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東進看著王耀文,他的眼睛里閃動著一種周東進所不熟悉的灼灼的光。周東進從未見過王耀文如此激動,他的心裏突然有了一些感動。說老實話,周東進一直沒太瞧得起王耀文,總覺得王耀文這人沒血性,無論從長相和個性上看都算不上是個漢子,更算不上是個真正的軍人。最讓周東進看不上眼的,就是王耀文那副擺不上檯面的軍人姿態。周東進講究軍人姿態在全分區是出了名的。他本來就個頭高、身材好,又格外注意著裝舉止,皮鞋總是擦得鋥亮,又特別喜歡戴白手套,無論站立行走總是全身繃緊、腰桿筆直。但王耀文卻截然相反。他什麼時候都穿得窩窩囊囊的,從來講究不起來。也怪了,好好的軍裝,一套到他身上就變樣,怎麼擺弄怎麼不對勁,怎麼看著怎麼叫人泄氣。而且王耀文還特別撐不起架子,他好賴也是個團政委,可不管見到誰都是他先打招呼,恨不得見了戰士都是他先笑、先說話,謙恭得嚇人。在一起搭班子,王耀文也總是自覺地把自己放在輔佐的位置上,事事把周東進放在主要位置。周東進沒想到王耀文會有這麼多的想法,沒想到王耀文會在這件事上動這麼深的心思,更沒想到王耀文會有如此的激|情。
周東進不想認輸,雖然他的連隊已經傷亡了近三分之一,雖然這個數字像座山一樣壓在他的心頭,但他還存著一線希望。他在等待後續增援部隊上來,等待攻打主峰的命令。他想,只要攻打主峰的戰鬥一打響,他就可以帶領五連衝上去打一場翻身仗了。周東進把全部的悔恨和希望都寄托在即將來臨的那場更大的戰鬥上了。他急切地想要把剛剛輸掉的贏回來。
即便到了這個時候,周東進也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徹底輸掉了。
周東進說:「我和魏司令以前就認識。」
「干。」周東進痛痛快快地一口乾了。
周東進一拳砸在桌上:「媽的用了多少年的設備也不更換!都他媽的信息時代了,我們還恨不得回頭去用烽火台呢。真打仗怎麼辦?邊境真出現突發事件怎麼辦!」
王耀文端起酒杯:「來,東進,先干一杯滋潤滋潤。」
「怎麼會呢?」周東進說,「我這人有時上來那股勁是不計後果,但方向性還是有的。這點你儘管放心。」
魏明坤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周東進卻一句話也沒有。
魏明坤的這句話周東進當時並沒在意,他知道魏明坤沒搶到主攻連的任務正氣惱著呢,無非是見他周東進此番志得意滿心裏不舒服,說句狠話發泄而已。
王耀文沉吟了半天才說:「東進,我幹了這麼多年政工我知道,樹一個典型需要上上下下做許多工作,這期間難免會有一些不同的聲音,會出現一些思想認識上的不一致。別說我們了,就是那些有定論的典型還有人說三道四呢。連劉英俊攔驚馬都有人說那是事故,不是事迹。我是擔心你面對具體問題時會感情用事,會在衝動下忘記了我們的目標。」
許多年過去了,周東進原以為自己已經把過去冰封起來了,以為心底那處傷口早已在邊防這零下三四十度的嚴寒中結成了厚冰。但魏明坤的出現卻一錘就砸碎了貌似堅硬的冰層,他看到包裹著心底深處傷口的厚冰在重擊下迅速剝落,露出依然新鮮的傷口,流淌出依然鮮紅的血……
王耀文一笑,聲音更低了,老辦法,堅持兩項基本原則。其實呀,男人的長相、個頭都是次要的,關鍵是得「活兒」好。只要「活兒」好就能把老娘們兒拿住。所以,這兩項基本原則里起決定作用的就是第一條,「活兒」好。
車呼的一聲開走了。
「吃菜吃菜。」王耀文緊著往周東進的碗里忙活,殷勤得可疑。
「你這樣做是不是覺得自己很高尚?」
魏明坤一直在冷眼旁觀。魏明坤的心裏很清楚,對攻打395高地時發生的情況,除了周東進和他魏明坤之外就再沒人知道了。只要他不說出去,周東進的功就板上釘釘立成了。魏明坤絕不想說出這件事,他這樣做倒不是為了周東進,而是為他自己。很多年過去了,魏明坤早已不是過去那個眼神陰暗的小戰士了,他在一步步走向成熟的同時,也在一點點地完善著自我的人格。如今的魏明坤已經不會再用從前的那種方法與自己的對手競爭了,他更注重的是另一個層次的競爭——人格的較量。開始,他以為好大喜功的周東進一定會高高興興地捧回這個功的。如果真是這樣,周東進就等於在戰場上輸給他之後又在人格上繼續輸給他,他就有足夠的資格俯視周東進了。後來,見到周東進執意往外推功,他反倒有些擔心了。心想,周東進這傢伙一旦上來那股子勁兒歷來不計後果,他要是一時衝動真把實情說出來可就有點犯不上了。後來見周東進只是推功,並沒說出事實真相,似乎是在做出一種姿態,魏明坤這才放下心來。但漸漸地,魏明坤就發現情形有些不對頭了,周東進竟一根筋似的一直找到了前指,擺出一副不把功鬧黃誓不罷休的勁頭。