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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篇 台灣行

生活篇

台灣行

他們首先說起中共不講信用,我問有證據嗎?他們於是舉出歷史上的一些事。我說,你們的歲數和我差不多,我講我不知道,我相信你們也是聽說來的,沒有親身經歷過,最好能舉現在大家都了解的。他們舉不出來。我接著說,你們就是憑前輩給你們留下的印象,我也是這樣。比如抗戰,我過去所受的教育是,八路軍和新四軍在前面浴血奮戰,像平型關大捷、百團大戰、地道戰、地雷戰等等,而國民黨卻躲在後方,抗戰剛一勝利,就「下山」來摘「桃子」。我剛說到這,他們就蹦起來,說什麼抗戰是國民黨打的,共產黨本來已經被趕到山溝里去了,趁機在後面發展自己的實力,壯大自己的力量,以致後來和國民黨對抗。我說你先別急,聽我把話說完。他們這才又坐了下來。我說,後來我才知道在抗戰中,還有台兒庄血戰、滬淞抗戰、滇緬遠征軍等等,這些都是國民黨打的。這樣看來,由於歷史上的原因,過去我們兩邊的宣傳和教育都有片面性。你們說共產黨不抗日,可我的親叔叔就是在抗戰中犧牲的,當時是連指導員。這太有說服力了,他們無話可說。
陳致平老人說他很想回北京看看,特別是到曾經待過的地方轉轉,可他女兒不讓他回大陸。我說你女兒太怪了,為什麼不讓你回去?他說女兒怕他身體不好。我說人只能是越來越老,不會越來越年輕,既然決定要回去,那就應該早去。這時他才告訴我,他的女兒就是風靡大陸的台灣女作家瓊瑤。我讓他轉告瓊瑤,就說我批評她,她自己經常到大陸來,也應該創造一切條件讓自己的父親早一天到大陸來,以了卻老人家的一片心愿。後來瓊瑤的弟弟帶她爸爸來大陸了,瓊瑤還托她爸爸帶了一塊手錶給我。我請他們吃了頓飯,聊了聊北京的一些變化,希望他不至於「迷路」。
這次陪著我的是李慶安小姐,她不僅是電視主持人,而且還是國民黨中委,台北市議員。事後她對我講,想不到你的嘴那麼厲害!我說如果是我個人的事也就算了,他們說共產黨沒打過仗,這可對不起我那個在抗戰中犧牲的叔叔,所以要「爭」一下。
總的來說,這次台灣之行,使我大開眼界,也交了不少朋友,增進了大陸和台灣之間的相互了解。
第二天中午,台灣「行政院」院長郝柏村要在他的官邸單獨約見我。在我來台之前,「台辦」的人曾找我談過幾次,一方面給我介紹情況,一方面也交代了若干「規定」,其中一條就是可以和「台灣」政府官員接觸,但只能在我住的旅館裏面,不能到他們的辦公室去。如去了,不就等於承認他們了嗎?對此我有不同看法,我認為對「台灣」政府,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他們都是個政read•99csw.com治實體,而且在那已經存在了幾十年。你只有跟他們接觸,才能相互溝通,做他們的工作。像郝柏村這樣的人物,你能讓他到旅館來看我嗎?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再說了,人家大都是七老八十的人了,我只能在旅館里接見人家,不去登門拜訪,這實在不合情理。我們中國人歷來就有尊重老年人的傳統美德,不管他是什麼政治立場,歲數比你大,你就應該有起碼的禮貌。所以這條「規定」我沒有照辦,考慮再三后,我還是去了「行政院」。
還有一次,台灣「海基會」的幾個頭專門請我吃飯。這些人相當有水平,有能力,風度也非常好。他們以為我是個專業棋手,玩「政治」一定玩不過他們,在吃飯時故意提出一些政治問題「挑逗」我。
在台北,沈君山先生還領我去拜訪了兩位國民黨元老,一位是九十二歲高齡的陳雪屏老人,據說他仍在「台灣」總統府當「資政」;另一位是八十多歲的陳致平老人。這兩位老先生都是圍棋愛好者,而且一口地道的「京腔」,和他們聊天有種「如回故里」的感覺。我們談了很多關於劉棣懷、過惕生、顧水如等北京老國手的事情,令人非常開心。
