道具,乾脆出個十倍或是百倍的價錢把它買下來算了。」
「那是不可能的呀。這世上再也沒有比周先生更值得信賴的人了。」
「也對,倘若以畫或鏡子為門的話倒還說得過去,地球儀嘛……」
「……強烈的大型低氣壓正從鄂霍次克海方面向本市過來,從今天晚上開始,東日本一帶將會受到冬季颱風的肆虐。東北地區已經有好幾班飛機停飛,接下來在鐵路班次方面恐怕也會大亂。這種惡劣的天氣很可能會持續二三天……」
即便是實際上由真廣所領導之事業,到頭來,還是成了強調祖父威望的工具。好比今日從新瀉遠道而來的縣議員一行人,為了向西格瑪公司尋求更多的資金投入,所以滿口奉承地對浩之介讚揚到了極點。
「奇幻小說或是恐怖電影裏面不是經常出現嗎?和魔界相連能夠讓怪物或是妖魔進入人類世界的通道呀。」
周一郎應該不是個反應那麼遲鈍的人才對,然而一時之間他竟展現不出任何的理解力。
「不,這個與那個完全是兩回事。我認同倉橋浩之介是個偉大的人物,但是並沒有食西格瑪之栗的意思。」
「真是的,才不過賣了一個便宜的地球儀罷了,卻三番兩次地找上門來,真是太令人困擾了。還得要違反生意道理,免費指導一達堆事情,趁我還沒開始撒鹽之前趕快回去,讓我這個善良的老人家可以開始準備過年的事情吧。」
周先生把話題一轉。
出生於太平時代的周一郎應該是不必為戰爭負責任的才對,然而此時若是插嘴的話,肯定會挨上幾百萬倍的嚴重反擊,因此他決定保持沉默。多夢趕緊為失去戰力的舅舅辯護。
「總裁紮實地延續著祖父的事業。」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平嵨孜孜不倦地鼓吹他的溫和策略,楓子有九九藏書些勉強地點頭同意。
Ⅰ
周一郎不一會兒就受到老婦人步調之影響而高聲出言反駁,幸虧多夢在一旁拉著他的手腕,他才恢復了冷靜。這名老婦人顯然比西格瑪公司的小谷難應付多了,西格瑪高層之類的角色,他只需一隻手就可以解決了。
「但是……」
如果是這樣的話,想要進入異世界的人不就得跳進那個地球儀裏面嗎?跳進去?到地球儀裏面?該怎麼做?多夢提出了一連串的疑問,周一郎不禁皺起眉頭。
這的確是事實。只不過,說出這番話的目的與誠實的美德有點兒背道而馳。
「其實我也想過,乾脆把地球儀賣給他們,把這一切通通忘掉算了。我們是可以這麼想,但對方不見得願意忘掉,如果他們硬要猜想我們知道秘密,事情或許會變得更糟也說不定。」
存在於倉橋家內部之真廣與楓子的爭執,周一郎當然不可能知道什麼詳細的內幕。惟一能夠肯定的一點就是,兄妹之間絕不可能毫無糾葛。過大的權勢與財富,對於近親憎惡的雙方而言就是最充分的理由。縱觀世界各國的王族及皇室,簡直就是一場殺父、殺子、殺兄弟、殺叔伯、殺甥侄、殺表兄弟的血腥展覽會。倉橋家雖然不致發生兄妹互殘之慘事,可是權利鬥爭卻是必然存在的。
目前真廣正在進行的新瀉高層大樓建設計劃,仍舊是祖父浩之介所構想的方案。「江戶時代,海上的交通主軸為日本海,其中樞所在就是新瀉。新瀉的對岸是海參威,再過去就是滿州和西伯利亞。一旦中國和蘇聯開放的話,新瀉等於是日本通往敞開之歐亞大陸的門戶,未來的發展肯定是不可限量。」這是浩之介的說法。
「……」
西格瑪公司的菁英職員,猛烈地搖著頭。像這樣的場合,否定言行之強度只會激發出反效果。周一郎很想試試自己所構想出來的計策,就算不能奏效也無所謂。拿定主意之後,他首先丟出了小石子。
「多夢不害怕一個人看家。」
「為什麼呢?」
說到定價這兩個字的時候,周一郎特別用力強調。
「對方是這麼說的呀。」
古董店「弦月堂」里,一如往常地看不到半個客人的身影。客人如此稀少,真不知它究竟是靠什麼營生。該不會是店裡面種了棵能夠長出金錢的搖錢樹吧?懷著種種疑問,周一郎向店裡的老婦人提出了第一個問題。
「您的意思是,這是我們公司所為?」
表面化的憎惡口吻之下,蘊藏的卻是無比深切的信賴感。如果周先生將會面臨危險,那麼多夢願意和周先生共同面對,她不可能只顧慮到自己的安危。
周一郎忍不住拍手叫好,多夢高興地抬頭看著舅舅的側面。
另一方面,妹妹楓子的處境也不見得那麼有利。
小谷的話中混雜著迷惑與警戒。在努力維持禮儀的態度背後,他試圖探索真意地移動了視線。
「等版稅進來,我們的財務稍微寬鬆一點之後就可以進行了呢,多夢。」
