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周南征明顯感興趣地說,這兩個人的文章我都看過,還算是有見解。
跟著周南征這門進那門出又蒸又烤地折騰了半天,魏明坤倒折騰出點興趣了。他不太喜歡蒸汽房,蒸汽房裡不斷升騰著的混沌曖昧的暗示使他有種壓抑感,讓他喘不過氣。他喜歡站在炭火邊把全身烤透之後,立刻站在涼水下猛衝的感覺,很刺|激,很振奮的一種感覺。周南征搓完澡招呼他也過去搓澡,魏明坤說我自己搓搓就得了。周南征說自己搓不幹凈,你就躺下讓人家搓吧。魏明坤覺得讓人家搓澡並不舒服,自己簡直就像放在案板上的一爿肉,被人翻過來調過去地任意擺布。
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的圖紙設計已經基本完成了。周東進這段時間一直在跑工廠,準備用一台北京212吉普車進行改裝。但跑了幾家都沒成,主要原因就是對方提出的費用太高。研製多功能邊境野戰執勤車所用的經費只能由二團自己想辦法解決,周東進自知腰包不鼓,所以總想找個既能保證質量又省錢的地方干。但現在是市場經濟了,誰也不肯輕易讓步,連軍工企業也拉下臉把價格咬得死死的:十八萬,頂多減個一萬兩萬的,再少就不能幹了。周東進手裡其實攥著二十萬,但他這二十萬是留出來準備兩件事一起用的,安裝那套電子跟蹤監控系統還需要不小的花費呢,他得省著點。
喂,你手裡不是還有一個嘉賓名額嗎?周南征懶得聽李小兵胡攪蠻纏,轉開話題問道。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辦的一件事,就是要想辦法弄幾幅領導的題詞。有沒有領導的題詞、有哪一級領導的題詞對典型宣傳所起的作用是截然不同的。
我知道,你不就是要搞什麼野戰車嗎?
周南征給李小兵打了個電話,李小兵說南征我知道你到北京來了,你怎麼也不早點跟我聯繫,我正有事找你呢。周南征一聽李小兵說有事找他,心裏立刻叫苦不迭。李小兵只會找麻煩,今天讓你給他調個兵,明天讓你關照個他哥們兒的哥們兒的什麼什麼人,從來沒好事。自己躲他就是為了躲這些麻煩,這下可倒好,上趕子撞到他的槍口上了。周南征毫無熱情地說,那正好,今天晚上我請你吃飯,還有劉希文。你願意叫誰也可以一起來,對了,你把小不點兒叫來吧,咱們找個好點的地方怎麼樣?周南征盡量輕描淡寫地把小不點兒帶出來,他不想讓李小兵感覺到他的目的是為了請小不點兒。
周南征自己隨便往盤子里搛了幾樣東西,邊吃邊去幾個聚堆的地方轉了一圈,聽聽議論。周南徵發現,這裏的到會者個頂個自我感覺絕佳,一個個或擎著酒杯或端著盤子滿地轉悠,逮著個話頭就高談闊論,什麼都敢侃,誰都敢啐,好像說得越接近高層就越顯得自己信息通透,罵得越淋漓痛快就越顯得自己敢做敢為,說得越雲山霧罩就越顯得自己博大精深似的。而且誰也不服誰,誰也不尿誰。周南征只聽了一會兒就明白了,這些人唇槍舌劍地爭來爭去,其實沒幾個真有研究探討問題的誠意,大多數人都是憋足了勁在那爭尖兒,給自己找感覺呢。
周南征連個招呼也沒打就悄然離開了。
李小兵立刻就得意了,說,那是!我們研究會的門檻高,看不上的人想來我們還不讓他參加呢。
周南征說他正好在我這,你跟他說吧。
得了吧,小兵,周南征打斷李小兵說,你不就是上次找劉希文辦事沒辦成嗎?人家劉希文可幫過你不少忙。
誰說辦不了?周東進的眼睛一下瞪得溜圓。
周東進脖子一梗,說,我就不信這個勁兒,今天晚上我先給王政委打電話,如果商量不出結果,明天我就上軍區要去!
是嗎?魏明坤嘴上像是可有可無似的應著,心裏還是很認真的。
周東進說,我找王耀文找不到,想問你他現在在哪?
周東進說你怎麼一下子提走了幾萬元?
劉希文很快就發現了幾個熟識的人,過去與他們攀談起來。
誰?周南征心不在焉看著車窗外問道。
陳奇一看周東進是真急眼了,心想看樣子團長恐怕的確沒聽到下面的反映,心裏不由有些後悔自己多嘴了。正猶豫著是不是該如實說出來,周東進在那邊又急了。
李小兵說,甭管他,劉希文這小子最滑了,媽的自己的事倒擺弄得透明白,是不是他出主意讓我把小不點兒搬出來的?
陳奇不耐煩地說,團長,你是真糊塗呢還是在我面前裝糊塗?其實你用不著這樣,這些事我能理解,我全能理解!我……
得得得,給你個面子,媽的又讓劉希文這小子撿了個便宜。
人家說,就是王政委把事實真相隱瞞下來的。
劉希文說得對,誰能忘得了初戀呢?
周南征說,我側面了解了一下,省軍區對你上任后的工作挺滿意的。
陳奇站住了,轉過身望著周東進問,團長還有什麼指示?
司機就笑了,說那麼遠的路您怎麼可能走回去呢,還是我送您吧?