在台期間,還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尋找我的「義妹」。1991年中秋節,中央電視台在北京飯店搞了個現場直播的中秋晚會,我也應邀參加。
這次台灣之行,是受台灣奧委會副主席李慶華先生之邀。李慶華先生是原台灣「行政院」院長李煥的兒子,是反對「台獨」的,所以我接受了他的邀請。李慶華之所以邀請我去,一方面是打破海峽兩岸之間體育交流的壁壘(我是第一個正式應邀到台灣的大陸運動員),以促進海峽兩岸早日統一;另一方面他要競選「立法委員」,也是為了擴大他的政治影響。儘管當時我的身份是全國政協委員,按照他們的「條例」,中共高層幹部是不準入境的,可是在李慶華的努力下,還是把我的一切手續都辦好了,使我的這次台灣之行得以實現。
此外,我還坐船遊覽了日月潭,參觀了台北的故宮博物院。院長秦孝儀先生是個很有知識的老人,他對我說,這裏的寶貝很多,許多東西對外不開放,但我都可以看。我進去一看,果然名不虛傳,比我們故宮裡的東西好多了。其實這些東西都是國民黨撤退時從北京故宮搬走的,好在這些東西保存得完好,這都是我們中華民族的寶貴遺產。參觀中,我對唐代的一副棋盤和棋子很感興趣,還特別數了數棋盤的格數,和現在的完全一樣,都是十九格。遺憾的是隔著玻璃,無法觸摸棋子,不知它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在棋具旁,李慶安給我照了張相,故宮裡是read.99csw.com不準照相的,我這是破了例。
晚會的主持人有從台灣特邀的電影演員張純芳小姐,她曾經在電影《老莫的春天》里扮演老莫的妻子,我過去並不認識她。那天晚上,我剛好同她坐在一張桌子上。席間,她突然提出要認我做義兄,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只是應酬地說那可不敢當。沒想到在主持節目中,她事先也沒有徵求我的意見,就突然宣布她是我的義妹,並把我拉到台上講話,把我弄得非常尷尬,結果還說錯了話。本來是中秋節,我卻對著億萬電視觀眾說了句:春節好!鬧了個大笑話。
在1992年之前,曾經有人問我:世界上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兒?我毫不猶豫地說:台灣。一是因為台灣是祖國的寶島,海峽兩岸有著共同的血脈和文化;二是因為沒去過,有一種神秘感。
1988年,我曾經有過一次機會,后因我是「中共黨員」、全國政協委員,台灣方面拒絕簽證,最終沒能成行。直到1992年9月,我的這個願望才終於實現了。
下午三點我又在下榻的希爾頓酒店召開記者招待會,接受台北新聞媒介的採訪。在離開機場時,李慶華在汽車裡問過我來台灣有什麼心愿。我說我的心愿之一就是想見一下張學良將軍。這本來是我私下對他說的,可他在記者招待會上給我捅了出來,於是就有記者追問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想法,是不是有什麼政治背景。我否認有什麼政治背景,我說:「張學良是抗戰英雄,是個傳奇式的人物,我從小就崇拜他。聽說他快九十歲了,所以很想見他。」
說老實話,老頭兒的牛肉麵是挺好吃的。
在台中市,我專程去看了「牛肉麵大王」張先生。這裏面還有一段故事。過去我兒子驄驄小的時候,曾經請過一位姓崔的大媽來照管他。這位崔大媽對我說,她丈夫死了。但是1988年,這位「死」了的丈夫突然從台灣回來了,並找到了崔大媽。他就是台中市的「牛肉麵大王」張先生。我也因此認識了張先生。當時我正為「應氏杯」賽的事申請去台,張先生便邀我在台中見面。但沒料到這一等就是四年。於是張先生便把四年前當地報紙登的「和聶衛平相約」的報道貼在飯店裡,逢人便說,聶衛平肯定會來的。當我真的來到他家,老頭兒高興極了,忙這忙那,一定要我品嘗他的牛肉麵。
9月16日中午,我從香港直飛台北桃園機場。一切都很順利,尤其是出關,沒有任何麻煩。在機場,約有十來位台灣記者前來採訪我,問我此次訪台心情如何?我用「非常親切、非常輕鬆和感覺非常好」來回答他們。
