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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我變成了鬼

他把我變成了鬼

今天,我要遇到我。
可是,他到底有沒有消失呢?
我又找了幾家賓館,發現所有的地方都有那張報紙。
那獨眼老頭看了看我,說:「沒有這個人。」
去你媽的。
我發現這個報童的臉色很白,是那種沒有血色發白。這世界怎麼了!
這個陰險的傢伙,他這是逼迫我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假如他再出現,那就沒辦法了,那就真的說明他是鬼了。
我決定在弄清事實之前,先不和她對話。我怕嚇壞她。既然她親眼看見自己的老公被火化,那麼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老公又活著出現這個事實。
我又撥。電話響了很久,她不接,斷了。我不停地撥。
我需要依靠母親。就像小時候,我看見了一道長長的閃電,然後我驚恐地縮在母親懷裡等待那可怕的驚雷……
我竟然活過來了,這多麼不應該呀!
牆上的鍾敲了12下,響一下我的心抖一下。
我又給《新綠》文學報打電話。那個學校的總機告訴我,沒有這個報,那總機說他們學校文學社的報紙叫《荒蕪》……
我一眼就看見了服務台上放著那張報紙,那張有我遺像的報紙。
我突然想到,假如那個傢伙真是血肉之身,假如他真是冒充我救人不幸送了命,那麼我就永遠無法澄清這件事了。只有他存在,只有他向天下人坦白交待,我才能重見天日。
我多希望他爽約,永遠不出現啊。
我收起我的身份證,說:「小姐,我不住了。」
我又給一個最要好的朋友打電話。他剛接起來,我第一句話就是:「你別害怕……」
假如他真的是鬼,那我還斗什麼?那時候,只能由他去了,怕也沒有用。鬼要索你的命,你能九*九*藏*書抵擋嗎?就像癌要索你的命,你能改變嗎?
她抬頭驚恐地看我。
怎麼到處都是這張報紙?
路邊一家音像店正放那個老搖滾歌手的歌:去你媽的!去你媽的!……
在路上,遇見紅燈,計程車停了。有一個報童跑過來,我看見他是穿過很多車,徑直跑到了我乘坐的計程車前。
我問他:「大伯,請問張弓鍵副館長在嗎?」
我把那張報紙撕得粉碎。
我好像被人打了一悶棍。
第二天,天就徹底明朗起來,我的膽氣也壯實了。
他說:「哪裡有什麼花泓?」
「我是一個作者。」
我死了!
他銷聲匿跡了。
他說:「先生,買份報吧。」
母親又哭了:「你以後再不許一走就是那麼多年!你每年都要回來一次,讓我經常看見你,就不會認錯了。」
天一點點黑下來,子夜12點之前都算8月8日。我覺得黑暗的降臨正是他出場的前奏,他只有在深夜出現才符合他的特色。
都已經劃上句號了,你還活什麼?
他叫了一聲「我操」,「啪」地就把電話掛了。
一個作家,為搶救個落水的孩子,不幸犧牲……
他死了嗎?
我起身給許康打電話。我要一個個對證。我撥通了那所大學的總機,說找學生會主席許康。總機告訴我:「沒這個人。」
我死的日期正巧是8月8日!
我一眼就看見了她的手裡正拿著那張報紙!
很疲憊的另一個理由是
我被肢解
我被迫看見我被肢解時
人們認真的態度
儘管 這沒什麼
也引不起傷心
可當我準確地判斷孤獨時
你們都已經遠去
——南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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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時間過得真慢,好像是一隻生了銹的軲轆。
我緊緊靠著母親坐著,忐忑不安地等。我不知道自己是等待一個不吉利的對手,還是等待死亡。
所有的前台小姐見了我,都顯得很駭異。最後一家賓館的那個前台小姐為我登記的時候,看見我身份證上的名字,寫字的手就開始抖……
我拿著電話半天不知道怎麼辦。
這是一個極其恐怖的日子。
我不知道這個誤會將給我的親人帶來多大的悲痛,多大的傷害!
她終於接起來。
有我的照片,很大。我笑吟吟地看著這個夢魘一般的世界。
我不停地給我的辦公室打電話,找他。我只能打我的電話聯繫他。他沒有別的聯繫方法。他就是我。
不管我願不願意,他都已經為我的人生劃上了一個句號,一個英雄的句號,一個閃耀著光環的句號!