陳奇口氣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說,算了吧,再說這錢恐怕也很難追回來了。
周南征說,我說的「時機」指兩層意思:一個是明年省軍區參謀長的位置肯定會倒出來。
周東進慷慨激昂地說,我這也不是小事!陳奇,你搞了這麼長時間了你還不清楚嗎?如果這兩個項目搞成了,將是邊防建設中的一個歷史性突破!我這才是頭等大事呢!陳奇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電視里正在放一個港台武打片,兩個打扮得莫名其妙的傢伙說著蹩腳的普通話扭在一起打得不可開交。旁邊躺椅上睡著一個胖子,腮幫子蛤蟆似的一鼓一鼓地打著呼嚕,惹得前排兩個女人不停地回頭看,弄出種種不滿意的動靜。這種地方真叫人不舒服。
北京是太大了,沒一個地方是能用步量就能走得到的,沒車在北京幾乎是寸步難行。
陳奇將信將疑地看了周東進一眼,試探著問,團長,你不是當真吧?樹典型對咱們團來說可是頭等大事呀。
你少他媽的給我羅嗦,到底怎麼回事!周東進「咣」的一聲拍響了桌子。
過了一會兒,周南征又突然開口說道,坤子,我看你這步是走對了,調到邊防部隊對你今後的發展還是很有利的。
多?周南征說,去北京這些還不一定夠呢?
那天周東進早早就跑到軍分區等著去了。人家說生產部長快中午才能到呢,周東進說不管啥時候到,我等!等到中午了生產部長還沒到,周東進就找地方吃飯去了。沒想到,他前腳剛走,生產部長後腳就到了,等他吃完飯回來生產部長已經午休了。軍分區後勤部長勸他說,周團長你先回去吧,生產部長不一定睡到幾點呢,就算見上了也不一定有時間答對你的事,生產部長下午還得趕路,原定晚飯前趕到下一個地點呢。周東進說我既然來了就沒有回去的道理,行不行我得見他一面,真不行了我再死了這份心,趁早想別的辦法去。反正我今天是豁上等了,他睡到什麼時候,我就等到什麼時候。說罷就一屁股坐在門口,拉開架勢等了起來。
好,我這就向呂副主任彙報,爭取明天去北京。
王耀文停頓九九藏書了一下沒說話,電話里就又換成了周南征的聲音。
放下電話后,周南征與王耀文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心裏都有些不安。以他倆對周東進的了解,周東進反應這麼強烈,絕不是什麼好兆頭。
周南征說沒有,他沒事從來不給我打電話。
但是,就在周東進準備提款時才發現,二十萬塊錢只剩下十多萬了,那幾萬被王耀文在前幾天提走了。
周東進在後面喝道,你到哪去?
李小兵說,是有關軍事方面的戰略研討會。
周南征說,東進啊,這裏的門道你不懂,這件事你就別管了,就按我說的辦吧。
周東進與陳奇不同,他是一團之長,他管著三百多公里的邊境線,每天有數不清的繁雜事務要處理,但這段日子不管下去走到哪,周東進只要能趕回來就無論如何也要趕回來。而且不管回來多晚,都會一頭扎進陳奇的宿舍,和陳奇一起研究探討。有一次,周東進到最遠的三營去了,陳奇以為周東進今天肯定回不來,心想自己這一陣子被周東進逼命似的趕著干,也真累得夠嗆,今天正好可以乘機睡個好覺。沒想到剛睡到半夜就被一陣砸門聲吵醒了。陳奇迷迷糊糊地打開門,就見周東進興沖沖地闖了進來。當時陳奇心裏這個氣呀,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要命的傢伙竟能半夜三更從三營趕回來!一看表已經是下半夜一點多鍾了,陳奇立刻拉下臉把周東進往外推。周東進說,別別,我有好消息告訴你。說著掙脫陳奇,拽過圖紙就比比畫畫地講開了。陳奇開始還賭氣不想聽,但很快就發現周東進是在用一種新的方法解決他們頭天晚上沒能解決的一個問題。周東進說他是在吃完晚飯後突然開竅想到了這個方法的,所以立刻決定連夜趕回來了。陳奇發現這個方法的思路很好,立刻就來了精神頭,湊上前和周東進一起研究起來。直到把這個難題徹底研究透了,陳奇才記起自己今天一晚上的好覺又被周東進給攪和了,忍不住悻悻地發牢騷說,團長,你可真沒白姓周哇。周東進得意洋洋地問,陳奇你是不是想誇我比周瑜還周瑜啊?陳奇惡狠狠地說,我是在誇你比周扒皮還周扒皮呢。周東進立刻大喊冤枉,說陳奇你不能這麼沒良心,我和周扒皮可有本質上的區別呀,周扒皮是把高玉寶叫起來幹活自己去睡覺我可比高玉寶睡得還少呢。陳奇說,所以我才說你比周扒皮還周扒皮嘛。周扒皮還只是扒別人的皮,你可倒好,連自己的皮都扒。周東進就笑了,說不管怎麼樣周扒皮同志還是很講究以身作則的,高玉寶同志就不要總是怨氣衝天了嘛。陳奇抑鬱道,周扒皮同志再這樣以身作則下去,高玉寶同志就要跟他一起以身殉職了。周東進驚道,那可不得了,周扒皮同志那麼大年紀了倒無所謂,高玉寶同志可是革命的接班人呢。這樣吧,從今往後周扒皮同志批准高玉寶同志早上可以不出操,上班時間也可以晚兩個小時,怎麼樣?話剛說到這,出操號就響起來了。周東進和陳奇同時脫口說了句:雞叫了。說完,兩個人不禁哈哈大笑。
劉希文輕輕地說出了兩個字:蘇婭。
正煩著呢,周南征突然閉著眼問魏明坤:坤子,調邊防部隊來習慣嗎?
電話里就傳來王耀文的聲音,說東進啊,找我有事嗎?
