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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避暑勝地

第一章 避暑勝地

UFA是食品和農業方面全世界最大的集團企業,咖啡果汁罐裝飲料麥片巧克力火腿香腸……他們的產品無所不包。據說一半以上的美國家庭每天早上吃的都是UFA生產的麥片——美國成年人也有一半以上屬於醫學定義的過度肥胖群體,只怕UFA也有幾分責任吧。
「你剛才說什麼?」

麵包、四種風味的燉菜和六種不同的果醬,吃罷這樣一頓午飯,我在上司許可的情況下,出去散步。
「沒什麼。」
我的上司故意蹙起美麗的雙眉嘆了口氣。
「既然如此,您應該叫JACES的總務部或者秘書室的職員陪您前來吧?我身為公務員,您為什麼要我陪同呢?」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奉行的是極端的基督教原教旨主義。據說他們認為,世界末日很快就要將來,到那時耶穌會復活,親身降臨殺死所有的異教徒。」
在下名叫泉田准一郎,三十三歲,職業是地方公務員——更準確地說,是警視廳刑事部參事官,級別是警部補。
我試圖側面攻擊:
現在再說什麼也沒用了,我索性如此回答。上司美麗的眸子里彷彿要冒出雷火似的,狠狠地瞪我一眼,轉身又往裡面去了。瑪麗安和露西安跟在她身後。
「是UFA的所有者哦,羅特里奇家族。」
「哎呀,阿准,你不是被太陽曬暈了吧?不戴帽子可不行喲!別看空氣溫度低,高原的直射陽光可比東京強多了呢。來來,快到沙發上坐吧。」
「原來如此,您是以繼任者的身份來的嗎。」
「哎,怎麼會呢,什麼財務省,愛怎麼樣怎麼樣,跟我真正的人生又有什麼關係呢。當然是女裝愛好者團體的大會呀!」
「那、那個,Jackie兄怎麼在這裏?」
「什麼呀,這是?」
梅拉·羅特里奇女士看起來幾乎比實際年齡年輕十五歲左右,擁有金褐色的頭髮,明亮的碧眼和紅潤的肌膚。白色兩件式套裝的打扮顯得年輕而富有活力,自然也是昂貴奢華的高級品牌。
「Mi Lady!」
過了不久,赫然來了一列車隊——六架豪華車,五架黑色賓士,還有一架是閃閃發光的銀色勞斯萊斯,車型設計的古典風格是超高級名車的標誌。像好萊塢動作電影似的,幾個戴著墨鏡身穿暗色西裝的男人從賓士車上走出來,在勞斯萊斯旁邊圍成半圓。
他的話很親切,聲音之粗卻只有帕特農神廟的圓柱才能與之相比。
列車該出發了吧?正想著,上野站的月台向後滑過,列車又開始疾馳了。當然,車窗緊閉,玻璃的另一邊火焰山一樣的大都市風景冷漠地飛逝而去。
「哇~,警視廳的刑警?好有型~~」
涼子微微眯起雙眼,這是旁若無人的女王陛下提高警惕時的表情。
「呃,那個……」
「那倒不會。」
Jackie興緻勃勃地繼續這個話題:
「那附近的土地平坦,也不太潮濕,狗熊猴子都不常出沒,比舊輕井澤可好多啦。那一片全都是樣子差不多的療養所,很容易找不到路呢。」
「哎呀,這是怎麼說呢?」
「不是這個意思,不過我以為您會開車去輕井澤呢。」
「翡翠之塔,人狼之影。」
「那梅拉·羅特里奇為什麼要邀請您呢?」
涼子回來催我了。經過裝修成談話室模樣的閣樓房間,我看到緊挨的寢室和浴室門。與其說早有預想,不如說早有覺悟,我果然被分配在Jackie若林的隔壁。這房間是屋頂閣樓的樣子,但床很寬敞,窗戶也足夠大,統一的歐洲民間藝術品裝飾也無可挑剔。
「我說GAT呀,G、A、T。」
一邊豪快地哈哈大笑著,Jackie若林跟我解釋:
「好久不見啦,本部長。」
「我可沒想到您也會坐火車呀……這是吹得什麼風啊?」
「要正確使用日語。你是沒帶禮服還是根本沒有呢?」
「對啊。」
沒錯,這位美女是我的上司,名叫藥師寺涼子,二十七歲。職位是警視廳刑事部參事官,級別是警視——世之所謂「Career官僚」是也。
「啊?!」
本部長說漏了嘴。那是涼子的別稱,意思是嚇得「連吸血鬼都退避三舍」的怪物。
什麼東西掩住了我的嘴。是個長方形的信封,紙張非常優質精美。我把那個東西從嘴邊撥開,盯著上司:
「不要叫我『Jackie兄』嘛!你呀,真是個死板的孩子。不過,小涼就是喜歡你這一點呀!」
「當然啦。怎麼能把她們倆扔在跟熱帶夜晚一樣的東京呢!」
「這並不是有樂趣沒樂趣的問題吧……」
涼子的視線移向窗外。有什麼原因呢?總不是為了吃車站便當吧?明明開車只要一個小時左右就能到輕井澤了。
事情就是這樣的。
Jackie若林交叉雙腿的姿勢充滿陽剛之氣——好在他剃掉了腿毛,算是有良心的證明吧?
