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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類似的案例

第四章 類似的案例

「我不相信,」長庚搖了搖頭,笑了,「其實你自己也不信,否則你應該先去找一個法師,而不是心理治療師。」
長庚數得非常慢,錢寧慧卻不覺得焦躁。雖然不是對她催眠,但長庚從容鎮靜的口氣也感染了她,讓她感到一種奇妙的放鬆和愉悅。她從側面看著長庚,他的表情沉靜無波,就像是一座白色大理石的雕像,讓錢寧慧的心微微一動——原來這傢伙還挺耐看的。
「真的,我直接就從酒吧回去了……」田原目不轉睛地盯著長庚手中的紙張,口氣漸漸與長庚趨於一致,「所以不可能有孩子……」
「瞎說,我幹嗎要嫉妒她?」錢寧慧嘴上不承認,卻只能不甘地噘了噘嘴,跟著長庚坐上了計程車。
聽著嘩嘩的水聲,錢寧慧站在客廳里,欲哭無淚。
「滾開,誰跟你一起玩!」先前還笑嘻嘻的小男孩驀地變了臉色,惡狠狠地將錢寧慧的手甩開,「你這個害人精,為什麼還沒死?」
「好,點破它!」長庚說。
「我要去陪他,我要去陪我的孩子!」瀕臨瘋狂的田原狠狠將錢寧慧推開,整個人都爬上了窗檯!
「對,把所有關於那孩子的記憶想象成一個巨大的肥皂泡,伸出手指一戳,它就啪地粉碎了,」長庚一隻手舉著那張紙,另一隻手卻伸出食指往前一點,「呶,就像這樣。準備好了嗎?」
「有,」田原頓了頓,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小寶一直都很乖的,最近卻經常無緣無故地哭鬧,而且他一哭起來,就……」她叉開手指在臉部比畫了一下,「就哭得青筋暴突,面紅耳赤,那個樣子是你們想象不出的猙獰,就像……就像以前那個孩子被強行打掉的時候那樣掙扎和痛苦……」
「哦,大概是我這些日子太煩悶了。」田原說到這裏,展顏一笑,又恢復了初見時顛倒眾生的自信舒展,「我現在感覺好多了,謝謝你。」
長庚走後,心力交瘁的錢寧慧躺到了床上。自從發生夢中打開煤氣開關事件后,她每個晚上都睡不安寧,生怕自己睡得太沉了就會被某種不知名的力量操縱,再做出什麼聳人聽聞的事情來。
「你有確實的證據嗎?」長庚並沒有急著否認田原的敘述。這個女人頭腦很聰明,邏輯也很清晰,如果她說的不是事實,只能說明她不是個好對付的病例。
「不,是你不用心給我治!」錢寧慧繼續血淚控訴,「催眠和消除死亡幻想主要靠你的眼神、表情和語言的誘導對不對?可你根本不正眼看我,對我漠無表情,死樣活氣,根本就是沒有用心給我治!難道是……」她忽然住了口,因為這個時候電梯半途打開,有人走了進來。
「哦。」錢寧慧點了點頭,也許長庚是對的,與其此刻去慰問死者家屬分析自殺原因,不如找到同樣有死亡幻想的受害人,幫助他們防止悲劇的發生。
「去哪兒?」錢寧慧不滿,「我還沒洗漱呢。」
「只是有些餓了。」長庚說。
「嗯。」長庚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更多的解釋。
「為什麼我就特殊一些?」錢寧慧小聲嘟噥。雖然迫切地想知道長庚和伊瑪進行的是什麼實驗,但面對長庚機器人一般設定好程序的敘述,錢寧慧知道自己靠問是問不出答案來的。
「首先,閉上你的眼睛,讓你的心靈像掃描器一樣慢慢從頭到腳掃過你的全身,心靈掃描到哪裡,哪裡就開始放鬆……」長庚說這些話的時候,整個房間里安靜得再無一點別的聲音。錢寧慧也屏住了呼吸,深怕打攪到一絲一毫。
「不,你說你有自殺傾向,所以想和我們聊聊天。」長庚面不改色地回答。
「所以你才選擇消除那個孩子的記憶……」錢寧慧覺得自己有點原諒長庚的舉措了。「那麼,這上面畫的是什麼?」她從沙發上拿起一張紙,正是先前長庚消除田原記憶時使用的。
田原閉上眼睛,似乎真的在用力將那些散碎的記憶聚集成一個氣泡,然後她點了點頭。