陳奇頭也不回地說,回辦公室,上班。
說老實話,周南征斜半拉眼兒也看不上他這個大舅哥,整天咋咋呼呼的頭髮梢都是精神頭兒,但就是沒一點正經精神。到北京這些日子了,周南征也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實在是避之惟恐不及。如果不是劉希文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周南征是絕不會主動去找這個麻煩的。
到了會場才發現,這個軍事戰略研討會居然是在五星級酒店舉辦的一個冷餐會。
人的感覺很奇怪,穿著衣服是一回事,脫|光衣服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赤|裸裸地在一起時,人與人之間的差異彷彿就變小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彷彿就拉近了,尤其是有水在中間做潤滑劑的時候,人的關係就自然而然地親和起來。兩個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邊洗邊說著話,這種兄弟般的隨意很容易就消解了兩人之間的戒備和隔膜。
現在周南征急需做的事有幾件:一是在人民大會堂訂個廳開新聞發布會用。這件事好辦,只要人民大會堂沒有重要會議,拿錢就行。
魏明坤趕緊糾正說,對,是大哥,大哥。
李小兵得意地說,哪來的?要來的唄。
周東進最後同一家軍轉民的兵工廠談好,可以先付十二萬元,剩下的費用由工廠墊付,結算后根據情況分期付款。這已經是最優惠的條件了,要不是陳奇的同學賀佳在那個廠當總工,要不是賀工從中周旋,工廠決不會做出這麼大讓步的。
周南征打電話把情況告訴劉希文後,劉希文果然很高興,提前下班回家換了套便服,就拉上周南征一起出來了。
沒什麼意思。陳奇說,我是說如果這兩件事發生衝突的話,還是應該以樹典型為主。團長,我看這兩個項目就往後拖拖再說吧……
悶了半天,王耀文才問,周部長,東進那邊……不會有事吧?
放下電話,魏明坤心裏有些不高興,心想這個周東進是怎麼搞的,團政委不在家,他這個當團長的怎麼能扔下部隊說走抬腿就走呢?
陳奇微微一笑,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年頭沒錢什麼事也辦不了。
放下電話,周南征就覺得心裏有點不得勁兒,心想,原來劉希文是想借他的手讓李小兵把小不點兒請出來為自己辦事。這幾年周南征對劉希文多少也有點感覺,發現劉希文給家裡這邊辦事不像以前那麼周到,那麼心甘情願了。這些周南征倒是能理解,畢竟劉希文現在也是相當一級領導了,不能總把人家當成自己家的秘書看,不能總指望人家像當秘書時那樣為你家東跑西顛的。但周南征沒想到劉希文會跟他耍小心眼兒。周家人與劉希文關係最密切、來往最多的就是周南征了。周南征和劉希文歷來無話不談,包括最隱秘的升遷去向和個人情感,幾乎沒有互相迴避的話題。周南征覺得劉希文大可不必跟自己掖著藏著,倒不如實話實說他想認識小不點兒,這樣周南征反倒會更積極幫他的。
周東進說哎大哥,這事咱們可得說道說道,宣傳典型不是正常工作嗎,怎麼還得讓我們拿宣傳費?
是呀,現在人家工廠就在那等著我付錢呢,付不上錢人家就不給開工!
北京的事情進展還算順利。目前已經與各方商定,準備在人民大會堂召開一次新聞發布會,屆時要將各大新聞單位全部邀請到會,爭取第二天主要媒體都能在最好的位置發布這條消息,隨後幾天再陸續發布有關朱志強事迹的通訊、報告文學、故事,這樣就能造成一種聲勢,把這個典型一下子推向全軍乃至全國。
周東進這點錢來得不容易,全是從農場那幾個大棚里辛辛苦苦種出來的。剛接團長時,團里一點積蓄都沒有,遇到點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急得周東進滿地亂轉。當這麼大個家手頭沒點活絡錢哪read.99csw.com行,周東進咬牙切齒地想,不行,得想辦法掙錢!剛開始,周東進到處亂抓,甚至還帶領部隊出去給人干力工掙過錢。但很快周東進就發現這不是個辦法,影響部隊正常訓練。後來,周東進就把眼睛盯在農場了。團里的農場佔地不小,但耕種品種單一,常年只種玉米、大豆,賣那兩個錢只夠養活農場那幾個人和維持第二年生產。周東進想,這個地方吃菜困難,如果能在農場建一個具有一定規模的蔬菜生產基地,就能既解決部隊自己吃菜問題,又能為市場提供大量新鮮蔬菜,效益肯定會不錯。但建蔬菜生產基地可不是像別處那樣搭幾個塑料大棚就可以了,必須要建適合高寒地區的帶地熱的大棚,要有很大的先期投入,這就又涉及到錢的問題了。正在周東進被錢憋得滿嘴起大泡的時候,聽說軍區生產部部長要從這路過,有可能在軍分區停個腳,休息幾個小時。這個消息令周東進大為振奮。
見周東進把電話摔掉了,陳奇心裏就全明白了,他什麼話也沒說掉頭就往外走。
李小兵說,就是我上次跟你說的,小不點兒領我們一起策劃的那個民間研究機構嘛。
生產部長這一覺睡了兩個多點,周東進就一老本神兒地在門口坐等了兩個多點。生產部長一起床就被門口這尊門神嚇了一跳。弄清原委之後,生產部長多少有點過意不去,就問周東進你們團農場離這有多遠?周東進一聽有門,趕緊說不遠不遠。生產部長問跑個來回得用多長時間?周東進伸出一個手指頭說,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就到。後勤部長在旁邊一聽就急了,這不是明目張胆地欺騙首長嗎?剛想張嘴說話,就見周東進一個勁兒地朝他擠眉弄眼。生產部長看著表說,時間還來得及,要不咱們去看一眼?話音還沒落,周東進就一個高躥出門把車叫過來了。臨上車前,後勤部長把周東進拉到一邊悄悄說,周團長,你這麼做有點太過分了吧?周東進嬉皮笑臉地說,你不就是怕部長怪罪你嗎?沒事,我保證把你擇出來。後勤部長說,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面,這事我不能替你擔著,我這就如實向司令政委彙報去。周東進立刻痛痛快快地答應道,行。不過你得等我們車開出營區了再去彙報,不然我就說是你跟我一起做的扣。氣得後勤部長乾瞪眼,臉憋得煞白。
周南征聲音硬硬地說,耀文給呂副主任送材料去了。
劉希文的司機看見周南征走了出來,立刻乖巧地跟上來問要不要送他回去。
陳奇你說什麼?周東進一驚,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南征說不用了,我自己走回去。
準備好了。
周南征問,那我去算是怎麼回事?