魏明坤這才想到,會不會是因為自己一直沒向周東進表示不會說出這件事,而周東進又擔心他說出實情才這樣做的呢?周東進的潛台詞大概是,你看,我不要這個功,你也就沒必要再說什麼了吧?這樣一想,魏明坤還真有點坐不住了。說心裡話,魏明坤一直贊成給周東進立功。不說別的,就沖他拚死咬住敵人的那股狠勁,沖他不顧一切吸引敵人火力,舍己保魏明坤連主攻的全局意識就該給周東進立功。魏明坤想,如果周東進真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放棄立功的話,自己以後會感到良心不安的。看來,確實有必要找周東進談一談,表明自己的態度了。
二團政委王耀文是個綿性子。淡眉下一雙細眼總是彎彎的,不笑不說話。從沒見他發過脾氣上過火。用他老婆的話講,這男人是個牛皮水囊子,打哪哪癟,連手都打不疼。但有一樣,只要一鬆手他立刻就能恢複原樣,不管你費多少勁,連個坑都別想砸出來。
你到底說沒說?三毛子又逼了一句。
周東進進門就喊,耀文好福氣呀,回家什麼也不幹。
395高地位於敵人控制的1422主峰的正面,是據守主峰的一個重要支撐點,也是攻取主峰必先奪取的重要的前進陣地。395高地前臨開闊地,后依主峰,易守難攻。更由於高地完全暴露在主峰之下,處於主峰敵人的火力控制範圍之中,即便攻打下來也很難守住。因此,開戰以來我軍從未攻佔過這個高地。現在,我們要拿下395高地了。也就是說,我們是要發起一次攻打敵人主峰、甚至更大的戰鬥了!一想到這,周東進就抑制不住內心的興奮。部隊到南面邊境輪戰將近一年了,其間雖然也零零星星進行過一些戰鬥,但一直就沒打過一場像模像樣的仗。整天在貓耳洞里躲著,游擊隊似的與小股敵人交手,這種不倫不類的狀況周東進早就受夠了。周東進一直渴望能在輪戰期間趕上一場有規模的戰鬥。
「所以我才把你叫到我家裡來喝嘛。咱倆悄悄喝點,嘮嘮話。」
沉默了很久,周東進突然問:「魏連長,你這麼做到底是什麼意思?」
……
衛兵說,怪不得團長喊起口令嗓音那麼洪亮,底氣那麼足。
周東進思忖著說:「耀文,難得你有這麼九九藏書多的想法,難得你對咱們二團的發展這麼上心。但我想問你一句,你是政委,這件事本來就該由你來處理,何況你所想的做的都是為了團里的工作,我沒有任何理由不支持你,可你為什麼要……」周東進攤開手指了指桌上的酒菜說:「我想知道,你到底擔心什麼?」
得知前指對395高地這場戰鬥很滿意,對五連的頑強戰鬥作風十分讚許,周東進的心裏絲毫沒感到輕鬆。特別是當聽說前指提出要給他個人立功之後,他的心情反倒越發沉重起來。周東進一時陷入了極度的矛盾之中。平心而論,周東進很想得到這枚軍功章。周東進清楚地知道,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他的五連來說這枚軍功章都是十分重要的。這是榮譽呀,是每個軍人都會不惜用自己的生命作為代價去換取的榮譽。軍隊歷來是這個世上最重視榮譽的團體,軍人歷來都把榮譽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重,榮譽是軍人的追求,是軍人的生命,是對軍人價值的肯定。雖然周東進平時也立過功,但這是戰功,在周東進的眼裡,平時和戰時立功的含金量是截然不同的。周東進始終認為,只有在戰場上拼殺得來的軍功章才稱得上是真正的軍功章。許多年來,周東進一直盼望自己能得到這樣一枚軍功章。但現在,當他真的即將得到這枚軍功章時,他卻絲毫也感覺不到應有的自豪和興奮。面對軍功章,周東進感覺到的只有愧疚,一種發自內心的深深的愧疚。
「沒危險了,但全身多處嚴重凍傷,大部分手指頭和腳趾頭都保不住了,弄不好還得把左腳截掉。」
見魏明坤沒做聲,周東進立刻按捺不住興緻勃勃地講解道:「在克侖戰役中,有一部分作戰計劃是這樣的:先由密集的炮火覆蓋攻擊目標,而後第四英印師首先在左翼發起進攻,隨後第五英印師從右翼投入戰鬥,直撲主要目標洛戈羅多克山……」
最令周東進沮喪的是,395高地這一仗竟是最後的一場戰鬥。從395高地撤下來后,他所在的部隊很快就撤離前線,結束此次輪戰了。周東進徹底失望了。在整個後撤過程中,周東進的情緒一直十分低沉,他深深地陷入了嚴厲的自省自責之中。
「好,我要的就是你這句話!來,咱倆把這杯酒幹了!」
接到命令的那一刻,周東進完全失控了。他對著魏明坤大喊大叫說這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說如果不攻打主峰我們為什麼要拿下395高地?他說既然我們花這麼大代價拿下395高地為什麼又要馬上放棄?他說這是打的他媽的什麼仗?!