後來又談到西安事變,他們講的和我知道的也是完全不同,絕對兩個版本,共產黨一個版本,國民黨一個版九-九-藏-書本,到底哪個版本更符合歷史,恐怕只有大陸和台灣統一后,由歷史學家去論證了。我們爭論得很厲害,但都是在談笑中進行的,大家都不失風度,爭論不下的問題,也就嘻嘻哈哈地過去了。這頓飯吃得很妙,遺憾的是大陸這邊就我一個,頗有點「舌戰群儒」的味道。
四年前,我因參加「應氏杯」圍棋賽途經桃園機場,台灣方面曾因我的所謂「身份」問題而不准我入境,當時他們之中的許多記者也來採訪過我,我曾對他們說,相信在不久的將來,我一定會再到台灣來的。但沒想到,這一等就是四年。但現在我畢竟來了,也算了了我的一個夙願。
李慶華先生親自到機場來接我,並把我直接送到台北三大電視台之一的中華電視公司(華視),接受專題採訪。沒想到採訪我的華視節目主持人李慶安小姐,竟是李慶華先生的胞妹,她可能因此而「近水樓台先得月」。
回到北京后,「台辦」的人跟我說,也就是你,換了別人是要通報批評的。但直到現在我都認為我做得是很對的,這事我也向幾位中央領導彙報過,他們都說我做得好。而且到目前為止,從大陸去台灣參觀訪問的人中,能見到台灣「行政院」院長的就我一個。
十一點三十分,郝柏村在「行政院」接待室接見了我,在座的還有「行政院」副秘書長、應昌期圍棋教育基金會會長王昭明以及李慶華,不許記者採訪。開始我還挺緊張,生怕走了嘴,叫他郝院長,因為我們並沒有承認「台灣」政府,我只能叫他郝先生。另外他提到我們這邊都是稱中共,連大陸都不說,我提到他們也一律說台灣,一個字都不錯,所以談話很累。
他們又說,如果和大陸統一,台灣吃虧太大。他們列舉了台灣的經濟如何如何發展,外匯儲備如何如何多。我說你們對大陸太不了解了,現在大陸建設得也不錯,如果你們覺得和大陸統一吃虧很大,你們也可以像香港一樣,搞一國兩制呀!他們又說,你們中共出爾反爾太多,並舉了好多歷史上的例子,我根本就沒聽說過。我說對不起,我太年輕,歷史上的事有些不知道,而且「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這以後讓歷史學家去評論,我們應該向前看,不應該糾纏在歷史舊賬上。聽了我的話,議長說,正是因為對中共不放心,才花了一百五十億買了這麼多飛機。我對議長說,別說一百五十億,就是後面再加一個零,一千五百億又能怎麼樣?莫非還能反攻大陸不成?!你們把這錢花在台灣的建設上不是很好嗎?你們買飛機,不是讓美國人把錢賺走了嗎?美國人就希望你們這麼干。
出來之前,我曾和呂正操打過一次橋牌,他聽說我要來台灣,就對我說,如果有機會見到張學良,替他轉九*九*藏*書達對張學良的問候,並希望他有空回來看看,他很想念他。呂正操是張學良的老部下,這本來是很正常的人之常情,而且是在牌桌上偶然談起的,根本談不上什麼政治背景。我怕有人借題發揮,多了一個心眼,在記者招待會上沒敢提及此事。
我首先聲明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我只是個棋手,但據我所知是不能承諾的。他們問我,既然大陸方面口口聲聲說我們是骨肉同胞,為什麼不能承諾呢?我反問他們,既然你們也承認海峽兩岸是骨肉同胞,為什麼還有人要搞「台灣獨立」呢?只要你們首先承諾永遠不搞「台灣獨立」,我想大陸是不會動武的。可是據我所知,你們也沒有承諾不搞「台灣獨立」,這就不能責怪中國政府了。
在高雄時,他們想讓我參觀所謂的「國軍紀念館」,被我「免了」,我只參觀了高雄的中山大學。這所大學是李慶華先生的父親李煥十多年前創辦的。陪同我參觀的除了大學方面的人,還有高雄的議員。參觀完已到了吃午飯的時間,於是就在大學旁邊的一個很普通的餐館就餐。餐館裏面有個卡拉OK,那個議員一見就來勁兒了,問我大陸有沒有卡拉OK。我反問他:你去過大陸沒有?他說沒有。我說你身為議員,對大陸的情況這麼不了解,這怎麼能行?我可以告訴你,在北京、上海、廣州這樣的大城市裡,卡拉OK絕對比台北、台中、高雄多得多。當然我也不是說大陸什麼都好,有些地方是很窮,你最好自己到大陸去看看。他們還問起「六四事件」,這是我最不好回答的問題,我只堅持一條:中國這麼大,不能亂,任何形式的亂都是不行的。中國要發展,要趕上世界的先進水平,必須有個穩定的環境。