「哦,一點都看不出來呢。」
——對部下的怨聲載道毫無體察,警視總監大人興緻勃勃地在筋疲力盡的部下面前發表引以自豪的最新俳句創作:
「您到底在開什麼玩笑?其他的乘客都在看著,請您read•99csw•com不要鬧了吧。」
英國有部著名的幻想小說《納尼亞年代記》,還被拍成了電影(譯者說:田中真是與時俱進啊……orz)。這部作品基於相當保守的基督教世界觀,有些描述很明顯的體現出對伊斯蘭教的敵視和對女性的偏見。歐美社會對這些地方都有批判之聲,日本卻毫無反應。日本在宗教方面的問題往好了說是態度開放自由,往壞了說是遲鈍冷淡,《納尼亞年代記》這樣的作品只是作為單程的外國幻想小說被接受。至於《魔戒》的作者托爾金不喜歡《納尼亞》也好,美國的基督教右派利用此書達成政治目的也好,跟日本人一點關係都沒有。故事本身蠻有趣的,如此而已——這才是成年人應有的態度吧。
「不過,實力比較強大的團體每年都會提議一兩次集會的。」
「跟上司一起算不上度假啦!」
「為什麼我非這麼做不可哪?」
他們沖涼子鞠了不知道多少躬,不用介紹就知道,這兩人是別墅的管理人。
不過,我的祈禱並沒有應驗,也不知道是沒有向固定的對象祈禱的結果,還是祈禱的內容本身太不現實所致,抑或者唯物論者是正確的,神佛根本就不存在?
「真是對不起,不知為什麼,一路上到處都有盤查的,又繞路又堵車,比平常多花了幾倍的時間。這些警察真是的,光會給人填麻煩……」
我的上司一邊含著惡意說著,一邊伸出修長的手指用指甲輕抓嘴角。
「不過,您擁有的也不只一輛車啊?」
「不是因為發生了案件,才專門趕去長野縣的嗎?」
我從座位上站起來,請涼子坐到窗邊的座位上去。美貌的上司幾乎是「呼」地一聲猛坐下去。
「只有五萬人左右吧。」
「不行喲,小涼,偶爾也要讓阿准放放風嘛。」
「既然違背我的意思沒什麼樂趣,就是說,順從我的意志才有趣是吧。你只要做有趣的事情就可以了,這樣的人生多幸福啊!」
「有啊。」
且不說沒有形容季節的詞彙算不上俳句,「隨便什麼時候來」可不是什麼好事——無數人都在肚子里嘀咕,可身為下層,也只能帶著抽筋的笑容拍手稱讚。與大地震真的到來相比,還是早早停止訓練的好,可是……
「羅特里奇家的宴會是六點吧,得提前準備一下哦。」
話雖這麼說,對生長於巴黎的她們倆來說,最大的難敵既不是美國海軍也不是北朝鮮特種兵,而是亞洲季風地帶的暑熱和潮濕。
「在下明白。」
「還用問嗎!」
走出檢票口,右側是南左側是北,方位關係如是。涼子毫不猶豫地向左側走去。北出口方向從過去就是別墅區和商店街,南出口方向則是巨大的購物中心和高爾夫球場。
「怎麼啦?」
女王陛下為侍女們考慮得還真周到。把涼子看做神、稱之為「我的女主人」的兩位侍女,對我也露出熱情的笑容。
我再度坐下,對上司提出我的疑問:
「一看就知道嘛,請帖呀。」
我的上司在座位上交叉起雙手——這麼長的腿,在普通車廂的座席間隔要很委屈的縮起來吧?