「首先,閉上你的眼睛……」長庚果然開始催眠,卻不忘了轉頭看向錢寧慧,小聲叮囑了一句:「學著點。」
「不,一個同樣要求心理幫助的被試者家裡,」長庚回答,「對了,你記得要裝作是我的助手。」
田原用紙巾輕輕蘸了蘸眼角,習慣性地沒有弄花她精心畫好的眼影。她抖去煙灰,旁若無人一般說下去:「那個時候我總有個預感,那個孩子和我有緣分,遲早是要回來的。我懷上現在這個孩子——也就是小寶時,就把他當作了以前失去的那個孩子,不斷地告訴他以後我會多麼愛他,補償他。現在想來,或許從三年前,我就瘋了。」
「加百列九-九-藏-書?那安赫爾是不是還養了其他11個分別叫拉斐爾·米迦勒什麼的傢伙?」少年藏在墨鏡后的眼中現出一絲揶揄,「別驚訝我對你們天主教的熟悉程度,這種天使的設定好多漫畫和遊戲里都有。」
「你並沒有見過以前那個胎兒,是吧?」長庚問。
「現在告訴我,今天是幾月幾日?」見田原已經慢慢進入了狀態,長庚躬身在她面前問。
「田女士,我們接下來還要去拜訪其他求助者,能否請您談一談自己要求心理援助的原因呢?」錢寧慧心裏惦記著那個已經「自殺成功」的案例,生怕就在聽田原賣弄高迪海鮮飯和弗拉門戈舞時又有人走上絕路,因此忍了又忍,還是不禮貌地打斷了她。
「收了他,收誰?」田原猛地高聲反駁。此刻,她不再像個遊刃有餘的交際花,而是只拚命張開翅膀保護雞雛的母雞,「你讓我找法師收了那個孩子?不不,我已經害死過他一次了,怎麼還能害死他第二次?其實我知道他想要什麼,他只是想要找媽媽,想要我像疼小寶一樣疼他……我想好了,如果不能讓他滿意地離開小寶,我就死了去陪他!反正我這輩子該享受的全都享受過了,也沒什麼可遺憾的!」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少年回答著,冷冷地補充了一句,「不過螳螂都知道為自己捕食,他卻只是安赫爾一條忠心的狗罷了。」
大概十歲的小男孩,有一張被太陽曬得黧黑的臉,一雙靈活清澈的眼睛。他站在她面前,小大人一般豪邁地看著她:「來,哥哥帶你玩。」
「我還以為你掉進馬桶里去了呢,」錢寧慧說出這句話后才意識到不雅,吐了吐舌頭,「快吃吧,都快涼了。」
說到這裏時,豪華的客廳里顯得很安靜,誰都沒有出聲。就在錢寧慧以為田原已經哭了時,那個女人卻抬起精緻的臉,習慣性地又笑了笑:「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直到我做了你們那個實驗才變得複雜起來。」
「我不知道你們那個潛意識實驗到底給我灌輸了什麼,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我察覺到那個孩子其實早就回來了,一直生活在這個屋子裡。」田原看了錢寧慧一眼,那樣涼悠悠的眼神讓錢寧慧陡然生出了一股寒氣。「不會吧。」她脫口而出這句話,與其說是反駁田原荒謬的說法,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
「慢慢地、有規律地呼吸,把空氣深深地吸進去,再緩緩地吐出來,這時候你的內心會變得很平靜。你彷彿進入了一個奇妙的世界,那個世界里有人物,有場景,也有聲音,但它們不會幹擾你,反倒讓你更加平靜地融合到那個世界裏面去……」隨著長庚平穩的語聲,田原臉上的不安漸漸消散,整個人彷彿陷入了舒適的睡眠。
「放開!」田原瘋狂地推搡著錢寧慧,踢掉腳上的鞋子就往窗台上爬去。
「好像是一個人從一隻怪獸嘴巴里爬出來,旁邊還有一些篆刻一樣的符號。」錢寧慧剛才已經研究了半天這幅畫,發現它是用簽字筆畫在一張撕下來的筆記本紙頁上的,那個人和那個怪獸的造型都非常奇特,不仔細看,看不出來究竟是什麼。
「長庚,加百列,你這個混蛋!你的外國老爸沒錢給你住店嗎?」錢寧慧將剩下的兩個靠枕也接連扔了過去,氣得跳腳。虧她一開始還以為這人是個行為古板卻心地純良的海外僑胞機器人,卻沒想到他原形畢露后竟是這麼腹黑!
