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篇
國家集訓隊
第二天同西村的比賽我執白輸了,一方面對西村「粗野」的下法不適應,另一方面我的狀態非常糟糕。輸棋后我痛苦極了,這可不是一般的痛苦,這是我第一次嘗到失敗的苦果。
派出所的所長認識王加良,也認識老頭,一進門所長就說:「加良啊,你怎麼跑這兒來了?」王加良指著老頭說:「他說我偷他的盤子。」所長又對老頭說道:「王加良怎麼會偷你的盤子呢?!」老頭聽清這人是王加良后,說:「喲,你怎麼不早說你是王加良呀?以後這個飯館你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吃飯不要錢!」原來老頭是個象棋迷,是王加良的崇拜者,剛才還是仇敵,動手打架,一聽「王加良」三個字,馬上就擺平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個人的名字的影響力,我感慨很深,人有名和沒名是不一樣。當時我還沒名,自覺上了一課。
本來,激烈拼殺是我的拿手好戲,對局時,一碰到棋子接觸的「肉搏戰」,我的力量便會迸發出來。可這一局,在角部的第一個戰鬥中,我就潰不成軍,好像是決鬥中的劍客,我的劍還沒來得及出鞘,對方的利劍就已經刺穿了我的胸膛,竟然連還手的餘地都沒有。在認輸的一剎那,我真恨不得一頭鑽進地里去。
散夥前大家到一家飯館聚了一下。當時哈爾濱流行偷盤子,我們去的那家飯館就不知丟了多少,現在說起來都是笑話。我們之中大部分都是哈爾濱本地人,都有很多熟人,那天都自己用盤子帶了菜來,王加良就帶了很多好的菜。
到了船上,我就拉著吳廣熹下,一開始平下,輸一盤長一先,一先二先三先,讓一馬,讓二馬,再讓一車,讓二車,最後我讓他一后。這時我就跟他說,國際象棋不是不能讓后嗎?弄得他無話可說。在船上七天下來,我都可以贏省隊一些水平比較差的隊員了。後來我的國際象棋水平有了驚人的進步,我贏過當年的全國女子冠軍劉適蘭,贏過謝軍(也是在她取得全國冠軍的時候),還贏過世界少年冠軍諸辰等,以後就不下了。
本來我們可以從北京轉車直達成都,可大家想藉此機會過一下長江三峽,於是先坐火車到上海,再改乘船去重慶,然後再到成都。
本來等著看一場精彩好局的棋迷們,對我如此不堪一擊,無不感到驚訝和失望,紛紛掃興而去。
我想我在農場沒有干過什麼了不起的壞事情,就打過那麼一次架,那也是他不讓我喝水呀!不能這麼整我,斷送我的前程。我當時對農場的做法簡直無法理解,憋了一肚子怨氣,可還不能表現出來,到了農場還得老老實實地幹活。
我只有強忍住內心的痛苦,默默地幹活兒。
在火車上有個小插曲。那時我們都沒資格坐卧鋪,在車上很無聊,也沒地方睡覺,為了消磨時間,我就跟李中建學下國際象棋。他九九藏書是國際象棋的專業棋手,教我時讓我一個后。我一下覺得很有意思,就迷上了。這時曾在國家隊當過教練的吳廣熹湊過來對我說,你這國際象棋讓個后那還怎麼下?意思是我的棋太差了。我被他這麼一挖苦,心裏特受刺|激,我就憋了口氣,一定要下好,首先贏他。
最令我感動的是那些知青「哥們兒」,他們又偷來一隻鵝,躲在燒水的小屋裡請我吃鵝肉。他們說我這人很執著,很有毅力,能在這種逆境中衝出去,將來一定能大有作為,到時候不要忘記「哥們兒」,忘記在這個小屋裡吃鵝肉的情景。當時我們就是把鵝肉放在開水裡煮熟,然後蘸點醬油就吃,沒有其他任何作料,可是感覺香極了!現在吃鵝,不管在哪兒吃,我一點胃口也沒有,那時卻覺得鵝是世界上最好的美食了。吃完之後,藉著酒興,有人彈起吉他,有人敲著水桶打拍子,大家就胡亂唱了起來。唱著唱著就有人哭了起來,氣氛頓時變得有點奇怪。這也是,多少年來他們都不能回家,今後怎麼樣還很難說,而我那時已經知道我肯定能回家了,相比之下他們能不傷感嗎?我非常理解和同情他們,可那又能怎麼樣呢?!這些人我還真的記得很清楚,當時的情景也歷歷在目,任何時候都不可能忘記。