「把你從東京那個灼|熱地獄里救出來,讓你到氣候涼爽風景優美的輕井澤度假,這是多麼細心體貼啊!」
「廢話,我是JACES的下一任所有者呀。」
到此為止的地區都算長野縣輕井澤町,不過再向北前進,越過淺間山東麓,直到群馬縣長野原町,這一段地區都屬於「北輕井澤」——也就是說,北輕井澤其實在群馬縣。(譯者注:所以柯南里輕井澤的案子也有群馬縣警出場啊……orz)這樣看來,舊輕井澤區是不存在的「東輕井澤」,不過對這個有著古老傳統、血統高貴的別墅區來說,其他地方只是「偽輕井澤」而已吧。
「才不是這回事兒呢。」
「可我沒帶禮服呀。」
「梅拉·羅特里奇。」
「羅特里奇家族是他們的贊助者吧?」
「他們要帶的話,少說也是機關槍,說不定還有火箭筒呢。」
被女性時尚的權威教訓了……話雖如此啊——我一邊想著,一邊抬頭看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腦海里突然浮現一件事——
「梅拉·羅特里奇想在日本財政界廣交人脈,趁著企業並夠的機會,打算在這裏召開盛大宴會呢。」
涼子的柳眉擰成兩道不高興的曲線。好在Jackie若林插嘴:
涼子用指尖把墨鏡拉下一點,從鏡片后不懷好意地瞪著我:
朗朗的男低音在高原的空氣中震響。窗外,好幾隻鳥從樹枝上驚慌地飛走,大概只是巧合吧?
差不多在大宮到高崎中間,我又說:
「這是什麼縮寫?」
涼子誇張地揮著手,故意回頭看我一眼:
不管我的目瞪口呆,她接著悄聲說道:
我實在不喜歡什麼宴會——想必宴會也不怎麼喜歡我啦。在下愚鈍,既不會社交辭令,也不會翩翩起舞,涼子明明早就知道我的底細,為什麼還要我出席呢。
「哦。」
涼子悄無聲息地抹殺了我徒勞的抗爭,揮了揮手。男女兩人幾乎從停在我們面前的古董車裡連滾帶爬的掉出來。
我正想跟她們道謝的時候,幾輛巡邏警車開到面對廣場的租車公司旁邊九_九_藏_書停下來,一堆人從裏面湧出來——都是我們的同行,穿著夏季制服。站在最前頭的中年男人摘掉帽子用手帕擦著頭上的汗,圓圓的腦袋光芒四射。看到這情景,涼子咕噥著:
他又輕搖摺扇,濃妝的香氣蓋住白檀香撲面而來。這還不至於不可忍受,好歹Jackie若林還沒穿旗袍呢。
「沒什麼樂趣是吧。」
拜託,可千萬別出什麼亂子啊。
「小涼!」
「難道……」
她一邊從形狀完美的鼻子發出哂笑一邊走了回來,我向她問道:
「一定是命運把我們召喚到同一個地方來的吧,好~棒~喔~」
這位從屋子裡面出現、大步流星踏得地板直響的人,本名叫若林健太郎。他是個魁梧的大男人,此刻卻撲著粉塗著眼影染茶色的頭髮,身著珊瑚粉色的夏裝裙,好一身威風堂堂的女裝打扮……他總是自稱Jackie若林,是涼子的朋友。
「就是嘛。那行李拜託你們了。好了,大家上車吧!」
「總得有些根據,才能向上司請教吧。你倒說說看,有什麼理由?」
我可不是興高采烈地的接受了這種命運的召喚而來的哎。
名副其實的美女,引得周圍的乘客讚歎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超級模特般的身高,富有藝術性的曲線,一身米色的夏季套裝一看就是高檔產品。她一頭茶色的短髮,形狀精緻完美的鼻子上架著墨鏡,顯然在低頭看我。
在車裡賣東西的乘務員從過道走過,好奇的視線投向我們兩人。
「這個,可是,那也……太……」
「這、這樣啊……」
「嗨~,Jackie!」
「泉田君,上司的意志你一個一個都要抗逆,這樣很樂在其中嗎?」
「哦。」
涼子沒辦法似的點點頭:「是嗎。那好吧,泉田君,從午飯開始到下午四點之間,你可以自由行動。不過你要迷路了,我可不會救你喲。」
「啊……」
「這也有統一團體啊?」
「這並不是詰問啦。」