周東進說,事還沒辦完,誰讓你回去上班了?
現在蔬菜生產基地已經辦成二團一景了,凡到二團來的人必到這裏參觀。寒冷的季節,在大棚里見到滿眼的碧綠、嫩黃和鮮紅,那種沁心入肺的驚喜是身居內地的人永遠也無法感受到的。蔬菜生產基地在為部隊提供蔬菜的同時也為團裡帶來了不菲的經濟效益。這二十萬元錢就是從農場收益里撥出來,專門為這兩項研究留用的。
有人反映,說黑山口那兩個戰士是因為追野雞掉下懸崖的。
周東進驚異地大瞪著眼睛看著陳奇。
大哥,這你可就說錯了。雖然桃子讓我趕上了,但沒人會把這個功勞記在我身上的。魏明坤說。
路兩邊的高樓在夜空中沉默著,高樓的窗戶眼睛般或睜或閉。蘇婭回來了,周南征突然想到,蘇婭今夜也在這個城市裡,只是不知隱在哪扇或明或暗的窗戶後面。周南征本可以問劉希文她住在哪裡的,但他克制住了,他沒問。
你說得對,所以就出了個朱志強。周南征張開眼睛轉向魏明坤笑著說,坤子,這就是你有命了,這個朱志強簡直就是專門送到你面前,為你而設的。說著,突然看了下表說,哎喲,這麼晚了,咱們趕快回去吧。
王耀文說,我不是跟你打招呼了嗎?
東進!周南征聲音嚴厲地說,你怎麼總是分不清個輕重緩急呢?你也不想想,朱志強這個典型對你、對你們二團有多麼重要?說到底,你那個車就是不搞了又能怎麼樣?
事後魏明坤一直在想,周南征那天是因為洗桑拿洗高興了才對他說了那些話呢,還是因為要對他說那些話才去洗桑拿的呢?魏明坤對自己那天的表現也感到十分奇怪,他從來不輕易與別人談論那樣的話題,所以他心裏很疑惑:人是不是脫|光了衣服就會輕易說出赤|裸裸的話呢?周南征會不會是明白這個道理而有意安排這樣做的呢?魏明坤的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想,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周南征這個人就太深不可測了。
周南征問你們不就是個民間研究機構嗎,哪來這麼多錢?
幹嗎?
不可能!周東進說,這是王政委到第一現場親自調查的。
沒錯,劉希文說,和平正在跟美國的MG公司談一筆生意,有些事想讓我幫忙。又突然問道,哎,你知道MG的亞洲事務助理是誰嗎?
東進,你聽我說,你那個車可以拖一拖再搞嘛。
周南征說,東進,錢是我讓耀文拿的,做宣傳費用。
劉希文說,他今天到北京了,來接美國MG公司的老闆和亞洲事務助理。
李小兵說,我們出唄。
其實,到團農場車要整整跑一個小時的路。這一個小時里,周東進詳細地向生產部長講述了自己對建這個蔬菜生產基地的設想,生產部長越聽越感興趣,竟就一些細節問題與周東進認真探討起來,不知不覺農場就到了。
周東進說陳奇你不用在那跟我轉心眼子,告訴你,我周東進最聽不得吐一半吞一半的話,今天你不把話給我說清楚,就別想出我這個門!
周南征說,這就是「時機」的第二層意思了。我說你調來的時機好,是因為你下山的時候正是桃子即將成熟的時候,二團養了十年的桃子讓你趕上了。
李小兵接著說道,肯定是。你知道他為什麼嗎?他又給自己瞄了個好位置,想讓小不點兒找人過個話兒。我就一直壓著不讓小不點兒給辦,他劉希文算什麼呀,要沒有你們家老爺子,他能有今天嗎?現在可倒好,人模人樣的比咱們誰都混得好了,這他還不滿足,他還想怎麼著啊他……
印象最深刻的還是周南征拉他洗桑拿那次。那天周東進下營里沒回來,吃完晚飯周南征悄悄把魏明坤拉到一邊說,哎,晚上陪我出去一下好不好?魏明坤忙問去哪?周南征說找地方洗個桑拿,好幾天沒泡個透澡了,渾身上下都不舒服。魏明坤一聽周南征要洗桑拿,心裏不由一沉,但嘴上還是熱情地說,行,我讓他們給你安排,說著轉身就要去找人,卻被周南征攔住了。周南征說不用他們安排,你陪我去就是了。魏明坤猶豫了一下,說我不太熟悉那些地方,還是讓他們帶你去吧。周南征就笑了,說去一次不就熟了嘛,說著不由分說拉著魏明坤就上車了。
李小兵把周南征和劉希文介紹給小不點兒,小不點兒心不在焉地與他倆握了握手,紫茄子般的臉上毫https://read.99csw.com無表情,只在嘴裏哼哈了兩聲:好,好。
李小兵說,當然都是在這方面有影響、有造詣、有建樹的人了,又隨口點了兩個人的名字。
生產部長乾脆推遲行期不走了,就住在二團,跟周東進喝了一晚上的酒,研究了一晚上的蔬菜生產基地。酒喝到一半的時候,生產部長笑著對周東進說,你小子騙我。周東進說,部長我指著你呢,哪敢騙你呀?生產部長說,你騙我,你說到農場來回一個小時,結果單程就跑了一個小時不是騙我是什麼?周東進說,部長,我說一個小時不假,我可沒說來回一個小時呀?你好好想想?生產部長說,我當時問你來回得多長時間,你說一個小時嘛。周東進說,對呀,我是說一個小時就到。你想想我是不是這麼說的?生產部長就笑了,說你這小子鑽我的空子,罰酒!周東進說好,我認罰。你看這樣罰好不好,我一杯杯地喝,部長你什麼時候認為罰夠了就說話,你不說話我就一直喝下去。生產部長說,喝!周東進就開始一杯一杯地喝,連喝了三杯后,生產部長說,周團長,今天我是被你騙了,但騙得高興,騙得痛快,騙得值!就為這,我陪你喝三杯!