「俗話說,匹夫之志不可奪,事情恐怕沒那麼容易。」
周一郎苦笑著搖搖頭。
周一郎試著以話刺探,小谷次長隨即在沙發上挺直腰桿,彷彿不得不糾正姿勢一樣。
感覺腦海中一片混亂,周一郎呆立不動,看不下去的多夢立即挺身相助,雖然她並不知道山中鹿之助是什麼人。
周一郎一副快要爆炸的樣子,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情緒控制下來,多夢則在一旁拚命地忍住笑意。
不管白川周一郎在言談之中表現得有多麼了解倉橋家的內部情況,在楓子看來,那些都只是故弄玄虛罷了。事實也確是如此,楓子本身是策劃人,對於事情狀況她自然比任何人都還要清楚。她所構想的是一個相當大胆而又武斷的計劃。用已故倉橋浩之介的秘密為餌將白川周一郎誘騙出來,並趁隙奪取那個地球儀,或是綁架他的外甥女逼他交出地球儀作為贖金。一來周一郎不可能帶著地球儀外出,二來當他前去聽取倉橋浩之介秘密的時候,應該不會帶著外甥女同行才對。最適合進行強奪及綁架任務的只有「那兩個人」。而且在任務完成之後,就算得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剷除掉也在所不惜,這是楓子的想法。
「二樓的北邊不是有件儲藏室嗎?我想把那兒改裝一下加個天窗。再擺一台天文望遠鏡,弄成私家天文台,你覺得怎樣?」
Ⅳ
雖說是外交辭令,但大部分卻是出於真誠,小谷彷彿也感受到這點,所以表情微微地軟化下來。
真廣的話,簡直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連對付一個失業者都無法如他所願,也難怪他會這般地怒火中燒。然而從小谷的立場來看,他對總裁這個人的草率早已不抱任何想法,小小的失望一個一個地累積起來之後,最後終究會導致放棄對方。
「對呀,原來周先生是因為手帕的關係才不受女人歡迎的呀?以後可得多多read•99csw.com留意呢。」
「你可別得意了,我才不是在稱讚你呢。算了,看在小女孩的面子上,我就給你們一個提示吧。」
「抱歉,我失態了。但是,那通電話絕不可能來自我們公司,我們公司的人員絕不會做出那種輕率的行為!」
這是個合理的提議,然而周一郎卻搖了搖頭。光是應付實際發生的犯罪和事故,警察就已經忙不過來了。對於尚未發生之犯罪,他們是不會認真看待的。
「簡直和戰爭的時候沒兩樣。男人在勝利的時候就只會大聲嚷嚷、大聲咆哮而已,一旦失敗,要不就是垂頭喪氣什麼都不會做,要不就是歇斯底里地自我引爆。」
「你很喜歡你舅舅嗎?」
「對方把西格瑪公司從過去到現在的內部糾紛歷史,全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了。」
「哦,原來如此,我明白了,請你把它拿回去吧。」
「那麼,就讓那兩人去辦吧,或許這是個行使實力的好時機呢。」
開了個失敗玩笑的周一郎,故意以咳嗽掩飾尷尬。只因為自己能夠勉勉強強地預測未來就變得如此悲觀,實在可憐啊。而且就算加上了小說家似的幻想力,怎麼努力,都無法將思考推往好的方向。放多夢單獨一人,就算會不安也是無可奈何,然而和周一郎在一起,結果恐怕會是兩個人同時被收拾掉也說不定。姑且不論勇氣和責任感,光就實戰技巧而言,周一郎實無半點自信。如果是江坂那樣的對手倒也還好,假設來的是殺手或者職業摔角選手的話,那麼他的防衛手段可就差太遠了。
「雖說事情得拖延到一月四日,可是在那之前,我們沒必要袖手旁觀吧?難不成真要像個紳士般地痴痴等待?」
「那還不簡單,肯定就像你把床鋪擺在廚房裡的情況是一樣的嘛。」
「其實周先生,呃,我舅舅真的是為我擔心才會這樣的。」
「今後,那種團體的抗議和阻礙一定會越來越嚴重,這點程度的小事就失去冷靜,將來實在不堪設想。」
就這樣,在逼近年終的這個月的二十六日,白川家再次迎接了小谷這個客人。
「周先生,不如換個方式想想,什麼東西是地下室,沒有但是其他房間有的?」
「如果我將它放在閣樓里會怎麼樣?」
「要進行什麼?」
老婦人冷靜地回答。
「總裁名叫真廣。」
周先生一副言之有理的樣子點著頭,一個想法忽然閃過多夢的腦海里。為了贏得女性青睞而每天換洗手帕的男人,會不會在手帕髒了的時候就失去存在的價值呢?