Jackie若林的表象,是財務省的精英官員,將來早晚會成為次官——對此人的主流評價就是這樣的。
我偷眼看了一下兩位巴黎女孩,瑪麗安和露西安,她們沒有露出絲毫驚愕的表情,看來早已知道Jackie的存在了吧。
「但人數並不是重點——是吧?」
「真是的,一點都不懂風趣。好不容易創造一點列車旅行的氣氛,你真是一點都不理解上司的苦心呀!」
「你只要站在我身後就行啦。既然長了一副適合英式西裝的身材,就體面地穿上禮服擺出笑臉來吧。」
「總、總之,你不要動不動就說不合時宜的話,也不要有什麼過激的行動啊。一不小心就可能造成國際問題呢——到時候都要你自己負責啊。」
我還真不理解政府是怎麼想的:一方面說「東京很快就要遭遇大地震,請市民做好防災準備」,搞得人心惶惶;一方面又申請奧林匹克——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發生大地震的危險城市,真有閑心舉辦什麼奧林匹克運動會嗎?
「GAT的教旨是什麼呢?」
白色兩件套的周圍是黑色的鐵壁。從上到下一身黑的強壯男保鏢們簇擁在女富豪的身邊,這一群人在路上移動的樣子恰似群蟻圍著蟻后的情形。
再說,日本本來沒有「避暑」這種傳統。歷史上無論何等權威赫赫的人物,夏天都在熱得要死的地方揮灑著大汗珠子。無論足利義滿還是豐臣秀吉都沒有想過在六甲山上建豪華別墅,輕井澤也好箱根也好,還有日光中禪寺湖,都是直到明治時代外國人才「發現」的避暑之地。
「是呀。」
「因為您的興趣就是平地里裹亂,靜水池裡扔石頭啊……只要能在水面上興起波瀾,哪怕石頭的重量把池底砸穿也無所謂。這樣的事例我見過不知道多少回了,想必這次也不例外吧……」
好不容易調整了姿勢,我口氣有點生硬地小聲回答:
的確,上面寫著「請柬」兩個大字,跟英文的「Letter of Invitation」並排。
「對,重點是他們的資金和影響力。」
「不止如此,二者幾乎已經一體化了呢。」
「大小姐,我們接您來晚了,太對不起您了!」
要說藥師寺家的別墅在什麼地方呢——自然是舊輕井澤區啦。而且是跟舊輕井澤銀座商店街和萬平米飯店同樣的一等一的高價地皮。藥師寺家擁有全亞洲最大的警備保安公司JACES,這點財產不足為奇。
「不要詰問得沒完沒了呀!」
「哦,是這樣啊。」這個理由我倒理解,不過新的問題又湧上心頭:
「其實眼下輕井澤要舉辦全國大會呢。」
我在腦海里的人名錄里搜索了一番,只知道是個女性的名字,貌似既不是美國國務卿也不是英國前首相。我當然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物,最終還是閉了嘴。
「啊,總算來接我們了。」
JACES所有的療養所在南輕井澤地區。輕井澤站西南方向,在那過於龐大的高爾夫球場西側,綠寶石般鬱鬱蔥蔥的森林深處。
穿過第二條隧道的時候,我已經決定放棄追問了。既然沒在高崎站踹開座位跳下車,我就算輸了——不管怎麼樣,只有先陪她到九九藏書輕井澤再說了。
「泉田君,怎麼,你好像想趕緊藏起來似的?」
「與財務省相關的會議嗎?」
某種想法刺|激著我的神經:
「羅嗦。反正有原因就是了嘛!」
「信徒很多嗎?」
一邊走我一邊祈禱著。不管是神是佛是妖是魔,只要能把涼子和災禍之間的親密關係斬斷,我一定對他篤信無疑。
「『黃金天使寺院』(Golden Angel Temple),美國上千個基督教派中的一支,一個新興的宗教團體。」
車子開動起來,從車站前向東再向北。金黃的陽光從一片翠綠的森林中傾泄如注,彷彿閃爍耀眼的金幣點綴在無數散亂的綠寶石之中——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恰當?