魏明坤遲疑著回答道,還行吧。
有啊。
周南征一下睜開眼睛笑了,說坤子你怎麼還部長部長的,部長才不會跟你講什麼「時機」呢,只有大哥才肯對你說這種話。
周南征走後不久就有信息反饋回來,說政治部首長和軍區首長對朱志強這個典型都很感興趣,已經基本同意樹為軍區典型,讓王耀文立刻帶事迹報告團到軍區為首長和軍區機關作彙報。並說軍區已經把材料上報總部,正在積極爭取把朱志強樹為全軍典型,在全國範圍內展開宣傳。周南征還專門打了個電話來,特地囑咐王耀文要帶足經費,說在軍區彙報完很有可能讓王耀文跟他直接去北京。
周東進一聽就不幹了,說大哥,我是團長還是你是團長,拿了我幾萬塊錢還不讓我管?你知道我這錢是留著幹什麼用的嗎?
路上,劉希文詢問周漢的病情。周南征說現在還不好說,醫生說需要再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再醒不過來,也許從此就成植物人了。劉希文問誰在醫院照顧首長。周南征說主要是川川,虧得川川了,別人誰也指望不上。劉希文躊躇了一下低聲問道,川川好嗎?周南征說還行吧,就是看上去總挺憂鬱的,問她也不說個啥。劉希文就半天沒說話。周南征說,這麼多年了你還一直惦念著川川,真看不出來你能這麼痴情,也真是挺難得的。劉希文就長嘆了一聲說,初戀嘛,誰能忘得了初戀啊?周南征心裏「咯噔」一下,扭過頭怔怔地望著車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
魏明坤正想聽聽周南征為什麼說自己調來的時機好呢,周南征卻又停下了。魏明坤的胃口已經被吊起來了,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問道,周部長,你說的「時機」怎麼講?
大哥,你……你怎麼能這麼說呢?你知道我在這上面投入了多少心血呀!周東進大聲喊道,我不跟你說了,你讓王耀文給我接電話!
人家說,三級工作組是周部長挑頭,周部長不會做不利於二團,不利於你周團長的事。
周南征這才記起,李小兵曾經告訴過他,小不點兒領著他們一幫幹部子弟籌劃著要搞一個民間研究機構。據李小兵的介紹他們這個機構的架子拉得還挺大,研究範圍從國際經濟發展到世界軍事動態,從WTO的全球化到人類空間發展戰略,沒一樣不關係到中國的前途和世界的命運,一句話,沒小事。當時李小兵唾沫星子亂飛地跟周南征說他們的設想時,周南征根本就沒往心裏去,李小兵這樣的牛皮吹多了,沒一件最後能見到影的,何況是這種哪跟哪都不搭界的莫名其妙的東西。沒想到,他們還真把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弄成了。
周南征一聽是軍事戰略研討會就動心了,問都什麼人參加?
二是要把幾個主要新聞單位都拜到,讓他們開會那天務必到會,稿子務必要發,還要發得好。這件事有點難度,現在有些新聞單位黑得很,記者們早就撐壞了胃口吃傷了食,一般的東西根本看不上眼。儘管如此,王耀文還是捂著腮幫子堅持著把該拜的都拜到了,各新聞單位也都初步表示屆時會派人到場。
今天不行!沒想到李小兵一下就回絕了。李小兵說,今天我們研究會有活動。
讓劉希文去吧?
陳奇心想也是,反正話已經說出口了,乾脆痛痛快快全說出來得了。就說,團長,我可都是聽說的,不一定準確。
李小兵撲哧一笑說,大頭還不有的是,就看怎麼要了。
魏明坤知道周東進競爭參謀長最叫硬的一張王牌,就是二團有可能做到連續十年杜絕重大事故。如果二團做到了,如果二團因此而被樹為軍區甚至全軍的「安全工作標兵團」,周東進基本上就勝券在握了,你不叫他進也不行了。所以,圍繞著黑山口哨所一事,周東進的形勢發生了幾次微妙的變化。開始,所有人都認定這是個事故,認定二團這下子十年的努力功虧一簣了,周東進也完了。但王耀文的解釋給二團、給周東進帶來了希望。如果真如王耀文所說的那樣:黑山口出的不是事故而是事迹,那周東進不僅不會完,而且還更有希望了。但對王耀文的解釋,許多人私下裡都表示懷疑。這樣一來,問題就複雜化了。是事迹自不必說了,若不是呢?若不是的話,二團丟掉的就不僅僅只是十年的努力和安全標兵這個稱號,周東進丟掉的也不會僅僅只是參謀長這個位置,可能會連老本都徹底輸掉的。直到周南征帶領軍區、省軍區工作組來到之後,直到兩級工作組經過調查對朱志強這個先進典型基本認可之後,形勢才開始真正朝著對周東進有利的方向發展了。
笑話!就算王政委想隱瞞,還有上級工作組呢!全部事實都是由三級工作組核實過的,這絕對不可能!