「為什麼死的不是你,為什麼死的人是我?」小男孩睜大眼睛用力盯著錢寧慧,似乎要把錢寧慧身上盯出兩個洞來。然後,他生氣勃勃的神情突然萎靡下去,全身的皮膚開始干縮變色,原本活生生的人頃刻間變得像屋檐下掛著的臘肉!
「我是……」小男孩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但是錢寧慧沒有聽清。她走上一步,拉住了小男孩的手:「那我們一起玩吧。」
「來了。」原本靠牆坐在洗手間地上的長庚猛地睜開眼睛,迅速地收拾起身邊裝著藍色藥水的玻璃瓶和注射用具,將它們塞進自己的手提箱里。然後,他用冰涼的自來水洗了洗臉,強行將腦中的昏沉感驅散,這才走出了洗手間。
「或許我只是想找人聊聊天。不認識的人聊起天來更安全,不是嗎?」田原含笑斜睨了長庚一眼,讓錢寧慧趕緊垂下眼睛,感到有些不自在。
「你的精神不太好。」錢寧慧觀察著他的側臉,「催眠是個很耗費精神的事吧?」
「西三環中路,蓮花小區。」在路邊攔下一輛的士,長庚報出目的地。
「如果真的是這樣,你打算怎麼做呢?」長庚依然平心靜氣地問,「有沒有想過找九九藏書法師來收了他?」
「狗倒不一定,安赫爾叫他『加百列』,那可是大天使的名字。」伊瑪依然笑得嫵媚。
「快點,」長庚沒有理會錢寧慧的態度,自顧用他特有的淡漠語調說,「一小時前,已經有一個被試者自殺成功了。」
難道催眠沒有成功?錢寧慧一驚,剛想開口卻被長庚拉到一旁,給田原讓開了通路。
「不用進去了,你和我走,」見錢寧慧側身讓路,長庚還是電線杆般杵在門口,「馬上。」
他怎麼才走就回來了?錢寧慧一把掀開窗帘,刺目的陽光頓時射進眼帘,原來天已經亮了。
「謝謝。」長庚拿起一塊比薩,雖然毫無胃口,卻逼迫自己一點一點吃下去。
「別急著走,我一會兒給瑞福樓訂個座,晚上一起吃飯吧。」田原殷切地挽留。
「這個女人是真的瘋了。」錢寧慧用眼神告訴長庚。
「10月9日。」田原立刻回答。
咚咚咚、咚咚咚……就在錢寧慧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這種精確得如同計算機編程再由機器人執行的頻率,毫無疑問宣示著來者的身份——長庚。
「哦,」長庚垂著眼睛,似乎有點興味索然,「這件事對你的壓力很大嗎?」
「哦,那你一會兒先上樓休息,我去打包點吃的當晚飯。」錢寧慧見長庚臉色有些發青,不敢再多說什麼。等到下了車,她把鑰匙給了長庚,自己衝到一家比薩店買了兩個比薩和一包雞翅,這才回到了自己的公寓。
「沒有。」錢寧慧趕緊搖頭,她才不要長庚藉機消除自己某段記憶什麼的。
「謝謝你的提醒。」長庚面無表情地回答。
田原掏出卡片,並沒有停下,而是走進了裏面的卧室和客房。等她終於重新走回客廳時,她的手裡已經捧著好幾樣東西:玻璃球、小汽車、鑰匙扣,還有一枚一元硬幣。
「喂喂,你幹什麼?」錢寧慧嚇了一跳。早上,長庚將手提行李箱放在她公寓里時,她以為是暫時存放就沒說什麼,這會兒看他的架勢,竟要在她這裏過夜!雖說現在社會風氣已經開放了許多,可中國畢竟比不了西方資本主義的西班牙,她是萬萬不能接受長庚在這兒蹭地方睡的!