「不出所料呀。」
「馬爾巴哈侯爵的遺書,全文都是用人的鮮血寫成的……」
我的嘴張了兩次,終於還是啞口無言。在她的詭辯陷阱面前,我總是一頭栽進去的敗北之狼——不,最多是個小狐狸而已吧。
確實沒有什麼理論根據,我本來打算老老實實宣布投降。但是,上司這種欲蓋彌彰的態度讓我更加確信,這件事裏面肯定有什麼內幕。
周圍射出的目光像針一樣刺得我皮膚發痛——不用說,我被誤解成「簇擁著美女到避暑地享受的好運氣臭小子」了。
我的上司絲毫沒有為警察組織辯護的意思。警察擁有很多JACES集團所沒有的特權,這一點就很讓她不滿吧。不過,想不到她對誠惶誠恐的管理員夫婦一句斥責都沒有,簡直讓我佩服了。
「辛苦了。不用抱歉啦。」

現在還沒放暑假,很少有中小學生的身影,不過周圍已經有很多男男女女走來走去了。一群中年婦女似乎要去購物中心,熱熱鬧鬧地朝南出口方向移動著。跟她們方向相反,我們下了相當寬闊的螺旋樓梯,來到車站前的廣場。
「還用說嗎,休假啊!我已經拿了假期,到輕井澤的別墅去度假,專門叫你陪我。還不謝謝我啊!」
「您果然是為了梅拉·羅特里奇才來輕井澤的呀?!」
要怎麼辦才能逃出這惡夢一般的窘況呢……我拚命思考著。涼子剛才走進房間深處去了,好不容易才趿著拖鞋回到大廳里。
「真是任性的傢伙。」
「我已經說了呀。」
「案件?」涼子故意似的重複了一句,「什麼案件?」
「難道,您是知道梅拉·羅特里奇的事情才特意跑到輕井澤來的嗎?」
要怨言多少都有,不過說了也是白說。我還是兩手提著行李包,露西安、瑪麗安跟我說了句什麼話,就來接過涼子的包——看來是要幫我拿吧。
我的身體落在坐不慣的豪華頭等車廂座位上,卻被能放倒後背坐卧兩用的寬敞座椅弄得很不舒服。我的座位靠著通道,靠窗的鄰座沒有人,不過到輕井澤之前說不定會有別的乘客來坐,這期間如果我佔了那個位子睡覺的話,會給雙方都造成麻煩的。
「什麼叫實力強大的團體?」
「體貼?!」
據Jackie若林所說,會員人數達到一千以上的大團體一共有三個,百人以上的團體則有五十個以上。三個大團體分別叫「皇國女裝愛好家同盟」、「新服裝文化創造會」和「玫瑰色女王(Rose Color Queens)」。第一個自視高貴拽得不得了,第二個主要聚集一些不受歡迎的設計師,第三個一聽就知道,是個妖冶艷麗的團體。至於Jackie若林屬於那個團,我連問都不想問。
走出藥師寺家的別墅,沿著兩側種滿落葉松的小路走了才三十秒左右。
「是啊,雖說是休假,不過看情形,任何時候都可能改變計劃呢。這才叫隨機應變嘛,哦呵呵呵。」
突然,幾個巨大的文字闖入視線,是東京都政府的巨幅廣告:「在東京舉辦第二次奧林匹克!」
「不,要說為什麼嗎……」
兩位侍女興味津津地看著我,我回答:
「如果讓世人得知這裏發生了什麼不幸事件,好不容易在警察廳弄來的席位就泡湯了呢。請只管努力去出人頭地好了——哦呵呵呵——那我告辭了。」
「我知道的啦!」
「這些保鏢大概還帶著手槍吧?」
涼子答道,同時綻放的笑容與其用花朵形容,不如用食蟲植物來的更確切一些。
「那個……」
「你沒什麼問題嗎?」
「我就猜到會這樣,早就準備好禮服啦。借給你到時候穿上陪我出席。」
「根本就沒有。」
「話雖這麼說,可是案件的概況還不完全清楚呢。」
「大地震 隨便什麼時候來 我們時刻準備著」
「我打算讓她們倆在輕井澤一直呆到九月末。東京的殘暑可夠頑固的呢!」
「沒有啦,統一組織團體什麼的,這種提議本身就是邪惡的大男人主義想法嘛。」