周東進獨自在冷冷清清的車站上等了很久,終於等來了頭班車。車開動的那一刻,周東進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一片呼喊聲。從車窗望出去,周東進看到遠遠地追上來一隊軍人,是他的戰士。戰士們邊跑邊不停地呼喊著:「連長——!」
「噢?」王耀文眼睛一亮。
其實,無須王耀文明說周東進心裏也很清楚,二團此次能否被樹為安全標兵團,對自己能否在最後的衝刺時刻撞線起著決定性的作用。成了,所有的問題都將迎刃而解。他可以繼續做他的軍人,繼續他的軍旅生涯。敗了,他周東進在軍隊中就算廢掉了,他這身軍裝可就穿到頭了。對后一種結局,周東進簡直就不敢想,他不知道除了做軍人自己還能幹些什麼。周東進之所以能忍著、壓著,逼自己把「安全」這兩個字貼在腦門子上,掛在嘴皮子上,就是因為他實在不願面對后一種結局。
三毛子沒發胖之前肯定挺漂亮,深眼窩裡栽著兩隻松果球般的大眼睛,烏拉草一樣濃密的睫毛下半遮半掩著一對淡色的貓眼,絕對的異國風情。三毛子的性格也很異國風情,開放得嚇人,整天穿得跟個花老豹子似的,挺著碩大的胸脯子在南山溝里撲騰來撲騰去。她是二團家屬里隨軍時間最長,在南山溝住得最久的一個。他們結婚時王耀文還是團政治處的幹事,他們的婚禮就是在南山溝操辦的。聽說結婚的當天晚上,大家還沒熱鬧夠呢,三毛子就耐不住了,轟小雞似的把大家往外趕。有好事的逗三毛子說,嫂子,猴急了可不行啊,我們王幹事這把小身子骨可不抗折騰呀。三毛子就忽閃著貓眼笑著說,那你們誰抗折騰誰就留下來。這麼硬的茬口誰敢往下接呀,大家趕緊腳底抹油一鬨而散了。
「你是不是以為你已經有了居高臨下拯救我的權力了?」
其實,對奪取395高地這場戰鬥,前指是十分滿意的。儘管五連沒能按預定方案實施主攻,沒能搶先攻佔395高地,但他們畢竟牢牢地牽制住了絕大部分敵人,減少了四連進攻的壓力,很好地配合四連完成了任務。雖然戰鬥被迫採用了第二方案,但最終還是按預定方案圓滿完成了作戰計劃。沒有任何人追究五連為什麼過早地暴露了自己,造成傷亡近半的沉重損失。不僅如此,前指還在為四連請功的同時,提出給五連嘉獎,以表彰五連在這次戰鬥中英勇頑強牽制敵人的突出表現。並準備給魏明坤和周東進個人記功。
說到這裏,周東進突然停下來,看著魏明坤說:「你看多巧,他們是四師和五師,我們是四連和五連。」
南山溝見亮了。
炮擊停止了。剛才還是山搖地動、火光衝天的395高地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魏明坤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在黑夜中獨自站了很久很久。
王耀文說:「我首先要向大家說明的是,根據我們的初步調查,黑山口哨所不是發生了一場事故,而是出現了一個英雄!」
周東進還沒笑出來呢,三毛子就端著酒進來了。見王耀文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周東進趕緊往回憋,憋得臉都歪了。
周東進指揮部隊沿著一條魚背樣的山脊向395高地迂迴。這是一條通常認為無法進攻的路線,敵人在這一面的火力布控相對較弱,此刻又被左翼的魏明坤所吸引,因此一開始五連進展得很順利。但很快,敵人就開始射擊了,兩個火力點的機槍交叉封鎖住山脊,把他們逼在了山脊中段。按預定方案,出現這種情況時,他們應該停止前進,原地隱蔽,待搞清楚敵人是否真正發現他們是主攻方向之後再相機行事。如果主攻企圖暴露,就要採用第二方案,由主攻轉為助攻,吸引敵人火力,掩護魏明坤的四連攻佔395高地。根據敵人的火力情況判斷,周東進發現敵人其實很盲目,機槍打一陣停一陣的,好像並沒有真正發現目標。他們就在機槍的間歇中,一點點地向前摸進。速度很慢,而且那山脊畢竟太窄,實在難以藏身,很快就有幾個戰士被流彈打中了。這時,右翼的槍聲越來越激烈了,魏明坤顯然打得很痛快,匍匐在山脊上的周東進突然覺得有些憋氣,他不能再這樣耗著了,他必須尋找一條快速通道,迅速接近395,儘快拿下高地。否則,恐怕負責掩護他主攻的魏明坤都上去了,他還在這裏一步一步地爬呢。周東進很快就注意到山脊下面的山谷,從那裡走完全可以避開敵人的機槍。他立刻調整進攻路線,組織一部分部隊由山谷突進。此時,周東進滿腦袋想的都是怎樣迅速搶佔395高地,在貪功冒進的衝動中,他犯下了一個致命的低級錯誤。當第一顆地雷爆炸的時候,周東進還沒反應過來九-九-藏-書。緊接著,地雷就開始連鎖反應般地炸開了。周東進驚出了一身冷汗,這才意識到,他的部隊進入雷區了!
一進門就見三毛子里裡外外地忙活。菜已經擺上桌了:一碗小雞燉松蘑,一碗豬肉血腸燉凍豆腐,一碗山蕨菜炒肉,一碗肉燜干豆角土豆,都是東北大燉菜。酒是團里農場自釀的號稱「邊防茅台」的散白酒,早已溫在壺裡了。王耀文心安理得地斜靠在那翻弄報紙,任三毛子一個人陀螺似的忙得滿地轉,連手都不伸一把。
但這樣做的時候,周東進的心裏並不舒服。看到部隊整天如履薄冰地拿安全當日子過;看到部隊連進行正常的軍事訓練都不敢掄開了搞;看到為了減少出事的幾率團里拿出大把的錢去雇車拉煤,他就想罵自己。他真懷疑這樣做到底值不值,真想一甩手大喊一聲:去他媽的,老子不幹了!愛咋咋的!但他不敢讓這種情緒滋長,更不敢讓這種情緒流露出來,他一直努力克制著自己,畢竟,這不僅僅是他周東進個人的事。好在只差兩個月就到時間了,只需再加一把勁堅持兩個月,一直懸在二團頭上的那些榮譽便唾手可得。到那時候,他和他的二團就可以透出這口氣自由呼吸了。
「可以這麼說吧。」
「不會吧?耀文,按理說,團里剛出了人員傷亡這麼大的事,你我是不該喝酒的……」
得了吧,我哪次來不是人家三毛子一個人忙活?周東進故意大聲嚷嚷,讓廚房裡的三毛子聽見。
再有兩個月,二團就是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了。早在一年前,軍區和省軍區就開始頻繁打招呼,讓二團在這一年的時間里一定要把安全工作放在第一位,全力抓安全,確保不發生重大事故。屆時,兩級機關要在二團召開全戰區安全工作現場會,授予二團安全工作標兵團的錦旗,為二團榮立集體三等功,並準備上報中央軍委,爭取把二團樹為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
真沒說。你別聽東進的,他是看眼兒不怕亂子大,有意挑撥咱們夫妻關係。
那晚的月亮不扁不圓的,說不出是個什麼形狀,給人一種很不情願出面的感覺,彷彿一直在那半睜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倆。
王耀文心事重重地看著對面的南山說:沒聽過那句老話嗎,男愁唱,女愁浪?