「鬼?」這個問題轉折太快,連長庚都有些意外。
「自殺成功?」錢寧慧反應過來這個詞的含義,腦子裡騰地燃起一團火焰,恨不得往長庚撲克牌一樣水波不興的臉上揍一拳,「你們做的到底是什麼實驗,為什麼真的能把人害死?」
「你的潛意識。」長庚說完這五個字,就緊緊地抿上嘴唇,再也不肯多說了。
「別鬧了,一起打的,」這一招果然有效,長庚追了上來,無奈地解釋,「我確實是拿你沒有辦法。」
「看著這個。」長庚不知從哪裡掏出來一張紙,在田原面前抖開,「說說看,你怎麼會覺得自己以前還有個孩子?」
「沒什麼,只是輕微的產後抑鬱症,剛才我給你做了催眠減壓,以後多出去晒晒太陽多運動,就會沒事的,」長庚說到這裏站起身來,「那我們先走了,如果你以後還有什麼不適,請繼續給我們打電話。」
「現在,我會從一數到十。當我數完的時候,你就會在那個世界里找到你想知道的東西。不要試圖去阻止,你只要靜靜地觀察和體驗就好。現在我開始數數:一、二、三……」
長庚似乎早已料到,扔下紙張伸臂接住了田原,將她放在沙發上。「現在,醒過來吧。」長庚說。
「真的不用了,告辭。」長庚有些急切地開門走了出去,錢寧慧也匆匆跟著長庚跑進了電梯。
「跟她說不用來看了,我要住這裏,」長庚見錢寧慧不動,伸出手來,「要不我來給她打電話。如果你不願意承認我要住這裏,我就解釋說你有夢遊症,還有自殺傾向,讓她自己決定來不來。」
「那句中國話怎麼說來著?」身材高挑的伊瑪出現在少年身邊,用英語笑著問,「螳螂和鳥什麼的……」
「除了你,別人都可以。」長庚的口氣雖然隨意,卻比任何斬釘截鐵的宣告都要篤定。
「不,今天是10月8日,」長庚用他特有的平緩語調描述著,「你看,保姆正在廚房做飯,而你正陪著小寶坐在地毯上玩。」
「不行,晚上有人約了來看房子的,我在網上招了合租!」錢寧慧看著長庚疑惑的眼神,氣得一個靠枕就扔了過去,「是女生!」
「是的,我那時候怎麼會有勇氣去看?後來我在網上看到一個醫生說,她把一個胎兒強行引產後,發現那個孩子的手心裏抓著一小塊肉,那是孩子臨死時痛苦不堪從自己身上摳下來的……所以那個醫生馬https://read.99csw.com上辭職了……」田原說到這裏,看了一眼面露驚恐、不忍之色的錢寧慧,「小妹妹,你沒有做過母親,或許理解不到這種錐心之痛。我想,以前那個孩子是想通過小寶,一遍遍地給我展示他的痛苦……」
「不,你記錯了,」長庚彷彿一個知情人一般反駁著她,「那天你確實去酒吧喝了酒,但是喝醉了以後你就回家了,所以那天晚上什麼也沒有發生,你也根本不曾懷孕。」
「原來我以前沒有孩子……」田原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語氣漸漸低沉下去卻又驀地拔高,「可是寧強後來為什麼給了我兩萬塊錢?他說那是給我打胎以後補身體用的!」
「你是長庚嗎?」雖然覺得這個小男孩和長庚長得一點也不像,夢中的錢寧慧還是警覺地問出這個問題,生怕長庚再度侵入她的思想,窺測到她的潛意識。
「真的?」錢寧慧愣住了,「你……」
然而長庚不為所動,看向漂亮媽媽的眼神都還是一貫地傾慕和專註。「你確定小寶的玩具丟失時,你一直在照看他嗎?」
住在花園小區的被試者是一個單身媽媽,名叫田原,二十八九歲的模樣。她並未去過北大,而是在某門戶網站上參加了薩拉曼卡大學的潛意識實驗。
「胡說!」田原的身體一僵,隨即被長庚一把拽下地來,滑倒在地毯上。
「你根本沒有別的孩子,你唯一的孩子是小寶!」長庚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帶著毋庸置疑的權威,「那個孩子根本就不存在!」
「你覺得畫的是什麼?」長庚反問。
「我只是履行諾言,在激發你的潛意識前時刻保護你沒有性命之憂。這也算是職業道德吧。」長庚說著,關上洗手間打開了淋浴器。
「我無法反駁,」長庚皺眉,「因為整個西班牙除了父親居住的小鎮,我哪裡都沒有去過。何況——」他頓了頓,還是說了出來,「我在西班牙的十多年,一直住在地下室里。」