1973年的春天,發生了一個決定我一生命運的大事。由周總理提議,鄧小平副總理批准,中國國家圍棋隊重新組建了。我榮幸地被選入由三十多名全國各地的高手組成的集訓隊,從此掀開了我圍棋生涯的新篇章。
我就坐在棋盤前發愣,也沒打譜,就像入了魔似的。一直坐到三四點鐘才回去,躺在床上還是睡不著。
1973年是值得懷念的一年。國家圍棋集訓隊的組建,標志著中國圍棋事業的重新起步。作為集訓隊的一員,我也重新認識到了自己的社會價值,恢復了做人的尊嚴。整整一年時間,我為有充分的對弈時間及高水平的對手而陶醉,除了下棋,似乎世上其他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可就在這時,我又遭到一次意想不到的打擊。
果然不出所料,農場非但不給我做出國鑒定,還愣說我是「走後門」,嚴令我必須回去「抓革命,促生產」。他們也不想想,當兵可以「走後門」,上大學也可以「走後門」,圍棋是一種競賽項目,是要真水平的,這可怎麼「走後門」?真是沒文化!可我一點辦法也沒有,我的命運就掌握在他們的手裡,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可悲。
戰幕拉開后,我弈得頗為順手,連贏了五盤。第六盤我遇上了陳祖德,當時他是四勝一負,積分比我少,我們之間的勝負直接關係到爭奪冠軍。
最初,諸位國手並未將我放在眼裡,幾度交手后才感到,不施展出點「畢生絕招」就難以取勝,不由得緊張起來。對
read.99csw.com於以陳祖德為首的這些早已蜚聲棋壇的國手來說,他們之間的爭鬥,勝雖欣喜,敗亦不丟面子,可和我這個無名之輩對弈,情況就完全不同了,萬一輸了,傳將出去那還了得,因此每逢與我下棋總是全力以赴,妙著紛呈,常常把我殺得汗流浹背。回憶起來,當時下棋的激烈、緊張的程度,絲毫不亞於現在的全國正式比賽。
吃完飯出門時,王加良被守在門口的一個老頭拽住,我們立即圍了過去,問出了什麼事。原來老頭說王加良偷了他的盤子,王加良說盤子是自己帶來的,老頭非說是偷的,就吵了起來。王加良當時也喝多了,說起話來唾沫星子亂飛,噴了老頭一臉。老頭急了,動手就打。我們十幾個全是小夥子,見狀就不讓他打,沒想到老頭很粗野,最後鬧到派出所。
在這場比賽的前夜,為了養精蓄銳,全力拚搏,我一反常例,早早就上了床,可越想趕快入睡越睡不著,各種念頭像撲燈的飛蛾,趕都趕不開。就這樣,我思前想後,像「烙餅」似的在床上翻騰了一夜。
接著,賽場轉移到鄭州,這一次讓我和加藤下,這也是我的圍棋生涯中第一次和加藤交鋒。加藤當時是七段,比我的實力強,但我拼得很厲害,發揮得也還可以,儘管輸了,心裏是平衡的。
從棋風上來說,1973年的下法和我現在的下法頗有不同,那時我的棋純屬「力戰型」,愛好赤|裸裸的拚鬥,總是開局就到處尋釁,一有機會便廝殺起來。打個比方,就像是拳擊比賽,對手一拳猛擊過來,我不閃不避,也向對方身上猛擊一拳,如此打法,自然是誰的拳頭有力,誰就佔便宜。而現在,我再碰到這種情況,就會首先考慮如何躲閃,保證自己不挨打,然後看準對方弱點再出拳,從棋風上看,就是變穩健了。不管說我現在的棋是「靈活型」也好,是「感覺型」也好,總之,過去那種猛打猛衝的下法,我已極少採用了,這也許是因為和日本高段棋手對局多了,受他們影響的緣故吧。
近來,我偶爾翻看了一下自己在1973年的對局記錄,感到很有意思。
我在1973年下的棋,不僅僅是「鬥力」,而且下出的著法都有一股「橫行霸道」的味道,別人雖覺得我的下法有些無理,但也無可奈何。唯獨碰上陳祖德我就傻了,因為他的力量比我大,也更加「霸道」。我這「小霸」碰上「大霸」,只有甘拜下風。
比賽在成都舉行,這是自「文革」以來第一次正式比賽,距上一次鄭州舉行的全國比賽,間隔已八年之久。我是作為黑龍江省隊的棋手參賽的。
往往使許多集訓隊員招架不住,不得不中途休戰。
