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地下賭場
屏風前方有個鬆軟的沙發,上邊坐著劉謹瑜,不過他的表情似乎有些複雜,此時顯得焦躁不安。注意到這個細節后,韓方頓時驚出一身冷汗,他繞過人群走到劉謹瑜身邊,低聲問道:「怎麼了?」
「那當然了,據說這是京城裡比較有名的茶社,如果不是因為查案,我還真捨不得來這裏消遣。」韓方也抿了一口,並注意觀察周圍的動靜。
韓方沒喝桌上的茶水,而是站起身輕輕說道:「玉成啊,等會兒師傅要和劉老爺子出去一趟,你在家裡好好看著阿宇,如果他出什麼事情,我拿你是問。」
此時,劉謹瑜臉上的淚水緩緩而落:「我們劉家三代單傳啊,他讓我斷子絕孫,祖上的手藝也失傳了。我心痛啊,當時他要進宮做太監找那名女子,說即使不能生活在一起,每天能看她一眼就知足了,如果不見她,他會死。我當然不會這麼輕易地讓他離開,曾經把他關到屋子裡綁了起來,可沒想到的是,就在那年的大年夜,當時家裡人都去祭祖了,孽子卻掙脫了束縛逃跑了。後來就到了北京入了宮,這一晃就是三十余年啊,可悲啊!」說到這裏,劉謹瑜想起了自己被綁的情形,頓時感慨萬千,輕輕搖頭,默默念叨著:「報應,這都是報應……」
「大茶社?」林箏突然有些不明白了,不知道這老頭葫蘆里賣的什麼葯。
「嗯。」男人嘴裏應著,手上接過包輕輕拉開,眼睛向里一瞟,揮了下手,「帶他們下去吧。」
韓方站定,悄悄湊到其中一人的耳邊說道:「我們是小麻子介紹來的。」韓方去老於家的時候,他在藥店老闆那裡得知有一親戚就在地下賭場工作,為了好行事專門問了那人的姓名。據說這小夥子滿臉都是麻子,所以得了個外號小麻子。
韓方點了一壺茶,順手倒了兩杯水,其中一杯端至劉謹瑜的近前,或許是聞到了香味兒,他準確無誤地握住了茶杯,輕輕端起抿了一口,並微微點頭:「還不錯。」
前面三人走到近前,輕輕叩擊,三聲過後,房門「吱呀呀」打開了。韓方疑惑地邁步到了裡邊,這才發現裡邊昏暗無比,屋內只放置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邊坐著個男人,頭戴瓜皮小帽,身穿大褂,只抬頭看了韓方一眼,便開口問道:「門檻都知道吧?」
「兄弟,拿去喝杯茶。」韓方伸手從懷中掏出幾枚大洋扔過去,那幾個一看,頓時眉開眼笑起來,慌忙接住塞入懷中,手上推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韓方收起了袋子,這才故意說道:「還真有些麻煩呢。」
韓方被嚇九-九-藏-書了一跳,林箏雙手緊握住銀鞭,那三人從上往下打量幾番,突然粗魯地把他們向外推:「走走走,這裡是後院,可不是喝茶的地方,出去,出去!」
那三個人頓時會意,慌忙又左右看看,並朝他們招招手:「好,這邊說話。」他們前頭帶路,韓方緊隨其後,幾個人轉彎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衚衕。
林箏前腳剛走,徒弟玉成就從後院走了過來,韓方慌忙問道:「劉老爺子呢?」
旁邊的阿宇拖著爺爺的胳膊,聲音裡帶著哭腔:「爺爺,我也要去。」
聽到這裏,韓方頓時大驚:「難道是因為這個女子?」
「我需要向袁大公子申請一千大洋,有急事。」韓方手裡可沒有這麼多大洋,現在也該袁大公子出手了,畢竟在為他辦事。再說了,平時的經費都由林箏出,看來她的錢應該是從袁大公子那裡申請的,韓方暗自思量著,這筆錢袁大公子應該不會拒絕的。
既然劉謹瑜聞到了那種奇特的香味,那麼……韓方心中一驚,連忙退了出來。
「唉,兒子當了太監,可我這父親卻在家鄉為他籌備了婚事,我,我,我真的想要兒孫滿堂,真的盼著孫兒繞膝,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晚年生活……可這小小的願望都不能滿足,雖然劉雲軒回來了,但他卻對媳婦丁氏看都不看一眼。唉,可憐媳婦,就這麼去了……」
兩人默默地坐著,沉默替代了一切……直到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響起,他們才回過味兒來,抬頭望去,發現林箏來了。不過她裝束卻發生了變化,變成了一位俊俏的書生,林箏是女孩兒家,韓方怕進入賭場后太過引人注且,這才讓她取了大洋后再將裝束換一下。