看著李小兵滿嘴跑舌頭白白唬唬的那副得意樣,周南征拳頭攥得直冒汗。說實在的,周南征並不認為自己有多麼高尚,但這麼多年來,他畢竟還是一直在努力做事,從來也沒想過要絞盡腦汁地用什麼辦法去騙吃、騙喝、騙錢花。眼前小不點兒那張紫茄子臉、李小兵那副蝦米身材加上滿地亂竄的舌頭和嘴,突然都令周南征感到十分厭惡。周南征一刻也不想呆下去了,他用眼睛尋找劉希文,遠遠地看到劉希文正俯下身子與仰在沙發上的小不點兒攀談。
周東進愣了一會兒突然說,不行!我得把錢追回來!
周南征說,你得分析具體情況,軍分區司令員中有能力接任參謀長的加你只有三個人,那兩個的情況你也知道,一個年齡偏大,一個口碑不好。你任現職時間雖短,但你是正師職平調過來的,任師職也超過兩年了,所以你只要在現任上有明顯成績,就有很大的希望。
周東進停頓了一下,突然火冒三丈地怒吼了一聲,告訴你,這件事沒完!說完「咔嚓」一聲把電話摔了。
陳奇一笑,說,這要看怎麼說read.99csw.com了,如果樹典型能使二團擺脫困境,能使你擺脫困境,當然樹典型才是我們的頭等大事了。
周東進說,你也沒說要拿那麼多錢呀?再說你提那麼多錢幹什麼用?
小兵,你要是不同意讓劉希文去,那我也不去了。
周東進記起王耀文臨走之前的確曾與自己打過招呼,說要多帶點錢。當時周東進沒太在意,以為他多帶無非也就是萬八千的旅差費,就說那你就從特支費里先支點錢帶上吧,沒想到他竟拿走了幾萬!
周南征把臉轉向窗外,一路上再也沒說話。
周東進半天沒答話,陳奇抬頭看去,只見周東進正瞪著眼睛發愣,眼珠子上布滿了絲絲縷縷的血筋。陳奇不由在心裏嘆了口氣,只有他知道周東進在這上面花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夜,費了多少神。
周南征猛地扭過頭,驚訝地看著劉希文。但他立刻發覺了自己的失態,掩飾著說了句,蘇婭?這可是她去美國后第一次回國呀。
那天下雨,上午還是小雨,中午開始雨就越來越大了。坐在門口,聽著生產部長在裏面長一聲短一聲地打著鼾,望著外面的電閃雷鳴,連周東進都奇怪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平靜。
李小兵說,南征你不知道,劉希文現在譜擺得越來越大了,事情辦成辦不成不說,動不動還想旁敲側擊地教訓我兩句,我吃他那套?
沒一會兒,周南征就膩味了。他悄悄問李小兵,今天這個研討會的費用誰出?
陳奇默默地注視了周東進一會兒,認定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不由嘆了口氣說,既然我們為了達到樹典型的目的都能不惜隱瞞事實真相,那我們還有什麼不可以捨棄的呢?!
李小兵容光煥發地說,我得忙著招呼客人,你們倆就自行方便吧,想吃吃,想喝喝,想找誰聊就找誰聊去。
魏明坤把電話打到二團找周東進,二團副團長報告說周團長去總院看望黑山口哨所的受傷戰士魯生去了,順便到軍區催要通訊設備。魏明坤問周東進什麼時候走的,副團長報告說周團長是在一個小時前突然作出決定,當時立刻就動身走了。
周南征一怔沒說話。
周南征來后,魏明坤與他接觸了幾次。他小時候雖見過周南征,但因為年齡差距從未有過接觸。這次接觸給魏明坤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他發現周南征與周東進的個性簡直是截然不同。周南征穩重謙和,特別容易給人以信任感。第一次見面那天,魏明坤開始還有些顧慮,畢竟周南征是周東進的哥哥,他不會不知道自己和周東進之間的過節兒。但省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剛介紹到魏明坤,周南征就微笑著主動迎上前,連說認識認識,我們兩家從前還是鄰居呢。對吧,魏司令?一個「鄰居」叫得魏明坤受寵若驚,心裏頓時備感親近。晚上為工作組接風時,魏明坤上前敬酒,剛叫了一聲周部長,周南征立刻笑了,說別人叫也就罷了,你怎麼還能這麼叫呢?說得魏明坤一愣,正不知該叫什麼才好,就見周南征親熱地拍拍他的肩膀說,叫大哥嘛。魏明坤心裏一熱,脫口就叫了聲大哥。
錢都給我抽走了我拿什麼搞!