「你、你、你也來休假了啊……」
突然,背後傳來響聲,等意識到那是急剎車的聲音時,我的身體已經飛到空中了。
「啊,不,沒有……」
車子開了十分鐘左右,穿過一座架在溪流上的石橋,便可看到木製的門柱了。門柱上只刻著四個別墅編號而沒有所有者姓氏,這裏正是藥師寺家的別九九藏書墅。汽車停在一座蒂羅爾民居似的二層建筑前,這是玄關。
「為什麼,請您回答我。」
勞斯萊斯後部坐席的門打開,一個女子從裏面走下來。大概她對身邊的警備和歡迎早就習以為常,神態自若。
「那個……你是?」
「我可沒有心情休假。」
「那位女士就是梅拉·羅特里奇嗎?」
「什麼嘛,我坐火車不正常嗎?」
在我開口之前,美女先湊近我的臉旁邊悄悄說:
「那是為了什麼?」
涼子似乎有點會錯意了,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竟然以為我是這場鬥爭中的勝者。
綠色的濃度每秒都在增加,車窗外拂過的涼風清澈無比,像魂靈似的如煙如霧——就算是錯覺,這樣的錯覺倒也不錯。
「我本來都忘了,現在是汽車年檢的時間啦。」
「沒什麼樂趣可言啊。」
確切地說,涼子就是在獵物面前舔舌頭的食人獅子,或者抓住了浮士德的梅菲斯特,不管怎麼說,她身上充滿了邪惡的氣息。

也太不科學了吧?
作為社會人士,西裝和黑白兩色的領帶是必不可少的,禮服卻大可不必。(譯者注:日本人參加婚禮或葬禮必戴純白或純黑色的領帶,確實必不可少。)
「總監倒方便,就算徒步,十五分鐘也能到了。」
「月蝕之夜。」
Jackie若林持著一把可能是中國造的扇子點著下頜仰起頭,白檀木的香氣陣陣襲來。
「啊,驅魔娘娘……?!」
「不行呀,阿准。這種時刻,你應該問『您會穿什麼樣的禮服裙』才對。」
因此,美國財政界有頭有臉的人物梅拉·羅特里奇坐自家專用的客機來到東京,幾天前完成了併購的簽字儀式。接下來她到訪輕井澤,打算停留幾天。據說她包下了一整座飯店。
到底是誰任性嘛?拜託誰來教教我「任性」這個詞的正確意義好了——雖然想這麼說卻沒說出口的功夫,列車已經到了高崎站,很快又繼續前行,從平野向山間部駛去。
「我也非出席不可嗎?」
「啊?」
我是個很謹慎的人——不,這並不是與生據來的素質,而是修鍊的成果。在組織生活里伺候任性的上司,任誰都會練就出來的。
「一個人散步?」
「這個名字我倒聽說過。」
羅特里奇家族在美國也是數一數二的豪富之家,總資產達到百億美元之巨——哦,了不起——我只能如此應對。我自己雖然連資產的邊兒沾不上,光身邊這位有錢大小姐已經夠我受的了,什麼富豪之類的聽著就敬謝不敏。
到底什麼原因無從得知,不過我想的太天真了。事件早在宴會舉行前就拉開帷幕,而且恰恰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涼子敬了個禮之後,本部長像不知道幾十年前的老式機器人一樣不自然地邁著僵硬的步子,率領部下走遠了。
「是嗎?」
「耶穌會復活?!」
踏上站台的同時,令人身心舒爽的涼氣立刻包圍了我的全身——果然,涼氣還是天然產物為好。剛才新幹線車廂里流通的,不能叫涼氣,最多只是「冷氣」罷了。
一提到原教旨主義,立刻會想起伊斯蘭教的過激教派,但基督教中也有排他性的原教旨主義。實際上令人意外的,美國正是這些人的巢穴,類似的東西層出不窮。
兩個人影站在高原夏季的天空下,向我們揮著手。她們的清新美麗彷彿讓涼風中又添了一縷香氣。兩人都是一身T恤熱褲的打扮,很適合高原的天氣——我對她們也並不陌生。