那時我白天拚命下棋,晚上再把白天所下的棋擺出來反覆研究,直至深夜。有時思路一鑽進棋里,我就會忘記一read•99csw.com切。比如下完棋騎車回家,常常因為腦子裡還在苦苦思考棋里的變化,不是闖了紅燈就是騎錯了路。漸漸地,我驚喜地發現,除了陳祖德,我對其他幾位國手已經略佔優勢了。
回到哈爾濱,大家就準備各回各的單位,我沒地方去,只能回農場。
也就是從這時開始,「嘔心瀝血,趕超日本」的宏遠目標,在我心中形成了。
1972年至1973年是我學習圍棋最狂熱的時期。那時我下起棋來幾乎從來不感覺到累。集訓隊的訓練安排是很緊張的,一周至少要下三四局(訓練比賽),對有的棋手來說,三四局正規比賽已經相當累了,但遠遠滿足不了我的需要。除了訓練比賽,我把全部的業餘時間都用來下棋,星期六都不回家,只要有人奉陪,我能從早上一直下到深夜。這種「車輪大戰」
比賽的慘敗,人們的議論,使我陷入了難以自拔的沮喪之中,以後又接連敗給了王汝南、羅建文等人,結果只獲得第三名。
當時集訓都住在工人體育場,我和陳祖德等六人住一個屋,我怕影響他們,於是深夜一個人跑到訓練室。訓練室還有一個人,是福建的黃梁玉,他第二天沒有比賽,不知為什麼也睡不著。我們打了個招呼,沒有說話。
直到六月份,農場總局才把我調上來,讓我準備參加七月份的全國圍棋比賽,這樣我到了哈爾濱。這段經歷對我來說真是刻骨銘心!
在集訓隊我的成績不錯,可在與日本棋手的對局中,由於沒有比賽經驗,我發揮得很糟。
藤澤秀行曾強調過,成為優秀棋手的一個重要條件是:棋手在十五歲至二十五歲期間,要有一個激烈競爭的環境。木谷門下為什麼湧現出眾多的一流棋手,關鍵就在於創造了這個環境。我認為秀行先生的見解完全正確,正因為我在二十歲時就和陳祖德等著名棋手終日廝殺,所以才有可能進入一流棋手的行列。
代表團陣容強大,團長坂田榮男正在鼎盛時期,團員中有加藤正夫等人,都是活躍于日本棋壇的一線棋手。
睡眠不足加思想包袱,使我第二天坐在比賽的棋桌旁,覺得頭昏腦漲,眼皮發沉。而陳祖德卻精神抖擻,從容不迫,充滿了自信。這一來我越發慌亂了,比賽開始后,我突然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往日的靈感全都不知飛到哪兒去了。陳祖德下一著,我就機械地跟在後面應一著,可他的作戰意圖是什麼,我卻根本定不下心來仔細想一想,最終演出了我對局史上最丟人的一幕——八十一手就認輸了。
當時全國正在搞「批林批孔」運動,特別是1974年初,報紙上發表了一個叫鍾志民的反對他爸爸「走後門」讓他當兵的事迹后,全國掀起了反對「走後門」的高潮。國家體委副主任李夢華原想保我,可在這風頭上他自身都難保,也就顧不九*九*藏*書上我了。結果就在中國圍棋代表團乘上去日本的飛機的同時,我坐上了返回農場的火車。
1974年4月,我的名字被列入訪日的中國圍棋代表團的名單。訪日比賽,這是多少棋手夢寐以求的事啊!可是就在我喜悅激動之時,突然傳來山河農場拒絕為我做政審的消息,我當時真的就像掉進冰窟窿一樣,涼透了心。
不過這次回來,農場對我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畢竟獲得了全國第三名,這在農場可是破天荒的事。我剛到總場,總場的領導就請我吃飯喝酒,當面告訴我回農場后可以不幹活,自己研究棋譜。到了分場,幹部對我的態度大變,徹底平反,對我的一切限制都沒有了。
在日本成名的高段棋手中,屬於「力戰型」的較少,大都是講究先布好陣勢,佔據有利地形,然後再尋找戰機。表面看上去溫文爾雅,暗中卻在積蓄力量,就像馬拉松運動員,並不在途中某一段路上疾奔猛跑,而是均衡地分配著力量,為最後衝刺做準備。這種不露鋒芒的含蓄下法,日本稱之為「軟打」。我現在的下法似乎就屬於「軟打」一類,比起「力戰」來,我認為「軟打」更能顯示出一個棋手的技藝。
在火車上我眼淚汪汪的,痛苦得不得了,甚至感到人生都太沒意思了。