周南征今天約劉希文出來吃飯,想把這事再探討一下。劉希文在電話里問還有誰,周南征說隨你便,今天主要是請你,你願意叫誰就叫誰。劉希文沉吟了一下說,那你就把李小兵叫上吧,周南征剛想拒絕,劉希文就在那邊說,南征,我知道你不喜歡跟你這個大舅哥打交道,不過我替你想了一下,你這事繞不過他,只有他能把小不點兒呼悠出來,只有小不點兒能幫上你這個忙。你就捏著鼻子請他吃頓飯吧,但是得讓他務必要把小不點兒請出來。
就算給我個面子,我正讓劉希文給我辦事呢。
周南征說不用,走累了我自己打個車回去就行了。
周東進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腦子裡頓時一片空白。
那當然了。周南征說,邊防部隊幹部普遍比野戰軍幹部年紀偏大,你的年齡在野戰軍不佔優勢,但在邊防部隊就占絕對優勢了,這是其一。其二,你畢竟是野戰軍甲種師出來的,又有實戰經驗,在軍事方面的眼光和抓軍事訓練的能力都比邊防部隊幹部更勝一籌。其三,你調來的時機也很好。
周東進論能力在這三個人里排第一位,論人緣可就排在最後了。若非如此,周東進也不可能靠到現在還提不起來。魏明坤在常委中了解對周東進的看法,發現主要反映就是說周東進太「牛」,工作上不好配合。魏明坤很為周東進感到悲哀,這麼多年了還是習性難改,真應了那句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的老話了。魏明坤也很理解常委們的心情,好端端地弄進常委里一個「牛」,整天牛眼瞪著,牛角支棱著,擱誰誰心裏能不緊張。其實,若是拋開魏明坤和周東進的關係,他肯定會極力主張周東進這樣的人進常委、當參謀長。魏明坤當然希望自己的參謀長是個有衝勁兒,有個性的人,他也希望用這樣的人來沖淡常委間長期形成的那種心照不宣沉悶含糊的風氣,但這人最好不是周東進。只有魏明坤自己心裏清楚,其實最打怵周東進進常委的還是他魏明坤。
任用師職幹部雖不由軍分區黨委決定,但本級黨委的意見十分重要。黨委推薦哪些人,推薦的排列順序和推薦的力度都很有說道。目前,分區內部競爭參謀長位置的有三個人,一個是副參謀長,另一個是三團團長,再就是周東進了。據魏明坤了解,周東進在這三個人中間雖然資格最老,能力最強,但並不是呼聲最高的。呼聲最高的是三團團長季安定。季團長先就佔了個好位置,前有三團出幹部的輿論引著,後有「龍背山英雄連」的老典型撐著。季團長又是個極乖巧的人,上上下下關係處理得都很好。他是軍需幹部出身,對抓農場和部隊伙食方面特別有一套,而這些方面恰恰都是最能給基層部隊撐面子的。領導下到連隊一般都少不了要看看大棚、豬圈、食堂。一看大棚里青菜瓜果琳琅滿目,豬圈裡乾淨漂亮圈滿豬肥,食堂里雞鴨魚肉葷素可口,立刻就能留下深刻的印象。季團長又尤其會調整伙食,據說有一次軍區首長來視察,三團光早飯就上了四稀、八干、十六碟。四稀有牛奶、豆漿、小米粥、小碴子粥;八干是饅頭、花捲、窩頭、黏豆包、麵包、油條、酥餅、蛋糕;那十六碟小菜就更是五花八門什麼都有了。但最受軍區首長讚揚的還是煮雞蛋。那雞蛋煮得才叫絕,不老不嫩,看著蛋黃呈半透明狀,以為不到火候,吃起來才發現黃是凝住的,凝得恰到好處,既沒有溏黃的腥生,又沒有老黃的干沙。軍區首長剝開雞蛋后立刻滿意地對季團長說,你這個蛋是新生的嘛,肯定不超過三天。季團長當即回答說,首長,我這個蛋都是今天早上才下的。首長說是嘍是嘍,我對這個最有經驗,新鮮蛋煮熟后黃在正中間,超過三天就偏到邊邊上了。我從來不吃超過三天的蛋,你這個蛋就新鮮得很。季團長高興地說,首長您就放心吃吧,我這個蛋都是跟在雞腚後面現接的。那一次不僅首長滿意,因為給軍分區https://read•99csw.com首長長了臉,軍分區首長也多次表揚三團,所以上面對季團長的印象十分深刻。雖然也有人反映說季團長「真正的軍人的不是,戰術的不懂」,但總體上對他還是認可的。最看不上季團長的是周東進,據說軍區首長走後,周東進在一次團以上幹部會上對季團長說,老季我看你的名字可以改一改,把中間那個安字去掉,就叫季定多豁亮。季團長開始沒聽出來,還很認真地解釋說這可改不得,這個字是按季家的家譜排下來的,到我這輩子正好犯「安」字。後來聽到有人在旁邊笑,這才反應過來周東進說的不是「季定」是「雞腚」,臉立刻就不是顏色了。但周東進不管,從此以後只要見面就叫他「雞腚團長」,到底把這個外號叫出去了。
李小兵說,南征不是我說你,你就是太把劉希文當盤菜了。辦什麼事你找我嘛,他劉希文能辦的事哪樣我李小兵辦不了?
車子在街上轉了幾圈,魏明坤這才注意到這個並不繁華的邊境小鎮上桑拿浴、卡拉OK、洗頭房、洗腳房竟隨處可見。魏明坤知道基層部隊現在很時興去這樣的場所招待客人,也知道常有客人會主動提出安排這類活動,對此,魏明坤雖然很反感,但礙於各方面的關係也沒過於深究,只對自己的部隊提出不許主動為客人安排這類活動,如客人提出要求,可酌情安排,但絕不許違反紀律。
電話鈴聲響了半天周南徵才接電話,接上電話只說了聲你等一下,就接著跟另一部電話繼續講起來。好不容易講完了,才又接過來問東進有什麼事?