「因為你開始產生幻覺?」錢寧慧插口問。
「當然大,難道你不覺得那個孩子是來報復的?」田原似乎被長庚這個問題激怒了,「他的力量太弱,無法直接傷害成年人,只能附上小寶的身,搶奪小寶的玩具。他遲早會害死小寶,以此作為對我的報復!」
「那是因為你病了,他才讓你補身體,」長庚堅持說著,眼睛亮得如同星辰,「根本就沒有那個孩子,你所有關於他的記憶都是一場夢,很快就會如同其他被你遺忘的夢一樣,消散無蹤。」
「對,所以關於那個被打掉的孩子的一切,都是你的幻想。」長庚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錢寧慧終於明白。「長庚,你是要刪除她的記憶嗎?」她顫抖著問,卻沒有引起任何回應。她無法介入田原和長庚的世界中。
「嗯,或者叫作……嬰靈?」田原臉上傾倒眾生的笑容消失了,語氣也嚴肅起來,「就是,未出生的嬰兒變成的幽靈?」
下一刻,田原刷著防水睫毛膏的眼睫開始顫抖起來,慢慢睜開了眼睛。
長庚沒有理會錢寧慧,只是專註地盯著田原,眼神清明平和。「你看到了?」他忽然問。
「因為待在家裡挺無聊的,就上網做了測試。」雖然孩子才八個月,年輕的母親卻點燃了一支香煙,「別皺眉,小妹妹,保姆已經帶小寶出去散步了,一時半會不回來。」田原看出錢寧慧驚詫的表情,熟練而性感地吐出一口煙圈。
「不能,只能看到被你忽略的東西,」長庚解釋,「就比如上個星期你在超市裡瀏覽過若干商品的標價,現在你幾乎全都忘記了,但那些數字全都保存在你的潛意識裡。」
她呼吸急促,睜開眼睛,忽然想起那個小男孩以前也夢見過,就是她在北京大學參加心理實驗,被伊瑪打了針測量數據的那次。那一次,小男孩也是在自己面前變成了木乃伊一般的乾屍,讓自己恐懼地尖叫著醒來。
「你看,東西都找到了。所以沒有人搶小寶的東西。」長庚說到這裏,準備給田原解除催眠。
今晚不知是不是因為被催眠過的關係,錢寧慧一不小心就進入了沉睡。幸虧這一次她沒有再夢見那個令她毛骨悚然的溶洞,而是看見了一個小男孩。
「不,我沒回家,我和寧強去開了房……」田原兀自喃喃地堅持。
「雙榆樹,青年公寓。」聽長庚報出地名,錢寧慧一愣,「這不是我住的地方嗎?你不打算再去訪問病人了?」
「長庚先生……」以田原的眼色,自然一眼就能看出長庚所佔的主導地位,所以她的眼神直接瞟向了一直耐心傾聽的長庚,「你相信有鬼嗎?」
「西班牙我去過兩次,最喜歡的是巴塞羅那,高https://read.99csw.com迪的建築真是令人著迷。對了聖家族教堂附近有一家200年歷史的餐館做的海鮮飯很好吃,你吃過嗎?」聽說長庚來自西班牙,田原便滔滔不絕地談起了西班牙的種種名勝。
「八、九、十!」長庚數完數,停了下來,屋子裡再度陷入安靜。
「有,」田原緩過情緒,繼續說,「小寶有時候會無緣無故地盯著屋子的某處虛空看,看著看著就笑了起來或者哭了起來。都說小孩子比大人通靈,更容易看到大人看不見的東西……另外,小寶的玩具也常常會無緣無故地消失,有時候就在我和保姆的眼皮底下,兩個玻璃球就變成了一個,他也沒有任何吞咽異物的跡象……」
「感覺怎麼樣?」長庚微笑著問,「你看,你把小寶藏起來的東西都找出來了。」
「哦。」錢寧慧不無好奇地觀察著,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錢寧慧看著他凶神惡煞的臉,像個幼小的女孩一樣委屈地站在一邊,覺得自己要哭了。
「這是我在大英博物館從一枚瑪雅玉盤上臨摹下來的,」長庚審視地盯著錢寧慧,「你看了以後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嗎?」
「看見了。」田原點了點頭,然後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攔住她!」錢寧慧這一次反應倒是很快,大喊一聲就朝田原衝去。