翻過劉宅的那座山,有一戶人家,家裡有個女孩和劉雲軒同歲,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女孩對劉雲軒很是照顧,兩人的感情非常深。似乎在那個女孩身上,劉雲軒找到了一種依戀、愛慕甚至是無盡地思念的美好感覺,這是他的初戀,幾欲瘋狂。可是女孩十七歲的時候,她被選入宮中當了秀女。
也不知道繞了幾個彎,這裏好像是個微型地宮,前面看到的永遠是一面牆壁,如果不明就裡的人貿然進來,肯定是有去無回……當大家的頭都快被繞暈的時候,終於看到了一扇門,是扇黑色的鐵門,關得嚴嚴實實。
男人終於抬起了眼皮,似笑非笑道:「等第二次再來的時候就不麻煩了,行了,下去好好玩個痛快吧。」說話的工夫,其中一人已將手按在了牆壁上,輕微的聲音過後,剛才還渾然天成的牆壁緩緩向左邊
read•99csw.com移動,放眼望過去,裡邊有個狹小的屋子。原來,滿院的樹木就是為了掩蓋這條小衚衕。進去后,發現衚衕也建得蹊蹺,左一道彎又一道彎的,不一會兒就有點兒繞暈了。韓方的眼睛仔細打量著,努力記下周圍的一切。
屋裡坐著一個人,冷峻的目光令人渾身一顫,聽到有腳步聲傳來,她只是冷冷地問道:「剛剛沒有看到您?」
這番話,勾起了劉謹瑜的傷心事,此時的他早已老淚縱橫,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堅強,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哭得異常傷心,聲音也斷斷續續起來:「他走後,我連死的心都有,也曾經千方百計地派人去宮裡打聽過,後來卻是杳無音訊。他狠了心不給家裡來信兒,這麼多年以來,也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一直到了後來皇帝退位,所有的太監都被遣出了宮,他走投無路了,這才回到家鄉。」
「是,師傅。」玉成縮縮脖子,不吱聲了。
嘆口氣,劉謹瑜的臉色愈加悲傷:「直到此時,我才知道了事情始末,也怪不得當年打聽不到他的訊息,原來他入宮后便改了名字,喚作劉忠。這個孽子啊!經過了這麼多年的傷痛,我已經徹底死了心,見了他如同路人,他對我也沒了親情。他回來也並不是來看我,而是為了清溪龍硯,他在北京開了家硯台鋪,店裡貨物都是從清溪運過去的。所以,只有回來取貨的時候我們才能見彼此一面,但他對在宮中這三十年的生活卻隻字不提,連當年他追隨而去的那個女咎也隻字未提。這就是我們的父子情,或許,伴隨著他的入宮,早就斷了。
林箏看韓方盯著自己,不好意思地搖搖頭,坐下來悄聲說道:「帶來了。」她說話永遠那麼簡短幹練。
「什麼?」這實在有些意外,韓方轉頭看看,這裏相對來說安靜一些,周圍並沒有旁人,怎麼會聞到了那種氣味?韓方愣神的工夫,劉謹瑜指指身後,更加堅定地說道:「我能感覺得出來,就在身後,味道就在身後!」
韓方向前,提著大洋到了近前:「知道,都帶了。」
「有事?」坐著的正是林箏,天生的敏感讓她猜到有事情發生。
「在屋裡和他孫子聊天呢,嘰里咕嚕的,不知道在聊什麼,都小半天了。」玉成順手倒杯茶端到師傅近前,語氣有些不順。
「哦,去拜訪個朋友。」韓方站著沒動。
三人站在院內,韓方悄悄向林箏說明了事情經過,她頓時會意,兩人的眼睛四處搜尋,希望能尋到地下入口的所在。院內很安靜,方方正正的院子,周圍九*九*藏*書全是樹木,整整圍了一圈,這裏還真是特別。林箏的眉頭微皺,似乎被這些樹木擾亂了視線,有些摸不著方向了。
剛剛還和顏悅色的韓方聽了這話,立時變了模樣:「怎麼跟為師說話呢?」
就在這時,卻突然從角落裡跳出三個彪形大漢,他們目露凶光,惡狠狠道:「什麼人?」
朝身後望去,後邊是一個巨大的屏風,什麼人都沒有啊!但看到劉謹瑜的表情堅定,韓方還是忍不住站起來,小心翼翼地向後邊走去,探頭向里張望,只見屏風後邊擺著幾盆一品紅,並沒有什麼人。他眉頭微皺,正欲離開的時候,卻聽到了細微的聲響,韓方頓時一怔,看向了屏風後邊的牆壁,聲音是從裡邊發出的,或許牆壁後邊是房間?