陳奇說,哨所有明文規定,巡邏、巡線中嚴禁追捕野生動物。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這就是一起嚴重的人員傷亡事故了。
是嗎?魏明坤轉向周南征認真地看著他。等了一會兒,卻見周南征始終閉著眼睛不再說話了。魏明坤也不好多問什麼,只好也把眼睛閉上,心裏卻在反覆琢磨周南征的話。
周南征哼了一聲說,他肯定有求於你,要不然能給你打電話?
什麼研究會?周南征一時沒反應過來。
講!
做宣傳費?!周東進大吃一驚,用得著這麼多宣傳費?
劉希文若有所思地默默看著周南征。
雨還在不停地下著,周東進自己淋在雨里,為生產部長撐著傘看現場,一處處地認真講解著。看著渾身淋得透濕的周東進,生產部長被打動了。生產部長說,周團長,就沖你對部隊建設的這股熱情,就沖你做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這種精神,我服你了。我相信你一定會把蔬菜生產基地建好的。你就放手干吧,先期費用包在我身上!
周東進驚訝地望著陳奇,臉色多少有些尷尬。
誰那麼大頭,肯拿錢供你們這幫傢伙吃喝玩樂?周南征不相信。
沒事,周南征皺著眉頭說,他那邊有我呢。隨後問王耀文道,都準備好了嗎?
洗完澡魏明坤就想出去換衣服,周南征說不忙我們去休息一會兒,兩人就換上浴衣進了休息室,挑兩張挨在一起的躺椅躺下了。立刻有人過來輕聲問要不要去包間按摩,周南征問都有什麼項目,那人回答有全身按摩、頭頸按摩、足底按摩,隨後那人又放低聲音說如果兩位對按摩有特殊要求也可以提出來,我們都能滿足。周南征在那邊問,魏明坤在這邊就開始緊張,心想看周南征表面上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其實也是一肚子的男盜女娼,否則他問那麼仔細幹嗎?真想抬屁股一走了之,又一想,上賊船容易下賊船難,反正已經陪到這會兒了,周南征真要是提什麼要求,自己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他去了。心裏正嘀咕著,就聽周南征說,叫兩個人過來給我們做足底按摩吧。那人立刻應聲去了,魏明坤心裏這塊石頭才算落了地。一會兒就躡手躡腳地過來了兩個女孩兒,二話不說拉過腳就開始揉。魏明坤心裏雖然不得勁兒,但也只好硬著頭皮給人家按。扭頭看看,周南征仰在那裡,倒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心想,不就是豁上兩隻腳讓人家蹂躪一把嘛,便不再跟自己彆扭,也安心靠在那裡了。
陳奇,你老老實實回答我,周東進打斷陳奇的話逼上來問道,剛才你說的隱瞞事實真相指的是什麼?
決定上報軍分區參謀長人選之前,魏明坤想找周東進談一談。這是他這個分區司令上任後面臨的最重要的一次人事遴選,他必須謹慎行事。
你給我站住!
李小兵說,我找你就是想讓你參加今天晚上的會。
聽到這,魏明坤不由笑了,說大哥你倒是說得輕鬆,成績可不是想抓就能抓出來的。
李小兵說,你是我的特邀嘉賓呀,研究會成員每人手裡有兩個特邀嘉賓的名額。我是想,你也不常到北京,既然趕上這個機會了,就趁這個機會與各方面多建立點關係。
魏明坤說,大哥,參謀長的位置輪不到我,我任職時間太短。
這些地方魏明坤是從來不去的,即便有客人向他提要求他也一律安排別人陪同。今天被周南征硬拉了來,魏明坤自然感到十分不舒服。想到周南征叫他時的避人神態,魏明坤不由有些擔心,他拿不準周南征是否真的只是要洗個澡?拿不準如果周南征提出非分要求,自己該如何處理?
陳奇看著周東進的眼睛說,團長,這事恐怕一時半會兒辦不了了吧?
車路過浣紗宮門口時,周南征讓車停了下來。浣紗宮洗浴中心的門臉很大,裝修頗為講究,顯得挺亮堂。周南征下車后說讓司機走吧,還不知道洗到什麼時候呢,別讓車等著了,我們打車回去。魏明坤一聽這話心裏更沒底了。滿心不情願地跟在周南征後面進了門,立刻被人招呼到櫃檯前,一人領了一份洗浴用品就進了更衣室。脫衣服的時候魏明坤還在想,今天可是名副其實的被周南征「拖下水」了。
劉希文突然想起來問道,和平給你打電話了嗎?
李小兵說,南征你還真別這麼說,這錢可都是堂堂正正要來的。拿小不點兒的話說,憑咱們,要錢也得要得體面,要得智慧,要得有檔次……
周南征想了想說,可我已經通知劉希文今天晚上請客了。
等魏明坤穿好衣服出來的時候,周南征已經趕在前面把錢交了。魏明坤堅持要給周南征錢,但周南征說什麼也不肯要,說魏明坤是他叫來陪自己的,理應他請客。還說這裏搓澡和足底按摩比他們那便宜多了,這麼便宜的好事哪能讓魏明坤佔了。推讓了一會兒,魏明坤也只好作罷了。想到來之前和這中間自己對周南征的種種猜測,魏明坤心裏多少有些愧疚,倒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外面的冷風吹在臉上真舒服。走在冷風裡,大口大口地吐著嘴裏的濁氣,周南征心裏感覺好受多了。
周南征問,這個會是什麼內容?
幾萬!王耀文為什麼要帶幾萬!就算整個報告團去北京也用不著帶幾萬呀?況且現在還沒讓報告團去北京呢。周東進百思不得其解,當即抄起電話就找王耀文。王耀文住的房間沒人接,也難怪,他白天不會在房間里獃著的。周東進想了想,就把電話打到了周南征的辦公室。
周南征哼了一聲說,怎麼要也離不了一個「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