錢寧慧砰地砸上門,衝進了洗手間。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連牙膏都擠不出來,等到她風馳電掣地衝出洗手間,所花時間只有平時的十分之一。
「你沒有瘋,這是一種很正常的補償心理,很多父母都會有。」長庚說。
「還好……」田原盯著那一堆卡片和玻璃球眨了眨眼睛,似乎自己丟了什麼東西卻又想不起來,疑惑地問:「奇怪,難道我請你們來,只是為了找到小寶那些不值錢的玩具?」
「再說,誰說你不漂亮了?」長庚打斷了錢寧慧,以一副大人教訓小女孩的模樣說,「你只是化妝技術不如田原,犯不著嫉妒她。」
「還有其他證據嗎?」長庚輕輕地問。
「我睡客廳。」長庚簡潔地回答。
「好吧,無所謂,反正我也沒試過催眠。」田原捋了捋額發,隨意地將手中的煙蒂扔進煙灰缸,像一隻慵懶的貓一樣往沙發上一靠,那種天然的優美和頹廢讓身為女人的錢寧慧都心中一動。
「消散無蹤。」田原獃獃地重複。
「可是,你做得到嗎?」想起長庚在自己身上失敗的催眠術,錢寧慧懷疑地問。
「好吧,說說你真正想聊的東西。」長庚交叉起雙手,饒有興趣地盯著面前年輕美麗的少婦。
田原伸出手指,往面前的虛空中一點,口中還配合地發出了一聲:「啪!」然後她的身子就往後一倒,失去了知覺。
可他究竟是誰呢?她為什麼完全不記得他了?
「我知道你為什麼能治得好別人,卻治不好我了,」錢寧慧恨不得狠狠踩長庚一腳,好讓他對自己能夠有一點表情,「如果我這些天不小心就死了,那也是因為你瀆職造成的!」
「看著這個,」長庚再度晃動了一下手中的紙張,似乎要將田原的全副身心都吸引在這張紙上,「你再仔細想想,那天晚上你直接就從酒吧回家了,根本不可能有孩子。」他的語氣依舊從容鎮定,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力,一旁的錢寧慧看得出他眼神中從未有過的凌厲,彷彿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注視田原上。大顆的冷汗從他的額頭上滾落,錢寧慧禁不住擔心他下一秒鐘就會精疲力竭地倒下去。
「那這樣吧,我可以給你催眠,讓你看到真相。」長庚建議。
「看到了。」錢寧慧還沒反應過來他們在說什麼,田原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她走到寬大的客廳牆角跪下,掀開地毯的一角,果然從下面掏出了一張兒童認知卡片。卡片上,畫著一隻手捧鮮桃的猴子。
「是去自殺的那個人家裡嗎?」錢寧慧問。
因為有外人在,電梯內兩個人不便開口說話。等走出電梯后,錢寧慧剛才好不容易積累的氣場卻又消散了。她只是氣鼓鼓地加快腳步,趕在長庚身前走向了公共汽車站。
「長庚,你在幹嘛?」錢寧慧死死拽著田原的胳膊,氣急敗壞地大聲吼叫。這傢伙,催眠適得其反不說,眼睜睜地看著有人要跳樓自殺,居然都不上來阻攔。
田原睜著眼睛,卻沒看向長庚和錢寧慧,自顧繞過茶几坐在了地毯上。「小寶,看,這是馬,小馬,對不對?」她從地上撿起什麼,對著身邊的虛空露出慈愛的笑容,「這個呢?這個是小貓,喵喵,喵喵……乖,慢點爬,別撞到了頭……」
她心中有些不舒服,只坐在沙發上不言不動。長庚似乎也被女主人的魅力迷住了,不僅一向淡漠的臉上始終read.99csw•com掛著微笑,眼神也一直追隨著田原,用心傾聽著她說出的每一句話。
「你為什麼要消除她的記憶?」等到電梯向下降落,錢寧慧終於宣洩出自己的不滿,「就算你是為了根治她的心理創傷,也沒有權利替她做主刪除記憶!你畢竟是人,不是神!」
「不是安赫爾取的,那就是『那個人』取的了,」少年輕輕咬了咬牙,「長庚、加百列……取這樣的名字,『那個人』的野心可真是不小啊!」
「是的,為什麼死的不是我,為什麼死的人是你——」驚恐之中,錢寧慧獃獃地重複著這句話,一遍又一遍,一遍比一遍急速和緊迫,讓她在熟睡中也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重壓,以至於被這股大力從夢中「壓」了出來!