老婦人繼續擦著她手中的懷錶。
「嗯。」
「上代確實是個偉大的人物,連未來都能精準地加以預測。」
「總裁不過才四十多歲而已,身為經營者的圓通還有待磨練呢。我們應該把眼光放長一點不是嗎?」
「老婆婆,如果你知道什麼事情的話,請你告訴我們。我舅舅一直非常擔心,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我不知道會不會遭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如果你能告訴我們的話,那就太謝謝你了。」
「是窗戶!」
這是真廣批評派的意見,儘管是大家的心聲,但還是有人會站出來為真廣辯護。
平嵨不得不承認楓子所言之正確性。的確沒錯,當他們下手奪取地球儀或是綁架他外甥女的時候,白川周一郎絕對會認定犯人和西格瑪有關。因為先前西格瑪提議以重金購買地球儀遭到拒絕,這樣的推測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沒留下物證,心證和情況證據難免還是會遺留下來。假設白川周一郎求助警方的話,警方應該會對西格瑪公司和倉橋家有所顧忌才對。但他要是大聲嚷嚷引起騷動的話,這對西格瑪公司絕對不是件好事。
「你有個好外甥女呢。」
和剛才同樣的一句話,語氣上卻起了變化。
放下身段再次出發,對話了二三回合之後,老婦人終於記起了處理那個地球儀的注意事項。地球儀的上一任主人似乎曾經提到,一定得將它放在地下室里保管。
「倘若只是你們公司內部的事情也就算了,波及到我這兒來實在是令人困擾。總覺得呢,好象正受到某種脅迫,看來還是打消進入西格瑪公司的念頭比較明智……」
「我記得對方說了一句富饒深意的話,『西格瑪公司應該回歸到擁有正當權利之人的手上。』」
其實她只需要親自打一通電話給周一郎,跟他這麼說就行了,只需要這樣做就行了。
「原來如此,早這麼跟我說的話,說什麼我也會儘可能地回答呀。小女孩,你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孩子,大人不爭氣,小孩子自然就堅強多了呢。」
楓子決定暫且妥協,對她來說,在企業營運方面能夠信賴的心腹,目前就只有平嵨而已,她不希望因為忽視他的意見而造成兩人之間的疏離。
然而,率先提議採用「那兩個人」的平嵨,這天所展現出來的態度卻相當消極,一聽到要綁架孩子,心裏難免會感到畏縮吧。
「他和祖父比較起來如何?是個值得以偉人稱呼的人物嗎?」
「說實在的,我並不是個適合待在組織或者團體之中的人,這一read.99csw.com點你們只要向東洋報社打聽一下就能夠明白了,因為我向來把維護自己的步調看得比組織整體的利益還要重要。雇傭我,對西格瑪根本沒有好處呀!」
周一郎把紙袋遞給多夢,裏面裝了四個熱騰騰剛剛起鍋的洋芋可樂餅,那是他剛從中央線沿線一家非常有名的店裡買來的。
這是個模範答案,只是聽起來毫無任何的說服力,顯然他並不是個萬人敬畏、令人懾服的巨人。
「既然您如此裁示,那麼我即刻試著用錢去交涉看看。」
對於秘書室次長小谷而言,自己的忠誠心該向著誰呢?這點他不得不慎重考慮。他並不是個受虐狂,因此像演唱歌詞一樣,「我會怎樣都無所謂,只要那個人幸福就好。」這般的心境他是無論如何都達不到的。該選擇真廣,還是選擇楓子?兩人毫無疑問都是浩之介的孫子,所以小谷完全沒有出賣主人的內疚感。總之,不管真正繼承浩之介遺志的是哪一個,只要選擇那個人就是一種忠誠的表現,他只能這麼想。
周一郎為了扔掉空的可樂餅袋子而四處尋找垃圾筒,因此前後兩句話的中間,隔了八秒鐘的空白。
「原來如此,『正當』這個字眼,確實有做出各式各樣解釋的餘地呢。」