「好吧,既來之,則安之。」
經過激烈的思想鬥爭,周東進決定放棄這次立功的機會。他找了營黨委又找團黨委,說我知道立功的比例有限,還是把這個名額分給那些表現更突出的同志吧。人家說,周連長,正是因為你表現得更突出,所以才決定給你記功的嘛。周東進說連里很多同志都因為名額有限立不上功,我是連長自己立功不好做下面的工作。人家說正因為你是連長你才應該立頭一功。有什麼不好做工作的,沒有你這個連長的指揮連隊能打得那麼英勇頑強嗎?周東進說反正我不能要這個功!人家就說周連長你這種謙虛的精神值得學習但功還是該給誰立就得給誰立。周東進說我不是謙虛,我是不配立功!人家說配不配不是你個人說了算的,我們領導認為你配,下面群眾認為你配,你就不要再推辭了!周東進就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了。找了一大圈周東進才發現,立功不容易,推功更難。幾乎所有人都把周東進的做法當成了一種姿態,沒人認真對待。周東進心裏明白,只有一個辦法能說服大家了,這就是把真實情況講出來!這個念頭一出現,就把周東進自己嚇了一大跳。他拚命地想把這個愚蠢的念頭從頭腦中排除出去,但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卻越來越頑固地佔據了他的思維。
當周東進登上395高地的時候,魏明坤早已站在那裡等候了。
但周東進沒有機會了,他接到的命令是:立即撤離395高地。
這一發現使周東進激動不已,他只覺得一種壓抑不住的激|情在胸中洶湧澎湃地衝撞起來,充盈著他的每一根血管,彈撥著他的每一根神經。一種自幼就熟悉的衝動使他周身燥熱,坐立不安,恨不能立刻開戰,打一場功垂史冊的好仗。
獨自站在雪地里,被清冽的空氣一激,周東進突然大口嘔吐起來。按周東進的酒量論,他今晚喝得並不多,但喝酒大多是喝個心情,以他現在的心情,即便喝得再少恐怕也會醉的。吐夠了,抓幾把雪擦擦臉,周東進這才覺得舒服多了。他不願意回宿舍,他知道自己回去也睡不著覺,他不想獨自躺在冷冷清清的宿舍里胡思亂想,便蹣跚著向遠處走去。
三毛子把這番話學給王耀文聽時,王耀文半天沒吭氣。
周東進萬萬沒想到這句話竟如讖語般很快就得到了應驗。
接受任務后,周東進仔細研究了395高地以及主峰附近的地形。他驀然發現眼前這陣勢很像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克侖戰役——主峰如同當年義大利軍隊把守的克侖要塞,而395高地簡直就是那個著名的金馬倫嶺。克侖戰役是一場輝煌的勝利。在這次戰役中,英軍戰勝了兵力上占絕對優勢的意軍,征服了那座被認為是不可逾越的天然堡壘克侖要塞,這場戰役最終成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最重要的勝利之一。
周東進假裝沒看見,故作驚訝道,哎,耀文,你在機關介紹經驗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呀。
隨著漸漸遠去的呼喊聲,周東進一直綳得緊緊的臉上,緩緩地淌下兩行清淚。
司機問道:「需要停車嗎?」
「一言為定!」
「老政委轉業前曾對我說過一番話。他說,耀文,你知道我這個當政委的為什麼要下大力氣抓安全工作嗎?是因為我想給咱們二團抓一張頂用的牌。你記著,手裡沒有一張壓得住別人的王牌,就永遠甭想贏!我是儘力了,現在二團安全工作的底子已經打下來了,就看你們能不能把這張牌抓到手了!