三十年前,劉雲軒才十七歲,他正值青春年少,可朦朧之中已經有了男女之間的愛戀。因當時的劉謹瑜整日忙於製作硯台,所以忽略了兒子所有的情感生活。直到有一天,劉雲軒將自己蒙在被裡痛哭了三天三夜,劉謹瑜才知道他心有所屬了。
院內,依然靜悄悄的,韓方略一沉吟,邁步入了房間。
沉默良久,劉謹瑜的神情在發生著變化,韓方的話終於勾起了他的回憶,在這樣一個安靜的場所,劉謹瑜的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幕幕往事……
韓方卻來不及細說,只是囑咐林箏去申請大洋,他先到大茶社等,兩人會合后,他會詳細說明情況。不過,當林箏轉身而去的時候,韓方卻耳語幾句,她頓時會意,並輕輕點頭。少頃,一個俏麗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門口。
「孩子,好好在家裡玩兒,我等會兒就回來,乖……」或許,只有在面對孫子阿宇的時候,劉謹瑜才會表現得如此溫情,就這簡單的一句話說過,他的聲音突然哽咽起來,眼角的淚水悄悄滑過,卻被他用衣袖悄悄擦了。
對於劉謹瑜的疑問,韓方在心裏想了一千遍一萬遍,可還是百思不得其解,有些東西他自始至終都捉摸不透。對啊,楊振翼的屍體去了哪裡?人都死了,為什麼還要挖開墳墓取走屍體?這實在是太匪夷所思了。想到這裏,韓方也放下了杯子:「這也正是我最為疑惑的地方,可其中的原因我們誰都不知道,所有的線索都中斷了,德子,德子……如果找到這個人就好了。」
林箏和韓方均是第一次到這種場所,他們的眼睛都看直了,瞅著那些露著肚臍和大腿的性感服務小姐,驚訝地張大了嘴巴。當然,他們來這裏自然有自己的目的,韓方先把劉謹瑜安排到旁邊的沙發上坐定,又吩咐林箏去兌換籌read•99csw•com碼。既然來了就要做得有模有樣,韓方直起身體,也擺出闊老爺的架勢。
話兒沒說完,大家均是心知肚明,韓方指指旁邊林箏手裡的大袋子,小聲道:「都在裡邊哪!」
玉成一聽,圓圓的臉立即拉成了苦瓜臉,嘴巴也撅起來,嘟囔著:「又讓我看著那小魔頭,煩死了。」
韓方看著墨鏡後邊的那雙眼睛,深吸口氣,終於提出了憋在心中已久的疑問:「劉老爺子,恕我冒昧,一直以來有個問題困擾著我,可我卻不忍提及,但今天我還是想問問,您的兒子劉雲軒為何到了皇宮?依我來看,您的家世在當地還算可以,不需要通過這樣的途徑去光宗耀祖。」韓方猶猶豫豫說出這話的同時又仔細觀察著劉謹瑜的神情,希望不要引起他的反感和不快。
韓方輕輕去叩門,並向劉謹瑜說明了來意,聽完后他臉上的表情瞬時起了變化,身體前傾,似乎有些迫不及待地說道:「好,我們立刻出發。」沒想到劉謹瑜答應得這麼痛快,韓方倒是有些意外。
茶社裡相對來說比較安靜,因為此處的價格比較高,所以普通老百姓來得不多。向四周望去,較遠處坐著幾個人,他們或低聲交談,或低頭品茗,寬大的茶社內顯得極其安靜。
「如果尋到他,我必將他千刀萬剮!」想到了失子之痛,劉謹瑜恨得咬牙切齒。
聽到是韓方的聲音,劉謹瑜的拳頭突然握緊,他壓低聲音喊道:「那個味道我又聞到了,那種熟悉的味道……」
此時的韓方對劉謹瑜多了一些憐惜,他是一位父親,卻忍受了三十余年的父子分離,當苦苦盼到兒子回家對,卻是形如陌路。韓方緊緊握住了桌上的茶杯,杯子已經涼透了,手握在上邊冰冷異常。