「可能的話,我們實在不希望繼續困擾下去。你能幫幫我們嗎?」
「那個地球儀是我祖父的遺物。雖然是個沒什麼價值的古老裝飾品,可是卻充滿了重要的回憶,所以我一直非常珍惜。自從大掃除的時候一不小心把它當成沒用的東西賣掉之後,我就四處在尋找著它。這個請求是冒昧了點,不過能不能請你將它賣給我呢?」
「基本上,年輕男人硬要把責任推給年紀大的女人,這就是個壞主意呀。為什麼不學學山中鹿之助呢?『願上天賜給我一生的苦難』,這才像是個男子漢所說的話嘛,其他人是靠不住的。」
「真是太棒了!可是,你的伯父會同意嗎?」
楓子沉默不語。若非哥哥真廣一開始就使用地位來引誘白川周一郎,事情也不會變得如此複雜。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已經毫無意義。
「我不認為金錢可以打動那個叫做白川周一郎的男人,就算你出上一億,他也未必答應吧。這麼一來,結果還是得訴諸武力,而且到了那個時候,想要猜出誰是幕後主謀可就容易多了。」
「說實在的,別人遭遇到困擾,總比咱們自己遭遇到困擾好得多了,是吧。」
「那倒不必。」
事到如今,周一郎也不再插嘴多管閑事,他決定讓外甥女和老婦人自行交涉,看看能否解決事情。
針對那通來路不明的電話,周一郎決定採取積極之應對策略,會面日期定在翌年的一月四日。作下這個決定的時候,周一郎其實並無任何盤算,但就結果而論,這倒是給了他自己一段思考的空間。那時他所想到的策略雖然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契機卻是來自於聖誕節當天所打來的一通電話。那是西格瑪公司的秘書室次長小谷,告之他再度造訪之電話。
「什麼門?」
「他神氣個什麼勁啊?不過是個失業者不是嗎?」
「那麼,真廣先生在公司內部有敵人嗎?有沒有人在暗地裡策劃要他下台呢?」
「我早就取得他的同意了,只不過因為資金不足,所以一直沒有進行。話說回來,那個地球儀……」
周一郎一打破沉默,老婦人立刻回以訕笑。
「這麼看來,另外那通電話,應該不是西格瑪公司的陰謀才對。難道是我太多慮了嗎?」
在當事人真廣的心裏,事事都得仰仗祖父之名未必是件愉快的事。他知道自己遠遠比不上祖父,他也知道自己是靠祖父的禪讓才得以登上統帥寶座。但是理性能夠認同並不表示感情亦能夠感到滿足。從小孩到老人,就人類最平常的情感而言,真廣非常希望得到他人的讚賞,然而這個慾望始終都得不到滿足,他身邊沒有半個人會像周一郎對待多夢一樣地稱讚他「真了不起」。祖父雖然以立了真廣為繼承人而加以扶植,但是卻經常對他的才幹感到不足,而且屢次在人前展露出這種感覺。祖父在世的時候,真廣就已經出現了萎縮的傾向,祖父過世之後,真廣已然成為倉橋家的當家主人,但是卻仍然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
能夠這麼厚著臉皮信口開河,白川周一郎的神經確實有其粗枝大葉的部分存在。話雖如此,對他本人來說,儘管這隻是萬不得已而搬弄的小伎倆,但是他的內心對於自己現在在做的事情卻感到不滿。他的推測很可能與事實有極大的差距,或許打算向周一郎揭發西格瑪公司醜事的人真的存在,或許周一郎一直在辜負著那個人的期待。倘若真是如此,他日周一郎恐怕會懷抱著遠比獅王理查的棍棒還要重的後悔吧。只是此時此刻的周一郎,除了投石子之外,實在沒有其他的辦法能夠測知水的深度和寬度。先將它攪動看看,接下來再觀察反應。他必須繼續發動第二波、第三波之策略。思緒不停轉動的周一郎,所展現出來的悠然自得僅僅限於表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