「忘了嗎?在下是藥師寺。」
「那麼,叫我來做什麼?」
「啊……?」
「羅特里奇家族啊,小涼她在想什麼呢,GAT嗎?」
本部長的聲音起伏不定,好像在用真假嗓子換著唱歌。真可憐,看起來這人也是驅魔娘娘暴虐的受害者,也不知道被抓住了什麼把柄。涼子就是靠驅遣自己的情報網,捏住那些要職高位的人的小辮子,牢牢掌握了不正當的顯赫權勢。
「根據嘛,就是您的興趣。」
「也就是說,您是作為個人、民間人士受到邀請的對吧?」
「誰?」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說,這時候我只有滿臉堆笑,守護著那一點散步的權力。散步的時候不需要警察手冊,就留在床頭櫃的抽屜里好了。
不管怎麼說,這樣倒有了摳門兒的借口。就在上周,號稱作為大地震防災對策,警視廳上上下下都進行「訓練」——我被迫從練馬區的宿舍走路到警視廳上班。這是為了大地震的時候交通機關統統停工,連車都不能開的時候做準備。可是平常坐地鐵只要直行二十分鐘的路,現在得花上三個小時才能走到。雖然是不錯的鍛煉方法,可是真到地震發生的時候,警視廳所有人都累散架了可怎麼辦呢?
「很遺憾,不過這可不是十九世紀二十年代的東方快車號,而是二十一世紀的長野新幹線。只是個連窗戶都不能打開,與旅愁和旅情毫不相干,僅僅能夠大容量移動、一下子就趕到目的地的金屬箱子罷了。」
「湊巧啦,湊巧!」
我只能毫無意義地應答。
「是瑪麗安和露西安叫我們吧?」
我腦海浮現出涼子開著深紅色的JAGUAR在高速九*九*藏*書公路上橫衝直撞——不,飛速行駛的樣子。
所謂輕井澤,包含的範圍相當大。明治以來的傳統地區稱作「舊輕井澤」,這一帶從JR長野新幹線北口開始,一直算到向北兩公里左右的地方。從那裡開始再向西三公里左右,以鐵道中輕井澤站向北的周邊地帶都算「中輕井澤」。JR線路向南一帶則是「南輕井澤」。
「對,太那個了嘛。不過,其實相信耶穌會復活的可不只GAT呢。哎,宗教信仰自由嘛。」
我一手拎著自己出差用的旅行包,一手提著涼子的義大利高級皮包——雖然到底什麼牌子我也不懂。正跟著涼子往電梯方向走,突然間:
「沒樂趣的事情何必要勉強做呢?」
氣象廳死活不肯宣告梅雨季節開始,進入七月一周以來,東京卻是一滴雨都沒下過。太陽高懸空中君臨天下,不斷把金黃色的熱波傾向地面。坐在上午十點由東京站出發的超特急車上,看著狹小窗戶外的光景,盛夏的感覺早就惹得人不耐煩起來。
「沒錯。她已經五十八歲啦。」
大約十年前發生過一件事,美洲中部某個小國家的原著居民村子被燒毀,男女老少共八百零八人被殺害。據說是UFA為了將五千公頃(譯者注:一公頃是一萬平米)的熱帶雨林夷為平地,在土地上建熱帶水果果園和榨汁工廠,殺害了反對該計劃的原著民。後來UFA被告發,它們一方面矢口否認此事,另一方面在那個小國發動政變,把該國調查此事的內務大臣趕下了台。新任的內務大臣聲稱,沒有證據表明UFA與事件有任何關聯,以此為由中斷調查,大果園和工廠立刻開始動工建設……
戴著墨鏡的美女輕輕直起身,「嘁」地嘖嘖舌頭,摘下墨鏡,靈動的美眸不高興似的瞪著我。
聽到我的職業,或許會有人這麼想,如果他不知就裡的話。我自己也曾經有過這種想法,刑警考試合格的那天竟還高興得一蹦一跳。想我肉身凡胎,又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豈能聽得見通向地獄的那扇漆黑的門就此開啟的聲音?