「是的,比如昨天保姆在做飯,我就陪他坐在地毯上玩,雖然我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兒童認知卡片還是丟了一張。」田原肯定地回答。
「不,這些就是那個孩子藏起來的,他只是藉助于小寶的手而已!」田原站在沙發前,眼神遊離,口氣卻不容置疑,「他想要玩具,想要引起我的注意,所以才這樣做……可憐的孩子,他一個人在地下一定很寂寞很害怕,他需要我……」說到這裏,眼淚從她的眼眶裡滾落出來。她加快腳步,走到了窗戶邊。
大門沒鎖,洗手間卻是關著的,顯然長庚正在裏面。錢寧慧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也不見長庚出來,不由有些著急地隔著門喊了一聲:「你沒事吧?」
長庚沒再說什麼。他和錢寧慧默默地將比薩和雞翅吃了個乾淨,然後從行李箱中取出一套睡衣,毫不掩飾自己的疲憊,走向洗手間:「那我先去洗澡了。」
「你確實特殊,所以在你完全激發之前,我會一直保護你不發生危險。」長庚這話透著十分的忠心耿耿,卻讓錢寧慧更為迷惑:「激發什麼?」
「我以前打過胎,」田原將煙蒂在水晶煙灰缸里摁熄,慢悠悠地說,「那是三年前,當時我已經懷孕五個月了,能明顯感覺得到那孩子在肚子里活動……」她停了停,掩飾一般又點上了一支煙,「我很想要那個孩子,可那個時候我卻連自己都沒辦法養活,只好去做了人流……孩子被打掉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在掙扎,他在不停地喊著:『媽媽,不要殺死我!』可是我那時候除了哭,沒有任何辦法……」
「對不起,對你的癥狀我確實無能為力。」
「還沒死就好。」這是長庚看到錢寧慧說的第一句話。
「能想到這點,算你資質不錯,」長庚點了點頭,「實際上田原有輕微的精神分裂癥狀,她一直在扮演著那個失掉的孩子,然後折磨自己。如果不及時救治,她以後會真的瘋掉。」
「不是的,你對田原的態度比對我親切多了!」錢寧慧對這個沒有職業道德的心理治療師怒斥,「你就是看人家田原長得漂亮,連她一開始吹噓自己在西班牙旅遊,說了那麼多常識性錯誤你都不反駁!」
原來她又回到了昨天與孩子相處的時刻!想清楚了這一點,錢寧慧不由自主地看向長庚——催眠竟有這樣神奇的效果嗎,長庚身上還有多少本事是她無法揣測的?
「沒有,安赫爾只有加百列一個養子,」伊瑪說,「而且好像這個名字也不是安赫爾取的。」
「對了,我一直想問你,」見長庚精神好了些,錢寧慧挑起話頭,「那些被藏在屋子各個角落裡的玩具,是不是田原自己藏起來的?」
眼前這個女人無疑是美麗的,甚至可以稱為尤|物。從她室內豪華的裝修、居家依然一絲不苟的妝容、談笑間無意流露的風情,錢寧慧心中暗暗判斷這個田原不是有錢有勢之人的小三,就是個私生活混亂的交際花。
青年公寓對面的馬路拐角處,一個戴著墨鏡的少年雙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望著錢寧慧房間窗戶亮起的燈光,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想知道就跟我走。」長庚依舊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勢,「快去洗漱。」
「能看到『他』嗎?」田原陡然一震。
這人會不會說話啊?錢寧慧怒瞪了長庚一眼,本來想反唇相譏,卻想起人家是海外僑胞,就大度地裝沒聽見。
「我當然有!」田原的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張紙,竭力回憶,「那天我在酒吧和寧強喝酒,後來就去開了房間……我喝醉了,所以沒小心,事後就發現自己有了孩子……」
「謝謝你的安慰。」田原笑了。這一次,她的笑不再煙視媚行,卻帶上了一絲滄桑,「小寶生下來了,是個男孩。儘管我連知道上一個孩子性別的勇氣都沒有,當我第一次看到小寶時,我卻強烈地感覺到:小寶不是他。他沒有原諒我,我永遠地失去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