那個在營區門口站崗的衛兵第二天悄悄對人說,他發現了一個秘密:團長半夜還到山裡去練嗓子。
話音還沒落,三毛子就從廚房衝出來了:好你個王耀文,你還跑到外面介紹經驗去了?我倒要聽聽你都介紹些啥經驗。
令周東進不解的是,從黑山口事故現場下來的王耀文簡直是春風滿面,不僅毫無沮喪之意,反倒顯得格外振奮。向魏司令彙報情況時,王耀文先目光炯炯地掃視了一遍在座的各位,一張口便使幾日來一直籠罩在二團上空的陰霾一掃而光。
「好事?一不是打仗,二不是搶險救災,好好的就死了一個殘了一個,再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好事。」
「問題可能就出在這,我們太看重榮譽,太把榮譽當回事了。沒錯,軍隊是需要榮譽的支撐,軍人的生命是需要榮譽的養護。可是,靠迴避事實、隱瞞真相得到的榮譽,能支撐得起我們這支軍隊嗎?能養護得了軍人的生命嗎?其實誰都知道,軍隊應該是最講真實的,在戰場上,那怕一丁點的不真實都可能葬送無數生命。從這個道理上講,如果軍人不能面對真實,如果軍隊能夠容忍不真實存在,那我們這支軍隊就成問題了,就十分危險了。」
「我也不想考慮,我也知道這不是我周東進管得了的事。可我不找它麻煩它來找我麻煩呀。咱們向上面彙報多少次了,就是解決不了。這不,到底出事了!」
周東進感到十分痛苦。許多年來,他一直盼望打仗,盼望能有一個在實戰中施展九_九_藏_書自己軍事才能的機會,盼望能得到一個上戰場立戰功的機會。他自認軍事上那套東西自己已經擺弄得爛熟了,自認自己天生就是個優秀的軍事指揮人才,自認自己只是缺少一個在實戰中證實自己的機會。所以,接到參加輪戰命令的那一刻,周東進簡直是欣喜若狂了。他在全連戰前動員大會上慷慨激昂地說:「一個男人一輩子不當兵是個遺憾,一個軍人一輩子不打仗更是個遺憾!你們是幸運的,你們有幸既當上了兵又趕上了打仗,這是你們做軍人的幸運,是你們做男人的幸運!命運沒給你們留下任何遺憾,下面就看你們自己了,看你們能不能到戰場上去證實自己,看你們能不能為祖國立下戰功!我希望你們能抓住這個機會,不給自己的軍旅生涯留下遺憾,不給自己今生做男人留下遺憾!」沒想到,真正留下遺憾的卻是他自己。
周東進猛然抬起頭說:「我已經錯過一次了,因為我的錯誤已經付出了很多的生命,我不能一錯再錯了!」說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說實話,周東進至今還留戀著野戰軍。畢竟,野戰軍是正規軍,邊防部隊是地方軍。在周東進看來,不管過去還是將來,打硬仗還是要靠野戰軍的。
「周連長,請你冷靜點!」
周東進曾半開玩笑半發牢騷地對王耀文說:「我算是知道什麼叫作繭自縛了。耀文,你看我們兢兢業業地耗費了十年時間,用安全這根絲線精心地纏住了自己。結果倒好,這根線越纏越緊,越纏越動彈不得,越纏留給自己的空間越小。我真擔心到了把繭作成的那一天,我們已經被捆綁得手腳都不會動彈,連最基本的功能都喪失了。」
王耀文趕緊朝周東進擠眼睛,說分工不同,革命工作分工不同嘛。
「東進,我就是怕你那股不計後果的勁頭。我還不知道你,上來那股勁兒就是天王老子說話也不好使。什麼二團的發展、個人的前途統統可以丟到一邊。」
王耀文笑眯眯地說:「沒有,就是喝酒。」
三毛子忽閃著松果眼嘿嘿笑著說,周團長肯定是那晚在咱家喝酒喝多了,一高興,大半夜的就一個人跑到山裡撒野去了!
「哎,耀文,你怎麼這麼看我?誰說我可以不要二團的發展,可以不要個人的前途了?我連做夢都想把二團搞上去,做夢都想陞官!」
「回頭再看我這幾天的行為,我真為自己感到羞恥。」周東進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都不敢想,如果我繼續把自己的錯誤隱瞞下去,如果我為此獲得了榮譽,我還有什麼臉面面對那些死去的戰友?有什麼臉面面對自己的良心?有什麼臉面繼續做一個軍人?我承認我這個人很虛榮,特別怕被別人瞧不起,但我更怕有一天會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
「你想說什麼?」魏明坤冷冷地問。對周東進這種張牙舞爪的驕狂做派,魏明坤簡直是忍無可忍了。
說說。
「我想說,這回咱們兩個連應該好好配合,幹個漂亮的!」周東進信心十足地說,「魏連長,你就等著瞧好吧,看我怎麼拿下那個金馬倫嶺!」
王耀文不緊不慢地說:「老周,你這個比喻真是妙極了。只不過你老兄對蠶作繭的理解還太膚淺。我問你,蠶作繭是為了什麼?蠶千辛萬苦地用一根絲線捆死自己是為了什麼?是為了不再當蟲子!是為了能長出一對飛翔的翅膀!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從那個束縛自己的硬殼子里飛出來!」王耀文意味深長地說:「老周呀,我真希望我們二團能借這次機會飛起來,真希望你能借這次機會飛出去。」
緊急撤離雷區后,他們的進攻意圖徹底暴露,只能採取第二方案了。從右翼進攻原本就是為取個巧,因為敵人不會想到我們會從地勢不利的這個方向進攻。沒有了這個巧,右翼進攻就變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敵人發現了我軍其實是從右翼主攻的意圖后,立刻調整部署,向右翼調集兵力和重武器,右翼的戰鬥瞬時變得極其嚴酷了。一批批的戰士沿著毫無遮攔的山脊衝上去,又一批批地在山脊上倒了下來,幾乎每攻上前一步都會倒下一個戰士……但五連沒有一個人退縮,周東進殺紅了眼,五連殺紅了眼,他們在夜幕中把死傷過半的剩餘兵力發揮到了極致,使敵人弄不清到底攻上來了多少部隊。
「東進呀,誰也不願意出事,但誰也擋不了出事。依我看,出事不一定就是壞事。」王耀文意味深長地說,「比如,這次黑山口哨所出事對我們團來說就是一件好事。」
王耀文趕緊分辯說,我哪能說這種沒良心的話?東進,你可別亂講啊,我家三毛子心眼兒實,聽啥信啥。
「干!」
魏明坤冷冷地回答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執行命令。
「東進。和平年代可不是哪兒都能出英雄,什麼時候都能出英雄的。英雄出在我們二團,這就給了我們二團一個機會。只要抓住這個機會,我們就能得到這份榮譽。」
周東進已經舉起酒杯,卻突然又放下了,想了想才說:「有件事我想給你打個預防針。」
熱烈的掌聲衝出會議室,沖走了人們心中的憂慮,衝散了南山溝上空的陰雲。
沉默了半天。王耀文突然長嘆了一聲:「東進呀,你這人可是真能趕點兒呀,前三年後五年怎麼躲都能讓你給趕上,我算服了!」
周東進雖然內心很痛苦,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情緒都很低沉,但他對自己的做法卻從沒後悔過。他心甘情願接受對自己的一切懲罰,心甘情願對自己的行為進行反思。就在這時,得知野戰軍要抽調一批幹部充實邊防部隊,周東進立刻提出了申請。其實,周東進並不是成心想走,他是因為受到長時間的冷落想乘機試探一下領導對自己的態度。他暗暗希望領導上能挽留自己,畢竟自己曾經是現在也應該是全團最好的連長,是有名的軍事訓練骨幹。但他的申請一遞上去,幾乎立刻就被批准了。
……
我不信!你要不拉這橛屎,人家憑什麼亂講?