周圍的男人——準確地說,長野縣警的職員們都一臉疑惑地在涼子和本部長臉上瞟來瞟去,人人都在心理揣測或邪想著這位不同尋常的美女跟自己的上司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與坦然自若的涼子相比,狼狽不堪的本部長顯然出於下風,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本部長亮光光的禿頭反射著高原的陽光,好不容易才重新端出架子,鄭重地咳嗽了一聲:
我心裏琢磨著,不過任何推測說出口都可能引來上司的不快,所以保持著沉默。窗外地勢平坦,巨大都市的郊外風景無邊無際地蔓延著。
「回答的一點都不上心!我打手機叫人來接我們,你得等我一下——你沒什麼怨言吧?」
管理人從駕駛座跳出去跑到玄關大門跟前,弄得鑰匙嘩嘩直響。厚厚的橡木板大門上鎖著上中下三道大鎖。大門敞開,石板鋪就的玄關內是寬敞的大廳,有小學教室般大小,陳設著巨大紅磚砌成的壁爐和沙發、躺椅等傢具。管理人的太太幫我們把拖鞋擺在我們面前,我們踏上室內的地板。幾乎就在同時:
羅特里奇家族我雖是頭一次聽說,UFA這個企業的名字卻早有耳聞了。對這個企業算不上有好感的印象來源於雜誌的新聞報道。
「可以讓我一個人散一會兒步嗎?」
「哎呀,你怎麼一點都不明白上司對你的體貼!」
「有什麼外國要人來這裏嗎?」
「暑假一開始,輕井澤的飯店就會爆滿呢。要不提前預約,到時候根本進不去。以前總是這樣,多虧小涼幫忙讓我住下。不過真沒想到,竟然在這裏遇上阿准了呢!」
近期,UFA一口氣收購了很多日本著名的集團企業。它們從大正時代創立的紡織品公司入手,此後不僅參与纖維紡織業,還滲入食品、化妝品、醫藥、連鎖餐廳、高爾夫球場等各行各業。可是那些企業在泡沫經濟破滅的時候無一倖免,幾乎全都負上了巨額債務。政府也曾動用上千億日元的公共資金,用於輔助它們的經營重建,最終還是失敗放棄,讓外國資本放開手腳收購一空。這樣老掉牙的故事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一年也要上演好幾回,早就不稀奇了。至於UFA僅用五十億日元就完成了收購,也算不上怪聞奇談了。
我還來不及去阻止,涼子的高跟鞋已經響亮地踏著石鋪地板,來到穿制服的人群跟前。我的同行們似乎吃了一驚,停住了腳步。
就算耶穌真的復活,要如何才能證明如此宣稱的那個人是真的呢?耶穌又沒照片,指紋、齒形、DNA一概沒有保存。
我的視線突然轉開——一位女士來到我旁邊的過道上。
「那就不要再抗逆了!」
「哎呀,那不是長野縣警本部長嘛。」
我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
黑髮的瑪麗安和栗色頭髮的露西安都是涼子的侍女。別看這兩個巴黎長大的女孩擁有天使一般的笑容,其實她們都是武器和電子機械方面的天才,功夫身手足能對付一打軟弱無用的男人。在不遠的將來,涼子征服世界、需要展示實力的時候,這兩位美少女會成為她最得利的尖兵助手,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