我打我辦公室的電話,是一個陌生人接的。我說:「我找周德東。」
這下我死心了。剛要離開,我又問了一句:「花泓在不在?」
到了市區,天已經很晚了。我立即打電話給太太。
文化館只有一個看門的獨眼老頭。
我閑閑地翻開報紙,竟然看見這樣一個新聞:
那鑲著重重黑框的照片絕對不是他,而是我,那是朋友雜誌社的攝影編輯殷國斌給我拍的,是我最喜歡的一張。我想,那一定是報社到我家索要的。
我說:「就是你們文化館的花泓啊!幾天九*九*藏*書前我還在文化館見過她。」
假如他沒有消失,我到哪裡去尋找他?他為我的生命劃上了句號,也就是為他的生命劃上了句號,他不可能再出現。
我想起那個不存在的愛嬰,想起那個不存在的張弓鍵,想起那個不存在的花泓,我突然感到我遊盪在一個夢裡。
到天安縣換火車的時候,我又去了文化館。我還是不相信張弓鍵不存在。
然後,她又掛了電話。
「您有什麼事嗎?」
別在我面前罵人。
我渺小而脆弱地等待。窗外竟然沒有一隻狗叫,這根本不像我老家絕倫帝小鎮的夜。
……下了飛機,我坐計程車回市區。
該吃晚飯了。我走出房間,看見那個服務台站著幾個人,他們偷偷地看著我,還小聲地說著什麼。其中一個是樓層服務員,還有三個保安。
我想,只要我住下來,一會兒,那小姐肯定要向上級彙報這件事,上級肯定要報警,那時候,麻煩就大了。
反正被火化的不是我,那就是他。
我和母親都在炕上坐著,都沒有睡,等他來。我沒有關燈,我在製造虛假的白天。
這些天,她悲傷過度,可能太累,睡下了。
離開那家賓館,我發現我的煙沒有了。我抬頭看見附近有一個小賣店,我就走進去。
在餐廳吃飯時,我看見餐廳的服務員也對我指指點點。我用眼睛掃視了一圈,看見收款台上也放著那張報紙。
我不想再聽見這種驚恐的聲音了。我放棄了溝通,放棄了解釋。
接下來,我又等了他幾天,他還是沒有蹤影。
我說:「我只想問問,這張報紙是誰送來的?他有什麼特徵?」
這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冒充我的人是不是真的淹死了呢?
我匆九_九_藏_書匆地走下樓去。
他沒來!
8月8號。陰。降水概率0%。北風三至四級。最高溫度零上10度。
我說:「你別怕,是我,我沒死,我不是鬼!」
她顫顫巍巍地說:「是一個報童……」
電話響了半天她才接聽。
她聽見了我的聲音,很驚恐,驚恐地叫了聲:「鬼」!就摔了電話。
我要返回北京了。
我不能繼續住下去了。在這家賓館里,我是一個鬼。我必須換一家。
他好像無所不能,可就是不敢見我!他害怕我!
既然太太看著他被火化,那他一定是死了?想到這裏,我的心情立即好起來。
我更加害怕,我希望在白天和他見面,那是屬於我這個物種的時間。
他不耐煩了,說:「文化館都放假半年多了,只有我一個人看門。」
他說,我活不過去今天去。
我住進了賓館。
老闆是個中年女人。她收了我的錢,把煙遞給我的時候,突然她看我的眼睛直了。
那老闆尖叫了一聲,幾步就跑進裡邊的屋……
我對母親說:「他是假的,他不敢來。媽,你相信我了吧?」
我掏錢買了一份報紙。
報道說:這個作家叫周德東,他一直在創作恐怖故事。他是一個品格高尚的人,曾經做過很多好事,被人們所銘記。8月8日這一天,在跳馬河附近,有一男童不慎落水,當時他正巧經過,毫不猶豫就跳下去。他抱著那個孩子奮力游到岸邊,孩子被救了,他卻因為雙腿被水草纏繞,不幸犧牲……這一天,正是周德東的生日。有關部門授予周德東烈士稱號,並號召向周德東學習。追悼會上,很多文壇老前輩都來了,沉痛追悼青年作家周德東,並向他的家人表示慰問……
九九藏書食言了。
他很客氣地說:「對不起,他已經去世了。現在我接替他擔任主編,有什麼事您可以跟我說。」
那報童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說:「今天的新聞很好看。」然後,他就像老鼠一樣鑽進車輛的叢林間不見了。
我想問清這是怎麼回事。我說話了,我的聲音很輕,我努力使自己的聲音更像人的聲音:「請問,你手中這張報紙是誰送的?」
我說:「是我和他的事。謝謝你。」然後,我沮喪地放下了電話。
我沒有害怕,我一下感到很憤怒,我真想問一問那個獨眼老頭:「你是不是真的呢?」
我又打毛婧留給我的賓館的電話,找毛婧。對方說:「她回長島了。」我舒了一口氣。但是這也證明了我不是在夢中。
這一個又一個謊言讓我疲憊不堪。我乾脆把心中所有陰暗的一個勾一個的問號都傾倒出去,然後我把自己潮濕的心像口袋一樣翻個底朝天,在太陽下晾曬。
她的聲音從沒有這樣顫抖,我覺得都不是她的聲音了:「你怎麼可能沒死?在火葬廠,我親眼看著你被送進了火爐,你怎麼可能沒死?德東,咱們夫妻一場,我求求你,別嚇我了,好不好?」
我萌生一種僥倖心理——我活過來了!
第二天早上,我試探著給單位打電話。我的助手同樣驚叫著把電話摔了。
我一天都躺在賓館里思考該怎麼辦。
黑夜在窗外一點點流淌,無邊無際,把燈泡的一點光亮襯托得十分渺小和脆弱。
是的,他不可能和我見面。我是正,他是反。我是陽,他是陰。我是實,他是空。我能和我的影子對話嗎?永遠不能。
我覺得我突然變成了一個孩子,一下變得極其膽怯,極其嬌弱,極其需要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