王加良是象棋冠軍,用現在的話可以說是棋界的「大哥大」,哈爾濱沒有不知道他的。那天我心裏很痛苦,因為第二天就要回農場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出來,我就借酒澆愁,喝得特多,到後來都快醉了。
不過,並不是說「軟打」就一定比「力戰」更高明。就拿當代日本棋界「力戰型」的代表加藤正夫為例,他的「力戰」就讓日本的高段棋手叫苦連天,而且他多次獲得「本因坊」、「名人」的頭銜。我國棋手劉小光等也屬「力戰型」,同樣取得了相當不錯的成績。可見,「力戰型」棋手也有其獨到之處。
凡是喜歡上圍棋的人,此生便再難與圍棋分手,更不用說那些曾經從事過這項運動的專業棋手了。所以在第三機械廠,陳祖德他們雖然已是工人,但每天的「手談」是絕對不可少的。在他們中間,除了陳祖德被公認為「霸主」外,其餘「各路諸侯」都是「雄踞一方」,互不相讓。「文革」後期,我從東北農場回到北京,為了下棋,也加入到他們這個小群體中。等我這個生力軍加入后,這場「爭霸戰」更加激烈不說,還平添了幾分「驚險」。
第二天我就灰溜溜地回到農場。
儘管如此,我在1973年確實下出了不少好棋,以我現在的水平來衡量,質量也都不壞。雖說那時的棋還不成熟,但從中表現出的強烈的進取心則是極為可貴的,遺憾的是,這種進取心,現在在我身上多少有些淡薄了。
當時我是沒有資格和坂田下的,我太年輕了,日本人也https://read•99csw•com不知道我,可按實際水平,怎麼也應該安排我和專業棋手下,實際上卻給我安排了個業餘七段西村修。即使這樣,頭天晚上我還是緊張得一夜沒合眼。這是在我的職業圍棋生涯中第一次碰到日本棋手,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比賽,所以不知道怎麼辦好,也不知怎樣才能放鬆下來。
1973年夏天,以坂田榮男為團長的日本圍棋代表團來華訪問,這是自從文化大革命中兩國圍棋界中斷往來后,日本圍棋的第一個訪華代表團。
這次中日比賽我們大敗,不過那也真實地反映了我們的整體水平。
到了成都,我真是感慨萬千,九年前我就是在這裏獲得了「全國十單位圍棋邀請賽」兒童組冠軍。九年來我歷盡坎坷,終於以一名正式棋手的名義參加全國比賽。我太想得冠軍了,除了一般棋手的勝負觀外,由於我的戶口仍在農場,所以對我來說此次比賽更是事關重大,直接影響我的前途。
當初我進國家圍棋集訓隊是經過一切合法手續,並經農場總局同意了的,山河農場即使有抵觸情緒也無可奈何。我也有個錯覺,以為以後就是下棋了,不會再回農場了,也沒跟農場繼續彙報。其實我的一切關係、檔案還都在農場,我要出國必須經原單位進行政審,這正是我最感頭疼的事情。
第三盤給我安排的是位二段的女棋手,雖然贏了,心裏反而不平衡,似乎我只能贏女的。從我在隊里的地位,給我安排這三個對手不太合理,顯然是對我不重視,實際上那時我在隊里的成績已經和陳祖德不相上下。
這一次農場可給了我點顏色看,讓我去起豬圈。四五月份剛化凍,這活兒又臟又累,別人都是干幾天就有人替換,可偏偏沒人來接替我,我只能忍氣吞聲。人家對我還挺羡慕,問我不是在國家集訓隊嗎?不是還拿了個全國十省市的冠軍嗎?怎麼又回來了?我都沒法回答,也不敢多說什麼,我怕萬一傳到農場領導的耳朵里,再對我進行更嚴厲的報復怎麼辦?
十月,金色的季節,國家集訓隊又開始集訓,我這才離開農場,回到北京,開始了新的篇章。
那時資料很少,有些棋譜很晚才能來,如能得到一個日本的最新棋譜,那簡直如獲至寶,往往能擺上一個通宵。這種拚命式的努力當然也得到了報償,在集訓隊的內部比賽中,不是陳祖德第一、我第二,就是我第一、陳祖德第二,我們兩人的棋明顯比別人高出一塊。
當時,集訓隊里的高手們最怕被我纏住下棋,因為一下起來,他們贏了,我自然不肯放他們走;輸了,他們自己又不甘心,所以經常是下個沒完沒了。以至於一到周末,諸位國手便對我「敬而遠之」,晚飯後立即逃之夭夭,唯恐被我纏住而不得脫身。我敢肯定地說,那一時期我下棋的局數之多,超過任何三名集訓隊員加起來的對局總數。