「連長——!」
「金馬倫嶺?」
周東進立刻正色道,耀文,咱共產黨員講話可得事實求是呀。不是你說對付老娘們兒要堅持兩個基本原則:一是要「活兒」好,二是要嘴兒好。只要堅持這兩項基本原則,就是什麼家務活都不幹,也能把老娘們兒糊弄住,讓她心甘情願地伺候你嗎?
王耀文的老婆人高馬大,恨不能整個把他裝進去,據說這女人身上有四分之一的俄羅斯血統。早年間,邊境地區俄漢通婚的情況很多,弄得現在常有好好的一對黃皮膚黑眼睛的夫妻,突然生出個勾勾毛、瞘瞘眼的白孩子。回頭細打聽,准能在他家前幾輩子的老人里追溯出個老毛子來。這裏人們習慣把俄羅斯人叫做老毛子,把老毛子和漢人所生的第二代人叫二毛子,再往下就依次叫三毛子、四毛子了。王耀文的老婆就是個三毛子。
王耀文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扯淡。你怎麼知道那是高興的?你聽說過哪個男人高興的時候唱歌來著?
王耀文讓周東進晚上去他家吃飯,說是想和周東進好好嘮嘮話。周東進今天本來沒那份心情,但見王耀文的樣子像是真有事,就答應了。
只有周東進心裏明白,如果不是他指揮失誤,這場仗完全可以打得更加漂亮。在周東進看來,五連實際上等於是打了一場敗仗:過早地暴read.99csw•com露了自己的主攻意圖,造成部隊被動挨打的不利局面,不僅失去了主攻連的地位,失去了全連立戰功的機會,還造成了重大的人員傷亡……而這一切,都是他周東進一手造成的。是他的自以為是導致了指揮失誤,是他的愚蠢造成了不必要的犧牲,周東進無法原諒自己,他無論如何也無法原諒自己。
「高興?我可沒看出來有什麼值得咱倆高興的。哎,魯生的情況怎麼樣了?」
「我的意思是,」魏明坤說:「你沒有必要推掉這個功。」
誰都知道,一個團隊能在十年的漫長時間里不出現重大事故,實在是太難了。誰都知道,把整個團隊樹為全戰區甚至是全軍的標兵,全團榮立集體功,真是太不容易了。一年來,二團從上到下簡直是拼了,大會小會講安全,大事小事抓安全,安全工作切切實實地成了全團的中心工作,所有工作都得為安全工作讓路。為了保證安全,上級不僅減少了二團全年實彈演練的次數,還特批他們今年停止冬季防寒訓練。為了保證安全,團里隔三差五就組織一次安全大檢查,團長、政委親自領著檢查組四處查看。用周東進的話講,真是恨不得把耗子洞都查遍。為了保證安全,他們盡量控制人員、車輛的外出,連冬季取暖煤都沒敢派車去拉,硬是忍痛花錢雇地方車隊拉回來的……
掌聲。
眼看王耀文就招架不住了,周東進這才一臉壞笑地上前道,耀文說的沒錯,我就是有意挑撥你倆的夫妻關係,看是不是真像耀文吹得那麼親密無縫。你是不知道,耀文總在外面拿你當牛皮吹,動不動就說,我家三毛子那叫能幹,家裡事從來用不著我伸手;我家三毛子那叫心眼兒好,到年節就給老人寄錢,從來用不著我張羅;我家三毛子那叫會體貼人,天天晚上給我洗腳、捏背……
周東進發現自己就像一條任性的魚,不顧一切地跳離水面,離開了原來的生存環境,獨自在岸上翻騰、喘息、掙扎,最後像條臭魚乾一樣被晾在那裡無人過問了。
此時,魏明坤也注意到敵人的火力開始向右翼調整,左翼火力明顯減弱。魏明坤立刻斷定敵人發現了周東進連的主攻意圖。根據戰場情況變化,魏明坤果斷調整部署,改用第二方案,由助攻變為主攻,全力攻打395高地。由於周東進在右翼牢牢牽制住了大部分敵人,減少了左翼的壓力,魏明坤率四連經過一場激戰,終於攻克了395高地。
「不!」周東進很乾脆地回答。
「一言為定?」
許久,周東進才聽到魏明坤在黑暗中說:「周連長,別搶到主攻連就得意忘形了。戰場上的事可是瞬息萬變,最終由誰拿下395高地還不好說呢!」
後面的呼喊聲遠了。
周東進說:「如果你今天是來勸我說出實情的,我還會對你心存一份敬意,還會把你當條漢子看。不錯,我周東進不是條漢子。我一直沒勇氣說出真話,一直在猶豫。你剛才說的時候我還在想,我到底該不該把這件事的真相說出去?說老實話,我實在不想說。我怕別人瞧不起我。我真怕以後別人提起我時會說,媽的周東進也就是個趙括吧,別看平時挺牛逼,一上戰場就拉稀……」
周東進苦笑道:「沒辦法,本人就這個命。算了,想那麼多也沒用,咱們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你儘管放開手腳干,我支持你!」
周東進的五連擔任主攻,他的部隊早在火力準備前就已經進入衝擊出發地域,潛伏在395高地的右翼。左翼是擔任助攻的魏明坤的四連。前指要求魏明坤連在炮火準備完成後率先發起佯攻,造成從左翼攻擊395高地的態勢,把敵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去,保證周東進連從右翼順利攻上395高地,這是第一作戰方案。第二方案是,如果周東進連的主攻企圖暴露,攻擊受挫,則立即改為助攻,由魏明坤連轉為主攻。
雪夜很亮。月光在雪地上輕輕浮動,尋找著一切可以浸潤深入的縫隙。雪則不動聲色地對著月色,沉靜地把月光一一反射回去,四野於是便在這無聲的對抗中發出熒熒的暗光。
周東進剛到二團的時候,怎麼看這兩口子怎麼彆扭。男的矮小黑瘦,女的高大白胖;男的輕言細語,女的粗聲大氣;男的溫和沉靜,女的急躁火爆,整個一個陰陽顛倒。但常了才發現,誰也沒有人家的日子過得好。
按前指部署,炮火準備于凌晨三時三十分開始。二十分鐘后,進攻部隊開始向敵人控制的395高地發起衝擊。
「對,395高地就相當於克侖戰役中的金馬倫嶺!」
王耀文也壓下嗓子說,還想讓我介紹經驗?