向右邊望去,服務室的櫃檯前面,滿是金條、金元、銀元、各國紙幣,賭徒從櫃檯內的出納人員手中,買下紅、黃、綠三種銅錢大小的各色籌碼。紅色籌碼價值一千元,黃色籌碼價值五百元,綠色籌碼價值一百元。除此以外,服務室還開辦典當和貸款業務。當看到利豐銀行的標誌時,韓方不禁一怔。貸款與典當情況相同,亦為任何高利貸所不及。據說利豐銀號的老闆腰纏萬貫,果然是在經營著特殊交易。
籌碼兌換完了,只見林箏手裡就多了幾個小小的圓板。韓方輕輕搖頭,這賭博真是害人不淺啊,辛辛苦苦維持的家業甚至可能在一夜之間便毀於一旦,不家破人亡才怪。韓方邊走邊思量,他用眼角的餘光仔細打量著周圍,看有沒有什麼可疑的情況。
韓方向四周看看,起身,林箏扶著https://read.99csw.com情緒還未平復下來的劉謹瑜,三人慢慢向外走去。出門,轉彎,繞到後院,這裏異常安靜,連個人影都沒有。
「好。」沒想到,林箏回答得這麼乾脆利索。當然,這也是韓方所欣賞的,他微微點點頭:「林姑娘,帶著錢我們去一個地方,或許會有新的發現。」
莫里遜大街的大茶社,在這一帶極其有名。韓方還是第一次來到大茶社,他和劉謹瑜找個靠窗邊的位置坐下,並來回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大茶社裡所有的欄杆、牆板均木紋顯露,茶桌、凳椅都不施半點油漆,一切以天然模樣見人。用清代的馬車軲轆配以玻璃製成別緻的茶桌;茶館內放著明代紫楠小案、清代紅木荷花扶手椅、清代民用小炕桌等各式古代生活用具和各種陶瓷工藝品、木雕、銀器等。地上則用綠葉植物裝點,雅緻中透著些許撩人的風情。
說到最後,劉謹瑜的聲音變得尖厲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剛剛的心痛已經變化成無形的恨意。韓方終於明白了,怪不得劉謹瑜的性格如此古怪,怪不得他對親生兒子恨之入骨,原來如此啊!
韓方和林箏正納悶的時候,男人招呼他們過去。走進去站定,小屋子突然移動起來,並緩緩降落下去。他們心巾正驚疑的時候,卻發現小房間又停了下來,隨著「哐當」一聲,面前的牆壁再次被打開。再看時,已經是豁然開朗,一片喧囂。
這是一座超級豪華的大廳,裡邊的人或者在高聲喊叫,或者是激動不已,賭徒們已經瘋狂起來。花枝招展的服務小姐捧著茶盤在人群里穿來穿去,茶盤裡裝著各式洋酒、菊花精酒、香花酒、茅台、瀘州老窖及三五、加力克、紅雙喜、黑貓等洋煙。賭客們可任意享受,不取分文,只是隨意給點小費,小費都是籌碼,最小的籌碼就值一百大洋,比出錢買還高出十倍,真可謂生財有道。
聽完這句話,那幾個人的表情和緩了,知道是自己人介紹來的,他們終於熱情起來:「原來是熟人介紹來的,不知道幾位爺過來……」
林箏沒說話,她在等著韓方繼續說下去,果然,韓方頷首:「我們立即動身,現在就去大茶社。」
按照老於的說法,這裏不但有賭博的場所,還有吸食大麻的去處,看這大廳周圍並沒有單獨的房間,難道又被隱藏了起來?這時,韓方被一面屏風所吸引,上邊是一幅牡丹圖,牡丹嬌艷欲滴,畫得栩栩如生。
劉謹瑜喝光了杯內的茶水,將杯子輕輕放置在桌面上,雖然他看不到,可還是雙眼盯著韓方,聲音略顯低沉:「我感覺楊振翼的死和龍硯脫不了干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