她長得很漂亮,思路也敏捷,她說我是多次「過門而不入」。我說她說得非常貼切,不過不是我「不想入」,而是由於種種原因「不得入」,這次既然「入」了,就希望什麼都看看,什麼都聽聽。接著李慶安小姐又問了我十幾個問題,大致都是大陸的圍棋水平以及我個人的一些情況,包括什麼時候學棋、吸氧等等,沒有什麼「敏感問題」。最後我表示,我這次來的主要目的就是看看老朋友,結交新朋友。
在參觀議會時,有幾個攝影記者老想拍我在議會正面的照片,我就故意不讓他們照,總是站在側面。正面有國民黨的黨旗,我覺得不舒服。後來他們給我介紹一位我認識的議員的座位,並叫我坐上去試試「感覺」。我放鬆了警覺,就坐了上去,沒想到剛一坐,閃光燈就閃了起來,我知道上了他們的當,可是已經晚了。
就在我去台灣前不久,台灣當局從美國購買了一百五十億美元的F-16戰鬥機。就為「動武」和「戰鬥機」之事,我不斷地同他們https://read.99csw.com輪番進行「舌戰」。
在台期間,我還先後會見了「教育部」部長毛高文、「立法院」院長劉松濤、台北市長黃大洲、高雄市長吳敦義以及很多委員會的主任,我都叫不出名字來,都是台灣的高層人物。非常有意思的是,所有會談的話題基本上一樣,就是問中共能不能承諾永遠不對台灣動武,一談就談到這,特別是議長。
以後我們並沒有聯繫。到了台灣他們問我在台灣有沒有親屬,我本來想回答沒有,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這個「義妹」,就說了出來,可是沒有她的電話,他們就通過電視台和報紙幫我「尋找」起「義妹」來,還說我找不到義妹,心裏如何焦急等等,鬧得滿城風雨。在我離台的前一天,張純芳小姐來了,我們見了面,還一起喝了很多酒。我自認酒量很大,但恐怕比不上這位義妹。這時那些記者們又說我們終於「如願以償」,整個過程被他們「炒」得就好像是阿哥阿妹歷盡了多大磨難似的。
可第二天報紙上一發表出來就不對了,說我到台灣的最大心愿是看望張學良,估計我要給中共某些高層人物傳遞口信。這件事新聞界「炒」得很厲害,後來我被告知:張學良身體欠佳,不能接見。事後沈君山告訴我,本來我是有可能見到張學良的,可讓新聞界這麼一鬧,張學良不願意招惹麻煩,只好謝絕了我的求見。這成為我訪台的最大遺憾。
其實我們談的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向郝柏村建議,台灣能否也在學校中開設圍棋課,這可以開發智力。他表示支持。我又不客氣地說,台灣的圍棋水平是比較低的,要提高,比較簡捷的方法便是兩岸棋手多交流,「台灣」的棋手不一定非到日本,也可以到大陸學棋。另外,大路的棋手也可以到台灣來,這樣,不僅對圍棋水平的提高,而且對兩岸文化的交流都將產生積極的影響。郝柏村明確地表示,他支持這種交流,他甚至建議,將來可能的話,可以把吳清源、林海峰、聶衛平等傑出的中國棋手請到台灣來,搞一個圍棋交流活動。在交談中,我知道郝柏村本人並不會下圍棋,但很喜歡打橋牌。他知道我經常和鄧小平打牌,就問我鄧小平打牌採用哪種叫牌法,他的牌技如何等等。我都一一作了回答。接著他又談起中國除了西藏和新疆以外,他都去過。我說我和他一樣,也是沒去過西藏和新疆,其他地方差不多都去了。最後他表示他很想到海峽的「那邊」去看看。我不能說「歡迎你回來」,我沒這個權力,我只能說你的這個願望我一定給你轉達。我們一共談了五十分鐘,出來時,迎面碰到「行政院」副院長施起陽,站著聊了一會兒,然後離開「行政院」。這時外面圍了很多聞訊而來的記者,問我會談的內容,我一律「無可奉告」,上車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