王耀文半天沒吱聲,狠狠地抽了一陣煙才開口說:「東進,我了解你,我知道你說的都是真心話,我擔心的也就是這個。要不然,我也不會現巴巴地把你找來喝酒嘮話了。我找你來,就是想藉著喝酒,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咱們團的情況你不是不知道,一個不起眼的邊防團,多少年都默默無聞,不要說跟人家野戰軍比,就是在邊防部隊里也數不上數。按說,我們無論是在軍事訓練上還是在部隊管理上,哪方面都不比人家差,但我們為什麼就總出不了頭呢?就是因為我們沒有一個叫得響的先進典型!你看人家邊防三團,這麼多年來死死抓住一個『龍背山英雄連』,翻來覆去地做了多少文章?不管是什麼政治背景,不管遇到什麼情況,就打這一張牌。結果,不僅叫響了『龍背山英雄連』,也叫響了三團。三團成了咱軍分區第一團,什麼好事都緊著三團:上級領導機關下部隊必到三團;新物資裝備先供應三團;同樣的困難先給三團解決;提拔使用先安排三團的幹部。這些年來,三團幾乎每一任團長、政委都提拔起來了,可咱們二團才提了幾個?!
周東進啪的一聲把杯子砸在桌子上,咬著牙說:「我寧肯不要這份榮譽,也不願意看到一個活蹦亂跳的戰士終身殘廢,不願意讓我的兵死得這麼不值當!」
離開野戰軍調到邊防部隊,對周東進來說實在是一種無奈。當時周東進真是打心眼兒里不願離開野戰軍,但是,自從他把真相說出后,他與各方面的關係就彷彿籠罩在一個無形的陰影中了。表面上什麼也看不出來,但周東進能感覺到上面對他的不滿。領導們嘴上雖然不說什麼,甚至還表揚他能夠實事求是,能夠推功攬過,能夠正確對待榮譽……但那眼神兒中的冷漠、煩躁和隔閡卻是顯而易見的。周東進也能感覺到下面對他的不滿。他能理解下面的情緒,因為他的坦白不僅使他自己蒙羞,也使他的連隊、他的戰士們跟著蒙羞。過去始終與四連並肩而立,甚至常常高出四連一頭的五連,突然間就矮了一截。而五連可是付出了更多的鮮血和生命的代價啊!事實上,誰也不肯原諒周東進,既不肯原諒他指揮上的失誤,更不肯原諒他事後的坦白。輪戰回來后,魏明坤立刻被提升為副營長,而原來的第一人選周東進則被晾在一邊了。
衛兵向他敬了個禮,周東進這才發現自己已經走出營區大門了。腳下是今天他與魏明坤見面的地方。就是在這裏,周東進做了自己曾經以為這輩子絕不可能做的事——與魏明坤握手。此刻,他仍舊還能感受到伸出手的那一刻,心底傷口|爆裂開的劇痛。
誰知竟在這個九_九_藏_書節骨眼上出事了!
目光對視的一剎那,他們同時想起了魏明坤在戰前說的那句話——最終由誰拿下395高地還不好說呢!
好傢夥,周東進說,三毛子真夠暴的。
說到最後,王耀文的眼圈紅了。會議室的空氣一下子變得格外凝重,大家都被王耀文的講述深深地打動了。穩定了一下情緒,王耀文突然提高嗓音說:「朱志強同志是英雄!是我們二團的英雄!是我們二團的驕傲!我想,我們應該儘快把朱志強同志的事迹整理上報,為朱志強同志請功!」
「耀文,你沒吃錯藥吧?」周東進盯著王耀文說:「我怎麼覺著不對勁呢?」
王耀文說,哪有的事,你別聽東進瞎說。
「干!」
確定魏明坤連在左翼與敵人交上火后,周東進立刻開始組織進攻。
周東進抹了一把臉,突然離開營區門前的路,朝著一尺多深的雪向山裡走去。
三毛子滿面通紅,「嗷」的一聲向周東進撲了過去。周東進早有準備,一把抓起王耀文擋在前面。三毛子怎麼揮拳也打不著周東進,氣得狠狠搗了王耀文兩拳。王耀文卻只不溫不火地對三毛子說了一句:行了吧?酒都涼了,拿去再溫一遍吧。三毛子立刻就鬆了手,乖乖地端著酒去廚房了。
……
王耀文嘿嘿一笑,偶爾歇歇,這不是剛從黑山口下來有點累了嘛。
周東進壓低聲音笑著說,也真怪了。三毛子論長相比你強幾倍,論個頭也比你大了不止一號。誰都覺著你壓不住三毛子,可每到關鍵時候,只要你一開口,三毛子保證百依百順。你是不是有什麼絕招呀?
「你看你看,東進,咱們喝酒,你動氣幹嗎?」王耀文輕聲慢語地勸道,「你也不是不知道,部隊裝備問題不是哪個人說了算,也不是哪個部門說了算的。這不是你我應該考慮的問題。」
不是高興是什麼?三毛子莫名其妙地問。
端起酒杯,周東進問:「耀文,今天喝酒的主題詞是什麼?」
「連長——!」
三毛子咬牙切齒道,王耀文,你得了便宜還到處賣乖,這話真是你說的!
接到調令的那一刻,周東進怔怔地半天沒說出話。晚上,周東進躲過了歡送的晚宴,獨自來到訓練場。這裏的許多設施都是周東進領著戰士們一起乾的,他一遍一遍地從它們身邊走過,一把一把地撫摸著它們。他為自己喊著口令,做各種各樣的訓練課目,整整折騰了一夜。天亮之前,周東進拿著行李悄悄地離開了營房。他不想同他的戰士告別,他沒有勇氣告別。作為連長,他不去帶領他們爭回屬於自己的尊嚴,反倒扔下他們自己先走了,周東進覺得自己對不起他的兵,對不起他的五連。
二團陰雲密布,空氣十分緊張。
「我倆之間……怎麼說呢,曾經有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所以,今後許多事情恐怕都不會像你想象的那麼順利。」
周東進很感動地看了王耀文一眼,他知道王耀文說的是真心話。王耀文當政委跟他搭班子快三年了,這期間他倆一直配合得十分默契。王耀文始終認為周東進是個難得的軍事指揮人才,對周東進一直沒提拔起來感到十分惋惜,所以,他總是利用一切機會向上級領導和幹部部門力薦周東進。他是真心希望周東進能在最後關頭勝出的。
「我沒法冷靜!」周東進喊道:「魏明坤,我瞧不起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很需要你的庇護?」
王耀文白了周東進一眼,誰讓你惹她?
「有什麼不對勁的?咱倆就不能高興高興?」
魏明坤剛想張嘴,周東進攔住他道:「你聽我把話說完。剛才你有一句話提醒了我,你說你想想,如果你把真實情況講出來,影響的不僅只是你周東進和五連的榮譽,還會影響到整個營、整個團的榮譽,甚至會影響到整批輪戰部隊的榮譽。我這才突然明白了,為什麼至今沒人追究我們連提前暴露的問題,為什麼連最較真兒的偵察連長見了我也絕口不提地雷這個茬兒。我早怎麼就沒想到,都他媽的是從戰場上滾出來的,難道別人就分不出地雷和槍炮的聲音?!一想到這,我就不由驚出了一身冷汗。我看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所有的人都在自覺不自覺地迴避事實真相,為了能得到這份榮譽!」
周東進冷笑了一聲說:「你現在是不是心裏很瞧不起我?」
停了一會兒,王耀文繼續說:「東進,我說這些只想讓你明白,這個機會對二團、對你我、對二團所有的人來說都是一次難得的機遇,我們得珍惜它,不能輕易放棄。我不要求你做什麼,一切都由我來操作。我只要你支持我,讓我放手去干就行。你放心,我一定會給咱們二團折騰出個名堂的!」
戰鬥部署會議開過之後,搶到主攻連任務的周東進壯懷激烈地走出指揮所,突然回頭用挑釁的口氣向魏明坤問道:「魏連長,你知道二戰時的克侖戰役嗎?」
「到黑山口的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哨所周圍轉悠了一夜,腳底下像踩著彈簧似的,想停都停不下來。那一夜,我想了很多很多。我想到了我們二團這些年來的處境,想到了老政委,想到了你我,想到了一死一傷的那兩個兵……早上,當我看到太陽費那麼大勁才從雪山的夾縫中鑽出來的時候,我突然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那一刻,我攥著凍僵了的拳頭對自己說:王耀文你記著,這可是二團幾茬人十年的努力啊,你得保證二團得到安全工作標兵團的榮譽!我說,王耀文你聽著,黑山口哨所發生的不是事故是事迹,你只有把這個典型宣傳出去才能保住二團!我說,王耀文你抓好了這就是兩張頂用的牌,抓不好全盤皆輸,你無論如何也得想法把它們抓到手!」
他說,他親眼看見團長一個人走進山裡,後來就聽見了一段高亢的長腔:穿林海,跨雪原——氣沖——霄漢——!
「什麼事?」
接著王耀文介紹說,黑山口哨所的兩名戰士在搶修線路時遇到了暴風雪,在返回哨所的途中,新戰士魯生不慎滑倒在懸崖邊,就在他即將滾落下去的時候,班長朱志強衝上前拉住了他。朱志強不顧自己的安危,一邊趴在懸崖邊上牢牢地拉住魯生的手,一邊指揮魯生用另一隻手抓住崖邊的樹往上攀爬。他們幾乎就要脫險了,但在魯生只差一步就能攀到崖頂的時候,崖頭的積雪突然大面積坍塌下來,朱志強和魯生一起跌入雪谷。由於班長朱志強的右腿骨折,他們只能在那裡等待援助。後來,軍犬鐵龍雖然找到了他們,但這時天已經黑了,只能等到天亮才能想辦法離開雪谷。兩個戰士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嚴寒中,憑著堅強的毅力,整整堅持了二十個小時。在此期間,班長朱志強充分表現出共產黨員捨己為人的高尚品質。他忍受著骨折的巨大痛苦,鼓勵戰友一定要堅持下去。他自己雖然不能動,但卻堅持讓魯生不停地做各種活動以保持體溫。最令人感動的是,夜裡他們本來是和鐵龍摟在一起取暖的,但當魯生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后,朱志強卻悄悄地把鐵龍塞到了魯生的懷裡,把全部的溫暖都給了魯生,把全部的生存希望都給了魯生。第二天,當戰友們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幾乎被雪掩埋了。經搶救,魯生已經蘇醒過來,但目前還未脫離危險。朱志強由於身上帶有重傷,找到時就已經犧牲了。
「你們之間的過節兒很深嗎?」王耀文關切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